家谱(1 / 2)

一九四五年七月三十日,我出生在布洛涅—比扬库尔,玛格丽特路11号,父亲是犹太人,母亲是弗拉芒人,他们在敌占时期的巴黎颇有点名声。我写犹太人,并不知晓这个词对我父亲究竟意味什么,只因当年他的身份证上是这样注明的。兵荒马乱时期,人与人往往邂逅相遇,因此,我从来就没有婚生子嗣的感觉,就更谈不上家产继承人了。

母亲于一九一八年生于安特卫普,童年是在那座城市的郊区度过的,位于基尔和霍博肯之间。她父亲先是当工人,后来成为测量员助手。她姥爷是码头工人。康斯坦丁·默尼耶1制作码头工人雕像时,就是请他当的模特。那尊雕像竖立在安特卫普市政厅前面,如今还供人瞻仰。我还保存着他一九一三年的工资簿2,他记录了他卸货的所有轮船:密歇根号、伊丽莎白城号、圣安娜号……大约六十五岁那年,他因失足坠落,摔死在码头上。

母亲还是少女时,就加入了红隼派3,在煤气公司干活。夜晚,她听戏剧艺术课。一九三八年,她被电影艺术家和导演约翰·范德海登录用,参加他组织的弗拉芒“喜剧”巡演。一九三八年至一九四一年,她在四部电影里扮演了角色。她成为歌舞演员,在安特卫普和布鲁塞尔音乐厅演出,那里聚集许多来自德国的逃亡者。在安特卫普,她住在霍伦斯塔特街的一个小套间,同两个朋友合居:一位舞蹈演员乔比·范阿伦,另一位莱翁·勒芒斯,算是一位同性恋富翁,约翰·L男爵的秘书和掮客,他死于一九四〇年五月奥斯坦德城的轰炸中。她最要好的男友,名叫隆·朗多,是个室内装饰师,一九四二年在布鲁塞尔相遇,戴着黄星标志。

我缺乏足够的参照标记,就尽量按照时间顺序讲述。一九四〇年,比利时被占领之后,我母亲就在布鲁塞尔。她同一个名叫乔治·尼尔斯的人订婚了。尼尔斯二十岁上就接手经营一家旅店:坎特伯雷饭店。这家饭店的餐厅,当时被宣传飞行中队的军官部分征用了。我母亲就住在坎特伯雷饭店,遇见形形色色的人。所有那些人我一无所知。我母亲在广播电台工作,播送弗拉芒语节目。她还受聘于根特剧院,一九四一年六月参加巡演,沿大西洋和拉芒什海峡的港口,为托特组织4所属的劳动者演出,后来又北上,到阿兹布鲁克,为德国飞行员演出。

当年,她是个心硬的漂亮女孩。她的未婚夫送给她一只中国种的长毛犬,她对狗不上心,随便托给别人照看,就像后来她对待我那样。那只长毛犬从窗户蹿出去自杀了。那只狗留下两三张照片,应当承认,它无限触动我的心,我感到同它非常接近。

乔治·尼尔斯的父母,在布鲁塞尔开饭店,十分富有,他们不愿意自己的儿子同她结婚。于是,她决意离开比利时。德国人有意把她派往柏林的一所电影学校,不过,宣传飞行中队的一名年轻军官,是她在坎特伯雷饭店结识的,帮她摆脱困境,把她送往巴黎,进入由格雷文5领导的大陆电影制片公司。

她于一九四二年六月来到巴黎。格雷文在比扬库尔摄影棚让她试了镜头,但这不是决定性的一步。最后她进入大陆电影公司,做“译制”工作,为这家公司拍摄的法语片撰写荷兰语字幕。她成为格雷文的一名助手奥莱尔·比绍夫的女友。

在巴黎,她住到孔蒂河滨路15号,是布鲁塞尔的一个古董商和他朋友约翰·德·B合租的套房的一个房间:在我的想象中,约翰·德·B年少时,同母亲和姊妹们住在普瓦图偏僻的古堡,偷偷给科克托6写出热情洋溢的信件的情景。由约翰·德·B的介绍,我母亲会见了一个德国青年克劳斯·瓦朗蒂纳。他藏身在一个行政部门,住在伏尔泰河滨路一个工作室,闲时就阅读伊夫林·沃7的最新小说。后来,他被派遣到俄罗斯前线,死在战场上。

孔蒂河滨路的套间还接待一些客人:一个俄罗斯青年乔治·德·伊斯马伊洛夫,肺结核患者,可是他在占领时期,寒冷的冬天,总是不穿大衣就出门。有一个希腊人克里斯托斯·贝洛斯,他错过了开往美洲的最后一班邮船,未能去会合他的一个朋友。还有一个同龄女孩日内维埃芙·伏杜瓦耶。他们这些人,仅仅留下了姓名。我母亲应邀进入的第一个法国资产阶级家庭,就是日内维埃芙·伏杜瓦耶及其父亲让—路易·伏杜瓦耶的家。日内维埃芙·伏杜瓦耶还把孔蒂河滨路15号的邻居阿莱蒂介绍给我母亲。阿莱蒂愿意保护我母亲。

请原谅我,列出所有这些人名以及随后的人名。我形同于狗,佯装有一本家谱。我母亲和父亲并不从属于任何确定的社会圈子。不管多么漂浮不定,多么模糊不清,我也应该在这片流沙中,竭力找出一些踪迹和方位标,犹如力图复原字迹模糊的一张户籍卡片,或者一份行政调查表。

我父亲于一九一二年出生在巴黎,佩特莱勒街心花园广场,正是九区和十区的交界。他的父亲原籍为萨洛尼卡(希腊),出身一个从托斯卡纳迁徙到奥斯曼帝国的犹太家庭。在伦敦,在亚历山大,在米兰,在布达佩斯都有表兄弟。我父亲的四个表亲:卡尔洛、格拉齐亚、吉亚科莫和他妻子玛丽,于一九四三年九月,在意大利,在阿罗纳,马乔列湖8上被党卫队杀害了。我爷爷少年时期就离开萨洛尼卡,去了亚历山大。然而几年之后,他又动身前往委内瑞拉。我认为他跟祖籍和家庭一刀两断了。他到玛格丽塔岛,热衷于珍珠交易,后来到加拉加斯,经营起一家百货店。一九〇三年,他离开委内瑞拉,到巴黎定居了,在夏托丹街5号开了一家古董店,出售中国和日本的艺术品。他持一本西班牙护照,一直到谢世,总在西班牙驻巴黎领事馆登记,而他的前辈则以“托斯卡纳臣民”的身份,相继寻求法国、英国与奥地利驻外领事馆的保护。我保存爷爷好几本护照,其中一本是由西班牙驻亚历山大领事馆签发的。还保存一份证书,是一八九四年在加拉加斯开具的,证明他是保护动物协会会员。我祖母生于加来海峡省。她的父亲一九一六年住在诺丁汉郊区。不过,她婚后便入了西班牙国籍。

我父亲四岁时丧父。童年住在巴黎十区上城居民区。他对我说,他在夏塔尔学校住校读书,星期六和星期天也不回家。他在宿舍里,听得见巴蒂尼奥勒大道土台上街头演出的音乐。他没有通过中学会考。他青少年时期我行我素。年满十六岁,他就跟朋友们出入博伊—拉法耶特饭店、蒙马特尔大街酒吧、卡代吧、吕纳园。他名叫阿贝托,而别人叫他阿多。到了十八岁,他就干起汽油非法交易的勾当,偷越巴黎入市收税处。长到十九岁,他就请求圣法勒银行经理录用他经营“金融业务”,讲得头头是道,终于得到经理的信任。不料事情搞砸了:我父亲尚未成年,司法介入了。二十四岁时,他在蒙田路33号租了一间屋,据我保存的一些资料来看,他常去伦敦,参加组建一家布拉维斯科责任有限公司。他和弟弟拉尔夫一起,在罗凯宾街租了一处家庭公寓,供他们母亲居住:一九三七年她就是在那里去世的。后来,他又在圣拉扎尔火车站附近车站旅馆租了一间客房,没有付钱就离去。战前不久,他受委托经营一家女式长统袜和香水商店,位于马莱伯大街71号。那个时期,他可能住在弗雷德里克—巴斯蒂亚街(八区)。

战争来临,他毫无积蓄,已经过一天算一天了,到一九四〇年,他就让人把写给他的信件寄往蓬蒂厄街24号维克托—埃马努埃尔旅馆处。一九四〇年,他从小城昂古莱姆发出一封信,告诉他兄弟拉尔夫,他应征入伍,编在炮兵团,还提到他们将一盏分枝吊灯典入当铺。在另一封信里,他请人将《石油信使报》寄到昂古莱姆。他于一九三七至一九三九年间从事石油“生意”,有一个叫昂里凯兹的合伙人,组成鲁瓦雅利公司,经营罗马尼亚石油。

一九四〇年六月法军大溃败,他正在昂古莱姆军营,并没有随同大批俘虏被押走,只因法德签订了停战协定之后,德国军队才开到昂古莱姆。他逃往萨布尔—道洛讷,一直逗留到九月份。

他返回巴黎,没有被重新清查为犹太人。他同弟弟拉尔夫住在弟弟的女友家,那是一个持英国护照的毛里求斯姑娘。那套房子位于索塞街5号,毗邻盖世太保所在地。毛里求斯姑娘因持英国护照,被勒令每周到警察局报到。后来,她被当作“英国人”,在贝桑松和维泰尔关押了数月。我父亲有个女友,名叫赫拉·H,她是德国犹太人,在柏林曾与比利·威尔德订过婚。一九四二年二月的一天晚上,在马里尼昂街一家餐馆里,他们正巧碰上身份检查,就被全锅端了,那个月刚颁布了法令:晚上八点钟之后,禁止犹太人上街和到公共场所。我父亲和他的女友身上没有任何证件,被检查员装上囚车,开到格雷夫尔街,由一个名叫施事伯林的警官当面“验明”身份。想必我父亲拒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他和女友被警察分开,正要把他送进拘留所的时候,他趁定时开关的灯熄灭的瞬间逃脱了。次日,赫拉·H从拘留所里放出来了,无疑是我父亲托一位朋友进行了干预。是谁呢?我在心里时常这样发问。

我父亲逃脱后,躲到马图兰街一栋楼的楼梯下面,尽量不要惹起门房的注意。由于宵禁,他就在楼梯下躲了一夜。早晨,他回到索塞街5号。接着,他同毛里求斯姑娘和弟弟拉尔夫到一家旅馆藏身,阿尔西翁·德·布列特伊旅馆的老板娘,是他们一个朋友的母亲。后来,我父亲又跟赫拉·H搬进带家具的出租房,位于沙泽勒街,维拉雷—德—茹瓦耶兹和欧·马罗尼埃广场小公园。

那段时间,我父亲交往的所有人当中,我能对上号的有亨利·拉格鲁瓦、萨莎·戈尔丁、弗雷迪·梅伊沃,一个澳大利亚人,长雪橇冠军和汽车赛车运动员,战争刚结束,我父亲就和他在香榭丽舍大街共用一间“办公室”。但我未能发现其存在的缘由,有个叫约翰·科波林德(泵厂街189号)、杰扎·佩尔蒙、托狄·维尔奈(自称“萨于克夫人”)及其女友赫西安(莉丝洛特),还有吉萨·库普林,一位俄罗斯女子,作家库普林9之女, 她在几部影片中扮演了角色,还参加演出了罗杰·维特拉10的一出戏:《海洋小姐们》。弗罗丽·弗兰肯,又叫纳尔杜斯,我父亲则称她“弗罗”,是一位荷兰画家的女儿,她童年和少年时期是在突尼斯度过的。之后,她来到巴黎,经常光顾蒙巴纳斯街区。一九三八年,她卷进一起社会丑闻,被传到轻罪法庭,到一九四〇年,她嫁给日本演员早川雪洲。在占领时期,她同电影《阿塔朗特》11女主角,迪塔·帕尔洛,及其情人富克斯博士过从甚密。富克斯是“奥托”事务所负责人之一,“奥托”设在阿道尔夫—伊翁街6号(十四区),是黑市最大的供货站。

差不多这就是我父亲活动的世界。半上流社会?上流盗贼社会?趁着这个社会还未消失在冰冷的遗忘黑夜,我再提一位俄罗斯女士,卡丽娜,人称“开心”奥尔洛夫,那个时期是我父亲的女友。她非常年轻就流亡美国,二十岁时,在佛罗里达州演出歌舞,遇见一位棕褐色头发的矮个儿男人,名叫路奇·路西亚诺,彬彬有礼而又多愁善感,遂成为此人情妇。她回到巴黎,做过时装模特,为获得法国国籍而结了婚。在德军占领巴黎的初期,她同一个智利人彼德罗·埃扎吉尔,“公使馆的秘书”一起生活;后来,她独自住进马戏场街夏多布里昂旅馆,我父亲常去那里看她。我出生后数月,她送给我一只毛绒熊玩具,我当作吉祥物久久保存,也是一位消逝的母亲留给我的惟一念想。一九四八年二月十二日,她三十八岁时自杀身亡,葬在圣·日内维埃芙树林。

我编制这个谱系,在空寂而混乱的房子里呼唤,逐渐头晕目眩,喘息也越来越短促。诡异的人群,诡异的时期,什么都不明不白。正是那个时期,在这些与他们相似的人中间,我父母相遇了。两只蝴蝶不知不觉,迷失在一座没有方位的城市中。Die Stadt Ohne Blick 12。但是无可奈何,我就是从这肥沃的土层——或者粪土堆里生出来的。我搜集他们这些生活片断,大多是从我母亲那里得知的。关于我父亲的许多细节详情,我都没有掌握:那是个浑浊的世界,我父亲受世情事态的驱使,行走在地下和黑市之中。我母亲几乎一无所知。而我父亲带着他的秘密走了。

他们相识于一九四二年十月的一天晚上,在十六区舍菲尔街28号,托狄·维尔奈,人称“萨于克夫人”家中。我父亲使用的身份证,借用了他的朋友亨利·拉格鲁瓦的姓名。从占领时期,孔蒂河滨路15号住户的名单上,就一直保留着“亨利·拉格鲁瓦”的姓名,我童年时在“五层楼”对面,从门房的玻璃门上就看得见。门房回答我说:是你父亲。这种双重身份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多年之后我又得知,他在那个时期还借用过别的姓名,而那些姓名对应他的相貌,战后一段时间还留在一些人的记忆中。然而,这些姓名最终势必脱离与其相关联的可怜世人,只是在我们的想象中,宛如遥远的星体一般闪烁。我母亲将我父亲引见给约翰·德·B和她的朋友们。他们觉得他有一种“南美人的怪样子”,还关切地劝我母亲多多“提防”。我母亲把这话传给我父亲,他便打趣地对我母亲说,下次见面,他的样子还要“更怪”,“让他们见了更害怕”。

他并非南美洲人,但因没有合法身份,就混迹黑市赖以生存。我母亲去找他,要乘沿着丽都拱廊的多部电梯,才能进入一处那类的巢穴。他身边总有好几个人相伴,姓名我不得而知。他尤其频繁出入奥什路53号一家购物店,经营者亚历山大和伊万·S兄弟俩是亚美尼亚人,战前他就认识了,他向他们提供多种货物,包括整辆滚珠轴承的超期卡车,发自SKF公司13的旧库存,而这类废旧卡车大量弃置不用,放在圣旺码头仓库里只待生锈。

我在探询过程中,偶然碰到几个人的名字,都在奥什路53号工作过,有沃尔夫男爵、丹特·范努希、帕特博士、“阿贝托”,当时我心里就嘀咕,也许这不过是我父亲使用过的假名。他正是在奥什路那家购物店里,遇到了一个叫安德烈·加比松的人,是那商店的老板,他向我母亲常提起那人。我手头有一份追溯到一九四五年的德国特警名单,上面有此人的简历:加比松(安德烈),意大利国籍,生于一九〇七年。商人。护照号13755,一九四二年十一月十八日在巴黎签发,注明是突尼斯商人。从一九四〇年起,里奇尔的合伙人(奥什路53号购物店)。一九四二年到圣·塞巴斯蒂安,里奇尔的特约经销店。一九四四年四月,在快递邮件公司的一个叫拉多斯的手下工作,经常往返于昂代和巴黎之间。一九四四年八月,注明他属于马德里快递,邮件公司第六分区,听命于马尔丹·梅瓦尔德。地址:马德里乔治·朱安街17号(电话:50222)。

在占领时期,我父亲的其他关系,至少我所知道的,还有一位意大利银行家,乔治·乔尔吉尼—斯奇夫,及其女友西莫娜:后来,西莫娜嫁给了红磨坊的老板,皮埃尔·富克雷。乔尔吉尼—斯奇夫在庞蒂埃夫尔街4号设有办事处。我父亲买了他一颗极大的粉红钻石,称为“南方十字”。到了战后一文不名,又力图出手了。一九四三年九月,意大利停战之后,乔尔吉尼—斯奇夫被德国人逮捕了。在占领期间,他给我父母介绍认识了卡尔·杰斯奈博士,德国大使的经济顾问,此人的女友西比尔是犹太人,据说,战后她在东柏林,成为一个“重要”人物。阿奈·巴代尔,律师改行,一九四四年任老鸽棚剧院14经理。我父亲同他和他女婿乔治·维卡尔一起搞黑市交易。巴代尔寄给我母亲一部萨特的剧本《禁闭》,原名《他人》,他打算于一九四四年五月搬上老鸽棚舞台。《他人》的这份打印稿,在我十五岁那年,还躺在我六楼房间壁橱里。巴代尔考虑我母亲在大陆电影公司工作,同德国人保持接触,因而能从中斡旋,让他快些拿到这部剧的审查许可证。

同我父亲关系密切的人还有:安德烈·加姆安,古董商人,住在伏尔泰河滨路。玛莉亚·契尔尼切夫,俄国贵族的闺秀,但是“失去了身份”,我父亲同她一起参加了黑市的大宗交易;跟一个称“富凯先生”的人,交易额就要小多了。那个富凯在雷恩街开了一家店铺,住在巴黎郊区的一个独门独院。

我合上眼睛,就看见吕西安·P脚步沉重,从极幽深的过去走了过来。我想他的职业就是充当中间人,把一些人介绍给另一些人。他的身体特别肥胖,在我的童年记忆中,每次见他坐到一张椅子上,我真怕那张椅子被他的体重压散了架。我父亲和他年轻时,吕西安·P可怜巴巴地爱上了女演员西莫娜·西蒙,像一条肥狗到处跟着她。还是西尔维雅娜·坎夫的男友,她是个富有冒险精神的女人,夺取过台球冠军,在德军占领下,摇身一变而为达布朗泰斯侯爵夫人,当了洛里斯通街帮伙的一名成员的情妇。要谈这类人,也不可能谈出什么名堂。地地道道一些诡异的旅客,穿过火车站候车,他们的目的地,如果有的话,我永远也不会知晓。

要结束这份幽灵的名单时,还应提及那兄弟俩:伊万和亚历山大·S,我总寻思他们是不是孪生兄弟。亚历山大有个女友,名叫茵卡,是芬兰人,舞蹈演员。他们一定是黑市的大佬,因为他们在伊万·S的豪宅,保尔—杜梅路1号大厦的套房里,庆祝过他们在占领时期收获的“头一个十亿”。法国解放后,伊万·S跟安德烈·加比松一样逃往西班牙。那么,亚历山大·S呢,他的下落呢?我心里不免琢磨。然而,真有必要提出这个问题吗?可是我呢?一想起人们在“红色海报”15上看到面孔的那些人,我的心就怦怦直跳。

约翰·德·B和那个布鲁塞尔古董商,一九四三年初就搬离了孔蒂河滨路的那套房间,我父母双双住了进去。在我最终厌弃这一切,丧失气力和勇气之前,还有一些他们在那个遥远年代生活的片断,不过在现时看来,他们那段生活照旧一片模糊。

他们有时同拉格鲁瓦及其女友德妮丝躲到阿布利,住进布雷欧古堡。那是座遗弃的城堡,原主美国人无疑因为战争,将钥匙交给他们,离开了法国。我母亲骑着摩托,拉格鲁瓦驾驶他那辆BSA 500轿车,奔驰在乡野的路上。一九四三年七八月份;她和我父亲住在拉瓦雷纳—圣伊莱尔一家旅馆。小里茨、乔尔吉尼—斯奇夫、西莫娜、杰斯奈及其女友西比尔,都去那里同他们会合。在马尔纳河中沐浴。这座古堡常有几个不三不四的人和他们的“女人”光顾,其中有个“迪迪”及其女伴“迪迪夫人”。早晨,男人们开车出发,去干暧昧的勾当,很晚才返回巴黎。一天夜里,我父母听见他们在楼上房间争吵。女人骂她的男伴是“瘟鸡”,她从窗口扔出去一沓沓现钞,同时指责他拿回来这么多脏钱。假警察吗?盖世太保的帮凶吗?托狄·维尔奈,人称“萨于克夫人”,我父母就是在她家中相识的,她于一九四三年初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大搜捕中逃过一劫,但是从她家窗户跳出去时摔伤了。他们在追捕萨莎·戈尔丁,我父亲一个最老的朋友,这从犹太问题总局人权法处给调查监督处长的一封信中,就表明了这一点:“一九四四年四月六日。我通过提示函,曾要求您从速实施逮捕萨莎·戈尔丁,因其违犯一九四一年六月二日的法令。您随后回函告知,此人已先行离开住所,他的新住址不得而知。然而近日,有人见到他在巴黎街头骑自行车。我不得不请您费心,再次去查查他的住所,以便能答复我一月二十五日的那个函件。”

记得我父亲只有一次回顾了那个时期,那是一天晚上,我们二人都在香榭丽舍大街的住处。他指给我看马里尼昂街街尾,说正是在那里,一九四二年二月他被塞进囚车。他还对我讲述一九四三年冬季,他被“某个人”告发,第二次被捕了,押进拘留所,由“某个人”保释出来。那天晚上我感到,他很想给我透露什么事,话到嘴边没讲出来,只是对我说囚车挨个警局转悠,然后才返回拘留所。逮捕过程中,上来一位少女,正坐到他对面。很久之后,我试图寻到旧迹,但是枉然,无法确认那是一九四二年还是一九四三年的夜晚。

一九四四年春季,我父亲接到几个匿名电话,打到孔蒂河滨路的住处。一个声音直呼他的真名实姓。一天下午他外出时,两名法国警察按响门铃,要见“莫迪亚诺先生”。我母亲明白告诉他们,她只是个比利时年轻女子,在大陆制片公司工作,那是一家德国公司。她这套房的一个房间转租给一个名叫亨利·拉格鲁瓦的人,她提供不了什么情况。警探对她说,他们还会来的。我父亲为躲避他们,就离开孔蒂河滨路。我猜想已不是施韦伯林的犹太人问题的警员,而是稽查处的人员了——就是抓获萨莎·戈尔丁的那帮人。或者是巴黎警察局佩尔米勒警长的手下。后来,我拿一些面孔想要比对这些人的姓名,然而,他们始终隐藏在黑暗中,透出他们烂皮革的气味。

我父母决定尽快离开巴黎。我母亲在B家中认识的那个希腊人克里斯托斯·贝洛斯有位女友,住在希农附近的一座庄园里。三个人便投奔她去了。我母亲带着冬季运动装,以备他们逃往更远的地方。他们在图雷讷的那座住宅藏身,一直待到解放,这才骑着自行车,随着美国部队的大溜儿返回巴黎。

一九四四年九月初,我父亲在巴黎,还不愿立即回到孔蒂河滨路的住处,害怕警察又来找他算账,不过这次是由于他在黑市的非法活动。我父母下榻的旅馆,这家阿尔西翁·德·布列特伊旅馆,位于布列特伊路和迪凯斯纳路的拐角,一九四二年我父亲已经去那里躲藏过。他打发我母亲去探探孔蒂河滨路,了解事态如何变化。她被警察局传唤去,接受一次漫长的审问。她是外国人,他们要求她说明,她受德国人保护,一九四二年来到巴黎的确切缘由。她向他们解释,她和一个犹太人订了婚,两年来就在一起生活。审问她的那些警察,想必就是数月前要以真名实姓逮捕我父亲的那些警员的同事。抑或是同一些人。估计他们现在按照那些假名寻找他,终归未能识别。

他们放了我母亲。晚上在旅馆客房,就在他们的窗下,女人同美国兵沿着布列特伊路马道散步,其中一位女子试图让一个美国人明白,大家等了他们多少个月。她数着自己的手指:“One, two……”可是美国人不明白,便模仿她的样子数起自己的手指:“One, two, three, four……”就这样没完没了。过了几周,我父亲离开阿尔西翁·德·布列特伊旅馆,回到孔蒂河滨路他才得知,他那辆藏在讷伊一处停车场的福特轿车,六月份就被民兵征用了。乔治·芒代尔16遇刺身亡,乘坐的正是这辆福特,车身留有筛眼似的弹孔,被保存起来,以备警察调查之需。

一九四五年八月二日,我父亲骑自行车到布洛涅—比扬库尔区政府,申报我的出生。我想象他回来的路上,经过这年夏天欧特伊一条条空荡荡的街道,一个个寂静的码头。

继而,他决定去墨西哥讨生活。护照都办好了。临行时刻他又改了主意。战后,他差一点儿就离开欧洲。三十年后,他前往中立国瑞士,在那里与世长辞。这三十年间,他频频出行,去加拿大、圭亚那、赤道非洲、哥伦比亚……他徒然寻求的,正是传说中的黄金国。而我心中暗道,难说他不是逃避占领时期那几年。那个时期他在巴黎的内心感受,从未向我袒露过。身受追捕的恐惧和怪异的感觉,形同明确列入猎物的等级,而他本人却不知晓自己究竟是何等样人吗?不过,还是不要替别人去诉说衷肠,即使打破折磨人的沉默,我也总是心存障碍。

一九四六年,我父母一直住在孔蒂河滨路15号,五楼和六楼上。从一九四七年起,我父亲又租下四楼。这是我父亲极为短暂的一段相对兴旺的时期,直到一九四七年。随后就进入长期的所谓表面光鲜和贫困状态。他的工作伙伴有乔尔吉尼—斯奇夫、一个称泰西埃先生的哥斯达黎加公民,以及路易·德·拉罗舍特男爵。他也是牵连到“葡萄酒案件”一个叫Z的密友。我外公外婆从安特卫普来到巴黎照顾我。我一直和他们在一起,只懂弗拉芒语。一九四七年,我弟弟吕迪出生,是十月五日那天。解放之后,我母亲就到老鸽棚学校,上戏剧艺术课。一九四六年,在拉米绍迪尔17演出《在我的金发女郎身边》,她在剧中扮演了一个小角色。一九四九年,在影片《七月约会》中,有她几个镜头。

一九四九年夏天,在昂蒂布角18和巴斯克海滨,她成为两个男人的女友,一个是俄裔的花花公子,弗拉基米尔·拉舍维斯基,一个是巴斯克人,写诗的德·A侯爵。这种情况,我是后来才知道的。我们兄弟二人,单独在比亚里茨待了将近两年,住在卡萨·蒙塔尔沃街区的小套间,照看我们的女人就是门房。我记不大清楚她的相貌了。

一九五〇年九月,我们在比亚里茨圣马尔丹教堂受洗,父母却没有出席。根据洗礼证书,我的教父让·曼特,是个我不认识的神秘人物。一九五〇年十月开学,我第一次上学;比亚里茨圣马利亚学校,位于卡萨·蒙塔尔沃街区。

一天下午,放学出来,谁也没来接我。我要独自回家,但是横穿马路时,被一辆小型卡车撞倒。那位司机把我送到慈善医院,嬷嬷用乙醚棉团捂上我的脸,把我麻醉过去。后来我就特别怕闻乙醚味。反应太过分了。乙醚就有了这种奇特的功能,唤起我一种疼痛,随即又解除。记忆和遗忘。

一九五一年,我们返回巴黎。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在蒙巴纳斯剧院后台,我母亲在《菲莱蒙的情结》中扮演个小角色。她正在台上,我害怕了,哭起来。苏姗娜·弗隆19也在剧中有角色,她给了我一张明信片,好让我平静下来。

孔蒂河滨路的套房。在四楼的房间,晚上我们听见隔壁房间的说话声和格格笑声,那是我母亲接待她那些圣日耳曼草场修道院20广场的朋友。我难得见到她,也不记得她对我有亲热或者呵护的举动。我总觉得在她面前,要保持一点儿警惕。她突然发火让我手足无措,而我挺注重教理,就祈祷上帝宽恕她。我父亲的办公室设在五楼,他经常跟两三个人待在那里,坐在椅子上或者长沙发的扶手上。他们交谈,轮流打电话,电话机抛来抛去,就好像一个橄榄球。我父亲时而招募几名少女,美术学院的学生。他教她们回答电话,说“他人不在”。他口授信件,让她们写下来。

一九五二年初,母亲把我们托付给她的女友,苏姗娜·布克罗。她住在茹伊昂若萨区,库尔泽纳博士街38号。我去上学,这条街走到头就是贞德学校,后来又上区立小学。一九五二年在村镇教堂做午夜弥撒,我和弟弟都是唱圣诗童子。启蒙读物有《最后一个莫希干人》21,我根本不理解;但是坚持看完了。还有安徒生童话,由阿德丽艾娜·塞古尔配的插图,以及《捉猫故事集》22。

库尔泽纳博士街38号,样子怪怪的女人来来往往,其中有吉娜·拉切夫斯基、苏姗娜·博莱,又称弗雷德,蓬蒂厄街一家夜总会,卡洛罗尔斯的女经理,以及罗丝—玛丽·克拉维勒、老鸽棚街一家旅馆的老板娘,她开一辆美国轿车。她们都穿着男式外套和皮鞋,弗雷德还打上领带。我们同弗雷德的侄子一起玩耍。

我父亲不时来看我们,带着他的一些朋友,以及一位年轻的金发女郎,性情温柔的娜塔莉,是我父亲多次去布拉柴维尔的旅行中的某一次认识的空姐。星期四下午,我们听广播的儿童节目。其余的日子,我有时听听新闻广播。广播员综述了审判犯下奥拉杜尔大屠杀23的那些罪犯的报道。广播中的那些铿锵词语,如今还让我胆战心寒,当时我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天晚上,父亲到库尔泽纳博士街的家里来看望,同我面对面坐在飘窗旁边。他问我将来想做什么。我不知道如何回答。

一九五三年二月,一天早晨,我和弟弟待在空无一人的屋里,父亲开车来接我们回巴黎。后来我听说,苏姗娜·布克罗因参与盗窃而被捕。在茹伊昂若萨区和巴黎之间,这片郊区的神秘,还算不了什么呢。已成废墟的古堡,前面的草地草长得很高,我们从那里放起一只风筝。麦茨树林。马尔利那架水车的大轮子,旋转起来像瀑布一般的水声和清凉。

一九五三至一九五六年,我们一直在巴黎,我和弟弟去洛迪桥街上市镇学校。我们也常去圣日耳曼草场修道院听教理课,能经常见到帕叟神甫,他在圣日耳曼草场修道院讲道,住在波拿巴街一小套房子里。我找见帕叟神甫当年给我写的一封信。“星期一,七月十八日。我想象你一定在海滩上建筑城堡……海水一涨潮,就得赶紧溜之大吉!这就像在洛迪桥学校的校园里,课间休息结束的哨声响起的时候!你知道吗,巴黎的天气非常热。幸好不时下一场阵雨,清凉一下。如果教理课上下去,你就要用白罐子,没完没了给你的所有同学倒一杯杯薄荷水。不要忘了八月十五日的节日:再过一个月,就是圣母升天日。到了那天,你去领圣体,以便愉悦你在天母亲的心。如果你心灵善于讨她喜欢,她对她的帕特里克一定会很满意。你很清楚,假期也不应该忘记,要感谢仁慈的上帝给了你们全部的美好时光。再见,我的帕特里克。全心拥抱你。帕叟神甫。”教理课的课堂,设在修道院街4号,一栋老楼的顶层。如今都改为豪华套房——而朝向富斯当堡广场的一间大厅,则变为一家奢侈品商店。改头换面了。我认不出我童年时期的街区了,就是雅克·普雷维尔24和帕叟神甫重寻故地,恐怕也难认出来了。

塞纳河对岸的神秘地方,有卢浮宫、加鲁塞尔街区的两座街心小公园,以及我和弟弟去度过漫长下午的杜伊勒里公园。阳光下的黑石子和栗树叶丛。绿荫掩映的剧院。网球博物馆的墙基根儿堆积如山的落叶。我们计数有多少条路径。水池空空的。加鲁塞尔的一座小公园该隐和亚伯的雕像不见了。拉法耶特25的雕像矗立在另一座街心小公园里。加鲁塞尔小公园里的铜狮子。绿色天平靠着水边的台地墙。斐扬派修士26平台下的“公共盥洗池”的陶瓷和清凉。园丁。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水池旁边的草坪上,割草机的马达隆隆山响。宫殿南门,表针永恒不动的大钟。还有米拉狄肩上的红烙铁印。我和弟弟,我们历数家谱;我们的问题就是比较圣路易和亨利四世,看哪个能破纪录。八岁时,一部电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在世间最大的柱头下》。特别是有一组镜头:夜晚,赶集的队列被美国轿车给堵住了。月光。梅德拉诺马戏场。在节目之间乐队演奏。鲁姆、阿莱克斯和德雷纳这些小丑。日凡尔赛的集市,有碰碰车,五花十色:紫色、黄色、绿色、深蓝色、粉红色……荣军院的集市,有约拿大鱼27。停车场。停车场的幽暗和汽油味。朦朦胧胧的光线。喧声和人语全消失在回音中。

这个时期我所看的全部读物中,作者有儒勒·凡尔纳、大仲马、约瑟夫·佩雷、科南道尔、塞尔玛·拉格洛夫、卡尔·迈、马克·吐温、詹姆斯·奥利维·柯伍德、斯蒂文森、德·塞古尔伯爵夫人、杰克·伦敦,以及《一千零一夜》,我尤其记得《所罗门国王的米那钱币》,以及年轻的向导揭示他王子真实身份的情节。我因为题目而幻想过两本书:《珍达的囚徒》和《神秘的货船》。

我在洛迪桥街学校的朋友:皮埃尔·唐金,是个越南人,父母在格雷古瓦—德·图尔街开一家小旅馆。兹达内维奇,一半黑人血统,一半格鲁吉亚血统,一位格鲁吉亚诗人伊利亚兹德的儿子。还有几个朋友:杰拉尔,住在共和国林荫路,多维尔街区一处停车场的楼上。有一个叫罗尼的,想不起他的容貌,也想不起我们在哪里认识他的。我们去布洛涅树林附近他家里玩。我还隐约记得,我们一跨进门,就恍若到了伦敦,进入贝尔格拉维亚或肯宁顿28那种地方的一栋住宅。后来,我读了格拉汉姆·格林29的中篇小说《第一次幻灭》,我曾想那个罗尼,虽然我一无所知,很可能就是小说的主人公。

假期同父亲的女友,空姐娜塔莉一起度过,住在共和国林荫路附近多维尔的一间小平房。我母亲难得去那里,去的时候就在那里接待她的过路朋友,在娱乐厅演一出剧的演员,以及她在荷兰的年轻伙伴,若比·凡·阿伦。他是德·库瓦斯侯爵剧团的成员。多亏了他,我才看一场芭蕾舞,震撼我心的《梦游者》。有一天,我陪同父亲到皇家饭店大堂,他对我说,约会一位经营赛马养马场的斯特恩夫人。那位斯特恩夫人,在什么方面能帮上他的忙呢?每周四,一到下午,我和弟弟就去教堂对面那边的报亭,买《人猿泰山》30。我们独自走在街上。人行道上,阴影和阳光。女贞树散发的气味。

一九五六年夏,我们兄弟俩和父亲以及空姐娜塔莉,一起住在那所平房。同年复活节假期,娜塔莉还曾带我们去奥隆河畔维拉尔的一家旅馆。

在巴黎,一九五四年的一个星期天,我和弟弟待在老鸽棚剧院后台里端,母亲已经上场了。一个在剧中演主角,名叫素姬·普里姆的女人,凶狠地对我们说,这里不是我们待的地方。她同许多年迈的蹩脚女演员一样,不喜欢小孩子。我寄给她一封信:“亲爱的太太,我祝愿您过一个极坏的圣诞节。”她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种既冷酷又不安的眼神。

每个星期天,我们都和父亲乘坐63路公共汽车,一直坐到布洛涅树林。一泓湖水、平底小舟,坐上去划到微型港湾和湖岛木屋……一天傍晚,我们在布洛涅树林等待回程的汽车。父亲带我们走进阿道尔夫—伊翁小街,到一处私邸门前站住,他对我们说:不知道现在谁住在这里了——就好像这地方他很熟。当天晚上,我看见他在办公室里查阅街道年鉴。这引起我的好奇心。十来年过后,我才了解到,阿道尔夫街6号那座私邸,在占领时期正是“奥托”购物处,巴黎最重要的黑市窝点——如今那座宅邸已不复存在,一九六七年,我又转到那条街,验证当年我们和父亲那次停留的地点:正好与6号相对应。猛然间,一股腐烂的气味,同骑马场和树林枯叶的气味相混杂。我也记得那个时期的下午,我和弟弟同父亲有时随便登上一辆公共汽车,一直坐到终点站。圣芒德。让蒂伊门……

一九五六年十月,我住进茹伊昂若萨的蒙塞尔学校,我倒觉得先光顾这地方的所有学校才好。头几天睡在学生宿舍,夜里难熬得很,常常就想哭了。不过很快,我就开始一种自我训练,以增添勇气:注意力集中到一个固定的点,这是一种法宝。当时,权且用一匹塑料小黑马来充当的目标。

一九五七年二月,我失去了弟弟吕迪。一个星期天,我父亲和叔叔拉尔夫到寄宿学校来接我。我叔父开的车,在回巴黎的半路把车停下,他下了车,单独留下我和父亲。父亲在车里告诉我,我弟弟死了。上个星期天,我还和弟弟在孔蒂河滨路我们的房间,一起度过了下午的时光。我们一起整理收集的邮票。我必须在五点钟返校,向他解释说,一个喜剧团要在学校的礼堂里,为学生演一场戏。那个星期天他的眼神,我永远也忘不了。

我认为除了我弟弟吕迪,他的死亡,我这里讲述的一切,再也没有什么能深深牵动我的心。我一页一页写下来,就像在做一个笔录,或者写一份简历,例行公事,无疑是要了结一种不是我本人的生活。这只是一个记录事件和行为的胶卷。我没有什么可忏悔的,也没有什么可回避的,对于内省和扪心自问,我毫无兴趣。反之,事情越是晦隐不明而神秘莫测,我就越是兴趣大发。极而言之,我还力图从毫无神秘可言的事物中找出神秘来。我回顾到我二十一岁为止的事件,都是我浮面的经历——这种方法即是展现远景,而演员则在摄制场上静止不动。我想表达的这种印象,许多人在我之前就感受过:一切在透明中鱼贯而过,而我还未能过上自己的生活。

我成为住校生,在蒙塞尔学校一直读到一九六〇年。四年时间,军人纪律。每天清晨,天一亮就起来。齐步走。排列,立定。全体立正。夜晚视察寝室。高年级的几个学生“头儿”捉弄人,负责维持“纪律”。起床电铃声大作。淋浴,一拨三十人。埃贝尔31跑道。少息。立正。护理草木时间,我们在草坪上列队扫荡枯叶。

四年级班上,我的邻座名叫萨菲斯坦。他在绿楼和我同一寝室。他曾向我讲述他父亲二十岁时,到维也纳上医学院。一九三八年,德奥合并时,纳粹分子侮辱在维也纳的犹太人,迫使他们冲洗人行道,在自己店铺橱窗上绘出六角星。他父亲屡次遭人捉弄,不得不逃离奥地利。一天夜晚,我们决定到校园尽头德国人留下的碉堡里探查,那就必须穿过大草坪,万一引起一个学监注意,我们就可能受到严厉的惩罚。萨菲斯坦不肯参加这种天真者的鲁莽行动。第二天,我的同学们就把他孤立起来,称他为“软蛋”,就像成年人在军营里那样。造成那种压力让你抬不起头来。一天下午,萨菲斯坦的父亲出人意料来到学校,有话要对全寝室的同学讲。他恳切地对他们说,不要再刁难他儿子,叫他“软蛋”了。此举让我的同学们,甚至让萨菲斯坦深感意外。我们在老师的休息室里,围坐着一张桌子。萨菲斯坦坐在他父亲身边。大家情绪都很好;完全和解了。我好像记得,他父亲还给我们递了香烟。我的同学谁也不把这个事件放在心上了。就连萨菲斯坦也不以为然了。不过,我却深深地感到这个人的不安心理,是在思虑他二十年前经历的噩梦,会不会在他儿子身上重演。

蒙塞尔学校有些缺乏关爱的孩子,是些私生子,失联的孩子。记得有个巴西少年,与我同宿舍好长时间,他有两年没有父亲的音信,仿佛是被他们遗忘在火车站寄存处的物品。还有些人走私牛仔裤,已经闯过警察设的路障。学生中有两兄弟,甚至二十年后还被告上重罪法庭。青春往往是金色年华,然而是一种可疑的金色,是不好的合金。这些勇敢的少年,大部分没有前途。

那个时期的阅读。有些作品给我留下了印象:《菲尔米娜·马尔凯兹》《监狱的殖民地》《黄色的恋爱》《太阳照常升起》。在另一些书中,我重又发现街头的玄幻故事:《黑夜之玛格丽特》《纯粹一女子》《无名街》。在学校医务室的书橱里,还有一些两次世界大战幸存下来的旧小说,躺在那里,丝毫也不惹人注意;生怕下架搬到地下室去。记得我读过《奥贝尔莱一家》。还有,我尤其读了刚出版的第一批口袋书,以及精装本红皮丛书的头一批作品。杂乱无章,好小说和坏小说全有。其中许多作品从目录中消失了。头一批口袋书中,有些题目还给我留有余香:《钓鱼猫街》《布拉蒂斯拉瓦的玫瑰》《白雪玛丽蓉》。

每个星期天,同我父亲一道散步,临时还有他的一个哑角,斯蒂奥帕。我父亲经常见到他。他戴着单片眼镜,头发打的发蜡太厚,坐到沙发上,头靠沙发背时,就能留下痕迹。他不从事任何职业,住在维克多—雨果林荫路的一个家庭公寓。斯蒂奥帕、我父亲和我,我们有时到布洛涅树林去散步。

还有一个星期天,父亲带我去布朗利河滨路那边航运展览会。我们遇见保罗·盖兰,他战前的一位朋友。一个身穿便装的年轻老头,不知他参观展览还是有个展台。父亲对我讲起保罗·盖兰这个人,说他一辈子无所事事,只是骑马,开豪车,勾引女人。但愿我能引以为戒:对,在生活中,一定得拿文凭。那天傍晚时分,我父亲一副失神遐想的样子,就好像刚刚碰见了鬼。我每次又走到布朗利河滨路上,总想起那个保罗·盖兰稍偏厚重的身影,梳成背头的棕褐色头发下,那张脸在我看来有点虚胖。这个问题永远是个悬念:他没有文凭,那个星期天,他去航运展览会能干什么呢?

还有一位夏尔利·达尔通先生。父亲正是跟这个人,也跟他的老伙计吕西安·P,像掷橄榄球似的投电话。这个名字让我想起连环画上的达尔通兄弟,后来我发现,这也是阿尔弗雷德·德·缪塞32的一个朋友的名字。这个人,我父亲总以他家族的姓氏称呼他:罗桑(或罗藏)。这个罗桑(或罗藏),酷似演员大卫·尼旺。当初我就觉得,西班牙内战期间,他加入佛朗哥阵营是可以理解的。他坐在沙发上,沉默无语,一连几小时不讲一句话。甚至我父亲不在,也坐在那里。夜晚,我不免想象:他就是一件家具。

星期一早晨,我父亲有时陪我到奥尔良门的罗通德街,拉我上学的专车就在那里等候。我们约摸六点钟起床,父亲还利用我上车前的时间,在奥尔良门的咖啡馆约见人,冬天的早晨天还未亮,咖啡馆的霓虹灯火辉煌。大咖啡壶咝咝作响。他在那里会见的人,不同于他在克拉里支或大饭店所见之人。他们谈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些集市商贩,一些汉子,有的红脸膛像推销员,有的样子奸诈又似外省公证人的文书。他们对他究竟有什么用呢?他们的姓名都有地方特色:坎塔尔、舍夫罗、皮卡尔……

一个星期天早晨,我们乘出租车去巴士底街区。出租车行驶到一些大楼前,我父亲叫停了有二十来次:伏尔泰大街、共和国林荫路、里夏尔—勒努瓦大街……每次叫停,他都将一个信封交给居民楼的门房。他发掘了一个死掉的公司的股票,在召唤老股东吗?莫非是那家印度支那矿业联合公司吗?还有一个星期天,他沿佩雷尔环城大道投递信件。

有时,星期六晚上,我们去拜访一对老夫妇,法孔一家住在蒙马特尔高地后身,溪水街的一小套房间。在小客厅的墙上挂着一个镜框,里面装着的军功章,是法孔先生一九一四年战争中荣获的。他从前是搞印刷的,热爱文学。他赠给我圣—保尔·鲁33的一本精装诗集:《玫瑰和路上的刺》。我父亲是在什么场合认识他的呢?

我还记得有个叫莱翁·格兰瓦尔的人,他每周数次,跟我父亲共进午餐。高个头儿,卷曲的花白头发,一颗西班牙猎犬的脑袋,肩膀和目光显得懈怠。很久之后,我惊奇地发现了这个人的踪迹,我在杰稣·安芳特撰写的《德·布罗格利案件》中读到,一家马特萨公司董事长,“寻求一千五百万至两千万美元的资金”。他联系了莱翁·格兰瓦尔,“一个在卢森堡参加所有重要资本运作的人物”。在让·德·布罗格利、拉乌尔·德·莱翁和莱翁·格兰瓦尔三位先生之间,签订了一份协议书:他们若是获得借款,就拿五十万美元的佣金。根据我读到的材料,格兰瓦尔在资金运作期间死了。累死的?应当说这种人干起事来不要命,一连几夜不睡觉。白天,他们相互还不断地约见,争取签了他们的“协议书”。

我脑袋发昏,想呼吸更为纯净的空气,可是,我却想起我父亲的几次“约会”。一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我陪他去香榭丽舍大街。接待我们的是个秃顶的矮个儿男人,非常活跃,房间可真小,我们勉强能坐下。我想到他就是七个小矮人中的一个。他说话声音很低,就好像他非法占有这间办公室似的。

通常,我父亲星期天“约会”,就安排在克拉里支大厦大厅,并且带我去。一天下午,他跟一个英国人小声谈话,而我待在另一边。他试图出其不意,抢走英国人刚刚签字画押的一张纸。但是,英国人及时夺回了。那是一份什么“协议书”呢?在拜伦爵士街1号这栋赭色大厦里,有一间办公室,领导着一家非洲承包公司,配有一个女秘书,吕西安娜·瓦蒂埃,从前做过模特,他是以“你”称呼她。这是我对巴黎街道最初的记忆:沿巴尔扎克街上坡,然后右拐,踏入拜伦爵士街。也可以从另一个入口到这间办公室,那要从香榭丽舍大街进入诺曼底电影大楼,穿过迷宫似的走廊。

我父亲房间壁炉台上,摆放着好几卷他研究的《海洋法》。他考虑建造一艘雪茄状的油船。我父亲的两位科西嘉律师:我们去他家见过的马里亚尼先生、维扎沃纳先生。星期天和父亲一道散步,还有一位意大利工程师,持有压热力炉专利证书。后来,我父亲同一位埃尔德先生关系非常密切,他对物体放射感应进行探测,衣兜里总揣着一个摆锤。一天晚上,我父亲在楼梯上对我讲了一句话,难得的一句心里话,当时我还不大明白:“永远也不要忽略细节……我呢,很可惜,总是忽略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