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我的维也纳亲戚们整天都在弹琴。六个女儿轮流着拉小提琴,弹钢琴,甚至还拉大提琴,吹单簧管。她们把音乐之外所剩无几的时间,全花在了跳舞上。位于希特金区的那套底层公寓被音乐声、姑娘们的尖叫声和歌声震得嗡嗡作响。整栋楼都摇摇欲坠,十口人住在三间屋里:父母,六个女儿,后来在战争中阵亡的唯一的儿子弗兰茨尔,还有三十年前就已经很老了的老女佣玛丽,她只能忍着腿脚的疼痛挪着碎步在半地下室内潮湿、昏暗的厨房里为一家人做饭。楼后有一个狭长的花园,那里有一棵枝繁叶茂的黄香李树、两棵只结杂交小核桃的老核桃树、一片野草莓矮丛和长在花园尽头角落的一株芬芳扑鼻的接骨木。核桃树周围摆着长凳和桌子,从开春到晚秋,这一大家人都在这里安营扎寨。男主人弗朗茨一天到晚地站在那儿,他是位画家,长发飘舞,脖子上系着艺术家的领花,长了一个小辣椒杨奇[79]那样又红又长的鼻子,戴着眼镜,总是满腹心事地盯着画架上刚开始落笔的油画布,同时听着从孩子们房间敞开的窗户里传出的小提琴或钢琴声……“不行,跑调了!”特鲁黛或玛尔塔的手下刚有偏差,老弗朗茨就扯着脖子大声喊。他同时培养六个女儿,画油画,跟在厨房里转来转去的老女佣玛丽或妻子罗莎争吵。希特金区家里的所有春夏秋冬都是这样度过的;生活就在这么悄然地流逝。

这一家人的生活过得相当拮据;他们没钱,只是在希特金区的公寓里、在奇思妙想中挣钱。许多要交的杂费,七个孩子的穿衣、教育和食品开销,我姨父买颜料、画笔和画布的钱,还有生活中不得不花的医药费,买衣服买书交房租,还要避暑度假,这一切都仰仗天上掉馅饼的偶然幸运。靠音乐和艺术是无法糊口的。姨父画了很多画。他为妻子和六个女儿画过各个年龄段的肖像,画完这幢房子和花园后,又画维也纳的公共建筑,画拉因茨和默德林[80]乡下的门窗;他为亲戚们画过肖像,还临摹过照片,画过一年四季的风景,画过他喜欢的所有花束;他看见什么就画什么,连地下室和阁楼都没漏下。在他的画上要什么有什么,大画家将生活中的一切都记录到了画布上。姨父的画作非常精美,手法细腻,用色敏锐,光影斑驳,景物和人物的布局比例和谐,第一眼看上去谁都会喜欢。这些画完美无缺,有大师的风范。但是如果仔细审视,在欣赏了我姨父的多幅作品之后,就会觉得画里缺了点什么。画里缺的就是他,我姨父自己。他是那么谦逊,那么内向,以至于不敢在作品里发声。他是艺术家,但从来不把最后一句话说出口。

他们真的就像鸟儿一样生活,过着节俭的日子,在希特金区的公寓里叽叽喳喳,等待幸运降临。偶尔,有一两个闺女飞了出去,飞到外面闯荡世界,出嫁或——踩着华尔兹的舞步——卷入一场突如其来的感情风暴。而后,等到婚姻或者华尔兹舞曲结束,她们又重新回到希特金区。玛丽已经老得看不出年纪了,就像《圣经》里的女性人物。他们在琴房里或封闭的门廊里放下一张吊床[81],让逃跑者在家里摇摇欲坠的房檐下落脚。女孩们和父亲仍不知疲倦地演奏,画画。他们生活在维也纳,生活在乐声悠扬、芳香醉人、和谐优雅的城市节奏里,并用充满激情的歌声、画面、旋律、观点和动作表达着生活。就这样,这家人跟画架、跑音了的钢琴、吊床、欢快而优雅的贫寒、动荡不安的生活方式和平共处,享受维也纳赐予他们的最大恩惠。老弗朗茨和六个女儿至少跟圣斯蒂芬教堂和“铁树”[82]一样属于维也纳。我们只要想起维也纳,就不可能不想起他们。施尼茨勒[83]和霍夫曼斯塔尔[84]一起去过他们家,在希特金区的花园里做过客;阿尔滕贝格[85]曾给女孩们写过情书,后来又认真地要了回去,卖给了报社,收入自己的文集。有三个女儿学芭蕾舞,后来跳到了大世界,当然也是迈着华尔兹舞步,永远不会踩错点。这三个小女儿跳着轻快的华尔兹,她们的脚步声和笑声从圣彼得堡传到纽约,她们是维也纳的特使,浑身充满了情感丰富、旋律优美的四三拍节奏。老画家站在院子里的画架前,画剩下的模特,跟我母亲的大姐——女孩们的母亲罗莎吵架。他们吵了五十年的架,即使在银婚、金婚的晚餐上也吵得好几次要背过气去,但喘上气之后继续吵。一旦合同到期或跟丈夫离婚后,女孩们就会返回娘家,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曾在许多大都市豪华饭店套间下榻的世界著名女舞蹈家,回到家后,晚上一声不响地爬上吊床,睡在姐妹们中间……

画家有时到城里散步,经常带回一些令人哭笑不得的战利品;比如说,从破产了的歌剧院买回一套镀金的客厅家具,或在多罗泰宫[86]用合理的价格买下几副浅紫色的女士长手套。这一切散布在全家人的记忆里,让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受到精神刺激。舞台家具不得不摆在大屋里,浅紫色的手套女儿们戴了许多年。不过,艺术家弗朗茨有时候也悄悄溜到街上,因为家庭的田园诗生活显然无法满足他奔逸的想象力。在婚姻的模式之外,有时也需要积累一些不洁的体验。他在维也纳人口密集的老城区租下一间画室,在那里可以摆脱家人的监视,享受女性的绘画之美。女孩们了解艺术家渴望美的心灵火花,她们为这间秘密画室和模特埋单,想方设法地跟父亲“做戏”。老画家已经七十多岁,仍然有时下午出门,穿着深色西服,系着白色领花,手里攥着一束裹在报纸里的野花……罗莎透过厨房的窗口望着丈夫的背影,即使五十年的婚姻也无法减轻她心里难言的苦涩。这种时候,玛丽总是深有感叹地说:“艺术家都是这样!”女佣站在女主人身边,从厨房的窗口一起望着远行者的背影。

与此同时,永不枯竭的音乐从公寓的某个角落里涓涓流出。在这幢房子里,大家不会单独坐下来弹钢琴或拉小提琴;当然也有偶然的例外,不知疲倦的演奏、练习、教学偶尔会因突然发生的某种不和谐、不抒情的噪音而中断。格莱特在房间的一个角落里,正在练习一套将在维也纳歌剧院表演的芭蕾舞;特鲁黛在钢琴旁为一位准备到音乐学院任教的学生辅导;希尔达和玛尔塔在前厅拉小提琴。在这永远不会停息的洪流里,老画家有时也丢下画笔,抄起乐器——他有乐感极好的耳朵,能拉一手出色的大提琴,事实上他对所有乐器都有研究——或者在震耳欲聋的喧嚣中,平静地坐在某出轻歌剧里用过的、桌腿描金的道具桌前,拿出钢笔、墨水和羊皮纸,修改五幕历史悲剧中某一幕的手稿。七十年里,他总共写了四十部戏剧,用扬抑格和长短格的形式再现哈布斯堡王朝的历史,讲述了许多类似霍费尔·安德拉什[87]那样的奥地利历史人物的生平故事。在外人看来,这家人的精神状态有问题,家庭成员是那么需要表现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因而置身于崇高的艺术境界。无论画笔,还是琴弓,对他们来讲并没什么区别,都不过是用来表达和讴歌他们为之献身的艺术和谐的工具而已。从更高层、更复杂的意义上讲,在他们中间其实只有老画家自己,不但画画漂亮,拉大提琴出色,还能用扬抑格写剧本,总是讴歌生活和艺术。他耸着架了一副眼镜的鼻子,嗅着芳香在世界上逍遥,以同样的喜悦享受喷香的古雅什汤、格莱特在歌剧院的演出、舒曼的音乐和维也纳老城内画室里的不洁体验。女儿们经常怀着理解的善意帮助他……他们很穷,但以自己的方式惹人瞩目;这家人总是在“创作”;音乐使他们超脱于市井的尘嚣之上。如果他们没钱,演奏音乐;如果他们热恋,演奏音乐;如果他们对情人失望,也演奏音乐,只不过演奏悲伤的曲调。来访者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了音乐。“玛尔塔准备离婚了!”他们的一位朋友站在花园门口推测道,他对这家人的情况了如指掌,因为玛尔塔一旦出现感情危机,就会一连几天地演奏塞扎尔·弗兰克[88]的《A大调奏鸣曲》。玛尔塔经常离婚。塞扎尔·弗兰克的奏鸣曲在希特金区逐渐流行起来。

罗莎是一位严肃的母亲,痛苦地生活在这个反叛的艺术家世界。她总是奔走在厨房和住房之间,片刻不停地用浅色的卡尔斯巴德[89]小锅煮咖啡,往面包片上抹黄油,因为总有某个女儿下课回家或要去上课。她总在收拾家里摊得满天满地、无法下脚的东西,六个女儿只专注于音乐和爱情。毫无疑问,她用自己的方式投身到马不停蹄、疾风暴雨般的创作之中,生了七个孩子。她认为丈夫的那些画作和剧本毫无价值,没有哪个艺术收藏家乐意花钱买他的画。罗莎恼火地收拾家人乱扔的东西、钱和衣裳,还有丈夫用光了的颜料管、用秃了的油画笔,收拾所有的垃圾……在这个音乐四起、喧嚣震耳、忘我创作的家庭里,罗莎是保护神、组织者和收藏者,是这个家庭卑微、忧虑的尘世良心。该吃晚饭了,一家人从忘我的音乐中醒来,目光重新投向凡尘;罗莎和玛丽出现在门口,将摆放了黄油面包、淡咖啡和冷肉片的盘子放到道具桌上,像是一曲悲剧大合唱,她俩开始议论外面的小道消息。他们就这样活着;如果他们还没有死,现在也会这样活着。

<h3>7</h3>

我父亲有着德国的姓氏,他的老家位于现在的萨克森州。有史料证明,家族的祖先曾为萨克森选帝侯效力,在国家铸币厂工作,几百年来世代锻造萨克森铜币;他们都是铸币工匠。后来,他们受雇于哈布斯堡王朝,在很短时间里富裕起来。我的曾祖父搬到了巴奇卡[90],哈布斯堡王朝将他们信任的外族人迁居到那儿,特别是托伦塔尔和巴奇—博德罗格州。他出任国库顾问,是一位富豪,是王室财产负责人。他住在松博尔市[91],去世后也葬在那里,安息在松博尔大教堂的地宫内。讣告中说:“祖国的不幸处境加重了他的肠道疾病,最终夺去了他的生命。”讣告里出现了匈牙利语;他死于1849年,在大革命[92]期间,这位哈布斯堡王朝的老臣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匈牙利人一边。有一段时间,他的儿子们不能使用家族古老的德国姓氏。曾祖父的遗产在人们的手中挥霍殆尽;巴奇卡的那一支很快败落消亡。留下来的一支居住在马拉穆列什[93],在矿区任职,当小公务员,他们是我的直系祖先。

我的曾祖母是欧尔萨格家族的女儿,她的家族几百年来始终都跟匈牙利人通婚。他们全家都是公务员,有法理学家、政府职员和军官。其中一位名叫日嘎,曾在近卫军中服役;穿着潇洒的白披风,蓄着匈牙利式翘胡子;这就是银版摄影技术为他留下的影像。我性格中的柔情与不安来自我母亲的家族,中和了我父亲祖先公务员的刻板和骨子里的尊傲。在我父亲的家族里,没有谁逃离过军队,没有哪个中学生放弃人文科学去当屠夫,从来没有人热衷于社会主义,就连像马伽什大伯父那样以理想主义的谨慎方式也没有。父亲的祖先都是自闭、沉静、古怪的人;所有人都有点像退隐者,尽可能避开他们所属阶层的公众生活,在职业上不求进取,宅居在家,家庭观念非常强。他们都是孤傲之人。日嘎,这位近卫军官有一次出门远游,搭乘邮车走遍了整个国家,造访了散居各地、当时还健在的所有家族成员,并用袖珍的字母、事无巨细地将一路见闻如实写到了日记里,详细之至,让我觉得根本不像是一位军官写的,更像出自公务员之手。他去了巴奇卡、布达、泰迈什瓦尔、卡萨和马拉穆列什岛,见到了上帝的儿子们。日嘎变成了好奇者,无论听到什么或看到什么,都事无巨细地写进日记,记录下平静生活的所有与众不同之处,他寻觅爱情,不但找了,而且找到了。我非常喜欢读日嘎的日记,这些“公务员”以退隐、慎独的方式过着情感丰富的生活;每个人都揣着某些多愁善感的秘密,日嘎不仅探究到了,并且用宽谅的词句记录下来。家族从哈布斯堡王朝那里获得了名衔和财产,但是在留下来的书信里,记录下一种特别的情绪;在1849年他们曾经藏匿过难民和外族家庭,站在匈牙利人的立场上。我有一位祖辈,名叫安陶,他在1849年9月6日从塔卡尔[94]写给弟弟的信中说:“久尔盖伊·奥图尔大将军[95]放下了武器,在维拉古什城堡[96]向俄国军队投降。我儿山多尔在经受了战俘营的折磨之后,随他的国防军战友们一起心情沉痛地返回家乡,万念俱灰……我儿托尼在费尔南德骑兵团服役,在医院里丧生,这令我悲痛欲绝……听说我儿佩皮也死了。在这样悲惨的情势下,我也一贫如洗,度日艰难。假如我突然去世了,他们都没钱给我下葬……假如去年德国军队没有抢走我的葡萄酒,情况并不会这么糟……哥萨克人和俄罗斯人每天都在这里打来打去,最后所剩无几的一点财产也被掠夺殆尽,今年的收入已经预先支出……”这信看起来像是一位“新兴地主”写的;这位安陶为匈牙利自由革命献出了三个儿子和所有财产。

这些“拉邦茨派”早在1800年左右就用匈牙利语或拉丁语写信,从来不用德语。卡博尔于1807年从佩斯写信给住在西盖特的弟弟亚诺士说:“我之所以给你写信,一是想跟你讲讲国会的情况,二是告诉你王后于本月13日早晨六点在维也纳去世。这里的生活奢华得令人难以想象,大庄园主的骑兵制服上镶金嵌银,跟圣职人员一样。”1834年,在自由革命爆发的十几年前,当家庭成员之间用匈牙利语写信没有什么“意义”时,山多尔从老布达写信给母亲欧尔萨格·波尔巴拉道:“……5月26日我从瓦拉德出发,28日晚抵达老布达,那天正好举行匈牙利的政府会议,我的就职仪式只好拖到今天举行,上午我已经宣誓完毕,办理这份委任状总共花了我二十福林银币。我买了一辆马车,非常漂亮,大概花去我一千零六十福林,我还置备了几件衣服。这一趟本身就开销不小,但是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是巡查员了……”这些巡查员、议员、州府专员、国库负责人和矿区经理在上世纪初就已经用匈牙利语写信了——而匈牙利的贵族家庭,特别是大庄园主们,更愿意用德语或拉丁语!——这些“外来的”民族说匈牙利语,用匈牙利语思考;这之所以令人惊讶,是因为家族的所有财产和地位都该感谢“皇帝”的恩赐,要知道,他们从萨克森迁到那里还不到一百年!有一份名为《巴奇卡》的“州公共事务政治简报” 这样评价“软骨头”卡博尔:“我们杰出的……与世长辞了。他于1813年出生在西盖特,在佩斯求学并获得法学学位,1837年担任巴奇州的副公证员……40年代担任法官,1848至1849年在维尔巴斯兵营里管理新兵,1850至1854年在国外居住,1855至1860年担任法院法官,1861年担任州长的代理秘书官,1862至1868年担任州法院院长,1869至1871年担任巴奇州副州长……此外,他还从事文学创作,作品内容侧重于学术。他的处女作为《路易十四与拉鲁什弗柯德》,第二部德文作品为《奥地利、匈牙利与伏伊伏丁那[97]》,其政治内容引起广泛反响。之后的作品更侧重于历史,作品有《匈牙利人口发展史》、《最后一位克拉伊男爵[98]与塞尔维亚人》、《从莫哈奇到马丁诺维奇》……”他的职业生涯十分典型。家族中大多数成员的人生故事都跟他相似。他们对过去的匈牙利世界有着特殊的影响,一位“外来的”家族成员从西盖特迁到巴奇卡,最后身为匈牙利尊贵的副州长溘然长逝……我父亲的那些公务员祖先与匈牙利土地感情深厚,不管怎么讲,哈布斯堡王朝没有把最糟糕的人迁到匈牙利来;在玛丽亚·特蕾西亚[99]时期,奥地利人聘请他们管理匈牙利王国的财产。

家族人谨慎、虔诚地紧密团结在一起。某种潜意识的危机感和出于历史原因的审慎态度,将这些传统的萨克森家庭凝聚在一起。他们留心外部世界的变化,日常生活十分简朴。我的曾祖父住在老布达,住在当时中央广场旁唯一一栋带阳台的楼房里(那栋楼现在还在),每天早上都用马车送儿子们去佩斯上大学……但是,从他跟儿子们的通信中获知,家里的日子过得很节俭,就连要给哪个儿子买一件新衬衫都要经过仔细讨论,假如需要定做一身新制服,家里人需要开会商量。这些外来的传统市民家庭,在匈牙利生活得谨小慎微,毫不张扬。外族人的头脑确实很难理解这个看上去可爱、想起来诱人、感觉无比高贵、不遗余力地在市民化的匈牙利社会。在这里,律师活得像大庄园主,医生助理坐着轿子,当临时工的地质测量员晚上跟老爷一起打牌豪赌……“国家”只是一个概念,就像保护人或奶牛。半个世纪后,匈牙利的中产阶层将伸出数百万只手抓住给吃给喝、用退休金催眠的国家之躯不放。但在奥匈帝国成立之前,对匈牙利人来讲,官员还是一个“没有薪水的职业”,并要为之付出一笔财产;副州长腰缠万贯地走进州政府,离开那里时穷困潦倒……

我祖父是我出生的那座城市的财政顾问。他很早过世,享年还不到五十岁,身后留下一屁股债务和少得可怜的退休金。债务落到两个儿子肩上,他们从学生时代就开始还债,用当家教挣来的钱一点一点地还。我父亲当上律师后仍在还家里的欠债。当见习律师时,他为有钱人家的孩子做辅导,就开始偿还祖父留下的债务。由于祖父很早过世,留给家人的记忆少得可怜。我父亲对他也记忆模糊。他喜欢音乐,能用拉丁语读书;这就是我知道的关于祖父的一切。他只留下了几支烟杆很长、雕成大胡子形象、熏得焦黄的浮石烟斗和一座雕刻精美的烟斗架。他连张照片都没有留下,只有一幅实在让人难以恭维的椭圆形油画,出自某位蹩脚画师之手。我祖父的生命,就这样不留痕迹地从家庭里消失。在冷峻、严肃的祖母的记忆里,也只能透过不朽的家族往事看到一丝微弱的反光。那是一位刚毅的妇人,R. 克莱门汀,一个人用几个福林的退休金拉扯大了三个孩子,生活意志格外坚强。她像传统妇人那样会纺线织布,妙手生花;她一辈子想方设法、殚精竭虑地维持着这个小家庭的平衡。她是一位表情严厉、言行不苟的妇人,是位虔诚的天主教徒,她知道生活就是责任。她没有“心理症结”。她在这个地球上有事要做,而且做完了。

<h3>8</h3>

我有一位叔公住在佩斯,在大学里教法律。在人们眼里,在世纪末富有的匈牙利,他是学识最渊博、思想最独特的人之一。在上个世纪,匈牙利是多么的富有啊,拥有那么多非凡超群的天赋人物!奥朗尼、裴多菲、沃洛什马蒂、凯梅尼、久拉伊、厄特沃什、塞梅尔维斯——在青少年时代,我一想起佩斯的叔公,心里就感到无限自豪,他的名字镌刻在匈牙利世纪天才榜上!他教了半个世纪的民事法,并且——法学家们都这样认为——为匈牙利法学思想带来一场革命;许多年里,匈牙利的民事法都由他撰写。他的思维奔逸,对教育不太上心,只对“我的—你的”界定问题感兴趣。人类的共生极为复杂,与其说是由一系列法律问题组成的难题,不如说是道德问题。“民事法”实际上就是生活本身……

他的思辨能力——某种非凡的内心公正、不可收买的判决勇气和游刃有余的从容应变——激发了学生们和同时代人的“天才”想象。无论在他的日常工作、精神气质,还是言行举止中,都能让人感到一股独一无二、充满个性、无法形容的力量;他出奇制胜的表述与阐释,无不带着“天才”的个性色彩。他是特立独行的导师,不大理会弟子们的狂热,痛恨死记硬背,主考时对于聪颖的孩子从不刁难,即使对方不能对答如流地回答提问,他也总是高抬贵手……他拖着巨大的身躯吃力地走上讲台,倚在讲桌上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躺在上面;他带着从容自若、坚不可摧的平静。有的时候,他在课堂上一言不发地听诚惶诚恐、满头大汗的法学生的陈述。“虽然跑题了,但我看得出来,你有天赋。”有时他会这样轻描淡写地说。经他主考的匈牙利法学生数以千计,只要谁一旦体会到他与众不同的思维逻辑,就很难再摆脱掉他的影响。没有人知道某一个话题会在哪里转折,会到哪里结束。表述的方式与方向,只掌握在他的手中:他复杂、稠密的语句(有一位学生形容他的语句“像中风、割脉一样紧迫”),出人意料的措辞,突如其来的想象,难以理解的比喻,丰富而严谨的语言洪流,神秘的“个性”。哪怕是连词的使用都泄露了其“作家”身份。他总爱使用冷僻的词汇表达看法,所以说他是“天才的怪人”情有可原!就他所选择的领域而言,他不仅是专家,而且是创造者和发现者。在他之前,没有人研究民事法;在他之后,似乎没有必要对他的陈述进行大修大改:凡是读过他著作的人,都有这个感觉。

这两位法学家,维也纳的浪漫主义者马伽什舅公和佩斯的这位叔公,都凭着他们享誉全国的名望和令人诚惶诚恐的严谨,为我们家打上了“杰出法学世家”的烙印。我父亲也是一位律师,毫无疑问,我也应该是。我们每年都去看望佩斯的叔公;他本人也格外上心地维持这个家族的团结,但并不太跟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直接交往。他住在布达,后来搬到佩斯区的一栋避暑别墅;他从那里去大学授课,认识许多住在老城街巷内的大人物们。路人们只要一见到他,都会停下脚步,凝视他的背影。他的着衣方式颇为古怪,西服的下摆从短外套下缘露出来;而且他跟所有的大老爷们一样,身上从来不带钱。一辈子从来没想过钱,他的这种做派纯属自然,并非装腔作势。他长得像一只古生物,身高马大,身体笨重。在思想上和生活里,他也似乎尺度超常,毋庸置疑地体现在用餐、娱乐、生活方式和生活细节等各个方面。有一回,政府请他出任司法部部长,但他没有接受;事过很久,他解释说,他喜欢当我行我素的教师,不想当部长,因为“部长”是奴才,一旦惹老爷们不高兴,随时可以被辞掉……他是一位不受管束的人,按照自己的内在法则生活;他以自己的方式自律,但不受社会规范约束,自在逍遥……不管去哪儿,他都步行,只有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搭乘公交车。这位怪人在我的记忆中已相当模糊,我只能扭捏害羞地跟他讲话。跟家里大多数成员和他的孩子们一样,在我的印象里,他也是一个出类拔萃的可爱生灵,是肩负重荷的大自然造物。

我刚读大学的第一个学期,他担任佩斯大学校长。有一天上午,我去他那里报到。他在富丽堂皇的校长会客厅接待了我;他坐在一张雕花的大写字台后,身宽体胖,形象高大——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他像霍尔拜因[100]画作里的英王亨利八世。在他的脖子上,挂着象征校长权威的金属链;一块大大的方餐巾塞在马甲的开襟处,遮住了他的大肚子。他用攥着餐叉的手和蔼地向我招了招,示意我走近一点儿;他正在吃炖肉,校长办公桌上摆着一盘香喷喷的炖肉和一杯啤酒;他吃得津津有味,看得出来,他并不在乎自己在装饰华丽的会客厅里的形象。我出神地看着他,一直等到这位身材魁伟的大人物吃完最后一口饭。之后,他挽起我的胳膊,友好地领着我在大厅里走了一圈,指给我看那些他自己都不清楚来历的油画。我们在象征学校尊严的权杖前站住。“这是什么,本尼叔公?”我问他。“我不知道。”他说,并且耸了下肩膀。我用感激的目光望着他,因为这个耸肩的动作喜欢上了他。

作为“校长”,他在我的第一本记分册上签了字,字体又圆又胖;他送我到门口,微笑着说,现在他是法定的“尊贵的先生”,因为在古代世界,这个头衔只能用在艾尔代伊大公和大学校长头上;他跟我友好地交谈,询问我家的情况;但是随后,他好像忘了我是谁,转身回到写字台前,喝掉剩下的啤酒,挥了挥手让我离开。出于勤奋,我努力听了他几堂课,但是到了第一学年末,我厌倦了法律,转到了文学院,没再听过他的课;没过多久,我离开那所学校,后来在国外大学毕业。从那之后,我十几年没再见过他。退休之后,他住在多瑙河边,住在一个度假区,黎明起床,八十多岁高龄还在多瑙河里游泳;他从早到晚都在房间里工作,胳膊支在站立式的办公桌上。他的弟子和追随者们为他出版著作;八十岁大寿时,他们在佩斯的音乐堂为他举办了一场盛大的庆典。他的同事、学生、全国著名的律师和法官们都来了,司法部长也亲自出席。人们白白等了许久:他派人给部长送来一封信,感谢大家为他祝寿,请大家原谅他不能出席,可是他“不能允许自己的生命因为这种事情变短”。他对生命格外珍惜,最后的精力全用于工作,他的实际生命要比普通人长许多。他的生命产生于某种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原始力量。

毫无疑问,跟普通人相比,这种人是由另外一种更加坚韧、刚强的材料造成的。从他们手中,我获得了赖以远行的精神食粮;从他们身上,我继承了作为他们生命一部分的坚韧和耐力,并以此为生。

<h3>9</h3>

每隔一个星期天,茹莉表姑就来布达的寄宿学校接我,我们一起去岛上吃午饭。茹莉表姑写长篇小说,并且说一口流利的法语。她在巴黎生活过很长时间,后来住在卢瓦尔河畔的一座城堡里;穿着、气质、见识,无不显示出她拥有值得骄傲的家庭背景。她父亲是匈牙利最后的七执政官之一,她的母亲路易丝是我祖父的姐姐,温柔贤淑,头上总包着方头巾。茹莉表姑嫁给了一个罗马尼亚人,但是家里谁都没见过她的丈夫。他们在布加勒斯特住过一段时间,经常出入宫廷。茹莉表姑总在讲故事;她天生就是个讲故事的人。她讲“她的东巴黎[101]”,讲生活跌宕、酷爱艺术的罗马尼亚王后,讲巴黎与文学。我望眼欲穿地盼望星期天,因为茹莉跟文学家很熟,认识霍伊希·帕尔[102]和裴卡尔·久拉[103],她还在日报上发表短篇小说。她丈夫很早就去世了,他们只在一起生活了很短一段时间。茹莉表姑不懂“青少年教育”,但她本能地敲开了我的心扉,她像跟成年人一样地与我交谈,跟我谈生活和文学。星期天郊游,她带我走进陌生的世界。我们在一起时,估计茹莉表姑感到很乏味,想来她是见过大世面的人,结识许多著名的作家;她总是“在脑子里已编好了”好几部小说,“就差写到纸上了”;她跟罗马尼亚王后会晤过多次。总之,她属于另外一个世界,不仅是成年人的世界,还有爱情与世袭特权的世界。她的穿着打扮非常时髦,戴圆顶帽子,穿沙沙作响的绸缎衣裳,好像是去参加舞会;我们就这样去岛上,从那里搭船到勃拉洛什广场,去茹莉表姑位于梅斯特尔大街的公寓,在那里留下了各种各样的“记忆”。她对家族非常依恋,屋里摆满了老照片、旧书信和上百年的家族纪念品。她也像对待祖传器皿或家族旧物那样精心地呵护我。茹莉表姑是我们家的秘密珍藏者、女作家和一部小说的女主人公,既是家族成员,又是无可非议的陌生人……她住的那两个小房间,位于一栋公寓楼的二层,空间相当狭小;但是即便如此,她周围的一切仍显得华贵惊艳,她的每样东西、每件衣服、每件家具、每副手套、每顶帽子全经过精挑细选,引领时尚,她在每句话里都会不厌其烦地掺进法语词!……她总是在路上,总在制订计划,写长篇或短篇小说,出席晚会,准备去巴黎——对我来说,她简直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通灵之物!除此之外,在她身上还有某种不容摧毁的东西,某种内源的,即使后来变得贫困、孤独、失望也无法假造的光焰。茹莉表姑是一位真正的女性,是“世纪末”的杰作,是罕见的流星。

后来,在我的同时代人中,我再没遇见过这样的女性。想到茹莉表姑,我不得不承认,上世纪的女性是另一种女性——我只认识几位歌舞女,可爱、有才华、肤浅或渊博、脾气温和或略带邪恶的歌舞女郎。她们有的时候学化学,有的时候生孩子喂奶,有的时候调情,有的时候恋爱,她们活得大都比上世纪的女人“更健康”,但是即便如此,她们在骨子里仍是歌舞女郎;她们不是茹莉表姑那种能够让我难过、让我留恋的另类女性。在茹莉身上,我能感到某种沉静的、本能的,并不浪漫的女性忠诚,这种忠诚,我在战后的女人身上再也找不到了。她动荡不安、经风历雨的大手笔人生,却是用最简单、最率真的方式实现的。这位女作家要比战后那些出入编辑部的“名媛们”更纯洁,更真诚。她教我喜欢上法国人——她并非刻意、无意之中带我走向拉丁世界;是她让我开始揣测,在我生长其中的迷宫之外,还存在一个更逻辑、更简单、更公正的文明。

她介绍我认识的第一位活跃于文坛的作家是鲍里尼·贝拉[104]。鲍里尼是一位出色的讽刺作家,当时他在主编一份名为《纸捻》的幽默杂志。我跟茹莉走在环路上,鲍里尼正在一家饭馆喝酒,坐在一株种在酒桶里的檫树后,他离开桌子绕过酒桶朝我们走来,跟茹莉表姑打招呼。我实在想象不出,这两个来自不同世界的人有什么好聊的,鲍里尼主编不大可能请道德观严肃的茹莉表姑给《纸捻》投稿……不管怎么说,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位作家,给我留下最深印象的是他的秃顶、讥讽的眼神和牧师的面孔。“作家原来就长这样!”我心里暗想。有的时候,茹莉像履行义务似的带我去逛博物馆,不过,至少我们两个都很反感动物标本和古代匈牙利人使用的兵器,反感程度不亚于听配有投影插图的民俗讲座;经过几次无聊至极的尝试之后,我们星期天下午主要去甜点店或歌剧院。有一次,她带我去《佩斯新闻报》编辑部,穿过好几间空屋子,我拼命嗅闻硫酸纸和油墨的味道,骄傲地望着茹莉,望着这位令人钦佩的表姑;出入日报编辑部这样的文化重地,对她来说如履平地……她总是在写长篇小说,主题是“生活与幻想”元素的杂交。她还写过一部话剧,并将手稿寄到我在德国的住址,她虽然不说我也清楚,她希望我能把这部戏搬上德国舞台。但是,出于年轻人的马虎,我在搬家时将手稿遗失了。她从来没有追问过我,跟我的关系一如既往;我从别人嘴里听说,她写的话剧惨遭重创,以至于毁掉了她生活的希望。她翻译过许多书,挣了些小钱。后来,她的名字慢慢从报纸专栏里消失了。“我落伍了。”她自嘲地说。但是,她在家里继续偷偷地写了不少小说。

亲爱的茹莉啊!她永远是一位“贵妇人”,即便手头拮据,仍旧能活得光彩照人,仪态万方;命运对她不公平,她一个人度过了几十年的孤寡日子,但她从来不抱怨,从不给别人添麻烦;她始终是一位仗义的“豪侠”,七十六岁时都不会空着手去看望亲戚,总会分赠一些她所珍藏的小宝贝——一件精致的瓷器、一张老照片,或是一样小手工艺品——她总是给予,即使家里什么也没有,但她有一颗善良、纯洁的博爱之心。我偶尔问她,为什么不再找一位丈夫?她不好意思地微笑一下,然后高傲地扬起头,用难以效仿的语气说:“我更看重自己的独立性,你知道吗?亲爱的……”家族里的一大秘密就是:将近八十年,茹莉怎么能够靠文学创作和教法语生活(她在首都一家女子学校教“辅导课”)?她总是风度优雅,习惯穿套装,戴一顶阔檐礼帽,不管去哪儿都带着礼物。她拿什么买家里的茶叶?拿什么厚待亲戚和密友?……七十多岁了,她的头发仍乌黑发亮,总是有说有笑、风度翩翩、衣着时尚、精神抖擞地在家族聚会上亮相,许多时候,即使年轻人也不能像她一样真正“跟上时代的步伐”。她阅读法语书籍,总是在酝酿新的计划,构思新的作品。她七十七岁那年,有一次我无意中惹恼了她。我壮起胆子好奇地问,维也纳的大伯父、画家和她之间,谁的年龄最大?“总是男人的岁数大!”她说,并且眼睛冒火地朝周围瞥了一圈,心里真的生气了。七十七岁时,她仍跟四十年前一样过着“社交生活”,对女裁缝十分挑剔,跟二十多岁女郎争论时装问题,不辞辛苦地搭乘一个半小时有轨电车,就为了借一本法语书……茹莉就是这样一个人。七十七岁那年,她准备结伴去巴黎,因为她想再看一眼巴黎;但是后来,她由于害怕陌生,害怕变化的世界,担心失去残留不多的记忆,最终还是留在了家里。“我在巴黎的朋友大多数已经去世了!”她心事重重地说,“一切都成过去,一切都将结束……没办法,我落伍了。”

<h3>10</h3>

有一天,吉泽拉终于出嫁了。婚礼上,她穿了一件灰色衣裳和一条长得垂地、蜂腰般瘦的灰色纱裙,家里每个人都为她的这一转变感到高兴。当时,吉泽拉已经四十多岁,家人都已丧失了希望,没有谁觉得还会有人乐意牵着这位忧郁老姑娘的手走进教堂。她既不漂亮,也没有财产,在玛丽娅大院里长大,是玛丽大婶[105]亲手把她拉扯大的。玛丽娅大院里实行母权制统治,玛丽大婶发号施令。玛丽大婶是态度严厉的部落首领,慢慢地,她把家族中所有没希望嫁出去的老姑娘都收留到自己身边,还有所有离婚的女儿和孙女。此外,她还先后收留了吉泽拉和贝尔塔。贝尔塔在塞耶的邮局工作,但她在职业生涯上前进缓慢,六十多岁也没能当上正职……在玛丽大婶身边,逐渐汇聚起家族的绝望。在这种严厉的母权制下,男人不可能忍受太久:玛丽大婶的女婿,有着骑士风度、留着猫一样胡须的卡兹梅尔大叔很快就跟妻子离婚从那里搬走,从那以后,他只在命名日来玛丽家做客,一边呷着茴香酒,一边听半打的女人控诉各自丈夫的罪行。我始终没能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样的亲戚关系把玛丽家的妇人们维系在一起?作为一家之主的玛丽大婶,是我祖母的妹妹;但对吉泽拉、贝尔塔、玛丽什卡、玛尔吉特,我只统称为“阿姨”,她们照看卧病在床、躺在被褥和枕头之间的暴君玛丽大婶,从玻璃门的橱柜里取出香草味的糕点和甜味的茴香酒,假若有人来访,她们还会倾吐满腹的怨艾。她们连信也不能随便写,因为这位白发苍苍的独裁者,要经过亲自审阅才会给她们买邮票的钱;她们更不能在没得到玛丽大婶许可的情况下擅自进城;即便是厄修拉修道院的那些修女,也不像玛丽大婶家的姐妹们被管得这么严。

因此,不难理解吉泽拉为什么想要逃出这座生活的修道院,妇人们和姑娘们被腌在这个没有男人敢走近的地方发酵变酸。向吉泽拉求婚的是一位河流管理员,他是鳏夫,是个沉静、忧郁的小公务员,生活里已经什么都有,缺的只是吉泽拉,就连玛丽大婶也未能弄清男人的想法!不管怎样,有一天,玛丽娅大院的全体成员为吉泽拉缝制了一身细腰、紧身的丝绸婚纱,河流管理员身穿黑色礼服,一副受惊的神情站在客厅里忙碌穿梭、兴奋异常的妇人中间。卡兹梅尔大叔一大清早就赶过来,喝了许多萨莫萝德尼葡萄酒,他用模棱两可的话鼓励了河流管理员几句。在忙碌、兴奋的喧嚣中,没有人明白河流管理员到底为什么要娶吉泽拉,就连新娘自己也不理解。可怜的人啊!妇人们给新娘烫前额的刘海,吉泽拉脸色苍白地站在河流管理员身边,用不知所措的眼神环视四周,觉得这一切都不现实,不相信这种喜事会落到自己头上,她突然成了一个重要人物,幸运之神降福于她……河流管理员住在蒂萨河[106]畔的一个小村庄里;他有房子、院子、猪圈和一份稳定轻松、收入不错的工作,想来,即使在和平年代也难找到比看管蒂萨河更舒心的国家单位……所有人都说,美丽善良的吉泽拉真是太幸运了,这样从天而降的幸运实在罕见!河流管理员缄口不语,午宴上一声不响地吃了不少,喝了很多酒,然后挽着吉泽拉的胳膊,脚步从容地陪她去火车站,去蒂萨河畔。家里人很长时间都这样讲,吉泽拉太幸运了,好像命运跟她开了一个结局仁慈、让人感觉不真实的玩笑。“不管怎么说,吉泽拉一直都很幸运!”那些继续留在玛丽大婶铁掌里的阿姨和姐妹们不无忌妒地说。

玛丽大婶在托卡伊有一片葡萄园,葡萄为她和许多亲戚的生活开支都提供了来源。每到采摘葡萄的季节,全家人都住在托卡伊的房子里,只有玛丽大婶留在家中,躺在床上通过派人送信或手续麻烦的邮政服务指挥采摘。每年都有人收购葡萄,尽管以某种神秘的方式。一家能靠这笔收入舒服度日。在每年的玛丽娅命名日,玛丽大婶都会向亲戚、朋友赠送茶叶。玛丽大婶从玛丽娅大院的住房里搬出家具,卡兹梅尔大叔过来当一天客人,开酒瓶,调钢琴。当然,他在家里的“午茶”上什么都喝,唯独不喝茶。下午六点,兵营的军官们赶来(玛丽大婶的孙女嫁给了一位军官);卡兹梅尔大叔的朋友都是搞财会的。屋里有人弹钢琴,桌上摆满了盛着冷肉的餐盘,军官们轮流坐到钢琴前。这场饕餮的晚宴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早上,人们狼吞虎咽的模样不堪入目,像是一群饿鬼饥不择食……到了早上,桌上的东西已被扫荡一空,之后又是一年没有男人进玛丽娅大院。玛丽大婶的名声很恐怖。吉泽拉走后,她的位置很快被塞耶的邮局助理员贝尔塔替代,因为玛丽大婶喜欢总有一大群人围着她。

这个生活的修道院,这个有点让人头疼的女人圈子,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家庭:就像某个官方总部,来自家族各支的消息汇聚到这儿,在这里广播,记录所有的新闻,并做旁白解说;每隔一段时间,会用更加丰富的语言、以公告的形式将家族中发生的事件公之于众。阿姨们坐在弥散着煮水果和樟脑球味的房间里,守护着家族的灵魂。她们用血缘和记忆、悲剧和感情垃圾、绯闻和要闻的棉线编织家族永在变化、永不中断的神话。家里总有人死亡,按葬礼上的说法,是“提前离世”,因为,“假如他能更好地照顾自己”,“假如医生能及时地发现病情”,他本来能够活得更久。但是不管怎样,家族——这个神秘的集体——仍然继续存活,家人们生死与共,相依为命。或许,跟德热或曼茨“提前离世”的悲剧相比,毕竟家族的生命更为重要……玛丽大婶和围绕在她身边的老妇人们怀疑,任何一个人的死亡都是“提前的”;也许根本不可能有谁会准时死亡……总之,家族的神话继续流传,这种神奇的自我意识,赋予我们每个在家族神话中扮演角色的人以力量。在各个时代,特别是当人类被迫生活在缺少共同拥有的伟大神话的时代,袖珍的家族世界史更成为他们意义重大的体验源泉。家族中有奥林匹斯山,也有哈迪斯[107];玛丽大婶卧病在床,躺在被褥和枕头中间,精心地将家族成员们分门别类,规定谁属于哪儿。

有一天,她也走了,她并不想走,是“提前离世”的,很可能是去了哈迪斯,她在那里会跟亲戚们争吵几十年……不过,吉泽拉跟河流管理员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很久。玛丽娅大院里的人总是说,吉泽拉是幸运的宠儿。

<h3>11</h3>

一个曾经存在的大家族;难道它就是这个样子,仅此而已?只剩下名字和照片,一张嘴、一双眼睛和几个手势,几件家具,有时候,还有某种令人不安的困惑与犹疑,让人感到自己并非完全地孤独,距离他将作为礼物获得、并将进一步传递到另一个人或另一件事的物质与力量并不太远……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家族,或许那种家族根本就不存在;这是一个组构的家庭,由怨怒、激情与利益绑缚到一起的性情各异、倾向不同的人们组成;家庭,这个虽然有不少陌生成员,但在严峻时期仍能够存活,阶层界限模糊,即使在疾风暴雨中也能够超越阶层、坚不可摧的小团体,随着时间的流逝而组构良好。这是一个复杂的家族,充满了怨恨与自我牺牲精神、心灵贫瘠与我行我素的个性,他们都属于市民阶层;当我生活在他们中间时,他们的市民地位风雨飘摇,陷入危机。我的一切都感恩于它;我很难忘记和销毁自己从他们那里获得的东西。

也许根本就不可能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