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2 / 2)

我们家有五个房间一字排开,纵三横二,三个临街,两个朝向庭院。除了孩子的房间外,其他房间的面积都很大,通风良好。世纪末的布尔乔亚家庭,尤其是那些家境宽裕的人家,对孩子房间的质量和位置根本就不在意,即便他们溺爱孩子,在孩子的教育和衣着方面从不吝啬。那时候,人们对“卫生”的看法颇有分歧。当时,“杆菌学说”把许多家庭主妇搞得神经兮兮。我认识一些老妇人,她们染上了洁癖,从早到晚地清扫灰尘,戴着手套在家里爬上爬下,攥着鸡毛掸子追猎“杆菌”。毫无疑问,市民阶层的家庭主妇的最大理想,就是能让漆光的家具一尘不染。前来串门的教母们在喝咖啡时,会对女友家里进行现场检查,如果哪个倒霉蛋家的女佣粗心大意,忘了用抹布擦拭当天落在钢琴上的灰尘,访客就会大呼小叫。我母亲、两位用人和“小姐”,一天到晚打扫卫生。早晨用人打扫,“小姐”督查,随后母亲出场,就像阅兵式上的将军一样不留情面地严格检查,她用手指在家具隐秘的缝隙里又摸又抹,整个上午都用来追剿落网的尘埃。当时流行的口号是:无尘是“现代卫生”的先决条件。出于这个目标,很多家庭将孩子的房间粉刷成难看的颜色,狭小得如同储藏室;钢琴背后洁净无比,而浴室里的大多数地方却很少光顾,不怎么使用。我家由于孩子太多,所以浴室的利用率相当高,尤其是我父母对于“身体洁净”的观念与众不同,一点也不现代。无论冬季,还是夏季,年轻女佣每天早晚都要给浴室里的铁炉子生火,“小姐”则为孩子们洗澡;但是根据市井常识,“洗澡太勤对身体有害”,因为孩子们会因洗澡而变软。在很多地方,浴室被当成堆破烂的库房,尽管用人们进去洗东西,但也只能蜷缩在成堆的皮箱、晾晒的鞋和衣物以及清洁衣物的用具之间的昏暗角落里。在我认识的许多人家,浴室里都包裹蒙灰,浴缸只在年底,在除夕时才能恢复一天的本来面目。世纪末的布尔乔亚市民,通常只在生病或娶妻的时候才洗澡。不过家里还是要有浴室,只是不太使用而已。在我们家昏暗的浴室里,也堆满了各种各样的杂物,我母亲几近绝望地努力保持浴巾、浴袍的整洁。尽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专用挂钩”,就像剧院里的存衣处,可是浴巾、浴袍、罩衣在浴室里挂得满天满地,从来没有人能搞清楚哪件物品是他用的,哪块地方属于他。浴室里永远凌乱不堪,那里是气恼和烦心的温床。

要知道,“储藏室”都要比孩子们的房间或浴室宽敞得多,整齐得多。在那个高大、干燥、明亮的房间里堆集了许多没用的“存货”和大量食品,像是储满面粉和猪油的被攻陷的城堡,或附近没有肉铺、食品店的村舍的中堂。事实上,家里到处都堆满了“存货”:在我母亲的衣橱里,在柜子和抽屉里,到处都塞满了尚待裁剪的麻布、编织物和成团的棉花。我们囤购的“存货”什么都有,包括鞋带和抹布。那是一种极其特殊的收藏癖,我母亲每隔一段时间就发作一次,那般得意扬扬地从购物街归来,仿佛我们住在沙漠中的某个角落,刚从浩浩荡荡经过的大篷车队那里抢购回稀罕、贵重的二手货。我们一麻袋一麻袋地购买面粉,一桶一桶地购买猪油,买像磨坊风车那么大的奶酪,无论买什么东西,分量都不会少于一公斤。尽管家里有大量的“存货”,可我们还是省吃俭用,从不浪费。家里已经有三个孩子哭嚷吵闹,两个女仆“消灭”面包,厨娘每天中午要做七口人的午饭,而我母亲每个月只领到一百福林的“伙食费”,或许还能从中省出些“盈余”……我们每天吃两顿肉餐,我父亲不能忍受午餐的剩饭。我母亲让厨娘做丰盛、油腻的匈牙利餐,一百福林养活七口人绰绰有余。那时候,匈牙利人过着迦南[40]式既丰盛又廉价的日子;那时的廉价不是乞丐式的廉价,不像战后那样由于没钱而让人不得不精打细算,被迫贱卖家什以换取生活必需品。在物美价廉的和平时期,每个人都能搞到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一种优雅、富裕、物欲的生活。清晨,让人感觉就像是家庭的节庆,命名日或婚礼日。我父亲刚刚刮好胡子,身上散发着科隆香水和光辉牌洗发水的味道从浴室里出来,走到精心布置好的早餐桌前。他穿着烟灰色睡袍坐到餐桌的主位,伸手拿过当地的报纸——我们订的当然是教会的报纸,由主教出资编辑、在主教的印刷厂付印的《高地日报》——在等待热茶从梅森[41]制造、绘有花卉图案的瓷罐里“涓涓流出”的空当,他匆匆扫一眼重要新闻。那是相当隆重的一刻。即使在那一刻,父亲鼻子底下系胡子的线绳仍绷得很紧,他只在吃饭时才会解开它,并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刷子,规规矩矩地向两侧梳理一下散发着光辉牌洗发水香味的唇须。我母亲与他相对而坐,餐桌两侧各坐一对孩子,他们偷眼观看清晨举行的这个隆重仪式。孩子们的早点是黄油小面包配咖啡,冬天则配热菜汤;他们欣赏父亲用早餐时油然而生的那股可以弥补一切缺憾的高贵感。我父亲用早餐的样子是那样的威严,那般的优雅;他身穿绸缎面料的烟灰色睡袍,他那戴着印戒、女性般柔软的小手举止轻盈。每天清晨,饭厅里都洋溢着宁静的、父权家庭的仁慈氛围。他喝的是香气袭人的金黄色红茶,茶里倒了不少朗姆酒,他一边酌饮一边吃腊肉、半熟的煮鸡蛋、蜂蜜和匈牙利黄油。(他经常为了黄油跟我母亲争吵,也不知道我母亲是出于节省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她有时买回来丹麦黄油。我清楚地记得某日清晨的一幕,我父亲看穿了妻子的“诡计”,从早餐桌前霍地站起,将“丹麦黄油”扔进茅坑里!)父亲吃的面包片需要给他单独烘烤,我对他挑剔的用餐习惯表示谅解,这种“见过世面者的做派”持续了好些年。在我眼里,这种“早餐田园诗”是布尔乔亚家庭的祭神仪式。只有那种获取到了社会地位、在白天不可能遭遇任何羞辱性意外的人,才会用这种缓慢而挑剔的动作准备投入一天的工作。事实上,我父亲并没有获取到什么特殊的地位;他身处的阶层,是他本来就属于的阶层,正是这种归属在他身上折射出的自我意识,使他的态度和举止变得至尊至贵。大凡属于那个阶层、生活质量优越的人,确实可以心平气和地开始过一天的日子。

父亲用过早餐后,并不需要到远处去;最初只需到隔壁房间,后来办公区扩大了,占用了走廊尽头朝向庭院的三间屋子,他的大部分业务都在那里办理。我们一家人住在余下的五间屋内;我父亲在“沙龙”和饭厅之间单独布置了一个“谈话间”或“吸烟室”,屋里摆了几个书柜和新定做的家具。各种式样特别的家具从当地的家具厂运来,那些令登门造访的熟人赞叹不已的家具都相当“摩登”。“沙龙”是家里最多余的房间,一年也用不上几次,因为在当时,外地的市民阶层对在西欧盛行的“沙龙”式社交生活还很陌生;通常,客人们围坐在白餐桌旁,他们在饭厅里吃罢晚饭,有时一直坐到天光破晓。即便如此,“沙龙”还是布置得格外精心。成套的桃花心木家具上镶嵌着珍珠贝壳,巨大的水银镜,宽大的黑漆桌,桌上摆着银质的名片盒,里面装满了地位显赫的熟人们和偶尔登门造访者印有全部名衔、官衔的名片,桌子上还摆有相册、一只大海螺和一枚我母亲曾在婚礼上佩戴过的、存放在玻璃匣内的紫薇花环。在烟灰缸的水波里,一条青铜美人鱼站在一个高台上手擎火把,谁知道这是为什么……屋里还有一尊真狗大小的腊肠犬铜像,那是家里一只死掉的爱犬的艺术再现。此外还有许多银制、铜制或大理石的“陈设”,就连雕刻的石块也是从破败了的梅森运来的。在带水刀割花玻璃窗的黑色橱柜里,整齐地摆放着我母亲的藏书,其中有几本是她在少女时代收藏的,剩下的是后来我父亲送给她的礼物。许多铜制或桃花心木的陈设光亮、洁净得一尘不染;这个本来就很多余的房间使用得越少,反而打扫得越发精心。“沙龙”里的家具还是我外祖父的家具厂特制的,所以我们才开恩地没在重新装修时把它们扔掉。那些家具都是世纪末风格的工艺杰作,桃花心木与珍珠贝壳的奇妙组合,扶手椅的椅子腿被精雕细刻成多立克和爱奥尼式立柱的样子。总的来说,每件家具都别具匠心、不遗余力地掩饰自身的使用功能,椅子看上去并不是为了让人坐才制作的,而只是为了摆在那里。这就是我们的“沙龙”。必须承认,跟我小时候在邻居家和熟人家看到的市民风格的客厅相比,我们家的“沙龙”无论是在保守的品位上,还是在沉郁的“风格”上,都更精美绝伦。跟匈牙利其他的家具厂一样,那些世纪末“摩登”家具的设计和式样,都是我外祖父的工厂每年仿照维也纳流行的款式复制过来的,毒害了两代人的审美品位。从“大法官时代”的彼德迈风格[42],从宽厚亲和、具有人性、品位良好的款式,毫无过渡地滋生出紫檀木和长毛绒的怪物。若拿那些世纪末流行的市民风格的家具,跟那些从世纪之交开始在匈牙利到处生产的福耳图娜[43]宝匣一般矫揉造作的“瓷器柜”、用葡萄串做装饰的皮椅、带玻璃门的卧室衣柜或绷着红绒布的扶手椅相比,还是摆在“古日耳曼餐厅”内的家具用途明确,品位不俗。所有那些不具灵魂、让人头昏眼花的怪物,都搭配了必不可缺的装饰品。墙角耸立着棕榈树;在长沙发上,在脚踏的地方,在扶手椅里,到处都摆放着软垫。挂在墙上的刷子袋上绣有狩猎场景的织锦图案,站在写字台上的银鹿用犄角托着几支鹅毛笔,摆着猫头鹰造型的铜墨盒和雕成人手形状的大理石镇尺,彩色的珠帘,压在玻璃板下、用雪茄烟上的纸环精心拼贴成的壁炉守护神,羚羊蹄状手柄的炉火钩,用两只翅膀夹着一条卷曲青藤的搪瓷仙鹤,铁铸镀银、嘴叼名片的青鹭,许多用来遮挡窗户或家具的绒布、毛毡和垂帘,为了防止在某个角落不慎留下或可能飘落的一粒尘埃,遮挡可能偷偷溜漏进来的一线阳光……总之,整个这一代布尔乔亚都是在这种室内陈设的环境下长大的。在我们家里,或许我父亲基于他出众的品味,多少对这些沉重的遗产进行了拣选——但是,我们仍旧难以毫发无损地彻底逃离那个时代的巨大阴影,在“沙龙”和书房里,还是留下了一两只青铜鹳鸟或镶嵌在皮画框内、再现“鹿肉宴”场景的刺绣墙饰。这种“新家居艺术”——包括他们居住、穿着、阅读和谈话的方式——简直是维多利亚时代没有品位的小市民生活方式在中欧的阐释。近代纯净优美的形式和华贵的家具,都被“获得启蒙的自由派市民阶层”嗤之以鼻,被视为一钱不值的破烂或祖母储物间里的遗物。的确,在那个年月,这种品位也是世界强权专制的结果。威廉皇帝或爱德华七世宫内最为私密的起居室布置,跟柏林某位皮肤科医生候诊室内的家具陈设没什么两样。在科孚岛“阿喀琉斯宫”[44]皇帝房间的写字台前,高个子的客人坐在一把绷着皮面、可旋转的钢琴凳上,主人工作时也坐在那儿。假若与此同时,在匈牙利某外地小城内某市民家庭的门厅里居然挂着绣有狩猎场景的鞋刷布袋,这能不让人叹为观止吗?

<h3>8</h3>

书房里,三个玻璃门的橱柜里放满了书籍。我母亲的“藏书”其实早就变成了装饰品,作为“沙龙”陈设的一部分和过去的记忆;桃花心木柜的柜门很少打开。几十部包有红色麻布封面的“世界长篇小说书库”占了我母亲藏书的绝大部分;剩下的多是德国小说。她最喜欢的作家是鲁道夫·赫尔佐克,她最喜欢的书是这位作家写的长篇小说《伟大的乡情》。弗莱塔格的《借贷》为黄色皮面,分上下两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此外还有布尔乔亚书库不大感兴趣的席勒、歌德文集。他们认为那些书“陈腐,传统”。不过席勒还是可以跻身于藏书之列,尤其是他写的《强盗》和《阴谋与爱情》,书橱里还有一部《钟声》的豪华版。人们在席勒身上,多少看到了自由派先驱和革命者的影子。歌德则是“僵化的形式”和“古典的蒙昧”,乏味无聊。我认为,世纪末的市民阶层读歌德的作品,再多也不会超过在学校里读的《赫尔曼和多罗泰》[45]中的那几首歌和长大些读的《流浪者的夜歌》[46]。

我母亲偏爱“德国现代作家”。除了赫尔佐克和弗莱塔格之外,她还爱读斯特拉茨、翁普提达和几位德国幽默作家的作品。我对那些书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因为在小时候,当我能够打开父母书橱的时候,我就已对那些书产生了本能的厌恶,一本我都读不进去。奇怪的是,书橱里居然还有一本《莉莉·布朗[47]:社会主义回忆录》。我了解母亲的读书口味,她不会在书橱里收藏玛莉特、科尔茨—马勒[48]之流的书。的确,像赫尔佐克和弗莱塔格,且不说他们的自身情感和爱国情愫,他们跟德克波拉克和维吉·鲍莫克一样是真正的作家。要知道,如今在市民家庭卧室的床头柜上,堆满了德克波拉克和鲍莫克的流行小说。那个时候,人们从来不买诗集。诗歌,意味着令人不悦的记忆,来自校园的梦魇,“死记硬背”和书窗苦读。在上世纪初的市民家庭里,将“大诗人”的金口玉言和不朽诗行抄到“摘抄簿”里的可爱而幼稚的风俗,就跟绣花、弹竖琴、在丝绸上绘画一样是大家闺秀“精神生活”的见证之一,但在世纪末就已经不再时髦。我直到现在都不理解,像克洛普斯托克[49]写的《弥赛亚》那种无聊至极的打油诗,怎么会混进母亲的藏书……在母亲的书橱里,匈牙利语书很少,她最喜欢的匈牙利语作品是威尔纳·久拉的小说《贝斯特茨的弟子们》;她也要求我读那本书,催得不依不饶,直到我硬着头皮开始啃。我记得,那是一本情感小说,不管怎么讲,要比同时代女作家的小说更引人入胜,更触动心扉,更含蓄内敛。我在书橱里还发现了一本卡琳·麦克里斯的书(我记得,书名是《乌拉·方格尔》),在大部头的书里夹有几卷《威尔哈根与克拉辛斯月刊》。世界上有上百万的市民阅读诸如《大陆与海洋》、《家庭主妇》、《家庭》、《霍夫》、《花园》等德国家庭杂志,匈牙利家庭也津津有味地翻阅那些在柔软纸张上印满了食谱、生活小常识和相关主题的短篇小说与诗歌的杂志。当然,“新时代”需要这些精神食粮。与《大陆与海洋》相比,朴实、细腻的匈牙利家庭杂志可能具有更高的“文学性”,不管怎么讲,不像德国同行那样对文学趣味的破坏是如此之大。

我父亲的藏书令人肃然起敬,占据了书房最宽的那面墙壁。在匈牙利作家中,他最喜欢读米克萨特的书。在他的书房里,收藏有法律著作、大部头的《民事法》、《案例大全》和与公民权问题相关的文摘等;屋里有三个固定在墙上的高大书架,上面堆满了文学著作。我们城市的市民读书量很大,大家喜欢阅读。在这座城市里,早在两百年前就举办过“文学沙龙”;在18世纪末,卡辛茨·费伦茨[50]曾在这里从事司法工作;当匈牙利的平原城市几乎无一例外地还将杀猪节聚餐作为冬季的“精神生活”时,这里就已经在印刷报纸和杂志了。在中央大街带拱门的沙龙里,人们在一百多年前就对文学和匈牙利作品展开辩论。无论当时,还是后来,尽管这里人能讲多种语言,但是跟佩斯和布达[51]一样,匈牙利语在这座城市里占主导地位。在这座人口不到四万的小城里,不仅存在好几位书商,而且他们都挣了些钱。书商们做生意,就跟下班后坐进咖啡馆的先生们一样,惬意地坐在扶手椅里翻阅堆在书架上的新书。精神的洪流冲破堤坝,席卷了战后的图书市场,在我的童年时代,人们再次为所有新出版的书籍展开辩论,几乎每天,四位书商中总会有一位寄来“敬请审阅”的文学新作……我们家对书籍抱着虔诚的态度,关注每本新书,而且有一本“藏书目录”,那是一个麻布封面的硬皮本,里面记下了每本借出去的书的名字。在当时,一位市民阶层的女士一旦感到无聊,既不打牌,也不去电影院或咖啡馆,而是取出一本书阅读。我父亲的夜晚,也是这样手里捧着书度过的。我毫不夸张地说,在我们那座小城里,书籍对于世纪末的市民们来说,就像面包一样必不可少。一位属于中产阶级、有教养的人,如果没在睡觉前在床上花几个小时翻几页新书或某本心爱的书,就不可能让那一天结束。我家还订过一份英文杂志,一份名为《自然》的科学刊物,但是我们很少翻看,因为我家人的英文都不是很好,尽管一连几年,曾有一位年长、嗜酒的英文教师每周应邀来家里三次。有时午饭后我们惊讶地发现,他跟我父亲两人舒舒服服地坐在书房内的扶手椅里,以上英文课为借口安静地打盹。在匈牙利杂志中,我们订了蒂萨·伊什特万主编的《匈牙利观察家》;我父亲并不是工人党,他跟当过一段时间市议员的安德拉希始终“关系密切”。日报类的,我们订了《佩斯新闻报》,还有两份儿童日报,《我的报纸》和《我们的旗帜》。上小学时,我总是激动不安地等待着后者,满心喜悦地阅读;看来那份报纸编辑得很好,因为总能说些让男孩子们感兴趣的话,不抱明确的意图,不用说教的口吻,读来有趣,寓教于乐。

每过一段时间,玻璃门的多层橱柜里就堆满了书。被寄来“敬请审阅”的那些书,大多数时候都被忘了寄回去,只到年底才跟书商结账,家人并不太计较为几十本放在大书橱底层从未翻过、落满灰尘的书付账。“藏书”的内容应分为两部分:一大半是经纪人卖给他们的,只有一小部分是他们根据自己的愿望、兴趣和好奇心挑选的。书橱里摆得最多的是《米克萨特全集》和全套的约卡伊[52]作品。那是一套精装的纪念版,一百部的约卡伊小说逐渐变少,因为每到学年末,当我们到弗尔伽什大街的旧书店卖已经没用的旧课本时,旧书店老板会掏五十克拉伊卡收购一本约卡伊小说,他对其他的世界名著也同样不敬。我们之所以将约卡伊的书拎到旧书店去,并非出于轻率或贪欲——就拿卖《铁石心肠人的儿子们》或《一位匈牙利富豪》来说,我下了好些年的决心,确实出于需要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旧书店老板对约卡伊小说的每日浮动价格了如指掌。有一些杰作,譬如《新领主》、《金人》,尤其是《心灵教练》,在旧书店老板书价单上的标价始终雷打不动,不管什么时候它们都值五十克拉伊卡;《囚徒拉比》最多能值十八克拉伊卡,《政治时髦》仅值十二克拉伊卡,《十日谈》人家根本就不买。他不太想收购特莫凯尼、伽尔东尼[53]、黑尔采格的书,甚至对米克萨特也不怎么感兴趣。因此,我不得不将我喜欢的约卡伊小说拿出去卖——我们家很重视生日和命名日,家人从来不会忘记在这样的日子里互赠礼物;我由于没钱,又不喜欢勤工俭学,不得不在生日或圣诞节前从父亲的藏书里挑几本卖,免得在这样喜庆的日子里两手空空。说白了,我偷窃父亲的藏书,然后用卖赃物换来的钱买回各种各样别致的礼品送给我爱的人们。意图高尚并不能改变野蛮的现实,我跟朋友们一起从我父亲的藏书里偷出约卡伊,毫无疑问,那位戴着黑帽子、蓄了大胡子的书贩清楚地知道,八岁、十岁的孩子不可能通过正经渠道搞到《铁石心肠人的儿子们》。等到我读高中时,那套纪念版的约卡伊全集已经没剩下几本了。

在设计有作者签名的紫红色仿古封面上印着烫金书名的“匈牙利杰出作家”丛书占据了长长的书架。选集中万一缺少的,可以在“杰出作家插图版文库”里找到,那套书设计得格外华丽,封面上印有作者浮雕式的烫金头像,并且饰有紫罗兰叶的花纹,书里还有与文字相配的插图。那些插图是为了提高读者的阅读兴趣,用简练的手法刻画出诗人描述的或只能幻想的场景。我记得非常清楚,在列维斯基·久拉的“作品全集”里——所谓全集只是一本很薄的册子——有一幅题为“乞丐歌手”的诗歌插图,画中的歌手是一位盲人,一位留着长胡子的老朽,坐在石头院墙的墙根下弹竖琴。每当我翻到这一页插图,每当我读那首幼稚而悲伤的诗歌时都会流泪。我至今能清晰地看到那些书的颜色:“经典小说书库”的翠绿色,科舒特《流亡文集》的棕黄色,黑尔贝特·斯潘塞尔作品的浅蓝色,布列穆《动物世界》的深褐色。还有豪华版的科学知识丛书,其中有一本的书名是《人类、地球和宇宙》——特别是最后一本非常吸引我的注意力,在我看来,作者和出版商能够在那个年代搜集到如此之多关于宇宙的或宏观或微观的具体问题并统统装进一部书里,实在是一桩勇敢的事。我记得还有一本很大很厚、用真宝石和金属片装饰封面的“珍藏版”,图文并茂地讲述阿尔帕德大公等人率领部落进入喀尔巴阡山盆地。能把这样一部恐怖的巨书走私到我们家的肯定是一位聪明的书商。托特·贝拉[54]的文集《口口相传》和《匈牙利奇闻集粹》;黑尔采格和特莫凯尼的几本书,《凯梅尼的崇拜者们》和《苦涩时光》等;书橱里还有奥朗尼[55]、沃洛什马蒂[56]、裴多菲的几部旧版诗集和佩卡尔的一本书名为“多多中尉”的长篇小说。第一本在书架上获得公民权的“现代”书,是莫利茨[57]的《沙金》。那时候,我父亲热衷于读匈牙利传统作家的作品,比方说,他晚上会读一本柯尔切伊[58]、卡辛茨,甚至戈瓦达尼[59]的书。后来,我把一些“轻松”的作品带回家,卡林迪[60]的讽刺文学大受欢迎,大部分作者他们没听说过——他们读拉克希的评论时才发现了阿迪[61],只是在文学政治的辩论中听人提到科斯托拉尼[62]和鲍彼茨[63]——不过他们很爱看讽刺插图。“他们这样写作”,这是他们的口头语。卡林迪的名著就以这种直接的方式使当代文学大受欢迎。

每个星期一,都会有一个浑身酒气的驼背男人来我们家,背上扛着一只皮袋子,袋子里装着《托尔纳环球报》、《新时光》、《威尔哈根与克拉辛斯月刊》等国内外文学报刊,应有尽有。“在这儿,他在这儿……”他嘴里哼着歌曲跨上台阶,既兴奋,又痛苦,仿佛《家庭主妇》的到来是一桩意义非同小可的大事。我们心情激动地等待着。他给我们的乡下生活带来了“文学”和“文化”。我有二十年没再见到这位送报人。二十年后,我有一次进城时与他偶然相遇,我的童年记忆也被突然唤醒,他在街上叫住我,用熟悉的眼神打量我,然后用手捂着嘴巴跟我亲热地耳语说:“我在城里传送了三十年的文化;您知道,结果怎样?我掉进了臭水沟。”他无奈地挥了下手,随后把我丢在街角。经过追问,我得知这个可悲的消息是真的;由于喝多了,他背着“文化”一头栽进了臭水沟,差一点被淹死。这是一个粗鄙的念头,但我还是觉得,一个市民文化的热心传播者,也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宿命。

<h3>9</h3>

用人们睡在厨房里。不管家里的房子有多宽敞,毕竟不同于乡下那种少说也会有十几个房间的老式家宅。厨娘和女仆都睡在厨房,她们从早到晚都在那里做饭洗碗。清晨,她们在厨房的水龙头前洗漱,刷锅水和脏水全都流进下水道。因此,在绝大多数市民家庭的厨房内,无论白天怎么通风,多少都会散发些臭味。尽管厨房里腌臜不堪,但是谁都不会抱怨,既然社会做出了这样的安排。老爷们住在五间、八间或十间屋里,房间内有钢琴、青铜摆件、蕾丝窗帘,立橱里摆满了书籍、银器和瓷器,所有的一切都熠熠闪光,一尘不染,女佣们从早到晚在房间里擦拭,用鸡毛掸子驱赶“细菌”,干净的桌子上铺着桌布,端上的饭菜色香味美,简直称得上是艺术品——但是,用人们一辈子都只能在厨房的蒸汽中遭烟熏火烤,衰老萎缩,她们身上的汗味儿跟稍后摆到“老爷家”餐桌上食物的热气和香味混在了一起。这个情况没有人过问。女佣们的“社会地位”在世纪初逐渐市民化了的匈牙利家庭里格外特殊。她们并不属于“无产阶级”——在当时,这个词只限于在党部内使用——女佣们不是“有自我意识的产业工人”,她们对世界局势所知甚少。她们只是用人而已。她们挣的钱极少,比任何一名产业工人挣的都少,地位也更卑微;她们受到的压榨要比临时工更甚,只要稍加顶嘴,就会被开掉;即使她们在一个地方工作了二十年,也能被主人提前两周通知而遭到解聘。不过,她们“什么都有”,正如中产阶级家庭的主妇们常说的那样,她们“有吃有住”,还想要什么?她们的住处是一只摆在厨房内带抽屉的木箱,箱子里装着红色或条纹图案的“用人床具”——夜里,她们打开箱盖,拽出下面的抽屉,女佣们就睡在抽屉里——营养质量因家庭而异,不过在迦南战役之前,大多数匈牙利家庭给女佣的饮食相当丰盛,她们可以吃盘子里剩下的、被允许吃的肉块,每天有定量的面包、牛奶和咖啡,并且配给限量的糖块。大多数家庭的“储藏间”都上着锁。用人一旦被开除,女主人会在最后一刻检查被扫地出门者的行李,并毫不含糊地予以搜身,她们仔细翻查用人打在包裹里的物品,看看有没有浴巾或银勺,因为俗话说,“所有的用人都是小偷”。即便“下岗者”已在这个家庭侍奉了几十年,平时连一根针都没有丢过,即便女主人颇有良心,但也会例行公事地进行这种搜身。对于这种侮辱人的搜身,用人们自己也不抗议,她们觉得这很自然。当女主人怀疑“雇来的敌人”有偷窃嫌疑,她们的判断也大多正确——用人们喜欢偷东西,她们主要偷手帕、丝袜和毛巾。“雇来的敌人”会惹出无数的麻烦。我的童年时代充满了关于女佣悲剧的记忆。厨娘们一般都喜欢喝酒,尤其喜欢喝朗姆酒,她们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想在酒精的微醺中忘掉自己的现实处境,“她们拥有一切生活所需之物”,首先有吃有住。年轻的女佣爱追男人,经常追得五迷三道,她们难以让人信任,尤其是以“放浪不羁”出名的斯洛伐克女佣。用人在家庭里的地位始终很低下,但是在过去,她们多少也算作家庭成员。她们为老爷、太太们服务,没日没夜地干活儿,挣钱很少,甚至根本不挣,不过,她们确实被视作家人,老了也能够得到赡养。过去的老爷们虽然威胁并惩罚用人,扇她们的耳光,掌握她们的生死大权,但会让她们住在门房养老。她们一旦被允许结婚(当然,这种事需要费一些周折),有可能跟丈夫一起被家庭接纳。总而言之,她们被视为家庭中一位地位卑微的远亲。但是在市民家庭里,用人不是家庭成员。主人对用人态度恶劣,对她们缺少社会责任感。女佣一旦老了,丧失了劳动能力,通常会不由分说地被辞掉,仅仅由于她们“让人厌烦”。

在这个变化了的世界里,市民家庭的女主人抱怨用人是“白眼狼”,根本用不着大惊小怪。想来,无论女佣做得多好,她们都不再“依附”于女主人,不再跟“给她们一口饭吃”的家庭生死与共,因为她们一旦年老体衰,一旦因为什么事情惹恼了主人,马上就可能被踢出家门。无论主人用怎样和蔼的语调跟她们讲话,“雇来的敌人”都心怀疑虑,不相信自己能在市民家庭里待长久。她们嗜酒,追男人,偷方糖和毛巾,通过各种蠢事给女主人留下了恶劣印象,逐渐形成了公众观念中的“女佣族”。人们对女佣以“你”相称[64],年轻的女佣吻男主人的手,但这一切只不过是对美好、和睦、传统的等级世界的纪念,人们已丧失了那个世界相对人性的、“保护人”式的责任感。恐怕只有在千分之一的市民家庭里,能有劳碌了一辈子的老女佣。我们家的用人也经常更换,陌生人的面孔如同走马灯。厨房里住了两位用人,一位是年龄较大的胖厨娘,一位是归厨娘管的年轻女佣。家庭教师睡在厨房隔壁的小屋里,她们大多是来自摩拉维亚地区或西里西亚[65]的“女士”,她们教孩子们学德语单词。当然,这些女士也做一些家务,打扫自己的卧室,整理孩子的房间,熨烫衣物,缝缝补补,但她们很留意自己与用人之间的社会区别,尽管她们大多也是农民出身。中午和晚上,她们跟全家人一起用餐,但并不参与家人的聊天;饭桌上,她们只能用皱眉和无声的手势提醒我们,因为我母亲不喜欢她们在有我父亲在场时开口讲话。

孩子们跟用人的关系通常不错,当然是在“成年人”和“老爷们”的世界之外,从某种程度讲,他们处于同一个社会阶层。母亲对我们要求很严,要我们对用人有礼貌,不准我们提出额外要求,要我们格外注意,哪怕给她们添了一点麻烦,都应该礼貌地道歉。我父亲搬到这套宽敞的公寓,搬进这套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厨房旁边有一个带拱圈的大房间供用人们居住;但我并不相信,在这座城里还会有哪个家庭为用人们提供单独的房间。那些金发、长辫的可爱女仆,又浮现在我的童年记忆里,她们都是十五到十七岁的斯洛伐克姑娘,来自周边的乡村,看上去壮实得像小奶牛。她们穿着毡靴来上班,更穷的则穿着旧布鞋,肩上扛着一包没用的破烂,带着一套换洗的内衣、一本祈祷经文和一幅圣像画。她们这么来的,也是这么走的,没有姓名,没有个性,像是来自同一个大家族的多胞胎姊妹。我想不起她们单个的面孔,但是能够看见她们,衣衫褴褛,流着鼻涕。在冬季涨水的时节,她们来自某个被大雪覆盖的小村庄,来自卡维查恩或米斯洛卡,来自农家的土坯房,那里人不到圣诞节就已经吃光了米糠面包,于是将女孩们送到城里工作。这些女孩的月工资只有四或五福林,而且那也只是在工作了好几个月之后,这时她们已经长了一些经验,不再像刚到时那样地笨手笨脚。“偷懒”是不行的,每个用人一个月只能出门一次,顶多两次。她们在星期日下午离开几个小时——四点钟洗刷完毕,五点钟换好衣服,七点半就得回到家里。1876年颁布的《关于用人与主人之间关系规定的第十三道法令》至今生效,印在《用人手册》的第三页,其中规定“用人……从开始工作之日起,成为雇主家庭中的一员”——但实际上这条毫无实效。这项管理条例中所规定的主人和用人的权利与义务,确定了他们之间相当不平等的关系。比方说,“如果用人在工作中违规,主人可以向法律部门起诉”;还有,“如果主人产生疑心,可以在用人在场的情况下检查用人放在主人家的箱子、衣物及所有物品”——主人们经常利用这条法令。法令中的第四十五条规定说得更加直接,“用人必须尊重、服从主人的指令,不能将主人的言行视为对自己尊严的伤害”,换句话说,主人可以训斥用人,可以把用人骂得粪土不如,但用人不能认为那是对自己尊严的伤害。在市民家庭里,用人们就是在这样的条件下跟主人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厨娘们到了更年期或变成酒鬼后,有时会随手抄起菜刀跟性格暴烈的年轻女佣打成一团;通常来讲,很少有女佣能在一个地方待到一年以上。除了女佣之外,家里还经常有洗衣妇、熨衣妇和裁缝出入,这些外围的女工通常打扮成小妇人模样,对那些情窦初开、躁亢不安的男孩子有着致命的诱惑力。许多市民家庭都期望能雇到来自乡村的年轻女佣,帮助少爷们度过难挨的青春期,为他们提供身体上的私密服务。我经常听到有的父母满意地说,终于为青春期的儿子找到了一位漂亮的年轻女仆,因为这些姑娘毕竟比男孩们为解决生理性的首要需求常去找的那些女人要“健康一些”。女佣如果怀上少爷的孩子,会立即被赶出家门。有钱的祖父会带着某种轻浮、欣悦的自豪感,代乳臭未干的孩子父亲支付每月八到十福林的抚养费。这个早已约定俗成。

我感觉自己是女佣们的亲戚,我跟她们相处融洽,喜欢坐在她们中间,待在拖过地的厨房里,靠在壁炉旁听她们讲稀奇古怪的传说和令人困惑的幻想,直到母亲找到我并命令我回屋。在一大堆模糊不清的女佣面孔里,我想起一个人称“大管家夫人”的女酒鬼恐怖的脸。她多次醉醺醺地攥着菜刀从楼上下来,危险地胡乱挥舞,扬言要杀掉孩子们,杀掉我母亲,直到家人叫来警察,这才兴师动众地将她捉住。大管家夫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执刀亮相,趁邻居们毫无戒备,活像希腊戏剧中瞎了眼睛的命运使者;女佣、大人和孩子们都被吓得四散奔逃,躲到储藏室、地窖或阁楼里;疯婆娘的手里刀光闪闪,她在走廊里左冲右撞,很像童话中要捉孩子当午餐的凶恶女巫。这个大管家夫人,就是造成我童年时代神经官能症和精神过敏的罪魁之一,我对她怕得要命,犹如老百姓害怕魔鬼一样。自然,我从女佣们那里,也染上了不少对迷信与巫术的心理恐惧。大管家夫人在我们家里没待多久,有一天就“被肚子里的酒精突然点着”,我们幸好摆脱了她;许多年后,她为自己找到一个快乐的解决方式。在当时,没有人想到大管家夫人实际上已经病了,她患有酒精导致的震颤性谵妄,应该被送进疯人院。然而,没有人会把女佣送进疯人院,估计在人们的意识里,疯人院是个很高档的去处。

楼长是一位颇有威望、脚蹬猎靴、蓄着捻尖了的八字胡的匈牙利大管家,模样正像扬库·亚诺什[66]在作品里刻画的那样。他在州政府工作过,身穿带穗的制服,脚蹬锃亮的皮靴,是一个舞台感很强、态度傲慢的匈牙利人;不管给他多少钱,他都不会拿起笤帚。当然,他把家务事交给妻子做,自己则保持一副做派高贵、恪守传统的绅士形象,挣钱抚养两个儿子。楼长的两个儿子小时候都曾是我的玩伴,其中一位机械专业毕业,后来改行当了水手;另一位上高中时,母亲将他打扮得优雅得体,当作贵族培养。楼长过着优越的日子,每天都喝白酒,两个儿子穿体面的衣服,这一切都来自楼长夫人挣的血汗钱,来自看门费、倒垃圾费、洗衣费和熨衣费,因为楼长夫人为整栋楼的邻居洗衣服,搓衣服,熨衣服。两个儿子被成功地培养成了有教养的绅士,从学校毕业之后,都在战争中阵亡了。从那时起,楼长夫人开始酗酒;后来,这对酒鬼夫妇从楼里被撵了出去。

<h3>10</h3>

这就是我们居住的这栋楼和这套公寓。饭厅的窗户朝向一家大饭店,那是全国最大的豪华饭店,弗朗茨·约瑟夫皇帝兼国王也曾在那里下榻,并且用过一次午膳。当时,在这附近举办了一次大规模的军事演习。我们家饭厅的窗户正对着饭店一层“国王套房”的窗户。有一次,我弟弟得了猩红热,我们也在那套非同寻常的客房里住过,但是由于紧张和兴奋,我整整一夜没有睡着。承租这家饭店的是一位棕红头发的酒馆老板,那次“国王驾临”,他胆大包天,居然向管理部门递上一张天价的账单;尤其是陪同弗朗茨·约瑟夫陛下的司仪官大光其火,对嗜钱如命的酒馆老板大加斥责,说他给全城人带来了耻辱。饭店餐厅通向一座高大的礼堂,那里经常举办音乐会、朗读会和全州庆典晚会,以及当地舞蹈学校“舞会彩排”之类充满科隆香水气味、带着晦涩和困惑记忆的儿童娱乐活动。饭店楼上有一间小活动厅,专门用来教城里年轻人跳舞和礼仪。年长的舞蹈教师有一位气质格外高雅的助手,T先生,他从头到脚都洒了某种桂皮味香水;也许是香味太浓了,浓得让人反感,让我怕他,以至于我拒绝接受他的意见,永远没能学会跳舞。活动厅里点的是煤气灯,伴着永远沉闷的钢琴声,小舞女们翩然起舞,当时流行“波士顿舞”,我们还特别学习了波尔卡舞,比如蒂沃利的兰德勒舞。“有几种动作,一辈子都用得着!”跛足的舞蹈教师K先生对那些怏怏不乐的左撇子女学员说。他穿着晨礼服在“出身于良好家庭、心性孤高的孩子们”中间快速跳跃,清晰地演示那些“一辈子都用得着”的动作要领。K先生的那个原创动作永久地刻在了我的记忆中:男舞者从背后走近女方,舞步让人联想到公羊的跳跃,时而从右,时而从左,踏着四三拍的节奏不时向前探身去看女伴温柔、羞涩、充满期待的笑脸。胭脂膏味、孩子的头发味、年轻躯体的汗味、永远漏气的煤气灯味跟T先生桂皮型的香水味混合到一起,使厅里到处弥漫着永不会褪色的兴奋记忆,这是孩子们的爱的味道,直到今天,无论我在哪里,只要听到四三拍的波尔卡舞曲,就能嗅到这股味道。

透过我们家餐厅的窗户,可以看到方石铺地的宽阔广场,每天早上,运货夫和赶集者都聚集在那里,组成一幅色彩炫目的图画,就像是亚洲的某个集市。在广场一角,在我们家窗下,每天中午都人声嘈杂,不是伴随着送葬队伍的《亡人弥撒曲》,就是军人葬礼上铜管乐队吹的《葬礼进行曲》。对于城里的亡人,送葬者和神职人员只送到这儿,在这里祭奠灵柩,随后神父、火炬手和送葬者坐进酒馆,几匹全套殡仪披挂的黑鬃马从那里继续拉着殡仪车,以更快的速度朝墓地驶去。在我年少的十几年里,几乎每天下午两点整,当女佣端来午茶,窗下就会响起《葬礼进行曲》,都能听到神父用拉丁语唱诗的声音和军乐队嘹亮震耳的哀乐声——几乎每天中午,惶惑和悲痛都会绞痛我的心。我所感到的这种惶惑,其实并非源于莫名、残酷的死亡秘密,而是母亲僵化的教育原则,她有一次——也是永远地——禁止我们离开餐桌去看各种各样不知来历的陌生死者。如果是为军人送葬,半小时后管乐声会再次奏起,不过这时演奏的是欢快、跳跃的曲调,以此宣布“生命已经超越死亡的捷报”(有位教廷教师这样向我解释军乐队从墓地归来后的欢乐情绪)。有一段时间,军人葬礼隆重的送行仪式也诱导了许多步兵抑郁自杀;多愁善感的农村大兵在他们的遗书里坦言,他们羡慕那些享受隆重葬礼待遇的同村伙伴,他们也不能胆小地苟活,所以要追随他们的好战友去死,并请求家人、熟人和哥们儿不要嫌累,一定要跟着管乐队一起将他们送到墓地。有一阵子,自杀像瘟疫一样在大兵中传播,他们竞相用执勤的步枪饮弹自尽,为了能让自己村里的父老乡亲看到有乐队伴奏的盛大游行,军乐队会陪未婚妻一直抵达墓地。后来,军队部门禁止给自杀的大兵举行有军乐队送行的隆重葬礼。瘟疫这才渐渐过去,大兵们要琢磨一下,值不值得为一个没有音乐的葬礼去死。

在大广场边的一幢平房里,有一家名为“黄金梦”的小酒馆专门贩卖味道很酸的赫尔梅茨葡萄酒,那里整日挤满了运货夫。这个地方曾是我童年时代的乐园。直到中午,拉茨家的厨房都在烧饭,一群头戴绵羊皮帽、鞑靼人长相的家伙站在赶集马车旁,他们披着羊皮大氅,手攥马鞭,带着坚如磐石的尊严和耐心;在赶大集时,来自奥巴乌伊、伯尔索德、泽普兰和格莫尔郡的运货夫拉来了季节性的紧俏货,脚蹬高筒靴、头戴圆礼帽、身穿皮坎肩的斯洛伐克马车夫则兜售木材、松乳菇、干奶酪、羊乳酪、甜奶酪和填在羊肚里的奶酪球。在这个广场上,巡回马戏团支起帐篷。这里还搭建起全城第一座电影院,用自己开发的发电机供电,放映在各个城市间轮流放映的、可怜巴巴的几部片子。“萨拉蒙国王举起了右手!”在电影院观众席上的一个漆黑角落,配音者大声旁白,这时候,在剧烈抖动的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正在活动手臂的模糊人影。那时候看电影,人们并不太注意影星、导演和布景;当然,那时的观众也没见过多大的世面,他们瞠目结舌、屏息静气地看着屏幕上的人活了起来。这个四方形的大广场上,每时每刻都展现着激动人心的热闹景象。演杂耍的、走绳索的、变魔术的巡回剧团在这里安营扎寨,跑马的、展览全景画的也在这里支起帐篷,在这里可以看到“胚胎发育”和“真人大小、躺在床上痛苦不堪、奄奄一息的列奥十二世教皇”——那尊垂死教皇的恐怖蜡像很长时间都在我的噩梦里挥之不去。我在这里第一次看到动物园,它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我第一次看到囚禁笼中的生灵,那幅场景刺伤了我的正义感,我们楼里的孩子们共同掀起了一场“解放动物”运动。在这个广场上,我第一次看到群殴,至少看到了一触即发的群殴序幕:在一个星期日的下午,建筑工人们跟克扣他们工资的工头打了起来,警察赶来营救那个狼狈不堪、穿大衣的家伙,广场上越聚越多的工人转而跟警察发生了冲突,穿乡下花裙、戴粗布头巾的村妇和披着羊皮袄的农夫也卷了进去,在广场的一角很快演变成流血事件,弯刀和匕首寒光闪闪,已经谁都不知道自己在跟谁打,为什么打,仿佛某种原始的愤怒毫无因由地骤然爆发……我们从家里的阳台上俯瞰了这场最后以宪兵队登场告终的特殊“革命”;宪兵的头盔上鸡翎飘舞,他们戴着白色手套,肩扛长枪,腰佩长刀,精神抖擞、节奏统一、步伐矫健地列队而来,在他们展开进攻的阵势之前,广场上已经空无一人。我记得那是一个下午,情景异常恐怖,人们相互并不很理解,只是彼此发泄长期以来掩藏在某个角落的可怕的愤怒。透过我们家漂亮居室的窗户,我能看到这所有的一切,包括大广场上的有趣场景。我想,就在那天下午,我看到了世界的某个“真面目”。

<h3>11</h3>

烧木柴驱动、箱柜外观、像咖啡研磨机似的一路嘎嘎作响的小火车,沿着中央大街朝着位于郊外的切尔梅伊度假村方向行驶;在有轨电车出现之前,正是这种古老而特殊的交通工具担负了城市的公交运输任务,现在,它主要是在夏天运载郊游的旅客。当道路被第一场瑞雪覆盖,小火车被关进库房几个月,一直要到春天,那熟悉的哨声和悦耳的铃声才会重新沿着宽阔的马路愉悦地欢叫。长长的中央大街(熟悉当地情况的人都精确地知道,那条路整整有一公里长)的一侧是贵族们散步的地盘,仆人、大兵、平民和穷人则走在路的另一侧。享用“贵族步行街”的成员们相当谨慎,除非万不得已,一般不会走到马路对面无产者的那一侧;几十年来已经约定俗成,行人自动划分成两个群体,仆人们也很谨慎,生怕稀里糊涂地走到老爷们专享的那一侧。既然在生活中,他们活在水火不相容的两个世界,为什么要在街上混到一起?“步行街”从中午十二点开始成为“老爷街”,晚上六点之后贵族们再次在那里汇聚。在大教堂的一角,在欧尔班钟楼前的空场上,站着一群法学家和军官,还有身穿波兰裘皮大衣、脚蹬白色长靴的州郡显贵,因为都市风流子的装扮更符合沙洛什州的时尚。入夜时分,在剧院门前,在大教堂和中央大街路边的一座伯爵府邸前,许多衣着高雅、仪态庄重的人在“步行街”成群结队地散步。在身穿深色服装的人群里,偶尔可见一个亮点,那是出门散步的“白衣主教”的奶油色教袍。这些杰出的教育者过着丰富多彩、视野开阔的社会生活。每天晚上,剧院里都能见到身穿黑色夜礼服和绸缎马甲的显赫人物站在演出大厅的前排,倚在将乐队与观众席隔开的乐池壁板上,或者双臂抱胸,或者用戴着白手套的手将望远镜举到眼前,神态自若地寻找包厢里的熟人,感觉像路易国王的宫廷显贵们在凡尔赛宫的剧院里。态度和蔼的神父们,总能吸引到“步行街”上众人的目光,他们世俗化的行为举止,很难让人联想到戒律严格的神职人员生活;这种自由主义的世界观,这种世俗化的、富有人味的行为举止,不仅影响到他们的教育理念,也影响到他们的社会、科学研究工作。

大主教也住在中央大街路边一座精致、典雅、巴洛克风格的府邸里,不过大家很少能够目睹他的尊容。他闭门索居,从来不参加社交活动,只有在黄昏时分,他那纤弱、瘦小的身影才会在几位政法教师和教区神父的陪同下出现在外城偏僻的街巷里。这位大主教可是一位大人物,他是许多公爵的恩师;即使他后来搬到小城市隐居,宫廷也不会忘记他。罗马和维也纳方面也听取他的建议,尊重他的意见。他不仅声名显赫,还是一位苦行者,始终远离人群,淡泊寡居,信徒们只有在重要节庆时才能看到穿戴华丽、威仪四方的他。其他时候,他活得像一位隐形人,睡在一张军营用的铁床上,就像皇帝[67]、穷人或经过严格教育的僧侣们。下午,他头戴一顶造型独特的大主教礼冠上街散步;无论冬夏,他都戴手套,只要遇到孩子们,他就会停下脚步,用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摸摸孩子们的脸。他在贫民区荒僻的小巷里散步,有一次我偷偷跟踪了他很久,被他纤弱的外表、别致的帽子和金手杖吸引,因为没有人戴着这样的高冠在街上行走。在一个街角,他注意到我,停住脚,招手把我叫到他跟前,问了我的姓名,随后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就像牵着一头迷失的羔羊。这对我来说简直是奖赏,让我感到十分骄傲,好长时间我都激动万分地逢人就讲,当然是讲给愿意听我讲的人。我说:“大主教,一位真正的大主教,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回家。”出于崇拜之情,我诚心诚意地决定以后要当一名神父,并跟一位骨瘦如柴的小伙伴(他是一位军官男爵的儿子)一起用旧衬衫和破袜子缝制神职人员的行头,做弥撒祭袍、披肩和腰带。好长一段时间,我们秘密地彩排弥撒、坚振礼和洗礼仪式;我演神父,他扮辅祭,我还会用拉丁语背绝大部分的弥撒祷文。这是一个特别的游戏:我们将柴屋布置成小教堂,搭起祭台,拿祖父用过的一只脏水杯充当圣杯;我们还从安布鲁茨大婶那里买来薄饼,当辅祭用刀尖轻敲水杯的边缘,我举起盛着葡萄酒的圣杯,毛骨悚然地品着嘴里的薄饼,体验《新约》里记述的那个时刻……那并不是一出好游戏,假如让大主教知道,他肯定不会再喜欢我。

在大主教府邸的后院有一间小屋,教会的报纸就是在那里编辑的。城里总共有四份日报,大主教的报纸和两份劳动党宣传物均用匈牙利语印刷,第四份是一份历史悠久、传播更广泛的德文报纸。报社是靠党费存活,编辑换得像走马灯。在当时,大多数的外地编辑都是浪漫主义骑士,浪迹天涯的临时工,他们频繁更换城市,更换报社,当地咖啡馆的大堂主管为他们的离去感到惋惜。外地的编辑们都崇尚文学,在咖啡馆里,不打牌的时候,他们会在大理石的桌面上堆满“最现代作家”的作品。他们周游全国,就像首席歌剧女演员;他们的薪水少得可怜,必须挣外快才能维持生计,靠牌桌上的运气,或给当地团体做媒体宣传。在当时,媒体既有威望,又有权势。在靠码字谋生的穷小子们当中,有一位本地编辑极具优势,那是一个十分自负、浑身赘肉的胖子,一天到晚气喘吁吁地在城里东奔西走,领结松松地系在腊肉般的双下巴下。他总是“公务”繁忙,每隔一段时间就去一趟布达佩斯,回来后煞有介事地跟熟人透露,他在那里跟“最高层人士”商讨国家大事……市民阶层害怕媒体。企业商人、银行经理和城里的公务员都在人前虚张声势地竞相炫耀自己与媒体的良好关系,他们实际非常害怕公众监督。“编辑先生”始终是一位注重精神境界的人,他崇拜阿迪和现代诗人,但是与此同时,他经常造访外地储蓄所的经理办公室,在那里当然不会讨论文学和诗歌,而是为了别的事情争执。人们由于害怕媒体人,所以通常收买他们。当我们家人后来听说到这些时,我已在佩斯的报业圈混了好久,他们觉得我是个落魄之人,好像我是个剪草坪的或是屠夫。当时,记者在外地还不属于市民社会,人们跟他们打招呼,但不请他们吃午饭。若论社会等级,记者只比地方剧社的名伶靠前一点。记者的社会和经济状况只在后来这些年有所好转,受到尊重。

“报社”大多是与印刷厂毗邻的昏暗小屋,既是仓库和出版社总部,也是纸张销售点;废纸酸腐、沉滞的气味和印刷油墨,以及令人窒息的铅粉尘雾混在一起。“主编”叼着雪茄坐在出版社总部的办公桌后,脑子里盘算着执政党的赞助或如何争取到利润不菲的国家印刷业务;编辑将佩斯的电话号码贴在隔壁的写字台上;透过玻璃门可以听到印刷机器的轰鸣声和贴报纸女孩们的歌唱声。那是一个具有魔力的地方,谁去那里都会被感染。隔壁是制版车间,橱柜里的字架上摆着蒙尘的铅字。在学生时代,有一次我悄悄溜进一家熟人开的印刷厂制版车间偷看人家工作,老巴奈科维奇负责为当地最大的一家报纸排版。有一天他跟我说:“还缺个头条,年轻人;让他赶紧写点什么。”我去了编辑室,可屋子里没人(编辑在什么地方打牌呢),我坐到一张桌子旁,想出几句奇言怪语,开始咬着笔杆写了篇文章,抨击腐败、专断的城市管理。巴奈科维奇读了文章,大为赞赏,立即开始动手排版。我兴奋地在城里转了一整天,感觉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可救药的事。那年我十四岁。

夏季的那几个月,有钱人家都到城外度假,住在班库山或切尔梅伊山上的避暑山庄。烧木柴驱动、像咖啡研磨机似的嘎嘎作响的小火车从6月1日起每天运营,一直驶到切尔梅伊泉边那家名叫“羔羊”的小酒馆。陡峭的盘山路从那里开始,穿过蘑菇味的野林通向山顶,通向班库的温泉度假村。那是一片原始森林,城市的领地,茂密幽邃的处女地。晴天时,从那块名叫“欧蒂莉亚”的林间空地举目眺望,可以看到国境上的峰峦。森林里到处都是野山莓、清冽的泉水、贵重的蘑菇、刺柏和蓝莓。那是“真正的”森林,以后我再没见过能够与之比拟的地方;无论法国还是英国的森林,都无法跟我童年时代的避暑地相比。那片森林无边无际,站在名叫“赫拉多瓦”的林间空地,可以俯瞰山谷和美丽的小村庄,那是一幅清爽、多彩、宁静的风景画,那里的气候、味道、香气不同于我后来到过的国内任何一个地方。对我来说,从“欧蒂莉亚”或“赫拉多瓦”眺望到的土地才是我真正的“祖国”,与其他陌生的州郡相比,这里更真实,更内在。从山顶开始,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松树林,松涛和寂静总响在我耳畔,就像一个生长在海边的人,即使住在大城市里,也永远能听到浪涛声。战争的第一天,暴风雨席卷大地;狂风吹走了我童年时代的大森林,吹走了与之相关、值得留恋的一切。

当一部分城市家庭在这里修建避暑别墅,或在乡村旅店租下鼠臊味的、长满厚厚苔藓的客房时,班库和赫拉多瓦的山林还很茂密,充满原始的美。第一栋装饰繁复的猎屋式别墅建在林间公路旁,主人是我的一位年迈的姑姑;她患病三十年,卧床不起,在病榻上万无疏漏地操持家务,掌管财产。每年初夏,家人都把她送到这儿“呼吸新鲜空气”。当然,她从来不会离开避暑小屋潮湿的房间,窗户用布条封得死死的,屋里的空气令人窒息,她躺在用枕头和鸭绒被垫得很高的床铺上,躺在金丝雀、铜壶、篮子和钩针织物中间,向来访者夸奖新鲜空气的好处。待在房间里的客人则因堆放的杂物、病人的体味和空气缺氧而感到窒息,可是姑姑始终没有注意到这点,每年都要出来“换换空气”。不管怎样,这肯定对她还是有好处的,因为她确实活到很老。在山上,人们过着享受、平和的温泉度假生活,因为那时的市民们还不时兴去远处疗养,除非病了。晚上,马车从城里拉来丈夫们和第二天的食品。旅馆饭堂的餐桌上,防风罩护着蜡烛的柔光,这里有吉卜赛人演奏,在市民的田园生活中弥漫着某种不真实的和平气息。有钱人世世代代彼此依存,其生活方式的内在品质确定了家庭之间交往的基调。谁想去陌生的地方泡温泉呢?谁乐意去未知的世界呢?有一次,我跟父母还真去了国外泡温泉,在东海岸附近,我们带去了新采摘的葡萄,还有我才出生几个月的弟弟;母亲担心婴儿受不了旅途的颠簸,在火车车厢内的门窗之间支起一张吊床。这个发明的结果是,旅客们要绕开我们的车厢,更倒霉的是,从我们住的城市开到柏林,睡在吊床里的弟弟居然得了脑震荡,结果我们在柏林什么也没看,只看了医生和一间旅馆客房。也许这是我们后来再也不去国外避暑的另一个原因。我们也到班库避暑,在林边租下一栋别墅,在这里度过生命中或许最平静、最无忧的一段日子。一天里发生的重大事件,就是晚上有一户城里人驾驶自家的小轿车到来(或许那不仅是城里,也是全国的第一辆,唯一的一辆小轿车),车身漆成蓝精灵的颜色,开得很慢,不停地鸣笛,在小孩子们的帮助下像蜗牛一样爬上班库山的陡坡,在那里,度假的人们正兴奋地恭候。铁工厂老板的轿车总是停在旅馆门前,为度假村增添了庄重的色彩;我们这些孩子们,每天都汗流浃背、激动万分地将这新时代的庞然大物推到那里。在晚上六点左右,我们站在山下等候。铁工厂老板坐在驾驶室里,点着一支烟,态度和蔼地招招手,喜形于色、得意扬扬地鸣几声笛,朝等在那里的孩子们喊道:“过来推吧,帮帮车轮的忙!”行至半途,我们在魔鬼沟遇到一位老律师,他可能是城里最年长的人之一,他厌倦了律师的行当,在他办公室的写字台上方,挂着一块用红丝线绣的牌子,上面写着:“我不收支票!”他整日在山林里捕蝴蝶。老先生自己也变成了一个孩子,帮助我们推汽车。就这样,我们在太阳落山时抵达度假村,累得筋疲力尽,却心满意足。我们用自己的方式与时俱进,尽管有点古怪。

<h3>12</h3>

从班库山的一个眺望台,可以俯瞰到处是钟楼、屋顶和窄巷的城市;这里有两座“贵族墓园”,罗西利亚和卡瓦利亚,在那里安息的都是富裕人家,建有气派的灵堂,不像葬在平民公墓千坟一面的墓室内的无产者或犹太人。罗西利亚是名人、商贾、当地大家族、缙绅和世袭贵族的墓园;在弥漫着麝香草、木犀草香气的卡瓦利亚墓园里,长眠着有钱的乡绅大户。在城市不大的地盘上,挤满了小街和小市场,它们之所以非常狭小,是因为建在曾经的城堡和防御工事里;在指向天空的屋顶之上,在密密麻麻的建筑群中央,在像是用圆规标出的中心位置,尚未完工的大教堂钟楼兀然耸立。这座有六百年历史的教区大教堂卓尔不群地矗立在城市上空,像是几百年来围绕它涌流的一切生命与思想的核心:仿佛穿越了时光和时代,维持着城市的平衡,犹如物化的思想,远远就可以看到它在日常的喧嚣、混乱和城市噪声中昂首站立。矗立在城市上空的瞭望塔高达五十三米,监视火灾的发生,守卫城市的和平。在大教堂隔壁,从五十米高的欧尔班钟楼传出深沉、庄重的钟声,早在拉库茨[68]时代,它就宣告着喜庆、苦难与死亡。这座三廊式、彩色陶砖镶顶、高大鎏金的大教堂,凌驾于小城之上。

每当我从教堂门前走过,都会感到脊背发凉。在教堂里,昏暗的光线下总在举行弥撒,总会有谁在哪个祭坛上高声说话。“当我从大教堂的门前走过,心里会充满什么样的感觉?”——我们有一位匈牙利语老师,每年都给我们出这个他最钟爱的作文题,我每年都这样回答:站在大教堂门前,我心里充满了“升华感”。大教堂,这个博大、崇高的思想化身,多少会让这座城市诚惶诚恐。它太磅礴太辉煌太神秘了,朦胧而崇高,让人无法适应,无法思考,它神气、傲慢地居住在城市上空。在教堂的一座地宫里,拉库茨的骨灰保存在一口硕大的大理石棺椁里。石棺周围摆满了月桂叶花环和各种旗帜,上面刻着:为了自由。每当我随学校郊游或虔诚拜谒,只要看到在破旧旗子上绣的这个词,都会感到非常震撼。那种感受十分特别,就像一行慷慨激昂、惊天动地的伟大诗句,每每咏读,都会让人感到脊背窜凉。当我读到这个词时,我并不知道它确切的含义;或许并不是出于口号中常喊的“为了祖国”和“热爱祖国”,而是仅仅由于那个词的含义本身:自由。每当我从大教堂门前走过,这个词都像一句含混的暗号在我脑际响起,或许为了它,活着才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