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斯科姆·霍克(2 / 2)

“哎呀?老兄!”巴斯科姆生气地说,“我不是早就说了嘛——我们要去这幢楼的地下室里那个虽然不太大但却特别好的饭馆。”

“哦,牧师,”布里尔用调侃的口吻说,“你要带你外甥去那儿吗?我还以为你要去吃饭呢。”

“我想,”巴斯科姆刻薄、讽刺地说,“去那里就是为了吃饭。我想人们去那里可不是为了刮脸吧。”

“嗯,”布里尔说,“你要是去了那里,还真的会被刮脸的,这是真的。你不仅会被刮脸,而且还会被活活地刮了皮,但你却吃不到什么东西。”他身子向后一仰,大笑起来。

“别理他!”巴斯科姆极其厌恶地对我说,“我早就知道,他那下流、粗俗的脑袋瓜儿什么都想取笑,就连最神圣的事情也不放过。我向你保证,我的孩子,那个地方绝对一流:——你想想,”这时,他冲布里尔和所有人生气地吼叫道,“你想想,要是那个地方不好,我是绝对不会考虑带他去的!你觉得我会带我自己的外甥,我姐姐的儿子,去一个我并不十分认可的地方吗?这怎么可能呢!”他吼叫着,“这怎么可能呢!”

然后他们就走了,布里尔先生在年轻人后面嘶哑地大喊着,发出道别的邀请。“别担心,孩子!你要是吃到有蟑螂的炖肉,你就回来,我带你和我一起出去吃!”

虽然布里尔乐于以这种方式戏弄、取笑我舅舅,但是,在心底里,他却怀有十分谦卑深厚的感情,真正地尊重和敬佩他:他敬佩巴斯科姆舅舅的才能,他暗自深深地佩服这个曾在许多教堂讲过道的牧师。

此外,这些尊重和敬畏都源自我舅舅接受过良好的教育,他常常迫不及待地向来客炫耀吹嘘我舅舅的学问,这种炫耀是那种骄傲且非常感人的、带有父性的炫耀:仿佛我舅舅是他的儿子,仿佛他要抓住每一个机会把他的才能展示给全世界。事实上,这正是他想要做的。让我舅舅烦恼的是,布里尔会不断地对初次来办公室的陌生人说起他的博学,还不断地促使我舅舅展示他的才华,说:“一些豪言壮语,牧师。”即使我舅舅为此觉得不屑、生气,轻蔑于他,只要我舅舅能用几个“豪言壮语”来表示这些情绪,他也会十分满意。因此,有一天,他一个三十五年没见的孩提时的朋友,一个从新罕布什尔州来的家伙和他重续旧情时,他描述了我舅舅的成就,还严肃果断地说:“哎呀,吉姆,真是该死!就连大学教授也得花半天时间来弄明白这位牧师在说什么!普通人是无法理解他的!确确实实,真的!”吉姆看起来有点不信,他庄严地发誓,“这个牧师知道的词语,常人都没听过。他知道的词语在词典里找都找不见。真的,先生!也没人用过——从来都没有!”他得意扬扬地说。

“哎,我亲爱的先生!”我舅舅用恼怒、轻蔑的语调说,“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你说的这样的人只能是怪物,是对自然法则的强烈扭曲!一个人竟然聪明得没人能听懂了!——真是太有文化了,没法跟他的伙伴们交流!——太博学了,只能过着不会说人话的、语无伦次的野兽或野人的生活!”说到这儿,巴斯科姆舅舅斜眯着紧闭双眼,从鼻孔里发出阵阵冷笑。“哼!哼!哼!哼!哼!——你这个超——级——大傻瓜!”他冷笑着说,“我早知道你无知得没个边——但我没想到你竟然无知到——无知到愚钝的地步了!——不对,简直是超越了愚钝!”他吼叫着。

“你听到了吧!”布里尔欢欣鼓舞地对他的访客说,“我怎么跟你说的?听到那个词了吧,吉姆,‘愚钝’,哦,妈的,只有牧师知道那词啥意思——你在字典里也找不到这个词!”

“字典里都找不到!”我舅舅大叫,“万能的上帝啊,请您从上天降临,赐给这头蠢驴一条会说话的舌头吧,就像您曾经在巴兰[7]的时代所做的那样!”

还有一次,布里尔正坐在桌边和一个客户亲密、谨慎、机密地寒暄着,这标志着他的一宗房地产生意圆满成功了。这一次的准买主是个意大利人:布里尔弯着他那硕大、笨重的身躯在向他游说,而他则尴尬、紧张地坐在布里尔桌边的椅子上。意大利人小心、阴沉、轻蔑的声音不时地打断布里尔沉闷、劝诱的嗡嗡声。意大利人僵直地坐着,他粗壮、笨拙的身体罩在一件上等黑呢衣服里,那双厚实、多毛、指甲秃秃的大手紧张地扣在双膝上,双眉紧锁,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疑惑。最后,他紧张地变换了一下姿势,迟疑地在两腿间搓着手,讨好又不信任地笑着问:“你们要价多少,呃?”

“我们要多少?”布里尔粗俗地重复说,喉咙里又开始咕噜起来。“那么,你有多少?……你知道,你有的我们都要!问题不是我们要多少,是你有多少!”他猛地往后退了几步,爆笑起来。“天哪,牧师,”巴斯科姆舅舅进来时他大声叫道,“你说对不对?问题不是我们要多少,是你有多少!哎呀!我们应该把这个当成我们的左右铭[8]。我有个好主意,把这话印在我们的信纸抬头上。你觉得怎么样,牧师?”

“嗯?”巴斯科姆舅舅心不在焉地应和着,打算走进他自己的办公室。

“我说我们应该把这话当成我们的左右铭。”

“我们的什么?”巴斯科姆舅舅不屑地停了片刻说,好像他没听懂似的。

“我们的左右铭。”布里尔说。

“不是我们的左右铭,”巴斯科姆嘲笑说,“那词不叫左右铭,”他讥讽地说,“有点教养的人都不说左右铭。左右铭是错的!”最后他吼叫着:“只有无——知——的人才说左右铭。不是!”最后,他总结性地叫道:“那词不是那么念的!绝——绝——对——对不是那么念的!”

“好吧,那么,牧师,”布里尔顺从地说,“你是博士。那词是什么?”

“那词是座右铭,”巴斯科姆大叫,“当然!就连傻瓜都知道!”

“可是,见鬼,”布里尔先生抗议说,好像受到了伤害。“我就是那么说的啊,不是吗?”

“不——是!”巴斯科姆轻蔑地嚷嚷,“不——是!绝对不是,绝对不是,绝对不是!你说的是左右铭。那词不是左右铭。那词是座右铭:箴——言!是座右铭,不是左右铭。”他恶狠狠地总结说。

“那怎么写?”布里尔说。

“是座右铭,”巴斯科姆大叫,“它从来都是这么写的!它永远都会是这么写的!过去这样,现在这样,以后都会是这样:阿——门!”他嘶哑地大喊,就像传教一样。然后,他闭上眼,脚跺着地板,鼻孔里发出一阵笑声,对自己的才智很是得意。

“嗯,不管怎样,”布里尔说,“不管你怎么拼,问题不是我们要多少,而是你有多少!我们就觉得是这样!”

其实,布里尔就是这样认为的,毫无遮掩,毫无伪饰,毫无托词。他想要一切,而且,想竭尽所能地多要。这种贪婪,这种兽性的、不加掩饰的贪得无厌不但没有使人们对他防备有加,反而把人们吸引到了他跟前,更让人觉得他诚实,由此对他和他的生意有了坚定的信心。这也许是因为此人从不弄虚作假的缘故:他公然嬉笑怒骂地向世人说出他的企图——审视、评判之后,世人便带着和这个意大利人一样的信念离开——人们都觉得布里尔是“一个好人!”就连我那个经常对他这个同事极尽讽刺挖苦之能事的舅舅,也对他怀有一丝奇怪的敬重,一种尖酸而深厚的好感:当我们单独在一起时,他就会回想起布里尔说过的话,他坚毅、线条流畅的脸上又会现出那种熟悉的怪相,他会禁不住怪异地大笑起来,虽然拼命克制,但还是忍俊不禁地笑得嘴巴、鼻子直哼哼,露出那几颗大板牙来。“哼!哼!哼!哼!哼!……当然!”他盯着骨节粗大的指尖,沉思地攥起手,鼻子呼哧呼哧地说——“当然,他只是个可怜、无知的家伙!我觉得——不,没错,我的确认为布里尔这辈子连半年学都没上过!——真的!”我舅舅巴斯科姆会突然停下来,咧着嘴,带着他那一贯的怪笑猛地转过身,锐利的眼睛热切地盯着我:他的视线突然从他自己那神秘的世界中转移出来,从承载他的思绪和情感、远离现实的世界中转移了出来,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极不寻常,令人惶恐。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敏锐而苍老,一只眼睑下垂得很厉害,虽然没有影响他的视线,但却使他的表情时常显得十分阴险。“——真的!”说到这儿,他的声音变成了不紧不慢、倾诉般的低语,“(哼!哼!哼!哼!哼!)真的——这个人真——他告诉我的——哦,真恶俗!真恶俗!真恶俗!我的孩子!”我舅舅低语着,闭着眼睛,在狂喜中哆嗦着,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下流、难以启齿的事情。“你能想象,你能想到这种情况吗,哪怕他有一点儿,有一丝丝的体面和教养!是的,一点没错!”他坚定地说,“我想,对此是毫无疑问的!他从一开始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低贱、卑微的可怜虫!……这根本算不上他的耻辱!”巴斯科姆舅舅赶忙说道,他仿佛突然想起自己的话里可能带上了势利的痕迹。“哦,绝不,绝不,绝不!”他大声说,长长的胳膊向上挥舞着,好像要把空中的缕缕烟雾一扫而光。“我国的一些杰出人士——一些国家领导人,也出自于这样的环境。确定无疑!确定无疑!毫无疑问!真的!”——说到这儿,他转过身突然看着我,眼睑下垂的眼睛看起来很阴险。“林肯是贵族吗?他的父母有钱吗?他出身名门吗?我们这个州的前任州长,现在的美国副总统,也不是在养尊处优的环境中长大的!才不是呢!”舅舅大声地说,“他来自节俭、朴素的佛蒙特州牧场,他的本色一点都没变,至今他仍是老样子——最俭朴的人!世界上最杰出的人,毫无疑问!”

他又严肃地沉思起来,眼睛失神地盯着骨节粗大的指尖,像往常一样,我又注意到他沉思时那个庄严的脑袋——那个额头高高、瘦削、孤独的脑袋,这个脑袋不仅在思想上,甚至在外形轮廓上,都和爱默生的脑袋惊人地相似,透出一种深刻、孤独的热情——很多时候,我觉得自己从未见过这么伟大的脑袋,这个脑袋清晰地书写着人类孤独的历史,人的尊严、伟大和绝望。

这时,他又一脸严肃地看着他又瘦又大的指关节沉思着,我又注意到,正如我常常会注意到他在沉思时大脑里的那种尊严——一个自以为文化修养很高、贫瘠且孤独的灵魂,一个在思想和肢体上都会表现出来的灵魂。在其深奥孤独的灵魂里,有着和爱默生惊人的相似之处——在这种时候,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伟大的灵魂,明显地载着人类孤独、庄严、伟大和绝望的历史。

“是的,先生!”巴斯科姆马上又说,“当然,他是个粗俗的家伙,他有时候说的话真是,哦,恶俗!恶俗!恶俗!”我舅舅嚷嚷着,闭上眼睛大笑,“哦,恶俗,太恶俗了!……不过(哼!哼!哼!)你时常不由自主地因他而发笑,因为他太……哦,我能告诉你的,我的孩子!……哦,恶俗!恶俗!”他往下摇着脑袋嚷嚷着。“太粗俗了!……太恶俗了!”他低声地、有点狂喜地说道。

这种恶毒的言语,我知道,是他极为珍视的,至少在一次重要的场合调用过,并且因其未能帮助他而感到遗憾。那次巴斯科姆舅舅高举着双手,深情地忏悔自己的无能:“噢,要是布里尔在这儿该多好!——要是我能有他的口才那该多好!——那他就可以用他那恶毒的言语来助我一臂之力了!”

事情是这样的:几年前,我舅舅带他的妻子去佛罗里达过冬,他在那儿租了一间小屋。他选的那个地方虽小但却很温馨,离一座大城市只有几英里远,不在海边,而是在内陆几英里处。好处之一是那里有一条小河,或者说是半岛的一个小水湾,但也会有潮水的涨落。这个温馨的地方很小,只能负担得起一个小教堂和一位牧师,这位牧师也是当地人。那年冬天,此人生病了:他不能去教堂布道了,于是他的那一小帮子追随者就四处寻找可能代替他的人,他们获悉巴斯科姆舅舅以前曾当过牧师。于是,他们就来找他,问他能否去任职。

“哦,上帝,不!”巴斯科姆大声地嘲弄道,“天哪,不行!我做梦也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我是一个彻底的不可知论者,都二十年了。”

那群人茫然地看着他。“嗨,”带头的一位教区居民说,他是来自东部沿海地区的人,长得很瘦,“我们大多数人都信长老会教,我不知道那有什么关系。在我看来,我们相聚在这里,都崇拜上帝,我们需要一位牧师,不管他来自哪个教派。只要能说到做到,”他说,“我想我们最终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哎呀,我敬爱的先生!”我舅舅轻声冷笑道,“你要是觉得不可知论者和信长老会教的人没什么差别的话,你真应该马上去找一位医生,看一下你的脑子是不是正常。不行!”他有气无力地叫道,“我不能赞成我不知道的信仰!我没有信仰就不能去装腔作势!我不能鼓吹自己并不信仰的教义!先生,你真是为难我呀!”

这时,人群开始慌张地躁动起来,他们不安地抱怨着,打算离开了。突然巴斯科姆舅舅听见有人小声吐出了“无神论者”这几个字。

“不——是!”他大叫着,那双下垂的眼睛开始闪烁着好斗的火花。“不是!绝对不是!你这样说只能说明你的无知。它们是不一样的!它们绝对是不一样的!无神论者不是不可知论者,不可知论者也不是无神论者!唉呀!”他大声说,“你要是还有一点点头脑,你就会从两个词的发音看出,它们是不一样的。无神论者是不相信上帝的人!——这个词包含了希腊语的前缀‘无’ 字——意思是没有,而‘神’ 指的是上帝:因此,无神论者指的是不相信上帝的存在!听着,”他高兴地舔着嘴唇,继续说,“我们再来看看不可知论者。发音一样吗?不一样!意思一样吗?绝对不一样!写法一样吗?完全不一样!这个词是不可知论者:不——可——知——论——者!知道这个词的来历吗?当然是从希腊文来的——傻瓜都知道!哪几个字?是否定词‘不’加上‘可知’——意思是知道。那么不可知论者是什么意思?”他环视了一下那些缄默的人,问道。“哎呀!”他不耐烦地说,因为没有人回答,“就连小学生都知道!就是无法确知上帝存在的人!一个无法确知上帝存在的人!而不是一个否定上帝存在的人!噢,绝对不是!” ——他不耐烦地举起大手——“无神论者是一个否定的人!而不可知论者只是一个无法确知上帝存在的人!”

“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同,”有人嘀咕着,“对我来说它们听起来都像是不敬神灵的异教词!”

“没什么不同!”巴斯科姆怒吼道,“我敬爱的先生,在你说出让你子孙后代蒙羞的话语之前,你最好闭上嘴巴!……它们是不一样的,如同夜不同于昼,白不同于黑,如同轻蔑无礼或愤世嫉俗者有别于冷静、自我克制的哲学家一样!哎呀!”他威严地说,“我们这个时代的很多伟人都是不可知论者。真的,先生!那些伟大的人!…… 伟大的马修·阿诺德就是位不可知论者!”他大声说,“那听起来也没什么不同?绝对不同!”

他停了一下,由于他那帮听众没有反应,过了一会儿,他开始用手指在衣服里面的口袋里摸索着。

“我这儿有一首诗,”他把诗掏了出来,说,“是我自己写的。”这时他谦虚地咳嗽了一声,“虽然我得承认,这首诗多多少少受了我刚才提到的那位伟人——马修·阿诺德的影响,我可以骄傲地称他为我的大师。我相信,它可以更好地诠释出我的立场。”他举起食指以引起别人的注意,接着就开始读了起来。

“这首诗的题目,”巴斯科姆舅舅说,“叫‘我的信仰’。”

沉默了片刻后,他开始了:

天的那边有没有一方净土

我们可以找到永恒的日月,

死后的重生,战后的和平?

有没有?我不清楚。

我们能不能在那儿找到幸福的生活,

此处无法享受的快乐,

一切都充满爱,没有了争斗?

或许:大概如此吧。

巴斯科姆舅舅不紧不慢、吐字清晰地读了十七节后,他把纸片对折起来,轻蔑地看了看周围的人:“我想,”他说,“我已经把我的意思表达得很清楚了。现在,你们该知道什么是不可知论者了吧。”

他们确实明白了。他的意思很明确,他们无言以对:他们震惊地转身离开了。然而,人们中有一位上帝之女,她是不肯轻易屈服的人,她那双笑吟吟的眼睛里透出一种温柔的杀伤力,她可以用规劝来说服他,但是别人使用更加粗暴的手段却无法做到。这位女士是个寡妇,是一位来自南方的中年妇女:她成熟而富有魅力,声音温柔且充满爱意,具有一种柔和、甜美的味道。这位女士很少拒绝过牧师,而且也很少有牧师拒绝过她。就在人群往外移动之际,这位女士也开始向前移动了:她老练地晃动着臀部走到了巴斯科姆舅舅跟前,他正得意扬扬地站在退去的人群中,突然发现了一张温柔、热切的面孔。

“噢,霍克先生!”她甜甜地低声说,声音里透出一种发自肺腑的喜悦之情(因此,她就是这样称呼他的——霍克先生!)“我只知道您肯定是位了不起的牧师!我一看您的长相就知道您是一位好——人!”——她又甜甜地咕哝着,欢快地从腹腔吐出一口气。

“哦,夫人!哦!——”巴斯科姆舅舅困惑地说,但是把她的丰姿尽收在他那双锐利、挑剔的眼里。

“听您一席话,我真是激动兴奋死了,霍克先生,”那个寡妇说,“我一直坐在那里,一直坐在那里,沉醉于其中,被您智慧的光芒包围着,霍克先生!当您朗读那首美妙的诗的时候,我就对自己说:‘多美妙的诗啊,此君好像注定是为上帝服务的,要知道此君是上帝的仆人,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啊!’”

“哦,夫人!”巴斯科姆大叫道,他那张瘦削的脸因愉快而变得通红。“嗨,夫人!真诚地告诉您,像您这样一位夫人……拥有真正的智慧……竟对我有如此的评价!我非常感激……深感荣幸。但是,夫人——”

“噢,霍克先生!”寡妇呻吟似的说,“我真的喜欢听您说话!我真的喜欢您说话的样子!您也听过有太多人讲的都是拙劣、一无是处的废话——满是语法错误的语句和俚语,我根本不知所云。我不清楚人们来此的目的——真的很荣幸——真的,先生!真是一件幸事——能听到您这样善于表达自己的人讲话。我一看见您,就对自己说:‘我就知道那个男人会说话!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寡妇一边大声说,一边用力地摇着头。“这个人,我说,”寡妇接着说,“这个人,他可以和我做任何他想做的事情——真的,先生!任何事!——从您一开口说话我就是这样说的!”

“哦,夫人,夫人!”巴斯科姆热情地叫道,十分庄严地鞠了一躬。“谢谢您,我万分衷心地感谢您!”

“噢,先生!只需看看他的脑袋——(我对自己说)——我就能从中得到乐趣。”

“看我的什么?”巴斯科姆大声说,仿佛遭到电击一样跳了起来。

“看您的脑袋。” 寡妇回答道。

“哦!”巴斯科姆大声说,“看我的脑袋!我的脑袋!”——他傻乎乎地笑了起来。

“噢,是的,霍克先生!”寡妇接着说,“我的确认为您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从您开始读那首诗起,我就说,‘只有具有他那样头脑的人才能写出那样的诗来。噢,感谢上帝!’(我对自己说)他利用自己的聪明头脑为上帝效劳!”

“哦,夫人!”巴斯科姆再次大叫着说,“您给了我莫大的荣幸!我真是感激不尽!但是恐怕我得承认,”他有点费力地说,“您或许并不完全理解——您不是很清楚——或许,我没有说清楚,那首诗的意思——噢!都是我的错,我知道!毫无疑问!毫无疑问!但也许我并没有完全清晰地表达出它的含义来!”

“不,您说清楚了!”寡妇说道,“对我来说,那首诗的每个字都清晰明了!我不断地对自己说:那时候我经常那样认为的,但是我以前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所思所想来。我从未曾遇见过某个人,可以和他谈谈这一切。现在,(我对自己说)这个神奇的人来了,他把我所想的直截了当地表达了出来!噢!(我对自己说)我要是能坐在他跟前,整天听他说话,要是我能坐着沉醉于他的声音中,要是我能听他说话——那我就别无所求了!”

“哦,夫人!”巴斯科姆大叫道,他真的被深深感动了。“请您相信再也没有比这更让我高兴的事了!真的,的确!请您相信我真的很高兴!噢,从未有过!从未有过!”他大声说。“像今天这样遇到您真是太难得了——噢,太难得了!——遇到您这样聪慧过人的女士!真是太难得了!我们一定还要谈一谈!”他说。

“噢,一定,一定要谈一谈!”

“嗯——哼!”寡妇甜美地哼了一声。

巴斯科姆狡猾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想看看路易斯舅妈是不是在周围或者有没有偷听。“或许,”他咂了一下嘴巴说,“或许我们可以见面,一起安静地散步。再也没有比大自然的宁静更有助于人思考的了。这是毫无疑问的。”

“嗯——哼!”寡妇说。

“明天。”巴斯科姆小声说。

“嗯——哼。”寡妇本能地低声应道。

这样,巴斯科姆舅舅和这个寡妇开始了一系列的散步,散步期间他可以自由地阐述观点,而她也发现自己完全赞同他的观点,都是她天性中和谐的适应能力使然。路易斯舅妈一次又一次地看见他们出双入对地离开,她那双明亮恼火的眼睛窥视着他们,抽着鼻子气愤地大笑起来,嘴里还自言自语着,如同往常一样小声抱怨着:“这个老笨蛋!……这个可怜的小气鬼!…… 穷得给老婆买不起一件衣服……竟然在她们身上花钱!…… 骨子里就是那样的……骨子里!”她嘶哑地低声说,“他们疯了……疯了!他们一家子都是好色之徒,所有的人都一样!”

一天晚上,巴斯科姆和寡妇散步回来,在夕阳中他们发现离城还有一英里多远。这是一个荒凉的地方:他们的小路蜿蜒穿过松木丛和矮小的棕榈树林直到水湾边。潮水退去,海水躺在一个满是泥浆的浅泥潭里,几只鸟怪异地嘎嘎叫着飞过那片孤独的水面,一股死贝壳和海水浮渣的气味——一港口的海水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神奇、欢腾的气息。空气无比甜美,天空晴朗无比,阳光十分柔和,此刻的太阳就像一只巨大的橙色圆球,也不刺眼,也不炎热,孤独、凄凉地低垂在西面的地平线上。寡妇和巴斯科姆停了片刻,看着这幅美景,她扬扬得意地说:“喂,您知道肯定有人造就了这一切。您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发形成的。当您看到这样完美的日落,您会明白,除了上帝之外,没人能造就它的。嗯,您是知道这一点的,霍克先生!”

“关于这种美的问题,”我舅舅一板一眼地说,“是有争议的。比如说,哲学家黑格尔认为日落一点都不美,他认为,日落仿佛是天空得了天花!”说完巴斯科姆闭上了眼睛,抽着鼻子大笑起来。

“噢,霍克先生!”寡妇责备地说,“我知道您并不那样认为。一个像您这样有头脑的人是永远不会相信那种观点的!”

“噢!”巴斯科姆大叫道,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绝不会!绝不会!”他使劲地跺了一下脚,盲目、怪异地狂笑起来。

他们沉默了一阵:巴斯科姆舅舅内心感到特别欢喜,充满了活力。他看了看浅滩,看了看落日,看了看寡妇,然后正欲说话之时,一股莫名的兴奋使他不能自抑。

“我们能不能——”他最后问,但是这时他突然产生了一种怪念头,他突然停住了话头,歪着脸,欣喜若狂地跺着脚,抽着鼻子说—— “我们能不能去感受一下涉水的滋味?”他故意用撩人的鼻音说出最后一个词。

“噢,霍克先生!”寡妇甜美地惊呼起来。

“涉水?为什么呀?”

“去……捉牡蛎!”巴斯科姆舅舅温柔撩人地说。

“去……捉牡蛎!”寡妇叫道,“但我不知道这儿还有牡蛎!”

巴斯科姆听了这句话,沉思了片刻,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他咂了一下嘴,闭上眼睛,开始抽着鼻子大笑。“噢,是的!”他大声说,“噢,真的有!这儿一直有……牡蛎!这儿有很多很多的……牡蛎!”

就这样,寡妇并没有推托,只是机警地环视了一下四周,以防有人在松林丛和棕榈树后偷看,她坐在我舅舅身旁,脱掉了鞋袜。然后,他们就手拉手,穿过浅水湾,水尚未没及他们的膝盖,寡妇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连声惊呼着,巴斯科姆舅舅则大胆一些,信心十足地向她保证:“我亲爱的姑娘!”他说,紧紧地握着她的手。“你没有任何危险!哦,一点儿危险都没有!”他大声说,“你会像在你妈妈怀里那样安全的。真的!你可以放一百个宽心!这是毫无疑问的!”

寡妇托起裙子,在她白皙的大腿中间打了个褶结,而巴斯科姆舅舅挽起裤腿,露出青筋凸起、瘦骨嶙峋的小腿来,慢慢地在浅水中蹚着。最后,快到小河中央时,他们靠近了一小块结实的沙地,他们站在那儿看了一会落日,然后沿着沙地慢慢走着,完全沉浸在遐思中,思索着即将到来的暮色和孤独,思索着他们自己,所以二人都没有注意到涌来的涨水。

然而,潮水真的涌上来了。潮水——平静、急速、不知不觉地逼近了水湾的边缘,涌上来,退下去,涌上来,退下去,每涌上来一次总会超过上一次的高度,直至巴斯科姆突然感到脚趾里有水的冲击。他低头一看,发现他们脚下的那块突出来的沙地已经看不见了。他大叫着,先是想告诉她,然后想求救。他大叫着,但是没有人来。他抓住了体态丰满的寡妇,竟然不可思议地抱起了她,摇摇晃晃地在水里挪动着。刚走第一步时,水没到了他的膝盖,第二步就已经淹到了他的大腿,接着,他大喊起来,把怀里的人扔了下去。她尖叫着,一个旋涡打来,她被卷了进去,水没到了她的腰部。她抓住他,紧紧地抱着他,尖叫着。突然巴斯科姆开始诅咒了,他握着拳头,朝着夜晚清冷、寂静的天空挥了一拳,大骂着他并不信奉的神灵,接着,他一不小心跌入水中,水淹到了他的下巴,他大喊着,说要收回他的不敬之词,乞求上天救他。他们两个都不会游泳,或许两个人并没太大的危险,但是他们两个人都吓坏了,等他们到达岸边的时候,他们的耳朵里都进了水。最后,他们终于又步履蹒跚走到了干地上,寡妇已经筋疲力尽了。好长一段时间,她都气喘吁吁地躺在那里,身体一半浸在水里,一半露在外面,像是备受打击的芙丽妮[9]。而巴斯科姆则四肢颤抖地站在那里,下巴不停在打颤,他的长胳膊,骨瘦如柴的双手,下垂的肩膀,纤细的双腿,身体弯曲着,水不停地滴下来——他一言不发,在那里站了很长时间,害怕得直发抖,水不停地从他身上滴落下来。满身湿透的寡妇终于回过神来了,她嘶哑地呻吟着:“噢,霍——克——先——生!噢,霍——克——先——生!过来扶我一下,霍——克——先——生!”

就在这时,巴斯科姆舅舅的脸惊恐地抽搐了一下,他张大嘴巴想说话,但却没说出来,他朝天举起两个颤抖的拳头,但是仍没说出话来。他试着诅咒,但是说不出话来。最后,在完全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之后,他才开了口。他似乎太虚弱了,就像我前面说过的那样,他缓慢、深情地乞求上天:“噢,要是布里尔在这儿该多好!那他就可以用他那恶毒的言语来助我一臂之力了!”

巴斯科姆舅舅和那位寡妇之间的浪漫史就到此为止了。

我二十岁那年,第一次到新英格兰,那年的冬天似乎非常漫长。在人潮中,我感到孤独、失落,在充满生机的大街上,我似乎只是一粒被遗弃的尘埃。那一年,我经常去看我的舅舅。

有时候,我会看到舅舅待在那间布满灰尘的小隔间里,趴在一堆各式各样的法律文书上,嘴巴抿得紧紧的,用那只瘦削僵硬、勤劳的手费力而又认真地在空白处填写着什么。我进去时,他总是连头也不抬,只是平静地说:“你好,我的孩子,坐下吧!我马上就写完了。”有好一阵子,只有外边布里尔低沉的声音、舅舅的钢笔写字的沙沙声会打破这沉寂,还有响彻在城市上空巨大而低沉的时间之声,它在高空压住了城市所有的嘈杂声,然而听起来似乎遥远、沉重、永恒,——不管谁活着,也不管谁死了,那声音都一成不变地持续着。

我又一次看见舅舅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前方,两只瘦骨嶙峋的大手握成拱形,瘦削坚毅的面容显得专注而沉静。这时候,他似乎逃离了生活中卑微的琐事和耻辱——没有了荒诞不经的言行,没有了令人鄙视的吝啬,没有了锱铢必较的恼怒,也没有什么能使他面容、精神扭曲,也没有什么会打断他的沉思。这时候,他的脸上就满是沉静,满是思索。有时候,他一连几分钟一言不发,他的思想似乎沉浸于时间的边缘,远离了尘嚣。

有一天,我去看他,发现他又这样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来,悠然沉静地坐着,身子并没有转向我。最后他说:

“人算什么,你竟顾念他?”[10]

这是春天刚刚来临的一天。那年的春天来得比较晚,带着北方特有的神奇,突如其来。似乎是在一夜间突然迸发而出的,空气中满是诗情与歌声。

我的饥渴感开始膨胀:有生以来第一次,我感到自己身陷浮士德式的网中——什么食物都喂不饱,什么喝的都难以抑制我的焦渴。我像个贪得无厌的动物,疯狂地徜徉在街头,想从路边的鹅卵石上获得怜悯,从无数风景和擦身而过的面庞上找到慰藉,找到智慧,要么就徘徊在一排排书架前,为那么多没见过、尚不知道的事物而痛苦不已,那些已读的、见识过的东西使我头晕目眩、精疲力竭、绝望至极。我想知道一切,拥有一切,成为一切——想使这浩瀚的、人潮涌动的世界中的所有谜团都像我手中的一枚金币那样清晰可辨,实实在在。

春天蓦地来了,我立刻感到欢欣鼓舞,信心百倍。透过舅舅脏兮兮的窗户,法纳尔会堂依稀可见,能听到里面的集市熙熙攘攘的声音。热闹非凡的嘈杂声穿越欢腾的大地传到我的耳际,在我胸中充盈着形形色色、骄傲的、有力量的、神秘的气息,这一切带着信心,带着魔力,预示着一切困惑都将烟消云散——我渴望征服的世界,我想要喊出的话语,以及吞噬我的饥渴感,来了又去了。下面的市场人潮涌动,活力无限,气象万千,像是巨大成就的鲜活明证。我觉得任何地方都不可能比这个地方更具有新英格兰那富有激情、不可思议的特征了:新英格兰粗糙、布满石子的土地,寂寥、凄婉的美,岩石遍布、荒凉的海岸和不计其数的渔场,白茫茫、阴冷刺骨的严冬,如宝石般璀璨的点点繁星,黑色的枞树,还有那一座座温暖的白色小房子,看见它们就会不由得想起堆满物品的储藏室,挂着的熏肉,烈性苹果酒,味美的烤肉,还有爱人那白晳、温暖、丰腴的肉体。

白天,人们身上穿的条纹棉布衣服窸窣作响,人们相遇时一本正经地对视一下;而到了晚上,繁星点点,低矮的屋檐下,丝绸般光滑的大腿在铺着羽毛褥垫的床上翻动,白晳、小巧而又神秘的女人时而轻咬,时而狂乱地紧紧拥抱——那些时常隐匿的心事、抑制的激情、冰冷的炽热。之后,难耐的漫漫严冬终于过去,春天来了,就像现在这样,就像一声充满感情的呼号,就像划过窗前的细雨,就像竖琴曼妙、急促的音符——春天来了,令人欣喜。一夜之间,鸟儿振翅,花儿怒放,河水波涛翻腾,百花姹紫嫣红。春天,这突如其来、触手可及、令人欢喜的春天。

而在巴斯科姆舅舅摆放着办公桌的这个八十码见方的灰蒙蒙的小房子里,可以清晰地表明这种直觉,一点没错。显然,这些神神秘秘的人不只是以鳕鱼和烤豆为食——他们也吃肉,大块吃肉。在市场区,每天都有大货车的司机,站在和他们的下巴一样高的肉堆里。男孩子们在人行道上拖着成筐的生肉,红脸的屠夫们戴着屠夫们经常戴的草帽,围裙上溅满了血,在下面的街道上挥刀砍剁着一堆堆腰肉、后腿肉和肋骨肉,在满地锯末的冷库里,一排排冷冻的牛肉挂得整整齐齐。

在中心市场周围,破旧的建筑物一直延伸到港口,船只的气味清晰可辨。这是一片人工填埋形成的地方;以前,船只在满是鹅卵石的地方下锚,仓库也很破旧——黑乎乎的天空中弥漫着七十年代的那种发霉、潮湿、污浊的气息,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绘画作品所展示的那样,这里散发着旧账簿和账房的气味,还有腰缠万贯的傲慢商人和维多利亚马车柔和的辘辘声。

白天,这一带嘈杂地乱成一片。车身很长的卡车,毛色斑驳的劲马,骂骂咧咧的司机,待装、待运或已经卸下来的货物,送货、订货的人,复杂地交织在一起的商业气息和生活气息。

不过,要是经过白天的喧嚣,晚上来到这儿,要是在这新格兰特有的倏忽而至的春天之夜来到这儿,要是像过去那些孤独的青年那样来到这儿——像某个来自广袤的美国内地的青年,或者来自南方或卡托巴山区恋家的青年,就会强烈地感受到青春特有的那种痛苦的欢喜之情,这是一种令人自豪、孤寂、欢腾的喜悦之情,这是一个让人欣喜若狂、无形、难以捉摸的时刻——那种庄严、辉煌的时刻一去不复返了,而他在所有的期望和百万个直觉中,希望用生活中美好的东西装点这一时刻。他想用一个漂亮情妇的大腿、乳房和腹部使这一时刻变得有血有肉,他想出人头地,获得辉煌的成就,想把美酒中的这份喜悦元素提取出来,想永远畅饮这份欢乐。但是,在这一切的中心,是对消亡的痛苦感知——每个时刻的消亡,白昼的消亡,另一个特别春天的消亡。

或许真正使新英格兰美妙神奇的正是那些日子里的这种欢欣感,这种挥之不去、神奇的充实感,这种感觉时刻盘旋在那些日子的空气里。也许答案很简单:也许只是这个步履轻柔、突然到来的春天太过于美妙,带着易逝的喜悦乍然拂过,像精灵般让人半信半疑,带着某种令人迷惑、精灵般、梦境般、模糊的声音,在严酷、冰冷的寒冬过后,在美丽和凄凉之后,在寒霜和冰雪袭过鲜活的肉体之后,显得异常美妙;而肉体对这种侵袭的抵抗,就像抵抗一个野兽般敌人的残酷袭击,所以,这些人尖酸刻薄的言辞、僵硬的动作、畏缩而狐疑的神情、紧抿的嘴唇、通红的鼻尖和搜寻式的眼神都是那些为了保护自己、与大自然和整个世界做艰苦抗争的人们所真正具有的。

不管怎么说,那天行将结束之际来到这儿时,这个小伙子感到的不是结束、疲倦和一无所获,他感到一种不断加强的喜悦,一丝隐隐的满足感。空气中弥漫着市场的奇妙气味和海水的气息。当他走在仓库和商店波纹状的锡制遮雨篷下,踏过光秃秃、铺了鹅卵石的人行道时,上百种肥沃泥土的浓郁气息扑鼻而来:有薄板条木箱浓烈、刺鼻的味儿,有橘子、柠檬和柚子发出的令人想家的酸味儿,有烂白菜、烂橘子的腐臭味儿;有鸡肉热乎乎、石灰般的冲鼻味儿,冷冻鳕鱼和牡蛎的味儿;此外,还有菜园子那清新、湿润的味儿——有生菜、白菜和新土豆的味儿,它们娇嫩的外皮上还沾着芬芳的泥土,装了箱的芹菜也发出宜人的清香;还有香瓜——熟透了的金黄色香瓜摆放在芳香的干草上——还有各种热带水果的混合味儿,有香蕉、菠萝和鳄梨。

春天柔和、微妙的空气使所有这些气味具有了一种新鲜、宜人的活力;它使人行道上的柏油渗漏出来;使古老仓库里凝聚了八十年的各种香味缓慢而淡淡地飘散了出来:包装箱发出的轻微松香味,半个世纪累积下来的黏稠物厚厚地粘在老仓库的壁板上,其中有麻绳、柏油、松节油和纤维的气味,有浓糖蜜、人参、刺鼻的藤条、树根和旧麻袋的气味;有新磨的棕色咖啡发出清新、浓郁、扑鼻、令人愉快的气味;还有燕麦、成包的干草和麦麸的气味,有箱装的鸡蛋、奶酪和黄油的气味;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各种肉类的气味——冻牛肉、诱人的大肉和小牛肉,还有脑子、肝和肾的气味,腰肉、肚子和肘子的气味;有生肉和熟肉的气味,因为在那幢脏兮兮大楼的楼上,在其中一间屋子里,屠夫、面包店老板、银行家、股票经纪人和哈佛大学的学生们紧挨着彼此,正狼吞虎咽地吃着最好、最鲜嫩的牛排,冒着热气的面包和带皮烤的硕大马铃薯。

而且,人们也总能嗅到海水的气息。在那些又脏又暗、烙上岁月与金钱印记的街区,建筑物一直延伸至码头,因此人们总能感觉到海水的脉搏,而这里本身就是人工填充而成的一块地方。时而会有一辆卡车在阒无人迹的石子路上轰隆隆地开过去,一条街道沿着港口伸展开去,一家家又脏又暗的小服装店、饭馆,一辆辆大马力货车,车厢门敞开着,里面空空的。温热、陈旧的车板散发出的阵阵气味,车轮和车轴的气味,全都扩散至很远的地方。

最后,水边有一座座巨大的码头和仓库,一日的忙碌之后,这里看上去平静且充满了活力。它们矗立在那里,显得巨大而丑陋,但又因其中的各种劳作和忙碌而具有了一种强烈的美感;它们保持着自己的本色,并不因周围的忙碌而更富生机,巨大的砖墙像悬崖一样高耸着,里面交错着轨道,巨大的火车可以进出其间;现在,一天终于结束了,它们像一个个困乏却生机勃勃的动物,不停地喘息着。某个人的脚步声会在幽深的地方发出遥远而孤寂的回声,同时传来卡车远去的咔嗒声和工人说“晚安”的声音,接下来便是强大、神奇的寂静。

然后,要说的是大海——当海水碰触到海港的土地时,它显得美丽而神秘,海浪与波涛中携带着大地特有芳香的海水,摇晃、拍打着覆盖了钢筋混凝土的港口;海水里,海藻拧成了一股股长长的带状物;海水中传来桅杆和带壳动物腐烂后的那种泥灰气味。海面上有一艘艘大船——其中有货船,有打渔的纵帆船,有驶往纽约的干净、洁白的夜航船。现在,这些船都沉静而雄姿勃勃地停泊在那里;还能看到一串串明亮的灯光,里面有微微泛光的铜管乐器,有豪华的船上酒吧——是漆黑水面上欢乐与奢华的象征,是爱的象征,也是漆黑的波浪上起伏船只的象征——视野所及的这一切,精灵般的五月融汇的各种气味,都给这位年轻人带来了难忘的记忆和许多难以言说的印象。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但是在他的希望与信念中,只有荣耀、爱情、权力、财富、逃离、运动,以及清晨大地的崭新景象和物质上的真正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