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2 / 2)

除了这件小事,最初在木屋别墅里气氛非常宁静。

可是,渐渐地,弗雷迪和盖·奥尔洛夫对我们一成不变的时间安排感到了厌倦。怀尔德默尽管怕别人认出他是“英国赛马骑师”,也闲得在原地打转。他是运动员,不习惯不活动。

弗雷迪和盖·奥尔洛夫去默热弗散步时遇到了“一些人”。似乎有“很多人”和我们一样来到此地避难。他们时常相聚,举办“联欢会”。我们从弗雷迪、盖·奥尔洛夫和怀尔德默那里听到一些风声,他们不久也加入了这里的夜生活。我心有疑虑,宁可和德妮丝待在别墅里。

不过,我们有时也下山到村里去。我们早上十点左右离开别墅,走上一条路边有几座小礼拜堂的路。有时我们走进去,德妮丝点燃一只大蜡烛。有些礼拜堂关着门。我们缓缓而行,以免在雪中滑倒。

稍低处,一个石制带耶稣像十字架耸立在一块圆形空地中央,一条十分陡的路从这里开始。半段路上安了一些木阶梯,但已被雪覆盖。我走在德妮丝前面,万一她滑倒,我可以扶住她。路的下端就是村庄。我们沿着干道一直走到镇公所广场,然后从“勃朗峰旅馆”前经过。稍远处,在右侧人行道边,矗立着邮电局浅灰色的混凝土建筑物。我们在那儿寄几封信给德妮丝的朋友:莱翁,借给我们康巴塞雷斯街那套房间的海伦……我给鲁比罗萨写了封短笺,告诉他多亏他的护照我们已顺利到达,并劝他来与我们会合,因为我们最后一次在公使馆见面时,他对我说他有意“去乡下休养”。我给了他我们的地址。

我们朝棕岩山爬去。从路边的各家旅馆里走出一群群孩子,由身穿海军蓝冬季运动服的辅导员带队。他们肩上扛着雪橇或冰鞋。几个月来,为大城市最穷困儿童征用了疗养地的全部旅馆。我们远远眺望着缆车售票窗口前拥挤的人群,然后折回旅馆。

沿着枞树林间的一条坡路,从“南十字座”木屋别墅往上走,就到了一栋二层木屋前。替我们采购的太太住在这里。她丈夫养了几头牛,“南十字座”别墅的主人不在时还替他们守门。他在自己的木屋里布置了一个大厅,摆了几张桌子,一个简陋的吧台和一张台球桌。有天下午,我和德妮丝去他家买牛奶。他对我们不大客气,可是,当德妮丝看到了台球桌,问他可不可以玩时,他先是吃了一惊,随后口气就缓和了。他告诉她随时可以来玩。

晚上,当弗雷迪、盖·奥尔洛夫和怀尔德默离开我们去默热弗消遣时,我们经常去他家。他们建议我们到“运动队酒馆”或某个别墅去找他们,“和朋友们聚一聚”,但我们宁愿上山去。乔治——这是那男人的名字——和他妻子等着我们。我相信他们很喜欢我们。我们和他,以及他的两三个朋友打台球。德妮丝打得最好。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她的倩影:亭亭玉立,手持弹子棒,一张亚洲女子的细嫩的面孔,一双明眸,栗色头发闪着铜的光泽,卷成螺旋形一直垂到臀部……她穿一件旧的毛线衣,是弗雷迪借给她的。

我们和乔治夫妇聊天聊到很晚。乔治告诉我们最近肯定会出乱子,会来查身份,因为在默热弗度假的许多人狂饮纵乐,引起了对他们的注意。我们和别人不同。有麻烦时,他和他妻子会照顾我们的……

德妮丝对我说“乔治”使她想起自己的父亲。我们常常用木柴生火取暖。时间流逝,甜蜜、温暖,我们觉得回到了家。

有时,其他人走后,只有我们留在“南十字座”。别墅成我们的了。我真想重温某些澄清如水的夜晚,我们凝望山下的村庄,白雪清晰地映衬出它的剪影,它好像是一座微型的村庄,一件圣诞节期间在橱窗里陈列的玩具。在这些夜晚,一切都显得单纯,令人心安,我们幻想未来。我们将在此定居,我们的孩子将上村里的学校,夏季随着放牧畜群的铃铛声到来……我们将过称心如意的幸福生活。

还有些夜晚,天下着雪,我感到透不过气来。我和德妮丝,我们绝不可能摆脱困境。我们被囚禁在这深山峡谷中,大雪将渐渐把我们埋葬。挡住地平线的群山最令人沮丧。恐惧向我袭来。于是,我打开落地窗,我们来到阳台上。我呼吸着带枞树清香的寒冷空气。我不再害怕。相反,我感到来自风景的一种超脱,一种泰然的忧伤。我们也是一道风景?我们的举动和我们的生命的回声,我觉得它被这棉絮一般的东西压低了。轻薄的絮片纷纷扬扬,飘落在我们周围,飘落在教堂的钟楼、溜冰场、墓地和横穿谷地的公路勾出的颜色更深的线上。

后来,盖·奥尔洛夫和弗雷迪开始请人晚上来别墅作客。怀尔德默不再担心被人认出,表现出逗人开心的出色才能。午夜时分,十来个甚至更多的人会不期而至,在另一个别墅开始的晚会更热闹地在这里继续。我和德妮丝避开他们,但弗雷迪那样恳切地要求我们留下,有时我们也只好从命。

有几个人的模样,我还依稀记得。一位活跃的棕发男子不停地要你和他打扑克,他驾驶一辆在卢森堡注册的汽车;一位叫“安德烈·卡尔”的金发男子,穿件红毛衣,由于越野滑雪脸色黝黑;另一个非常结实的人,身穿黑丝绒衣服,在我的记忆中,他不停地转来转去,像只大熊蜂……几位喜好运动的美人,其中一位叫“雅克琳娜”,一位叫“康庞夫人”。

有几次,晚会进行中间,突然有人关了客厅的灯,或一对男女离开众人去一个房间。

最后,还有盖·奥尔洛夫在萨朗什火车站遇到的那位“基里尔”,他曾建议我们乘坐他的车。一个俄国人,娶了位法国女子,非常漂亮的女子。我相信他非法买卖油漆和铝。他经常从别墅打电话给巴黎,我一再对弗雷迪说这些电话会招来对我们的注意,但是在他和怀尔德默的脑子里再也没有“谨慎”二字。

一天晚上,“基里尔”和他妻子把鲍勃·贝松和一个叫奥列格·德·弗雷德的家伙带到别墅来了。贝松是滑雪教练,他的主顾里有几位名人。他从事跳板滑雪运动,有几次不慎跌倒,在脸上留下道道疤痕。他走路有点跛。身材矮小,棕色头发,是默热弗人氏。他好喝两杯,尽管如此,他从清晨八时便开始滑雪。除去当教练外,他还在食品供应处工作,因此有辆汽车供他使用,就是我们抵达萨朗什时我看到的那辆黑色大轿车。弗雷德是盖·奥尔洛夫在巴黎见过的一位俄国青年,经常来默热弗小住。他似乎用各种办法搞钱,靠倒买倒卖汽车轮胎和零配件为生,因为他也从别墅给巴黎打电话,我总听见他与某个神秘的“彗星汽车修理厂”通话。

为什么那天晚上我开始和弗雷德交谈了呢?或许因为他平易近人,目光坦率,表情快活天真,一点小事就惹他发笑。他对人关怀备至,不停地问你“是否不舒服”,“要不要一杯烧酒”,“坐在这张椅子上,是否不如坐在那张沙发上”,“夜里睡得香不香”……他全神贯注地倾听你讲话,睁圆了眼睛,皱起眉头,仿佛你在宣告神谕。

他明白了我们的处境,很快便问我是否我们想长期待在“山里”。我回答他说我们别无选择,他低声告诉我他有办法偷越瑞士国境,不知我感不感兴趣。

我迟疑片刻,然后作了肯定的回答。

他告诉我每个人得花五万法郎,贝松也参与其事。他和贝松负责把我们带到靠近瑞士的一个地点,他们友人当中一位有经验的帮人偷越国境者将在那里接应。他们已帮助十来个人偷渡到瑞士,他一一说出这些人的名字。我有时间考虑,因为他将去巴黎,一周后才回来。他给了我巴黎的一个电话号码:AUTEUIL 54—73,倘若我迅速作出决定,可以打电话给他。

我和盖·奥尔洛夫、弗雷迪和怀尔德默谈了这件事。盖·奥尔洛夫对“弗雷德”帮人偷越国境感到吃惊,她只看到他浅薄轻浮,靠黑市交易苟且偷生的一面。弗雷迪认为没有必要离开法国,因为我们有多米尼加护照的保护。怀尔德默觉得弗雷德是个“小白脸”,他尤其不喜欢贝松。他向我们断言贝松脸上的疤痕是假的,是他每天早上用化妆笔画的。运动员之间的竞争?不,真的,他受不了贝松,称他“虚有其表”。德妮丝呢,她觉得弗雷德“讨人喜欢”。

决心下得很快。由于下雪的缘故。一周以来,大雪纷纷扬扬下个不停。我又一次体验到在巴黎已有过的那种气闷的感觉。我心想如果再待在这里,我们一定会落入陷阱。我把这个道理讲给德妮丝听。

弗雷德过了一星期回来了。我和德妮丝取得了一致,谈起请他和贝松帮我们偷渡。我觉得弗雷德从未如此热情,如此值得信任。他拍拍你肩膀的友善动作,他的明眸皓齿,他的殷勤,这一切全讨我喜欢,尽管盖·奥尔洛夫时常笑着对我说必须提防俄国人和波兰人。

那天,我和德妮丝一大清早便打好了行李。其他人还睡着,我们没有叫醒他们。我给弗雷迪留了一张便条。

他们在路边,在我于萨朗什看到过的那辆黑色轿车里等着我们。弗雷德坐在驾驶盘前,贝松坐在他旁边。我打开轿车的行李箱放好行李,然后我和德妮丝坐在后座上。

一路上我们没有讲话,弗雷德显得很紧张。

天上飘着雪花。弗雷德驾车慢行。我们沿着山上的小路走。旅途用去了足足两小时。

弗雷德停车向我要钱的时候,我模模糊糊地有了一种预感。我递给他一沓钞票。他数了数,然后转过身来冲着我微笑。他说现在为了谨慎起见,我们将分开越境。我和贝松走,他带着德妮丝和行李走。一小时后我们将在那一边,他朋友的家里会合……他脸上依然挂着笑容。我在梦中依然看到的古怪的微笑。

我和贝松下了车。德妮丝在前座,弗雷德的身边坐下。我注视着她,某种预感又一次刺痛了我的心。我想打开车门叫她下来,我们两个人一起动身。但转念一想我这个人生性多疑,喜欢胡思乱想。德妮丝呢,她似乎毫无疑虑,情绪不错。她向我送了个飞吻。

那天早上,她穿一件臭鼬皮大衣,一件花色毛线衣和弗雷迪借给她的一条滑雪裤。她年方二十六岁,栗色头发,一双绿眼睛,身高一米六五。我们的行李不多:两只皮旅行袋和一只深栗色小手提箱。

始终笑容可掬的弗雷德发动了马达。德妮丝放下车窗玻璃,把头伸出窗外,我朝她挥动胳臂告别。我目送车子远去,它在远方渐渐变成了一个极小的黑点。

我开始在贝松身后行走。我观察他的后背和他在雪地留下的脚印。突然,他对我说他要去摸摸情况,因为我们离边境不远了。他要我等着他。

十分钟后,我明白他不会回来了。我为什么拖着德妮丝钻进这个圈套呢?我尽全力试图摆脱弗雷德即将撇下德妮丝,我们俩将尸骨无存的念头。

雪还在下。我继续走着,一边徒劳地寻找一个方位标。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过去,我走呵,走呵,最后终于躺倒在雪地上。在我周围,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