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迪昂访谈录小说《三十七度二》及其他(2 / 2)

菲:是的。我对文学圈的社交活动不感兴趣,我觉得自己的书能被伽利玛看中,非常有意思。我觉得安托万·伽利玛,比大多数巴黎的批评家们想象得更加豁达,在法国,能成为一个作家是很困难的,因为批评家们同时也是作家和编辑(出版家)。所以,如果你不是来自于这个圈子,就很难得到承认。这样的状况是很黑暗的,而且令人感到厌恶。不只是我个人有这种看法。或许是因为,刚开始我有点儿独来独往,不过,现在有很多年轻的作家都与批评家们心存芥蒂。举例来说,最近有个非常有趣的作家,名字叫米歇尔·乌勒贝克,他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在作家与批评家之间,永远都是斗争。也许,这就是美国人或英国人对法国作品不感兴趣的原因吧,因为他们认为这样的文学是令人倒胃口的。这不过是某些学院派的梦呓罢了。但是,这并非真实的状况,其实目前的法国文坛,有很多有趣的人物。

米:因此,对于来自美国和海外的出版社来说,还是有很多可以挖掘的空间?

菲:也许吧,我很难说清楚,必须花点儿时间来改变观念。

米:虽然你并不在乎那些文学机构,以及所有相关的事情。但是,你的作品中到处充满了作家。你谈论作家,谈论作家的障碍,并且与一个失意的作家分享痛苦,为了自己心爱的作家的不幸去世,感到痛心疾首,你评论其他的作家,阅读他们推荐的作品。这些始终都离不开作家与创作。

菲:是的,但是情况有所不同。也许我了解一个作家的作品和生平,但是两者之间没有什么联系,我的意思是说,与巴黎的文学批评界有所区别。你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当然,我对一个作家的思维方式很感兴趣,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它是我创作的核心。我通过写作来阐释这个世界,而且这是我理解任何事物的、必不可少的工具。我没有更多的工具,这是我唯一的工具。这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写作就是让混乱的局面变得有秩序。写作可以让我与这个世界变得和谐一些,这样我就不会感到太困惑了。

米:你能谈谈创作风格吗?尽管这是一个很微妙的问题,我认为你的风格转变了。从你第一本书问世,到现在已经有二十年了,我可以任意翻开一页,不管是哪一个章节,无论是二十年前还是今天,我们都会知道,这就是迪昂的作品。

菲:感谢你的赞誉。我一直努力去做,但是我不能肯定。你知道风格并不是一块冰。风格就像你的生活一样,它在不断地改变和移动着,它不是冻结的东西。

米:菲利普·迪昂继续引述丹麦作家雅各布·帕鲁丹的话,他说,“风格并不取决于内容,但它是一个镜头,可以把所有的内容都汇聚到一个燃烧的火炉中。”这是一个非常完美的定义,难道不是吗?现在,我们转回到菲利普·迪昂关于创作过程的讲演当中。

女士们先生们,如果我没有失去记忆的话,我想,我已经回答了关于创作过程的问题。时间大约在二十年前,当我出版第一本小说的时候。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事实,当初我根本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问题。实际上,我相信,只要在一张桌子跟前坐下来,闭上眼睛沉思几分钟,然后就可以开始写作了。我想,如果好运降临到你身上,这就足够了。

今天,众所周知,我对创作过程了解得并不多。我认为,桌子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但是,我发现似乎不一定要闭上眼睛。如果能摸到一个回形针,或者夹子等等,那就足够了。

我不相信灵感,而且我也不相信有文学天才。不过,我相信技艺高超的垂钓者。有些人虽然用上最先进的设备,并且岸边有大量的后勤支援,却从没有钓到一条鱼。其他的人也许两手空空,只有一个最简单的渔杆和渔钩,他们就能满载而归,嘴边露出得意的微笑。他们所具有的,就是风格。

我一向认为,在我动笔之前,一本小说就已经存在了。我曾经想象它就是地上露出的一根细线。我必须有足够的耐心,熟练地将它从埋在地下的线轴中拉出来,尽可能不要扯断它。现在对我来说,基本上还是这种状况。如果我必须列出所有必须具备的条件,那么我会指出,如果你手里掌握着运气,足够的信心,不错的眼光,以及足够的谦卑,那么这种练习最终才可能得以完成。为了达到这个目标,我必须具有多面性和个性、变化多端的形式,还有一些风格。

所以一开始,运气是必须具备的。你必须找到正确的办法,把缠绕的线轴解开。这就是通常我们所说的“开局”。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者可称之为“开场白”。在我看来,开头第一句话非常重要,因为我坚信它掌握着通往某些领域的、可以支撑整部作品的钥匙。不管怎么说,至少它是整个小说的基石,当它们存在的时候,其他所有的石头都能够在上面,被支撑起来。

所以有什么样的开场白,根据它的尺度和形式,可以确定未来作品的方向和形式。你最好经过深思熟虑,所以你必须围绕它反复推敲,然后在最终到达顶峰之前,你需要再返回来,仔细琢磨那些细小的地方。否则的话,很有可能来不及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在“创作过程”中,百分之九十的功夫应该放在对“开场白”的深入研究上。

通常很系统的、仔细的审查,可以揭示大量的次要材料,这些是不能一目了然的。例如,在小说地理位置和气候的设计上,在什么样的社会环境中展开故事情节,同样也涉及到叙述者的心理状态,他或她关注的事情。由什么人说出或者考虑的第一句话,为什么要这样说?为什么叙述者,或者人物会选择这样的话?当他们发表这些言论的时候,在那些特定的时刻,他们的心理体验是怎样的?如果你想要找出问题的答案,你必须非常小心地把缠绕的线团解开,面纱将会逐渐被掀起来。不过,那些重要的开场白,仍然含有一些运气。但是,任何人都会明白,你可以完全创造出自己的运气。

信心是你需要的另一个因素。灵感是一种最老生常谈的概念,不过它确实可以让孩子们感到兴趣盎然,但是一个作家完全可以不去依靠它。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不会认为,信念是一个作家可以摈弃的因素。对于一个事业来说,信念就像是燃料。它是唯一能让你把事业引向成功的因素。为了写成一本书,需要有很多毅力和决心,它能清除你所面对的所有的障碍,否则,你将会陷入一种充斥了所有书店的,那些相互雷同的、根本不会引起读者兴趣的作品的平庸之中。这也正好说明了,为什么开头第一句话如此重要。你会从中积聚力量继续写下去,从中你将获得那些必要的信念,它们往往能让你把整部小说继续下去。因此你将会明白,信念决非一种普通、平凡的自信。确切地说,它是那种超越于自信之上的,可以任意驾驭语言所有含义的信念。

即使你拥有了信念,良好的洞察力仍然是最基本的。有时候你会连续坐上几个钟头,有时候是一整天,甚至是更长的时间,你只能静观其变。你必须时刻提防着任何陷阱或者身陷绝境,你必须清除那些试图用变化多端的浓度吞没你的迷雾,以便能看清眼前广阔的空间,发现它们正笼罩在你的面前。作家的洞察力是他的唯一的武器,他唯一的职责就是使其更加尖锐。用它来发现那些非常适合的观察角度,同时可以不断调整,来审视那些已经被人探查过上千次的东西,这样,他就能让这些领域完全适应他自己的风格。因此有良好的洞察力,意味着找到自己恰当的声音。稍后,可能会完全颠倒过来,最初首要的因素可以成为次要的,最好的结果是,它们可以完全地融合在一起。让-吕克·戈达尔曾在什么地方说过,跟踪移动目标摄影是一个道德问题。如果没有作家的凝视,就不会有道德问题了,如果那样的话,就不可能把作家与其他的人区别开来了。

不过,当他发现一个新的创意的时候,作家必须立刻联想到一些谦卑,除非他不想去自讨苦吃。毕竟轻举妄动是一种盲目的错误,可能会威胁到整个工作。所以,无论什么时候,作家都必须有能力去控制自己。这种要求也同样适用于其他方面。简单地说,他应该学会膨胀自己,同时也要保持节制,一切顺其自然。他不要去试图完成自己的平均水平,也无需做得太过分,除非他有能力去驾驭这一切。

现在,我已经提供了很多关于我如何写作的线索。

你们也许明白了,我一开始并没有什么计划,我只是按照一种扩大法延伸下去,去挖掘那些位于同一中心的东西,每个细节都从“开场白”放射出去的。用拍电影的术语来说,这就意味着从一个近景拍摄,慢慢地拉到一个远景。每次长距离的移动拍摄,都是由画面之外的东西决定的。这构成了我工作的第一个步骤,然后会写出二十来页的初稿。这些并非是草稿的一部分,远远超过了草稿,它们是最后的定稿,是这部小说的前二十页。小说的基调就这样被展开了。开场白被压缩得像一个柠檬似的,它释放出饱含汁液的秘密,而且我们开始看清前面的道路。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必须不断地重复当初写开场白时所做的一切,仔细地阅读和检查,系统地研究所有的资料和它们的用途。

在写作过程中,这是最重要的阶段,但是,它也是最令人惊讶和最有价值的。现在是时候了,我们终于发现这部小说要把我们领往何处了:一个数字或者符号,是如此的让人难以理解,它到底是什么含义呢?是什么声音吸引了我们呢?这种声音想传递给我们什么信息呢?在这个过程中,你必须让自己全身心地投入,也许要坚持到最后一天。在你浮出水面之前,你必须用心倾听,回忆起你所知道的每件事情。只有这样,你才能继续下去。

我必须告诉你,在这个阶段中,确实会有些奇怪的事情出现。举例来说,我现在正在写的一本小说,其中的男女主人公,邀请了他们的几个朋友过来。我已经写了前面的二十来页,我注意到男女主人公的对话听起来有些奇怪,而且女主人公没有直接跟别人说话。甚至我重新仔细看过之后,仍然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样,我花了很长时间才弄明白,那些秘密背后的真实原因。事实上,女人已经死去了,她只是活在他的丈夫的心中。最后,一切全都水落石出了。

因此,你明白需要多么仔细的倾听,才能知道小说到底要告诉你什么。这个阶段,同样是为了把一个人的力量重新凝聚起来,差不多就像输血一样,可以直接从小说的雏形中,将有益的东西输送到作家的血管里。这样的画面更适合于提示两个独立的实体的存在:小说与作家。同样不可避免的、不固定的交流,肯定会一个接一个发生。小说让自己沦为被作家榨取的对象,因此它进入了生活。也许它偶然发现,小说的真实本质很晚才会被揭示出来。举例来说,我发现自己被迫写出一个三部曲。我已经出版了一本小说,当它被放在书店的橱窗里的时候,我这才意识到,这应该是一个系列的第一本,它呼唤着下一部作品的诞生。于是我又写了第二本,我根本没有按顺序写,所有的人物都是陌生的,而且叙述者也是另外一个人。所以,我在一种极度困惑的状态下完成了第二本小说。一天早晨,第三个声音开始说话了。它告诉我,它一直隐藏在我已经完成的另外两本中间,而且为了写第三本书,每件事情都已经准备就绪了。于是,我开始下笔。

创作过程并不是按照意愿去努力的结果,它更像是一种精神的随机性。我认为,你需要不知不觉地进入这个过程中,你无需强行地进入。你必须懂得如何在你的线索与顺其自然中解读它。我在开始写一本书的时候,心里从来没有什么明确的想法。塞利纳说过,那些粗俗的想法,所有的人一旦去为了寻找它们,就如同去打开一份报纸一样。我想补充一点,在某些过程中,想法总是跳跃出现在某个地方,所以,它根本不值得你浪费时间去提前考虑,否则你会把小说转变成一篇论文,把小说家变成了哲学家、历史学家、心理学家,或者是一个文艺理论家。这样做,一定会令他面目全非的。

米:我们已经触及到一些、关于作家的非常隐秘的问题,重新进入到作品的本质中,但是,我们最终发现了一些非常详实的资料。

在你的作品中,有很多小说涉及到友情,有时候他们很可能是虚构的,在你最近的三部小说中,有一些关于邻居和朋友的感觉是非常接近的。

菲:和某人建立一种明确的关系是很困难的。对我来说,这越来越困难了,也许因为我不是太用心去交往,因为我把这些心思都用在我的书中了。对我来说,写一本小说也许要用一年时间,在这一年当中,我非常密切地接近读者,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米:你谈到了你与书中人物建立的友谊,其中一些也许是非常强烈的,因为他们重复出现。有几个人物多次出现在几部作品中。

菲:是的,因为他们总是在同一个世界里。有时候,一本书中的男人,会作为女人出现在另一本书中,过了一会儿,我会惊讶地说,我认识这个女人,我知道他是我另一本书中的人物。有时候在现实生活中,我会在大街上遇到我小说中的一些人物。那是一种很特殊的感觉,当我在创作过程中的时候,我很难区分,现实生活和书中的究竟有什么不同。

米:有时候,你还有一种对叙述者的、幽默的自嘲意识。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菲:你必须在你和你们之间,保持一定距离。所以,有时候你必须微笑着面对自己。这是在寻找平衡,你需要一种幽默来保持平衡。否则的话,世界就会变得特别复杂。它就像烟雾一样,有时候,世界像落在灰尘上的大雨,所以你需要这样。在我的本性中,我不能肯定,也许我不像评论家们希望的那样严肃。

米:不过,我认为幽默是非常严肃的。

菲:是的,我也这样认为。

米:你对画面和隐喻有非常敏锐的感觉,你运用了一些十分少见的比喻——“当叙述者开口说话的时候,我想到了一个人,接着他说”,“当我看到她的时候,感觉就像是一根出现在水桶面前的火柴”。

菲:我觉得最好是一页页写下去。感觉就像是画面上粘满油酥面一样。我是不是每件事都要交待一番呢?不,我只需要正确的东西。

米:你的小说充满了诗意。你写诗吗?

菲:有时候我会写点儿小东西。我不知道那算不算诗歌。非常特别,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还没有出色到随便说出几句想说的话,都可以写进小说里。

米:我们能谈谈女人吗?你的书中,女人总是很让人惊讶的,她们非常执拗。其中一些可以被看做是母老虎。另外一些心地善良、有姐妹和母亲一样的同情心,还有一些两者兼备。不过她们往往都很强硬,我不记得小说中有一个软弱的女性人物。

菲:我喜欢性情刚烈的女人。对我来说,这是一种让人变得强大起来的因素,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你必须变得坚强起来。

米:在《外表迟钝的人》中,你写了一位女作家,叙述者是和女作家在一起生活的人。我有一种感觉,这个男人的一部分是女性化的,在这本书中,我觉得这种女性的角色,试图要把某种东西从里面分离出来。

菲:这是因为,我认为在每个人身上,一部分是男性化的,另一部分是女性化的,而且你必须了解两部分。对我来说,最初这个世界是女性化的,我的女性部分是很神秘的,最神秘的。今天,我的男性部分更加难以理解了。我不知道作为一个男人意味着什么。也许,我在期待着一个女人向我解释这一切。

米:你书中的很多人物都被他们的女人甩掉,或者说抛弃了。

菲:这也是一种隐喻。你总是被某些事物或者某个人抛弃,你必须努力挣扎着,重新找回他们。然而这种斗争意味着你还没有死去,你仍然活着,事情就这么简单。

(原文刊于澳洲国际广播电台网站“图书与写作”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