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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花了两个多星期时间来拾掇房子,贝蒂自始至终都令我感到吃惊。对我来说,和她在一起工作是一种乐趣,尤其是现在,她已经适应了我干活儿的节奏。当我不想说话时,她就让我自己静静地待着,而且我们会不时地停下来,喝几瓶啤酒。外面天气很好,她让我把钉子含在嘴里,她脑子很清醒,没干什么傻事。有时她会抄起板刷来亲自干一会儿,直到油漆流到她的胳膊肘上才肯罢手。我发现无论多么繁琐的细节,她都能处理得恰到好处,她简直是一个天才。遇见像她这样的姑娘,你不禁要问自己,到底她们神奇的帽子里还藏着多少条手绢呢。在这种情形下,和一个姑娘一起干活,是一件很美的事。尤其是当你有足够的能力,去买回一块足有三十五公分厚的纯橡胶床垫时,并且你知道如何只用一个眼神就能让她从梯子上蹦下来。

我们每天要步行去商店买东西,而且我们以前还剩下一些积蓄,我开始留意二手车。当我浏览报上刊登的汽车广告的时候,贝蒂就会趴在我的肩膀上。大车的价格很有诱惑力,因为人们都害怕耗费汽油。大车是一个文明最后的激情,现在是应该利用它的时候了。大车每跑一百公里耗费二十五升、或者三十升汽油,从这里头又能赚到多少便宜呢?难道只有那些有正常职业的人,才会去关注这类问题么?

最终我买下了一辆梅赛德斯280型小汽车,这辆车已经跑了十五年了,外面被重新漆成了柠檬黄色。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这种颜色,但是它行驶得非常出色。晚上睡觉之前我从窗户里望着它,常看见一缕月光恰好沐浴在它的身上,它绝对是这条街上最酷的汽车。车前方的挡泥板有点儿凹陷,不过这没什么要紧的。令我最烦恼的是车头的标志牌不见了,所以我尽可能不去看那个地方。后面的四分之三,看上去像新的一样。就是这样,生活中的一切不过是幻想。每天早晨起来,我都要确认一下,看它是否还停在那儿,于是我天天保持着这种习惯性动作,一直延续到我和贝蒂吵架的那天,记得当时我们刚从超市购物回来。

她驾车刚刚平安地闯过一个红灯,我们差点儿没被压成一块薄饼。就在那一刻,我脑子里突然生出这样的念头:

“如果你再用点儿力气,那我们就会手里攥着方向盘走回去了,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

这天早晨,我们起得特别早,准备向一块面积很大的隔墙发动攻势。上午七点钟,我冲着那堵把卧室和客厅隔开的墙上砸下了第一锤,很轻松地将它打穿了。贝蒂守候在墙的另一边,当尘埃落定的时候,我们彼此透过窟窿看到了对方。

“你看见了么?”我说。

“对了……你猜这让我想到了什么?”

“没错,是史泰隆在《洛奇》第三部中的场景。”

“比这棒多了,仿佛看到你写书的样子。”

她常常会像这样提起书稿的事,我已经习以为常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同时她也想用这种方式刺激我一下,看看我是否会对此作出反应。但是我的感觉一点都不好,一想到这些,我就感觉有一颗子弹射在背上。而且没有任何警告就开始了,让我感到一丝发自内心的痛楚。我背过脸去,眼睛看着别处。不过对我来说,这还不是最重要的事。生活有时候就像一片缠绕着藤蔓的丛林,当我们将一只手松开的时候,另一只手必须牢牢地抓住,否则我们就会跌倒在地上,把两条腿摔断。其实,这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甚至连一个四岁的孩子都能明白。和她一起生活时我感悟到的东西,比我心潮汹涌地坐在一张稿纸面前想到的还要多。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是在实践中学会的。

我用手指把一块眼看要掉下来的碎砖拿掉。

“我真的看不出推倒一堵墙和写书之间有什么联系。”我说。

“没什么,我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她回答说。

我默默地又去砸那堵隔墙。我知道这样说会伤害她的感情,让她觉得很扫兴——但是我别无选择,感觉就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上午的大部分时间,我们都在忙着把一堆堆瓦砾装进箱子里,然后扔到路边的便道上,她没有再吭声。我不想惹她心烦,我甚至没话找话,故意发出一些议论,不指望她能作出回答。比如说,一月份天气竟然如此暖和,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还有,如果能用真空吸尘器吸一下,我们就什么脏东西都看不到了;至少她应该停下来歇一会儿,抽时间喝杯啤酒;该死的,如果这样下去,整座房子都会面目全非,当埃迪将来看到这一切时,一定惊讶得会目瞪口呆的。

为了能让她快活起来,我想试着做一个马铃薯煎蛋卷,但是没有成功,那些该死的马铃薯像吸盘一样牢牢地粘在锅底上了。如果你抓住一根树枝,最终它却注定要折断,我想没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感到沮丧的了。

从这以后,再想回去心平气和地干活就很困难了,我觉得应该出去换换环境,呼吸一下新鲜空气。我们开着汽车,向超市行进。我需要再买些油漆,而且我知道她要去买几样东西,很少有哪个姑娘不缺洗面奶和润肤霜的,也很少有不想去商场购物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就可以用一管口红,两三条女式短裤,或是一板杏仁巧克力,把她头顶笼罩的阴云彻底驱散了。

我们把车窗半开着,慢悠悠地将车子开到城里繁华的大街上,正午的阳光像涂抹在圣饼上的一层厚厚的花生酱一样。我吹着口哨把车子停在了停车场,一路上她什么话都没有说,可我并不担心,因为不出三十秒,我就可以把她领到化妆品专柜前,那时问题就解决了。由于她背过脸去,把手插在口袋里,所以只能由我来推购物车。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过二十秒吧。

超市里的人不算多。我待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让她自己挑选商品,看着她把一个又一个的盒子扔进购物车里。我心想,在收款处他们是否能给我打折,我就要找点儿借口,说这些包装盒看起来多么凹凸不平。但是现在我默不作声,毕竟我手里还攥着好几张好牌呢。

我们正朝着美容专柜走过去,最终我们只是从那里经过,并没有停下来。我有些迷惑。这时扩音器里传来一段狐步舞曲,也许她决定就这样板着面孔,一直到天黑。不管怎么说,看来要小心出牌了。

在内衣专柜前,同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她甚至都没有放慢脚步。不过没关系,我停了下来。我在第二排货架旁边站住了,匆忙地挑选了两条短裤,是颜色很艳的那种,然后我重新追上了她。

“你看,”我说,“我给你买了三十八码的内裤。挺好看的吧?”

她甚至都没有转过头来。好吧,我一把抓起了内裤,当我们经过冷冻食品柜的时候,我随手就把它们扔进去了。我对自己说,更糟糕的是,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黑了,然后她会持续不停地咒骂。我明白自己必须要忍耐这些,我放慢了脚步,在卖油漆的柜台前面停下来,脸上带着幸福的笑容。当我仔细地察看标签的时候,听见身后发出鸟儿翅膀的拍打声,紧接着传来轻微的撞击声。我抬头一看,只有我和贝蒂两个人站在过道上。她站在更远一点的地方,正低着头看书呢。周围的一切似乎很平静。大约有五六个可以旋转的货架依次排列在那儿,上面陈列着很多书。正好位于电脑控制炉和微波炉的前面,然而附近只有一个可爱的姑娘,没有鸟儿扑腾着翅膀飞到这儿来。尽管如此,我还是敢对天发誓,我确实听见了……当我刚低头去看一罐丙烯酸涂料的时候,那种翅膀拍打的声音又出现了。这次,一共响了两声,而且先听见一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我不知道这会是何等轻盈的芭蕾舞步,甚至是来自哪一场神秘戏剧的序幕,一个影子在墙上晃了一下,意外地被我撞见了。

我转过头来看着贝蒂,她抓起一本很厚的书。她随便翻阅了几页,接着愤怒地从头顶上扔出去了。这次她扔得不算远,正好落在我的脚边,书脊被摔裂了,它滑落到过道的中央。我拿定主意,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予理会。我把油漆桶倾斜一下,开始仔细阅读着标签上的使用说明,这时,书一本接一本地向四面八方飞去。

我觉得差不多可以了,就站起身来,拎起我的油漆桶,把它放进购物车里。短短的一瞬间,我们的目光碰撞了一下。超市里很闷热,我突然觉得很想喝点什么。她的一头长发晃动了一下,然后抓住眼前的第一个旋转货架,用尽全身力气推了它一把。随着一声可怕的撞击声,货架顷刻之间翻倒在地上。她几乎没有挪动几步,就把其他的货架接连推倒,然后逃跑了。我待在那儿,两只脚似乎被固定在地板上。当我头脑清醒过来的时候,我把购物车转了个弯儿,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一个穿着白色制服的人从我的身后跑过来。他的样子非常凶悍,我猜想他是超市里专门负责盯梢的人。他的脸像打了鸡血一样涨得通红,一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喂,”他说,“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把他的手从我身上推开。

“不清楚,”我说,“你应该自己过去看看……”

他不知道是应该放我走呢,还是该去察看一下遭受洗劫的地方,我发现这个问题让他感到左右为难。他瞪大了眼睛,轻轻地咬着嘴唇,一时没了主意。我似乎听到他轻微的呻吟声,不过我丝毫不感到惊讶。有时候生活中会遇到一些让人不堪忍受的事情,你完全有理由把你的愤怒和无奈向老天吼出来。我对他产生了一丝怜悯,因为他也许就出生在这里,也许他的童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而且他的全部生活就在这儿,这就是他所了解的世界。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他可以在这里再工作二十年。

“听我说,”我安慰道,“别紧张,这根本算不上什么灾难。我全都看见了,什么都没坏。一个小老太太把几个书架碰倒了,但是没有什么损失。是的,你有点儿过于紧张了……”

他勉强地向我露出一丝苍白的微笑。

“是吗?真的是这样吗?”

我向他眨了一下眼睛。

“我向你保证,你不会有麻烦的!”

我一直向前走,来到收款台旁边,我把钱付给一个浓妆艳抹、咬着手指的姑娘。我朝她笑了笑,然后等着她找回零钱,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许我是一个星期以来,第五千个像那样朝她微笑的人。我拿起找回的零钱扭头就往外跑。当我走出来的时候,阳光还是那么灿烂。事情还算幸运,如果确实有什么令我感到憎恶的,那就是我同时被所有的人抛弃了。

贝蒂正在外面等着我呢。她坐在汽车的前盖上,感觉就像是回到五十年代一样。我不记得那个年代的车前盖会是什么样子,那时人们看上去都有些傻,这没什么奇怪的,至于我自己,没什么可遗憾的。我不想让她把车子的外壳坐扁了,如果我们当心一点的话,这辆汽车可以一直开到2000年呢。五十年代,我的妈呀,我可不想穿着那种皱皱巴巴的背带裤,裤子的背带把屁股勒得紧紧的。

“你在这儿等了很久啦?”我问。

“没有,刚刚把屁股坐热。”

“当心不要把油漆蹭下一块来,修车场的人刚给我们的车子上了光……”

她说让她开车,我把车钥匙递给她,她钻到方向盘后面去了。我把买来的东西囫囵地放进后备厢里,陶醉在柔和的空气中,这里所有静止的东西都被强烈地撼动了,我手里死死地抓住一包意大利细面条,我听见它们像玻璃一样在我手里被捏碎了。然而我没有抱任何幻想,从来没听说过一个人能在超市的停车场上领受圣恩,尤其是你身边有一个手指在方向盘上胡乱摆弄的姑娘,而且还有从购物车上卸下来的、包括啤酒在内的一堆商品。

我微笑着在她身边坐下。在汽车启动之前,她就把发动机速度打到最高档了。我打开了身边的窗玻璃,点了一支烟。我戴上墨镜,俯下身去放点儿音乐。我们开始沿着一条漫长的街道行驶,阳光直射在挡风玻璃上。贝蒂像一个眼睛微闭着的金色雕像,路旁的人们纷纷停下来,看着我们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驶过。但是这些可怜的家伙,他们什么都不懂,也许他们估计的速度还要更快呢。我让风轻轻地从我的胳膊上掠过,天气差不多暖和起来了,收音机里播放着一段段勉强还能入耳的音乐。这种情形实在太少见了,我觉得这一定是某种预兆。我想这一刻终于来临了,我们可以在车上言归于好,然后在笑声中结束这次行程,因为从一开始,我就认为在我身后飞过的是一群鸟儿,根本没有什么人在恶作剧。

我抓起一绺儿落在椅子背上的她的头发,放在手里把玩着。

“你一整天都对我撅着嘴,这简直太可笑了……”

这种场面我早就在电视剧《入侵者》里看到过,片中操纵着方向盘的姑娘不是别人,就是那些没有灵魂的怪物中的一个。我把手伸到贝蒂面前,她完全无动于衷,甚至连面部的肌肉都不肯动一下。我希望有一天有谁能向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女人会这样,她们将如何挽回失去的时光。尽可能从我们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中分享到快乐,这应该不是一件难事,我想无论是谁都会那样做的。

“嗨?”我又问,“你觉得我说的对吗?”

她没有回答。看来是我错了。我被一缕阳光和一阵微风冲昏了头脑,像个不谙世事的小伙子。从我嘴里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像一块变质的糖果封住了我的嘴。现在应该是四点多钟了,在我们的前面没有一辆汽车。现在,我心情有些烦躁,这完全是可以理解的。在超市那件事发生后,让她安静地待一会儿不算过分吧?前面不远处有一个十字路口,亮着绿灯。绿灯亮了好一会儿,我甚至觉得太长了。正当我们要穿过路口的时候,红灯突然亮了。

于是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立刻从红灯底下冲过去了。接着,我就对她说,如果她再像这样蛮干的话,那么我们也许只能步行回家了,于是我们就停下来了。这一次,我坚定地待在车上。她从车上跳下来,然后手把着门瞧着我,似乎所有这些蠢事都是我干的一样。

“我决定再也不回到这辆车上来了。”她说。

“一言为定!”我说。

当她走到人行道上的时候,我坐到了方向盘后面,然后一踩油门,把车开走了。我又行驶在大街上。

过了一会儿,我觉得没必要这么风风火火的。我绕了个弯儿,把车子开进了修车场。一个家伙叉着双腿,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的脸被一张报纸遮挡着。我认识他,他就是这里的老板,我的这辆梅赛德斯小汽车就是他卖给我的。外面天气很好,到处散发着春天的气息。他的办公桌上有一包打开的口香糖,是那种我最喜欢的牌子。

“你好,”我说,“等你有空时,能帮我检查一下发动机机油的油位吗?”

当他把报纸折叠起来的时候,我正在倒着看上面的重要新闻呢,他的胖脑袋露出来了。他的头要比正常人的大很多,我心想,这家伙的眼镜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买的呢。

“噢,上帝啊……究竟是怎么回事?”他问。

“好吧,应该不会缺油啊……”

“最近这几天,你已经是第五次到这儿来了,每次我们都发现在同一刻度上,不会缺油啊,我可不是在蒙你,一点儿都没少……你现在天天都跑到这儿来,你让我累断了腿,就是为了让我告诉你这辆车一滴油都没少吗?”

“好吧,这是最后一次了,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我说。

“但是,你要理解我的难处,我卖出一辆这种价格的汽车,不可能从此就不愁吃喝了。我还有很多重要的事情要做呢,你明白吗?”

我给他吃了个定心丸儿:

“等我这辆车跑到两千五百公里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买一辆新的。”

这个白痴,叹了口气说,世界就是这样,我也毫无办法:一连好几天你的车子一滴油都不漏,然后突然有一天早晨,机油漏得满大街到处都是。

他把一个机灵的伙计喊过来,那小子手里拿着一个喷壶。

“嗨,你……把喷壶放下,去检查一下那辆梅赛德斯的机油量。”

“好的,我明白啦。”

“别担心,油量没问题,只是客户不放心。去仔细瞧瞧吧,在太阳底下先看一眼。把量油尺擦干净,然后再测一次,看看机油是否在最高油位和最低油位之间。在你把那玩意儿收起来之前,要确认你们俩的看法一样。”

“没错,那样我的感觉会好很多,”我说,“能给我来一块儿口香糖吗?”

我陪着学徒工一块儿走到汽车旁边,然后把发动机罩打开。我指给他量油尺的位置。

“我一直梦想能得到像这样的一辆汽车!”他说,“我们老板根本不懂。”

“你说得没错,”我说,“不要轻信年过四十的人所说的话。”

我在不远处的酒吧里喝杯酒。就在我准备付账的时候,碰巧看到了那篇关于贝蒂和油漆炸弹的文章。我又向酒吧的招待要了一杯酒,我出来在一个报摊前站住了,随手翻阅着报纸上的头条消息。最后,我稀里糊涂地买了一些关于烹饪的报纸,另外还有一份是涉及别的内容的。

开车行驶在公路上,我发现自己确实已经离家很远了,这个地方我不熟悉。我缓慢地行驶着,当太阳下山的时候,我差不多已经开到镇子边上了。我默默地回到家里。当我把车停在钢琴店旁边的时候,夜色已经降临了。天黑得这么快,这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夜晚,一个至今我还记忆犹新的夜晚。

事情很简单,当我进门的时候,她正坐在电视机前,手里端着一碗麦片粥,另一只手掐着一支烟。屋里弥漫着烟味儿,似乎还夹杂着一股硫磺味儿。

电视上有三个身披羽毛的女郎在跳舞,还有一个歌手正抱着麦克风吼叫着,歌曲似乎有点儿异国情调,听起来软绵绵的。我觉得这与屋子里紧张的气氛不相符,我根本没有漫步在一片第三世界的荒凉海滩上,周围绵延几公里都是细沙,中央是一个旅馆的平台,酒吧的招待站在阴凉处,他用柑香酒为我勾兑一杯非常特殊的鸡尾酒。不,这一切都不存在,我只不过是在一幢房子的二楼上,和一个憋着一肚子火的姑娘在一起,而且天已经黑了。接下来事情急转直下。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到厨房去,顺便把电视机的音量调低一点儿。我还没来记得及打开冰箱门,电视的声音又变得震耳欲聋了。

之后便是一个俗套的情节,毫无新意。我喝了一杯啤酒,为了发泄一下,把啤酒罐使劲往垃圾桶里一扔。有谁会认为和一个姑娘共同生活,会避免遇到这么多坎坷呢?也许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种结果……

我们已经达到一种令人佩服的水平了,眼睛里的怒火持续不散,厨房的门突然开启,接着又“砰”的一声关上了;对我来说,我真希望能到此为止,我开始胆怯地反击,温度正在趋于稳定。如果能避免进入加时赛的话,对于零比零的平局,我已经感到非常满足了。

对于她的某些举动,我一向觉得令人无法解释,感到难以理解,所以我无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我躲在墙角喘着粗气,等着终场的哨声吹响。这时,她抬眼看着我,攥紧了拳头。这令我感到有些吃惊,因为我们过去从来没有真的动过手;由于我离她至少有三四米远,所以我没有手忙脚乱;我感觉自己像是热带丛林里的一个土著,想知道白人捕猎者用来瞄准自己的是什么家伙。起先,她把拳头对准了自己的嘴,似乎要去吻一下拳头,接着一秒钟之后,她挥起拳头捅破了厨房的窗户,就在这时,我听到那扇窗户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血喷射出来,顺着她的胳膊往下流,好像她将手中的一把草莓捏碎了似的。我简直什么都不想说了,只觉得两腿发软。脑袋上冒出一丝冷汗,像止血带一样紧绷着。我听见耳边响起一声口哨,接着她就笑起来了。她的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我几乎都认不出她来了。这让我联想到一个黑暗中的天使。

我像一个光明天使一样,朝她扑了过去,厌恶地抓住了她受伤的胳膊,感觉就像是抓住一条响尾蛇。她的笑声震碎了我的耳朵,而且她一直不停地用拳头捶打我的后背,不过我还是想办法查看了一下她的伤口。

“该死的,简直太愚蠢了,这次算你走运吧……”我说。

我扶着她走到浴室里,打开水龙头用水冲洗着她的胳膊。我身上开始热起来了,开始感觉到她在用拳头打我,我无法断定她究竟是在笑还是在哭,不过她的积怨全都在我的背上释放出来了。为了帮她把手洗干净,我必须使出全身的力气控制着她。就在我去取绷带的时候,她揪住我的头发,使劲地把我的头往后拽。我大吼一声,我可不像某些人那样,当有人扯住我的头发,特别是对我使蛮劲的时候,这会让我疼得无法忍受。我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于是我用胳膊肘往后一捣,我好像碰到了什么,她立刻就松手了。

我转过头来一看,她的鼻子正在哗哗地流血。

“噢,妈的,怎么会是这样呢……”我抱怨道。

不管怎么说,这让她安静下来了。我几乎是很顺利地就给她把伤口包扎好了,只是在最后一阵发作中,她把红药水全都碰洒在我身上。我来不及把脚收回来,昨天晚上,我刚在自己的皮鞋上涂上白色鞋油,现在其中一只已经变成了鲜红色,另外一只白得更加刺眼了,这是一种令人吃惊的效果。她的手还在流血,但是鼻子已经好多了。她低声抽泣着。我不打算去安慰她,我必须克制自己才能不过去抓住她,摇晃着她,让她为自己所做出的举动,向我道歉。我已经做好了准备,既然局面已经得到控制,那就听任她一直哭下去算了。

我又在她的手上缠了一圈绷带,离开之前我还递给她一块手绢,让她擦去鼻子上的血迹。我一句话没说,走进厨房清理地上的碎玻璃。准确地说,我点了一支烟,站在那儿看见碎玻璃像一群飞鱼一样,在瓷砖地面上闪着光。一股冷风从窗口吹进来,不一会儿我就开始发抖了。我心里想着接下来怎么把这里弄干净呢,要不要把吸尘器搬出来,还是只用一把扫帚和一个簸箕就行了。这时,我听见楼下的门“砰”的响了一声,我把所有的想法都暂时搁下了。一秒钟之后,一个男人突然出现在街头,他怒气冲冲地,脚上穿着一只红色的皮鞋。

她至少领先了我五十米左右,我嘴里发出的吼叫像涡轮一样给了我动力,使得我快速前进。我已经能看清她可爱的屁股在牛仔裤里跳动,她的头发在前后飘动。

我们像两颗流星穿过街区。我一步一步地往前追赶,她劲头十足,不管怎样,我都会对她表示钦佩。我们像火车头一样喘着粗气。街上空无一人,空气中到处都散发着野草的芳香,但我根本无暇去观赏美景。我正在气势汹汹地展开一场惊心动魄的追击,耳边响起了一段段电影中追逐的音乐。我喊了她两三声,后来我想最好还是把嘴巴闭上。几个无所事事的人扭过头来看着我们,对面的马路上有两个姑娘胡乱叫嚷着,她们在为贝蒂加油;当我们从街角拐过去的时候,还能听到她们的喊声,我对第一个毫无防备地,与她们迎面撞上的人深表同情。

当我发现离她只有三四米远的时候,感觉到胜利的微风正从耳边吹过。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再加把劲儿,已经稳操胜券了,老伙计,冲刺的时候到了。就在那一刻,我感受到极度的喜悦,这种震颤波及到身体的周围,她肯定也感觉到了这种气氛,她不需要回头,我不知道她在搞什么名堂,一只垃圾桶突然滚到我的两腿之间,我纵身一跃跳了过去,脚落地的时候不慎滑倒了,一团无名的怒火从胸中燃起。

我尽可能快地爬起来,她至少已经超过我三十米远了。当我喘过气来的时候,这让我感到心急如焚,但是我马上又开始追赶。我当时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无论如何我都要把这个姑娘抓住。如果她知道我已经下定决心,也许她就不指望能用一个小小的垃圾桶阻挡我,她就会面对现实了。

我的膝盖很痛,这是我摔倒时受的伤,不过她逐渐放慢了脚步,我落在她后面的距离不算太远。我们不知不觉地跑了很长一段路,我发现自己正处在一个有很多仓储罐的地方,一条铁路从仓库中间穿过。然而这不是那种令人厌恶的地方,到处都是锈迹斑斑的东西,杂草丛生,一切都沐浴在神奇的月光下,我们并非奔跑在一片被废弃的、充满荒芜之美的地方。恰恰相反,这里所有的建筑物都是新的,周围的地上铺满了沥青,我不知道是谁在支付这里的电费,不过看上去这里的灯光亮如白昼。

贝蒂从一个夹杂着蓝色和粉红色的仓库边上拐进去了,那是一种让人感动的粉红色,她真的太能跑了。我的膝盖肿得像一个小葫芦似的,我咬紧牙关,步履艰难地追赶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脑袋昏昏沉沉的。让我感到宽慰的是,她已经筋疲力尽了。她在我前面没有多远的地方,这个仓库似乎永远看不到尽头,她常常要倚靠在墙上,或者用手一推,借着这股劲儿继续往前走。现在我开始感觉到冷了,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浸透了,我觉得全身一下就被这寒冬的夜晚紧紧地捆住了。我低下头看着我的羊毛衫,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