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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傍晚,将近七点的时候,我们终于刷完这对老人住的房子,刚好太阳就要下山了。玫瑰色的百叶窗在白色底子的衬托下,看上去仿佛是一种虚幻的景致。两个老人相互搀扶着,对眼前的这幅景象赞叹不已。我和贝蒂简直都累垮了,我们俩各自坐在一个油漆桶上,共饮啤酒,互相祝贺。下午天空刮起了微风,所以外面变得非常凉爽。干完一项工作,总会遇到一些让人开心的事,无论是什么活儿,都能从中得到快乐。四肢的疲乏与酸痛转化成一种特殊的开胃酒,我们漫无边际地嬉笑打闹着。

正当我们在互相挤眉弄眼的时候,把啤酒洒得到处都是的时候,房东突然出现在眼前。他那辆破车扬起一片尘土,刚好就停在我们面前。我们有点喘不过气儿来,特别是我,耳朵也开始嗡嗡作响。

他下了车,手里抓着那条湿乎乎的毛巾,朝我们走过来。他脸上带着十分夸张的笑容,眼睛紧紧地盯着贝蒂。夕阳给这家伙的脸涂上了一层淡紫色,有时候不费吹灰之力,你就能辨认出那些来自地狱的使者。

“不错,”他说,“看起来这里的一切都很顺利,工程正在向前推进……”

“是的,你说得没错!”贝蒂答道。

“好吧,好吧,让我们拭目以待,看你们能否保持这种进度……”

我惊出一身冷汗,全身上下都湿透了。我从油漆桶上一跃而起,一把揪住这家伙的胳膊,赶紧岔开了话题:

“到这边走近点儿来瞧瞧……看看这手艺,这油漆才五分钟就干了,质量真不错!”

“不,等会儿再看,”贝蒂说,“我不明白他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大家都很满意,让我们去看看房客吧……”

“他刚才说的保持下去,指的是什么?”

“这不过是一种表达方式,”我说,“走,我们到老人家里去喝一杯吧……”

虽然我竭尽全力去阻拦,房东还是把头转向了贝蒂。

我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小姐,没什么可担心的。我看上去没有那么恶毒吧,我可没有要求你们一刻不停地把所有的活儿都干完啊……”

“所有的什么?你说的所有的活儿是指什么?”

这家伙猛然吃了一惊,紧接着又笑起来。

“好吧……我想说的当然是其他的房子……你似乎有什么事没弄明白?”

我已经不能动了,全身的血液都要渗出来了。贝蒂一直坐在油漆桶上,抬头仰望着房东。我觉得她似乎要跳起来,向他的喉咙喷射出火焰。

“你以为我很愿意在这里刷房子吗?”她嘴里嘘了一声,“你是在开玩笑吧?”

“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他问。

“我怎么知道……我考虑一下,马上告诉你。”

她一下子跳起来,抓起一桶玫瑰色的油漆,盖子明晃晃地像个飞碟一样,从我们头顶一闪而过。一切发生得如此迅疾,谁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我预感到可怕的事要发生了。

“别这样,贝蒂……”我恳求道。

但是这并没能阻止她,她径直向房东的车子奔过去,把一加仑玫瑰色的油漆,全都倒在车顶上。那家伙打了个嗝儿,贝蒂看着他,咧着嘴笑了。

“你瞧,”她说,“刷你的车我一点儿都不觉得麻烦,一样地干脆利索……但是干别的嘛,我不得不拒绝,我怕身体吃不消。”

说完这句话,她就走了。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呢,油漆已经流到半个车门上了。

“没什么!不会伤到汽车……用水一冲就干净了,棒极了!”我说。

我花了一个多钟头,才把他的车子清洗干净。为了让他的情绪平静下来,我使出了浑身的解数。我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还说贝蒂正在来月经,所以她很疲惫,炎热的天气令她焦躁不安,她很快会后悔的。把这件事忘掉吧,我会把所有的垃圾桶和路灯都粉刷一新……

他咬牙切齿地钻回到车里,我在他开车离开之前,又用布把汽车的挡风玻璃擦了一下。然后我独自一人站在小径上,天快要黑了,我感到筋疲力尽,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但是,我知道最艰难的还在后头。我已经三十五岁了,生活已不能再当儿戏,有很多事情需要去面对。最困难的还是去找贝蒂。我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就走开了,我看见房子里的灯光,在短短五分钟里,我的鼻子在空气中嗅闻着,觉察到一丝灾祸将至的气息。我觉得就是从那一刻开始,事情发生了令人不可思议的转变。

贝蒂把空酒瓶儿放在桌上,她低着头,两腿叉开坐在一把椅子上,头发全部从前面垂下来。当我走进屋里的时候,她等了几秒钟,然后才抬起头望着我。我从没见到过她如此妩媚动人。我是天生敏感的人,所以马上感觉到她不只是在发怒,她非常伤心。像这样站在那儿看着她,我实在坚持不了多久。

“上帝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她声音低沉地说,“你和那个卑鄙的家伙串通起来干了些什么?”

我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啤酒。我肩上承受着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所以不得不急促地喘气。

“他不许你待在这儿,除非我们俩一起干活。这件事一点儿都不复杂。”

她有些神经质地笑起来,眼睛像玻璃球一样放射出光芒。

“好吧,如果我没有理解错的话,为了被允许待在这里腐烂掉,我必须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刷这些破房子上……上帝啊,这等于让人往你身上撒尿,你不觉得吗?”

“从某种程度上讲是这样的。”

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我也来了一杯。我开始冒汗了。

“我们无法避免遇到这些卑鄙的家伙,”她接着说,“这很普遍,但是现在,必须给他们迎头痛击,决不能试图去跟他们讲理。让我快要发疯的是,你怎么能甘心情愿地被他羞辱,你怎么能像这样忍气吞声呢?”

“我一直在权衡利弊。”我说。

“你不必这样,你应该让他见鬼去!这关系到尊严的问题,妈的!这家伙究竟在想什么?难道我们低贱得成了一对只配给他擦皮鞋的白痴吗?我真的太傻了,我该把他的眼睛挖出来才是!”

“听着,如果为了让我们能在一起,我必须要去刷房子的话,那么我会去做,我甚至会做得更多。我觉得这些算不了什么。”

“胡说!你还是睁开眼睛看看吧!依我看,你简直是疯了!瞧瞧我们住的这个破地方,那个混蛋用几个小钱就把你葬送在这里了。瞧瞧你自己!你活了半辈子却混到这种地步!这就是你所得到的吗?你能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如此忍辱偷生吗?”

“行了……大家的生活都差不多,没什么大的差别。”

“噢,求求你,别跟我说这些蠢话了!如果我不能欣赏你、为你而感到骄傲,我为什么还会跟你在一起?我们是在这儿虚度光阴啊!这里倒是个混吃等死的好地方!”

“好了,也许你说得都对……但是你想怎样?双手插在兜里走开,然后到更远的某个地方,再继续到处瞎混?你以为我们逃出去,就能够从路边捡到钱?你认为这值得吗?”

我们又各自喝了点儿酒,我们需要积蓄力量,以便能继续辩论下去。

“噢,上帝啊,”她说,“我们怎么能像这样活在世上呢:没有任何前途,身无分文,一点儿想法都没有……妈的,我真的不明白,你还年轻、还很强壮,怎么看起来却好像被人阉了似的。”

“是的,不过我可以为你描绘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景象,”我说,“世界就像是一个可笑的交易市场,我们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尽可能远离那些卑鄙的家伙,有一个阳台和一间可以做爱的小屋,我倒是觉得你在发疯。”

她摇着头望着我,把杯中的酒喝光了。

“噢,妈的!”她说,“我又遇到一个傻瓜,我早就应该想到,男人都会有一些愚蠢的想法。”

我走到冰箱跟前,从里面取出一些冰块儿。我已经厌倦了辩论,今天够累的了。然后我躺在床上,一只胳膊叉在脑后,把酒杯搁在肚子上。

她的下巴靠在椅子背上,转过头来看着我。

“真的,你是不是哪里出毛病了?感觉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她问。

我把鞋子脱下来,举起酒杯和她干杯。这也许是一个不恰当的举动,感觉在发出一个挑战的信号。她一下子蹦起来,两腿分开立在地上,双手紧紧地插在腰上。

“你不觉得待在这里快要憋死了吗?不想出去透透气?我需要,是的,我要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说着,她气势汹汹地向屋里扫了一眼,我觉得她想要干点什么,很可能是冲我来的。但是她的视线落在一堆纸箱子上。这些箱子杂乱地堆放在墙角儿,我住的地方确实很小,但还不至于特别不方便。我常常会把东西堆在一个箱子里,然后随便扔到一边就不管它了。

她尖叫了一声,接着从手底下一把抓起一个纸箱子,然后将它高高地举过头顶。里面其实没什么重要的东西,我不想伸手去阻挡她。箱子立刻就被从窗户里扔了出去,发出破碎的声音。说实话,我确实不知道那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又像这样扔出去两个箱子,我已经喝完杯中的酒。照这样的速度,她很快就会累坏的。

“是的……”她说,“我需要空气!我要出去透透气!”

这时,她拿起我的存放记事本的纸箱子。我站了起来。

“不,等一下,”我说,“把这个留下来。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把其他的都扔出去……”

她把一绺挡在眼前的头发拨到一边。她看上去似乎很惊讶,这场疯狂的洗劫让她显得有点儿喘不过气来。

“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没什么特别的,不过是一些手稿……”

“我看你一下子变得很担心,这些纸片是什么玩意儿?”

我从她面前走过去,没有回答。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情绪开始变得低沉了。

“我很想看一下……”她说。

说着,她把箱子里的东西倒在床上,一堆记事本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商店里甩卖的东西那样杂乱无章。我不喜欢这样,心里很不舒服。贝蒂随手从中抓起两三个本子,快速地翻阅着,我又咽下一大口酒。

“哎哟!这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呀?”她问,“是谁写的?是你吗?”

“是的,听我说,这只不过是些令人乏味的老东西。我们最好谈点别的吧,我要把它们收起来……”

“这些东西都是你写的?”

“嗯,都是我写的。已经很长时间了。”

这玩意儿似乎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这件事看来没有什么坏处,不过我还是宁愿去谈论些别的事儿。

“你不想告诉我在这堆本子里,究竟写了些什么?我真不敢相信!”

“贝蒂,我觉得我们应该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全都忘掉,我们该乖乖地去睡了。我简直都要崩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