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情形,这场对话大概会永远继续下去。她仿佛打算这样过一整天的样子。可惜此刻女仆进来通报,说大夫来了。
我站起身。
“那我告辞了。”
“您不用客气。”
“我还是走吧。”
“那,拜拜。”
“那我颠儿了。”辞别之后,我就迈进了清新的空气。
既然知道家里有谁在等着,我很想直接去俱乐部待上一天。但这事儿终究得面对。
“怎么样?”我一走进客厅阿加莎姑妈就问。
“哎,是也不是。”我回答。
“什么意思?她不肯收钱?”
“不完全是。”
“那她接受了?”
“那,也不完全是。”
我解释了来龙去脉。我早料到她会不大高兴,我有所料想是对的,因为她的确如我所料。随着剧情发展,她的评语愈发带劲儿,等我讲完,她大喝一声,差点震碎玻璃窗。我听着像是“狗”,可能她顾念自己古老的血统,话没说完就打住了。
“很遗憾,”我说,“可事已至此,我能怎么办?我紧张起来,士气突然打了退堂鼓。这种情况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
“我这辈子从来没见过这么没脊梁骨的人。”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仿佛勇士牵动了旧伤口。
“姑妈,拜托你,”我说,“不要再提脊梁骨这个词了。往事不堪回首啊。”
这时门开了,吉夫斯走了进来。
“少爷?”
“怎么了,吉夫斯?”
“我以为少爷叫我。”
“没有啊,吉夫斯。”
“好的,少爷。”
有时候,即使是在阿加莎姑妈眼皮底下,我也会坚定立场。这会儿看见吉夫斯站在眼前,面孔上无处不在冒着智慧的光芒,我顿时觉得,就因为阿加莎姑妈心存偏见,不肯同下人讨论家事,就白白浪费眼前这个药到病除手到擒来之良才,这真是岂有此理。我打定主意,哪怕要害她再次“狗”起来,但就得这么办,而且是从一开始就应该——交给吉夫斯。
“吉夫斯,”我说,“关于乔治叔叔的事。”
“是,少爷。”
“情况你都清楚?”
“是,少爷。”
“你也明白我们的心思。”
“是,少爷。”
“那出谋划策吧。快着点。就站那儿想吧。”
我听见阿加莎姑妈隐隐发出火山即将爆发吞噬左邻右舍的动静,但我没有畏缩。我看出吉夫斯眼里火花四射,这就是说,马上有点子了。
“我想少爷是去那位姑娘府上拜会过?”
“刚回来。”
“那么想必少爷见过那位姑妈了?”
“吉夫斯,我就没见到别人。”
“那么我相信,我的这个建议定会合少爷的意。我建议少爷安排爵爷和这位太太见面。她打算侄女婚后要继续住在一起,倘若爵爷见过其人、知晓其意,大概会三思。少爷也清楚,这位太太天性善良,但绝对是普罗大众之一。”
“吉夫斯,你说得太对了!别的不说,就说那一头橘红色的头发!”
“正是,少爷。”
“更别说那件洋红色裙子。”
“一点不错,少爷。”
“我请她明天来吃午饭,好叫两人见面。你瞧,”我转身望着阿加莎姑妈,她仍然在背景处冒烟,“一下子就有了绝妙的建议。我是不是跟你说过——”
“没事了,吉夫斯。”阿加莎姑妈说。
“是,夫人。”
吉夫斯下去之后,阿加莎姑妈有点跑题,先是集中宣讲她如何看待伍斯特有辱氏族声誉,让干粗活的下人如此忘乎所以。讲了几分钟之后,她才回到主题。
“伯弟,”她说,“你明天再跑一趟,去见那个丫头,这次要按我吩咐的做。”
“该死!咱们明明有别的选择,还是条绝妙的计策,根植于个体心理——”
“够了,伯弟。我的话你都听到了。我这就走了。再见。”
她匆匆撤了,真是太不晓得伯特伦·伍斯特的为人了。门刚关上,我就大喊吉夫斯。
“吉夫斯,”我说,“我这个姑妈不肯听从你的妙计,但无论如何,我主意已定,就按你的法子。我认为这是条锦囊妙计。你能不能联系到这位太太,请她明天中午来吃午饭?”
“可以,少爷。”
“好。与此同时呢,我去给乔治叔叔打电话。咱们就背着阿加莎姑妈,最后包她满意就是了。那个诗人怎么说的来着,吉夫斯?”
“少爷指诗人彭斯?”
“不是诗人彭斯,还有一个诗人,说的是偷偷做好事的。”
“少爷是想说‘饱含善意、业已淡忘的无名小事’?”
“一语中的,吉夫斯。”
我本以为背地里做好事会让人容光焕发,但我却不敢夸口说自己满心期待这场即将到来的宴会。说到午餐伙伴,光是乔治叔叔一个就够叫人惆怅的了。他十有八九要霸占谈话,并致力于描述自己的各种病症,因为要他相信广大群众对其胃黏膜毫无兴趣,那是不可能的。再加上那位姑妈,怕是好汉子也要打怵。早上醒来的一瞬间,我清晰地预感到大难临头,并且这片乌云——大家明白我这意思吧——越发密布。等吉夫斯端来鸡尾酒的时候,我的心情简直跌到了低谷。
“吉夫斯,”我说,“我真巴不得放他们鸽子,跑去‘螽斯’。”
“可以想象,这将是一场考验,少爷。”
“你怎么会认得这些人的,吉夫斯?”
“是通过一位熟人认识的,他是梅因沃林–史密斯上校贴身的绅士的绅士,他曾和那位姑娘有个默契,也曾请我陪他去紫藤宅拜访。”
“订婚了?”
“并没有到订婚的程度,少爷,只是有个默契。”
“为什么吵翻了?”
“他们并没有吵翻,少爷。爵爷开始有所表示之后,那位姑娘自然受宠若惊,有些犹豫不决,不知该选择真爱还是机遇。不过直到现在两个人的关系也没有完全断绝。”
“那么,要是你的计划奏效,把乔治叔叔挤出局,那就算是帮了你那个朋友一个忙咯?”
“是,少爷。这正是斯梅瑟斯特——他姓斯梅瑟斯特——求之不得的结局。”
“这话说得漂亮,吉夫斯。你自己想出来的?”
“不,少爷,是埃文河的天鹅,少爷。”
一只看不见的手按响了门铃,我暗暗给自己打气,肩负起主人的职责。午宴开始了。
“少爷,威尔伯福斯太太到。”吉夫斯通报。
“待会儿有你站在身后来一句‘太太,赏脸来一只土豆吧?’,我怎么可能憋住不笑啊。”这位姑妈一边说笑一边款步进门,看着比往常还要壮观,还要粉红,还要自来熟,“我认得他,知道吧,”她拿大拇指比画吉夫斯,“他去家里喝过茶。”
“他跟我说了。”
她环顾了一下客厅。
“您这儿真是好地方,”她说,“不过我喜欢粉红色,看了开心。那是什么?鸡尾酒?”
“马提尼加苦艾。”我说着开始斟酒。
她娇滴滴地尖叫一声。
“可别让我喝那个东西!您可知道我碰了会怎么样?痛不欲生啊。那东西伤害胃黏膜!”
“哦,我真不知道。”
“我可知道。要是您像我一样,做了那么久的酒水间女侍,也会知道的。”
“哦,呃——您当过酒水间女侍?”
“好多年呢,那时候我年轻得多。在标准餐厅。”
调酒器在我手中滑落。
“瞧!”她指明故事的教训,“这就是喝那东西喝的,手抖。我当时老对他们说‘还是波尔图好,波尔图健康,我自己也爱喝两盅。但这些乱七八糟的美国货呀,可不好’。可没一个人肯听我的。”
我警惕地打量她。当然了,当年标准餐厅酒水间女侍兴许成千上万,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吓了一跳。乔治叔叔那段不登对的浪漫史已是陈年旧事——而且是在他进爵老早之前——但每次一听到谁提起“标准”,伍氏一族就忍不住打颤。
“呃——那您在‘标准’那会儿,”我试探地问,“认不认得谁和我同姓的?”
“我忘了您贵姓了。我老是不记名字。”
“伍斯特。”
“伍斯特!昨天我以为你说的是‘福斯特’呢。伍斯特!我认不认得谁姓伍斯特的?哎。乔治·伍斯特呀,我跟他——我当时管他叫‘八戒’——都打算去登记了,结果他家里听说了,硬是不肯,还给了我一大笔钱,让我离开他。我那时候年少无知呀,任他们摆布。我常常琢磨他后来怎么样了。他是您家亲戚?”
“失陪一会儿,”我说,“我有事儿找吉夫斯。”
我奔进备膳室。
“吉夫斯!”
“少爷?”
“你猜怎么了?”
“猜不到,少爷。”
“这位太太——”
“少爷?”
“就是乔治叔叔的酒水间女侍!”
“少爷?”
“咳,天杀的,你肯定听说过乔治叔叔的酒水间女侍嘛。咱家的历史哪有你不清楚的。就是他多年前想娶的那位。”
“啊,是,少爷。”
“他这辈子就爱过这一个人,他跟我唠叨过一万次了。每次喝到第四杯威士忌苏打,他说起那个姑娘还是眼泪汪汪的。真倒霉!这下往事又要在他心底回荡了。我感觉得到,吉夫斯。他们简直是绝配。她一进门,一开口,说的就是胃黏膜。这其中的深意,你明白吧?胃黏膜可是乔治叔叔最钟爱的话题。这就意味着,他们俩是志趣相投啊。这位太太和他绝对是——”
“渊渊相应,少爷?”
“一点不错。”
“令人烦恼,少爷。”
“如何是好?”
“恕我暂无头绪,少爷。”
“要我说,立刻给他打电话,说午饭改期。”
“只怕行不通,少爷。我想门铃声意味着爵爷到了。”
果不其然。吉夫斯给乔治叔叔开了门,我跟在他身后,缓缓穿过走廊,走进客厅。他一进门,两人先是惊得说不出话来,接着又一起吃惊地嚷起来,如同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八戒!”
“阿莫!”
“哟,怎么可能!”
“哟,真要命!”
“是你呀!”
“啊,老天保佑!”
“亚克斯利勋爵就是你!”
“咱们分开没多久我就进了爵。”
“谁能想到!”
“真真是意想不到!”
我立在旁边做稍息状,时而换左脚,时而换右脚。瞧他们对我不管不顾的样子,仿佛我是已故的伯特伦·伍斯特,肉身已不复存在。
“阿莫呀,你和当年一模一样,天呀!”
“你也是,八戒。”
“这些年来,你过得还好吧?”
“还过得去。只是我的胃黏膜不大理想。”
“天哪!你也是?我的胃黏膜也有毛病。”
“就是饭后胀胀的感觉。”
“我也是饭后胀胀的感觉。你吃了什么药没有?”
“一直在用珀金斯健胃素呢。”
“傻丫头,那个没有用!我吃了多少年,一点也不见效。要说当真管用呢,那得说——”
我悄默声地走了。临走时,我看到乔治叔叔跟她并肩坐在长沙发上,说得正欢。
“吉夫斯。”我晃悠进备膳室。
“少爷?”
“午饭备两个人的就行,别算我了。万一他们发现我不在,就说我接了一通电话,有急事。伯特伦无计可施了,吉夫斯。有事到‘螽斯’找我。”
“遵命,少爷。”
临近傍晚,我正心不在焉地打桌球,侍应过来说,阿加莎姑妈打电话找我。
“伯弟!”
“喂?”
听她的语气,完全是诸事顺利的样子,就是鸟儿啁啾的动静,我不禁暗自诧异。
“伯弟,你那张支票还在吧?”
“在。”
“撕了吧。不需要了。”
“呃?”
“我说不需要了。你叔叔刚刚打电话给我,说跟那个丫头吹了。”
“吹了?”
“不错。看起来,他三思之后终于醒悟两人完全不登对。不过奇怪得很,他的确是要结婚了!”
“是吗?”
“是啊,对象是他的一位老朋友,威尔伯福斯太太。据我理解,这位年龄很般配。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威尔伯福斯呢。这个家族有两个主要分支,要么是艾塞克斯郡的,要么是坎伯兰郡的。我记得什罗普郡也有一个支系。”
“东达利齐也有。”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赶忙说,“没什么。”
我挂上电话,返回公寓,有点意志消沉。
“怎么样,吉夫斯,”我的目光透出责备之色,“看来一切顺利?”
“是,少爷。爵爷在甜品和芝士之间正式宣布订婚。”
“他宣布了,啊?”
“是,少爷。”
我严厉地盯着他。
“吉夫斯,看来你还没有意识到,”我冷冷地、平静地说,“经过这场午宴,你这只股大大贬值了。我过去习惯把你当成无可匹敌的参谋,可以说,我对你一向言听计从。可你看看,你这次出的是什么事儿呀。这都是你那个什么策略的直接后果,还说什么根植于个体心理。我还以为,既然你见过她——或者说是一起吃过茶聊过天——你就该猜到,她就是乔治叔叔的酒水间女侍。”
“我的确猜到了,少爷。”
“什么?”
“我的确是知情人,少爷。”
“那你总该知道安排他们一起午餐的后果。”
“是,少爷。”
“哼,天杀的!”
“少爷容我解释。斯梅瑟斯特那个年轻人深爱着普拉特小姐,而他又和我是至交。不久之前,他曾向我吐露心声,寄望我能出手相助,让普拉特小姐最终顺从本心,不要贪图爵爷夫人身份带来的富贵荣华。如今两人之间已无障碍。”
“我懂了,是‘饱含善意、业已淡忘的无名小事’,啊?”
“少爷一语中的。”
“那乔治叔叔呢?他可被你坑苦了。”
“不,少爷,恕我斗胆,不能同意这种看法。我认为,威尔伯福斯太太正是爵爷的理想伴侣。若说爵爷的生活习惯有什么不足之处,那就是他有些贪恋口腹之欲——”
“你是说他像头猪?”
“少爷,我自然不敢出此大不敬之言,不过少爷的形容的确恰如其分。此外,爵爷也喜欢贪杯,超过了医家提倡的范围。家世显赫又没有俗务缠身的单身老爷们很容易养成这种恶习,少爷。而未来的亚克斯利勋爵夫人会加以制止。事实上,我上鱼羹的时候,偶然听到夫人亲口这样说。她当时讲到,两人当年两情相悦之时,爵爷脸上并不似如今虚肿,并指出爵爷需要有人照料。我想少爷最终会发现,两人的结合是皆大欢喜。”
这么说也貌似——什么词来着?——毋庸置疑。但我还是摇起了脑瓜。
“可吉夫斯!”
“少爷?”
“你不久前也说过,她毕竟是普罗大众之一。”
他的目光好像有点苛责。
“本本分分的中下层阶级,少爷。“
“哦。”
“少爷?”
“我说‘哦’!吉夫斯。”
“还有,少爷记得,诗人丁尼生说过,‘仁心更胜冠冕’。”
“这话咱俩谁去跟阿加莎姑妈说?”
“少爷,我斗胆提议,暂时搁置与斯宾塞·格雷格森夫人的任何通信往来。我已经替少爷打好行李,把车从车库提出来,不过几分钟——”
“就能奔到天际,做潇洒的男子汉?”
“所言极是,少爷。”
“吉夫斯,”我说,“对你最近的行动,我这会儿都未必完全赞同。你自以为给各个方向播撒了光明和甜蜜,我可没这么肯定。但是,你刚刚这个意见提得好。我仔细审视过,毫无纰漏,绝对有品质保证。我这就去取车。”
“好的,少爷。”
“记得莎士比亚说什么了吗,吉夫斯?”
“是什么,少爷?”
“被熊追,匆忙下。是他某个剧本里写的,我记得念书那会儿我还动笔在边儿配了个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