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吉夫斯和小姑娘克莱门蒂娜(1 / 2)

伯特伦·伍斯特的知己说得好:不管他平时如何逃避各种赛事活动,在“螽斯”俱乐部的年度高尔夫锦标赛上,保准能看见他奋力杀向16差点的身影。但今年有些例外:比赛场地安排在海边宾利,坦白说,我当时听了消息就一阵犹豫。开幕日的这天早上,我站在“斯普兰德”酒店套间里凭窗远眺,心情实在算不得小鹿乱撞——这意思大家明白吧?我反而觉得这次可能是草率了。

“吉夫斯,”我说,“虽然咱们来都来了,但我开始寻思,这次来是不是不太明智呢?”

“这里景色宜人,少爷。”

“风光秀丽堪夸美,”我表示赞同,“但纵然暖风滋花终年,咱们可不能忘了,此地有我阿加莎姑妈的挚友梅普尔顿女士。她打理这儿的一间女校。要是姑妈知道我来了,肯定会叮嘱我去拜访一下。”

“所言极是,少爷。”

我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和她只有一面之缘,吉夫斯。那是在一个夏天的晚上,在我的营帐里,就在我征服纳维人的那一天。哎,其实那是一年前快到收获节前夜,在阿加莎姑妈家里,我们一起吃午餐的那一天。这种经历我可不想有第二次。”

“果然,少爷?”

“还有,你还记得我上次误闯女校的下场吧?”

“是,少爷。”

“因此,讳莫如深、三缄其口。我此行务必低调。要是阿加莎姑妈问起我这个星期去哪了,就说我去哈罗盖特做水疗了。”

“遵命,少爷。抱歉,请问少爷,是打算这身打扮出门见人?”

截至目前,谈话一直友好又融洽,这会儿我发现,一个不和谐的音符蹦出来了。我就琢磨着,他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要拿我这条簇新的高尔夫灯笼裤做文章了。我下定决心,要像虎妈保护虎仔那样,跟他奋战到底。

“当然,吉夫斯,”我回答,“怎么?莫非你不喜欢?”

“是,少爷。”

“你觉得颜色太艳?”

“是,少爷。”

“在你看来,是有点扎眼?”

“是,少爷。”

“那,我是喜欢得不得了,吉夫斯。”我坚定地说。

空气中已然弥漫起一股刺骨的寒意,因此我决定,干脆趁机把另一条隐藏了一些时候的秘密暴露给他。

“呃——吉夫斯。”我说。

“少爷?”

“前两天我碰见威克姆小姐来着。我们聊了一阵子,后来她说约了一群人去昂蒂布消暑,还邀请我同去。”

“果然,少爷?”

这会儿他绝对是在挤眉弄眼。这个问题我应该讲过:吉夫斯不看好伯比·威克姆。

一阵剑拔弩张的静默。我默默给自己打气,力求展现伍斯特的决心意志。我是说,时不时地总得表明立场吧。吉夫斯的毛病就是偶尔会忘乎所以。就因为他偶尔出谋划策——我大方承认——的确是有那么一两次拯救少爷于水火,他仗着这个,就常常露骨地表现出伯特伦·伍斯特在他心中就是个弱智儿童之类的,以为没了他,走两步就要摔跤。我对此分外反感。

“我已经答应了,吉夫斯。”我冷静地轻声宣布,一边还没事儿似的一抖手腕,点了一支烟。

“果然,少爷?”

“你会喜欢昂蒂布的。”

“是吗,少爷?”

“我也会。”

“是吗,少爷?”

“那就这么定了。”

“是,少爷。”

我很得意。看来采取坚定立场效果显著。很明显,他给铁蹄碾成了灰——就是给威慑住了,这意思大家懂吧?

“那行啦,吉夫斯。”

“遵命,少爷。”

本来我以为从竞技场下来怎么也得大半夜了,但所谓成事在天,还不到3点,我就打道回府了。我正在码头来回踱步,闷闷不乐,这时却瞄见吉夫斯款步向我走来。

“午安,少爷,”他说,“没想到少爷这么早回来,不然我就留在酒店了。”

“我也没想到自己这么早回来,吉夫斯,”我有些叹息,“第一轮就给刷下来了,倒霉。”

“果然,少爷?真遗憾。”

“而且更叫人没面子的是,把我打败的那厮在午饭桌上毫不节制,明显醉得不轻。今天好像什么都不顺啊。”

“也许是少爷没能一丝不苟、目不转瞬地盯着球?”

“应该是这么回事吧。反正我是下来了,一败涂地,众望所归……”我住了口,饶有兴趣地望着地平线,“老天,吉夫斯!快看走过来的那个人!不可思议!简直和威克姆小姐一模一样。你说两个人为什么会长得这么像?”

“单就这个例子看,我想少爷觉得像,是因为那正是威克姆小姐。”

“呃?”

“是的,少爷。少爷请看,她正在摆手。”

“她怎么会跑到这儿来?”

“恕我一无所知,少爷。”

他声音透着寒意,好像是说,不管伯比·威克姆来海边宾利有何目的,在他看来,绝对没有好事。他退到一侧,显得忧心忡忡悲观失望,我则脱下洪堡帽,亲切地挥动。

“好啊!”我说。

伯比靠拢过来,泊在我身边。

“嘿,伯弟,”她说,“没想到你也在。”

“正是在下。”我向她保证。

“奔丧来了?”她瞧着我的裤子。

“潇洒不?”我顺着她的目光,“吉夫斯不喜欢,不过他在裤装的问题上一向是个老顽固。你来宾利做什么?”

“我表妹克莱门蒂娜在这儿念书。今天她过生日,我就惦记着过来看看她。我正要过去找她。你今天晚上不走吧?”

“不走,我住在‘斯普兰德’。”

“那你可以请我吃晚餐,如果你愿意。”

吉夫斯站在我身后,我虽然看不见,但却能感到他警惕的眼神齐刷刷打在我后脖颈上。我明白这眼神的含义——和伯比·威克姆搅在一起,即便是请她吃两口饭吧,也都无异于逆天而行。真是荒谬,我下了判决。乡下别墅的生活错综复杂,要是和小伯比瞎掺和,那出什么事还真说不定,这我不否认。但说到坐在一块舀两勺晚饭能潜藏着什么大灾还是大难,那我就不懂了。我于是没理他。

“当然了,好,行,没问题。”我说。

“那太好了。我今天晚上还得赶回伦敦,去伯克利参加庆祝活动,不过迟到一点也没关系。那我们大概7点半过去,之后你可以带我们去看电影。”

“‘我们’?你们?”

“我和克莱门蒂娜呀。”

“你是说,你打算带上那位讨厌表妹?”

“那当然了。过生日还不让她享受点乐趣吗?况且她才不讨厌,她是人见人爱,绝不会麻烦你,只要你过后把她送回学校就行了。又不让你伤筋动骨,这点事总办得到吧?”

我敏锐地盯着她。

“有什么名堂?”

“名堂,什么意思?”

“上次我不小心掉进女校的陷阱,那位眼如钻子的女校长非要我给那帮女土匪讲讲《理想和未来生活》。今天晚上不会吧?”

“当然不会。你走到大门口,按响门铃,看她进去就好了。”

我一阵沉思。

“这似乎在咱们的活动范围以内。哎,吉夫斯?”

“想来如此,少爷。”

听声音是阴阳怪气,我瞧了他一眼,只见他一副“为何不听我一劝”的表情,叫我好生气恼。有时候,吉夫斯活脱脱就是一位姑妈。

“好。”我再次不理他——这次表现得很尖锐。“我7点半恭候你们。别迟到。另外,”我得让她明白,好好先生的外表之下,我可是铁石心肠,“叫那小姑娘把手洗干净,不可以抽鼻涕。”

坦白说,对于和伯比·威克姆的小表妹克莱门蒂娜套近乎一事,我并没抱着太多期许,但不能否认,她并没有想象的糟糕。我发现,通常情况下,小姑娘一遇见我就爱咯咯咯笑个没完,一边窃笑一边盯着我。每次我一抬眼,就发现她们眼光仿佛黏在我身上,脸上写着不可置信,好像不肯相信我是真人。我怀疑她们是在默记我举手投足的各种小怪癖,以供过后模仿给同学们取乐。

但克莱门蒂娜这孩子却没有这些缺点。她约莫13岁——对了,既然是她的生日,那是刚好13岁——安安静静的圣人模样,只用目光默默崇拜我。她一双手白白净净,也没有着凉;饭桌上,她的表现更是无懈可击,善解人意地听我借着一只叉子和两粒豌豆演示当天下午如何在第十洞被对手置于死地,一直盯着我的嘴唇不放——打个比方。

至于看电影的时候,她同样无可挑剔,散场之后,还感谢我请她出来玩,明显很动情。我对这小姑娘格外满意,替伯比开车门的时候还赞不绝口。

“对嘛,我就说了她人见人爱,”伯比发动起动机,准备奔回伦敦了,“我一直说,学校对她有偏见。他们总是对人有偏见。我上学的那会儿,就对我有偏见。”

“对她怎么个偏见法?”

“哦,各方各面。但话说回来,圣莫尼加这种烂地方,又有什么可指望的?”

我心头一惊。

“圣莫尼加?”

“就是学校的名字。”

“你是说,她念的是梅普尔顿女士的学校?”

“难道不行?”

“可梅普尔顿女士和我阿加莎姑妈是老交情啊。”

“我知道。我来这儿念书,就是你姑妈给我母亲出的主意。”

“我说,”我紧张地问,“下午你过去的时候,没提到我来宾利的事吧?”

“没有啊。”

“那就好,”我松了一口气,“瞧,要是梅普尔顿女士知道我来了,我总得去拜访一下。我明天就走,那就没问题了。可该死,”我发现一处漏洞,“那今天晚上呢?”

“今天晚上怎么了?”

“那,我不是得去见她吗?总不能门铃一按,把小姑娘一扔就走人吧。阿加莎姑妈准跟我没完。”

伯比望着我,神色诡异,仿佛在想事情。

“说到这儿呢,伯弟,”她开口道,“我之前就想跟你说来着。我觉得,我要是你的话,就不会按门铃。”

“呃?怎么了?”

“哦,情况是这样的。听着。克莱门蒂娜呢,应该乖乖在床上睡觉的。我下午去接她的时候,她刚刚被罚。想象一下!人家过生日呢——一定非得偏要在生日当天——而且不过是因为她把冰果子露放进墨水里看它冒泡泡!”

我脚下直打跌。

“你是说,这厌恶孩子没请假偷偷出来的?”

“是,一点不错。她趁没人看见,下床溜了出来,铁了心要好好吃一顿。其实我真应该一开始就告诉你,可我不想破坏你晚上的心情啊。”

按规矩,和娇生惯养的女孩家打交道,我向来秉持慷慨的骑士精神——温文尔雅、不失亲切、言行得体。但有时候,我也忍不住出口伤人,这一次就是。

“哦?”我说。

“不过不要紧。”

“是,”我答道——如果记得不错,我这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再妙也没有了,是吧?这种情况,无论如何也担心不起来,啊?我就带着小姑娘回去,让梅普尔顿女士透过银边眼镜打量一番,兴致勃勃地寒暄5分钟再请辞,等着这位梅普尔顿回到书桌前,把事情前后事无巨细地写封信报告给我阿加莎姑妈。至于之后的情形,我想都不敢想。我充分相信,阿加莎姑妈会打破以往的纪录。”

这位小姐啧啧两声,表示苛责。

“伯弟,别这么小题大做的。你得学会不能庸人自扰。”

“我得学,啊?”

“事情会顺利解决的。我不是说送小克莱回学校完全不费劲,还是需要动用一点小手腕的,不过特别简单,我这就教你,你听好了。首先,你得找一条结实的长绳子。”

“绳子?”

“绳子。绳子你总认识吧?”

我傲然一挺胸。

“怎么不认得,”我说,“绳子嘛。”

“不错,绳子。带好——”

“用来变戏法,讨梅普尔顿的欢心,是吗?”

语气尖酸,我知道。我这不是正在气头上吗?

“带好绳子,”伯比耐心地说,“等你走进花园,一直走到尽头,就会看见学校旁边有一座玻璃暖房。暖房里面有一堆花盆。伯弟,看见花盆,你有几成把握能认出来?”

“我对花盆再熟悉不过。要是我猜得不错,你指的是用来栽花的那些盆一样的玩意儿吧?”

“我指的就是那个。那好。你捡几只花盆抱着,绕过暖房,走到一棵大树前面。爬上树,用绳子把花盆绑好,选一根正对着暖房的树枝,把花盆摆上去,之后,把小克莱送到大门附近,退到适当的距离,一扯绳子。这样花盆就会掉下来,砸碎玻璃。学校里会有人听到响动,出来查探。趁着大门敞开,附近又没人,小克莱就能溜进去回寝室啦。”

“假设没人出来呢?”

“那你就再拿一只花盆,原样重复。”

听上去挺可靠的。

“你保证这招管用?”

“屡试不爽。我在圣莫尼加那会儿,每次被锁在外面,都是这么进去的。好了,伯弟,你确定都记清楚了?咱们再迅速过一遍,然后我可得走了。绳子。”

“绳子。”

“暖房。”

“即温室。”

“花盆。”

“花盆。”

“大树。爬上去。树枝。爬下来。一扯。碎了。然后就上床安安啦。懂了?”

“懂了。但是,”我严肃地说,“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来不及了,我赶时间。写信告诉我吧,限一页纸的单面。再见啦。”

她开车走了,我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渐渐远去,然后才回去找吉夫斯。他正在一边教小姑娘克莱门蒂娜用手绢叠兔子。我把他拉到一旁。这会儿我心情舒畅了几分,因为我发觉,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让他以此为训,摆正自己的身份,纠正错误观念,别再把自己当成府里唯一有脑筋有手腕的成员。

“吉夫斯,”我说,“你一定会很惊讶,事情出了个小岔子。”

“没有,少爷。”

“没有?”

“不错,少爷。但凡有威克姆小姐涉足——请恕我冒昧直言,我总会留心出‘岔子’。少爷或许记得,我常说,威克姆小姐虽然楚楚动人,却——”

“是是是,吉夫斯,我知道。”

“不知这一次具体是什么麻烦,少爷?”

我做了一番解释。

“这个小姑娘擅离职守。她因为往墨水里放果子露,被罚回房思过,所以按理说晚上应该待在寝室里。但是呢,她却跑出来找我,大嚼八菜套餐,吃完又跑到海洋广场,坐在大银幕前一番消遣。因此,咱们的任务是趁别人不注意把她送进校门。吉夫斯,不妨告诉你,这个小烦人精服刑的学校,正是阿加莎姑妈的老朋友梅普尔顿女士打理的那间。”

“果然,少爷?”

“麻烦啊,吉夫斯,啊?”

“是,少爷。”

“或者可以说,麻烦大了?”

“无疑,少爷。我或许有个办法——”

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我立刻举手制止。

“我不需要你的办法,吉夫斯。此事我自有主张。”

“我不过是想建议——”

我再次举手制止。

“休再多言,吉夫斯。一切都在我掌控之中。和以前一样,我有了个主意。或许你有兴趣听听我的脑筋是怎么转的。我当时左思右想,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像圣莫尼加这种地方,旁边很可能有座玻璃暖房,备有花盆那种。之后,电光火石之间,计划成型了。我打算找一些绳子,系在花盆上,再摆到树枝上——暖房旁自然会有一棵树遮盖——然后退到远处,握好绳子一端。你呢,就带着那个小姑娘在大门前候着,小心着别叫人看见。我一拉绳子,花盆掉下来砸碎玻璃,就会有人闻声出来,趁着大门敞开,你赶紧把小姑娘送进去,剩下的就看她的造化啦。瞧,在这项行动中,你的任务再简单不过,走过场而已,不用担心操劳过度。怎么样?”

“这,少爷——”

“吉夫斯,我以前就跟你说过这个陋习,每次我一提什么计谋策略,你动不动就是一句‘这,少爷’。每听一次,我就越不高兴。不过呢,你要是能有什么批评意见,我倒是乐意洗耳恭听。”

“我只是想说,少爷,这个计划似乎失之繁复。”

“这地方密不透风,不繁复是不行的。”

“未必,少爷。我之前想说,或许可以另辟蹊径——”

我叫他收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