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次郎兵卫(1)(2 / 2)

阿吽 向田邦子 4605 字 2024-02-19

“什么下辈子,我是不相信啦。”门仓罕见地充满伤感地说,“但是就算再投胎一次,我也希望是这样。”

门仓纤细修长的手指指向仙吉夫妻,过了一会儿又指向自己。仙吉摇头。

“不。下次该这样——”仙吉肥短的手指将门仓与多美比在一组,自己另成一组。

“今晚就照人家误会的那样睡,我睡这边就好。”

“你胡说什么。笨蛋。”

三人又笑了一下。

仙吉与门仓又喝了三瓶酒,脚伸进暖桌底下就这么在榻榻米上躺平。

多美却睡不着。

暖桌下面,有两个男人的脚。摊成大字形,脚背高、脚盘宽的肥短脚板,是仙吉。避开多美那边,靠向另一边的,是门仓瘦骨嶙峋的大脚。不用看也知道。

多美雪白的裸足,摸索着朝门仓的脚那边靠近。只差一点点便可碰到时,多美的脚停下,又回到原位。两个男人神色安详地发出鼾声。

君子来到仙吉家,是在夫妻俩刚从鬼怒川回来时。

“对不起。”仙吉在玄关跪地慎重道歉,“我们正在说,等安顿下来要一起登门道歉。拒绝了亲事私下又擅自交往,这实在是……”

“那不是好事吗?我就是觉得他们很般配才会撮合这桩亲事。他们真的在交往,我身为媒人,反而感到很骄傲。”君子表示并非为了那件事来访,将她带进客厅后,她在夫妻俩面前郑重开口。

“其实,是我想离婚。”

“离婚?和门仓先生吗?”

多美不禁脱口而出,君子露出微笑,同时从容不迫地凝视她。

“不然还有谁?”

泡了茶正要进客厅的聪子,躲在纸门后面浑身僵硬。她想赶紧送上茶水后逃出去,可是现在进去恐怕会很尴尬。

“只要我退出,不就一切圆满收场了?”

“事情不是这么简单。”仙吉很困窘,只好戳戳多美,多美也回戳丈夫,两人互相推让。

“这种问题应该由夫妻俩自己讨论,不是外人可以插嘴的事吧。”

“是啊。但是水田先生你们另当别论。我想请水田先生来决定,或者应该说是请水田太太。”

君子正面与多美对视。她那向来平静清高的微笑已经消失。

“水田太太说的话,我先生一定会听。对吧?”

仙吉代替说不出话的多美,略微耍宝地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他那是给面子,给好友的妻子面子。”

君子压根儿不理睬仙吉。她只盯着多美,只对多美说:“过去我曾多次考虑离婚。这种生活根本不是夫妻。可是,我对我先生还有依恋,我不甘心把他让给别人。现在固然是地狱,但离婚之后恐怕更是地狱。这种生活的确不像夫妻,但世间也有很不可思议的夫妻,明知好友爱上自己的老婆,还亲密地来往。”

“嫂夫人。”

多美发话的同时,仙吉也以悠哉的口吻朝起居室喊道:“喂,不是有苹果吗?”

“苹果也好不到哪儿去。”说完,君子扑哧一笑,“天啊,我真是的。本来想说太太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苹果也好不到哪儿去吗?”仙吉跟着重说一遍,三个人都笑了。笑声是唯一的救赎。

“那个,叫什么来着的?把将棋的棋子乱七八糟堆叠起来,再轻轻一拉。”

噢,是这样子吧——两个女人比出堆积棋子的动作。

“只要这样抽出一枚,就会哗啦啦全部垮掉。”

两个女人保持那样的动作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古怪的形状自有古怪形状的平衡,或许有时,那对大家来说就是幸福的形式。”

君子问:“万一抽掉了一个呢?”

“大家应该会瓦解吧。”

君子默默望着夫妻俩。然后小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最后边笑边落下大颗眼泪。

而聪子,在母亲的梳妆台前涂上厚厚的口红,蹑足从后门离开了。

初太郎倒下了。

地点是东京车站的一、二等候车室。

他正在与山师伙伴金牙与鼬鼠讨论赚钱时,忽然昏了过去。这间候车室本来只有拿二等车票才能进来,但初太郎他们很少被站务员拦阻。

椅子套着白色椅套,冬天也有暖气。最大的好处就是位子免费。三人不时在这里会合,大谈漫无边际的计划与赚钱故事。他们会斥责鼬鼠私吞款项,然后鼬鼠拼命辩解,之后照例是初太郎回忆得意往事。就在初太郎叙述皮夹塞满百元大钞的全盛时代之际,忽然向前栽倒。

初太郎被抬回白金三光町的家里时,人已面如死灰。

门仓火速赶来。

去门口迎接的多美,以眼神告诉他:已经没救了。门仓没有对坐在被角的仙吉说出任何话,在初太郎的枕畔坐下后,自怀中取出皮夹。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厚厚一沓百元钞票,在初太郎的面孔上方挥舞。

“老太爷,您这次不是赌中一笔大买卖吗?不是说要还给我本钱两倍,甚至三倍的钱吗?”

初太郎似乎稍有反应。

门仓拽住仙吉的手臂,推他一把,叫他让初太郎握住钞票。仙吉甩开。门仓用尽全力想再次抓住仙吉的手,但仙吉用更大的力气甩开。

“喂,水田。”

多美从旁抢去那沓钞票。

“爸。门仓先生说,要提供你本钱。”

门仓倾身向前。

“下次是哪座山?木曾吗?您看怎样,要不要跟我合伙?”

多美让初太郎握紧钞票。

“有……多少?”初太郎的眼中亮起小小的光。

门仓以快活的大嗓门怂恿似的喊道:“您自己数数看嘛!”

初太郎僵硬的右手伸向发白干涩的嘴唇,冒出舌苔的舌头舔舐大拇指的指腹。数了一张,舔一下,数两张,再舔一下。初太郎挤出最后的力气,朝钞票伸手,终于力竭。

他的胸口与脸上散落着百元钞票,多美发出呜咽声。

仙吉喉咙咕噜一响,扑向初太郎。用自己的脸磨蹭那满头白发的脑袋。

“爸!”他喊道。然后,像个小孩放声大哭。

聪子在辻村的住处第一次接吻。

忽然被人把脸抬起,才刚觉得书架上排列的艰深书籍的书背文字不停旋转,已被温热的东西压住。一瞬间,她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她闻到学生服油腻的味道,还有烟草的气味。她看过书上说味道是甜的,但其实并不甜。

就像被巴隆舔的时候一样,事后留下腥味。可是,她一点也不讨厌。有种做完大事业的心情。好似太阳雨,明明不想哭却落泪了。

聪子回家时,初太郎的脸上已盖了白布。

枕前的小桌上供奉着线香鲜花,初太郎平常用的饭碗里装满了米饭,插了一根已被初太郎用成焦糖色的象牙筷。

多美坐在被角,两侧,仙吉与门仓同样交抱双臂而坐。

初太郎曾说两人是“狛犬”。

狛犬公“阿”。

狛犬公“吽”。

也教过他们“阿吽”这个名词。

初太郎知道门仓喜欢多美,多美也喜欢门仓,而且也很清楚仙吉知道此事。一如他不跟儿子说话,他对此也只字未提地死去。

成年人对于重要的事,一个字也不会说。

“你上哪儿去了?”

多美拦住正欲大吼的仙吉,掀起盖在初太郎脸上的白布,用鼻塞似的声音催促道:“过来向爷爷道别。”

聪子用手背抹拭自己的唇,拿多美递来的毛笔蘸点水,濡湿初太郎半启的嘴唇(7)。过多的水,自下巴一带如泪水滑落。

守灵夜很热闹。

仙吉那些连初太郎长什么样子都没见过的男同事,以及门仓公司的相关人员纷纷来上香、喝酒、吃寿司。照例,打理一切杂务的是门仓。

聪子排好客人的鞋子,接替负责烫酒的多美。多美去了和室,似乎在到处跟客人打招呼、替客人斟酒。

过了一会儿,多美走进来。

她双手拿着酒瓶瓶颈,边摇晃边伫立片刻,最后在聪子的身旁坐下。

“你喝喝这个。”

“我不会喝酒。”

“没事,你喝喝看。”

聪子觉得,母亲已经醉了。或者是初太郎的死,令她心神失常。

多美把小酒瓶的酒倒进旁边的杯子,递到聪子的嘴边。

聪子想撇开脸,这才惊觉不对。

那不是酒。

“是高汤啦。”多美把杯中的浅色液体一口喝下,“门仓先生一直在默默喝这个。他怕被别人喝到会闹笑话。自己抱着两瓶酒。还小声说:‘嫂子,这个搞错了。’那个人,他怕万一被你爸爸发现又要骂人,所以瞒着不让人发现妈妈的疏忽……”

多美泫然欲泣的声音吃吃发笑。

“在你爷爷的守灵夜笑出来,要是被你爸爸看到了肯定要挨骂。”说着又笑了。

她眼睑下方的卧蚕微微泛红鼓起。聪子觉得母亲很美。

敞开的客厅里,仙吉对门仓举起手,说了一两句话,门仓大大地点头回应。好像又有客人来吊唁,仙吉格外守礼地跪地行礼。门仓拿坐垫给客人。

聪子起身去厨房,准备端泡菜给客人。

隔壁的收音机正在播报新闻。

猛然扭开水龙头放水的聪子,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出南京特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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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弥次郎兵卫:日本的传统玩具,以短棒做成人偶,左右平伸的双手由重量来保持平衡。也叫作天秤人偶。

(2) 厨川白村(1880—1923):日本文学家、评论家。

(3) 美浓部达吉(1873—1948):日本法学家、政治家。东京帝大名誉教授。

(4) 北村透谷(1868—1894):日本评论家、诗人。他的名言“恋爱为人世的密钥,有恋爱方有人世”令名作家岛崎藤村在内的许多年轻人为之折服。

(5) 盐原多助(1743—1816):江户时代的商人,从上州来到江户卖薪炭成功致富。

(6) 在日本,竖起大拇指也指“男人”。

(7) 拿新毛笔或用筷子夹脱脂棉蘸清水,家人依序靠近枕边沾湿死者嘴唇的仪式,本是祈求死者复生,也代表家属想为死者最后再做点什么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