狛犬(2 / 2)

阿吽 向田邦子 7500 字 2024-02-19

“你不愿意吗?”

多美没回答,摘下仙吉戴在她头上的绅士帽,粗暴地往矮桌上一放。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那种事会问为什么的人才不正常。”

“不正常的是你吧?那可不是别人,是门仓耶。”

“我知道。门仓先生的确对我们很照顾。只要说声调职或搬家,他绝对不假手他人,尽心尽力地替我们打点一切。他不肯收钱,所以我们的确欠了他很多无法偿还的人情债。但是,就算有天大的人情,唯独孩子……”

“不是人情。”仙吉的声音不胜唏嘘,“你不开心吗?那么了不起的男人,居然说想要我们的孩子耶。”

仙吉把压扁的帽顶复原,继续说道:“那家伙什么都有。有地位,也有钱,有好亲戚。不但能说会道,朋友也多,人人都喜欢他。他身材也高,颇有男子气概,也很有女人缘。我啊,在你面前才敢说,下辈子投胎,我想成为那样的男人,我打从心底这么想。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

“那家伙非常欣赏你,明明是对女人那么挑剔的家伙,唯独你说的话,他不是向来百依百顺吗?”

聪子走到楼梯一半就停下脚,再也动不了。

“那家伙说,因为那是我和你的孩子,他才想要。”

“你真的不在乎吗?”

聪子站在门口的台阶处,察觉一条细细的光带在伸长,似乎是初太郎将纸门拉开一条细缝在偷听。

“我可不愿意。”多美低沉却清晰的声音传来,“请你拒绝他。”

就此戛然无声。

光带无声消失,紧闭的纸门后传来初太郎的重咳。

门仓的住处在广尾。

随着事业扩大,住的房子也变大了。家具用品也很奢华,却也因此显得空旷冷清,仿佛是别人家。门仓只是回家睡觉,等于是妻子君子与重听的帮佣阿婆两人的住处。君子比门仓大五岁。门仓自军队归来罹患肺病,在疗养院待了三年,因此与她结识。君子不仅容貌秀美,人也很贤惠,对于门仓在外拈花惹草不曾说过半句话,无论门仓几时归来,她都会头发一丝不乱地出去迎接。喝醉的门仓曾对仙吉说,这种时候,君子周遭好像散发出消毒水的气味。

那晚,门仓哼唱着当时流行的《黛娜》,以跳舞般的步伐将外衣递给君子。

“我决定收养孩子。”

君子抱着外套伫立片刻,凝视着站在洗手间拿香皂洗手的门仓的背影说道:“什么收养,说得真好听!”

因为开着水龙头,门仓似乎没听见这句话。

“我看不是收养吧,你何不直接说是认养呢!”

“不是那样,是收养。”

“是你的孩子吧?”

这次轮到门仓呆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是你的孩子吧?”

门仓湿淋淋的手,在君子的脸颊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你胡说什么!我一根指头都没碰过人家。是那家伙和他太太的小孩。”

“那家伙……”

“是水田的啦。”他说完,又继续问,“你的嘴巴,没事吧?”声音变得不知是道歉还是安慰。

“水田先生家要生小孩了?”

“听说十八年没生过了,他们还不好意思呢。”

门仓把毛巾交给君子,说道:“如果你反对,那我就一个人抚养。”

“谁说反对了?”

“那你赞成?”

镜中映出君子的笑脸,左颊有红红的指印。门仓不想看到悲哀与嫉妒。他一如往常,佯装不知。

“预产期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今年秋天吧,门仓背对着回答。他回寝室换衣服,君子没有立刻跟来,她要把做到一半的刺绣告一段落后再跟上。

当仙吉家的行李送达、总算都安顿下来的时候,多美一早起来就没看到初太郎。她急忙摇醒仙吉。

“他每次都这样,别管他。”仙吉说,整个人埋进被窝,但被多美拽出来,只好勉强走进初太郎的房间。没收拾的被子上放着折好的睡衣。被子还留有余温。

“他应该没走远。”

“第一班电车应该还没发车吧?”

“第一班是几点?”

“我还没查。”

“笨蛋!为什么不先查一下!”他大吼。

“那我现在赶去车站看看。”多美说着就想跑,仙吉再次朝她吼了一声“笨蛋”。

“你不准跑!聪子!”他朝起床的聪子大吼,叫她立刻去车站。

“我给你一元。”

多美小声说的话被仙吉听见,他再次怒吼:“用不着给一元!五十钱(7)就够了!”

聪子从玄关飞奔而出,正要拉开门闩,赫然发现初太郎的身影。

初太郎正在院子里生火。他在烧搬家用的家具、木框与绳子。

仙吉又朝多美怒吼:“一大清早的生什么火啊!你叫他不要搞这种吓唬人的举动!”

“你们不是父子吗?你自己跟他说。”

仙吉当着回嘴的多美面粗鲁地甩上玄关的玻璃门,径自走入屋内。

初太郎曾在只要说出名称一般人都知道的一流物产公司上班,而且爬到了相当高的位置。然而,有次偶然负责采买木材后,竟令他的后半生大大走调。他从此对山林中了邪。

看着山林,想象五年或十年之后杉树与桧树会长到多么巨大,在脑海描绘幻想中的山林、推估价格、进行买卖的醍醐味令他难以忘怀。只要赌中了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赚得巨款,他大概想如此一攫千金。于是初太郎辞去工作,从此以山师的身份独立。起初赚过一点小钱,之后却一再地看走眼,在穷途潦倒中,他的妻子,也就是仙吉的母亲死去。也是在这个时期,仙吉虽然考取了日间部大学,却只能放弃改念夜间部。初太郎甚至曾因资金周转不灵,偷偷拿仙吉的印章解约他的定期存款,结果闹得鸡飞狗跳。

讨厌赌博、个性一板一眼的仙吉无法原谅父亲,他虽尽了赡养的义务,却再也不肯跟父亲说一句话,就这样过了十年。

仙吉趴在被子上抽烟时,多美递给他刚送来的早报。

“你告诉他,如果要生火,就拿山林的地图与工作用的足袋烧!”

“他不会再去了。他现在腿脚也不行了,更何况没有钱他根本动弹不得。”

“你要小心点,别让他把钱拿走了。”

“父子俩还这样,真讨厌。”

“我也跟门仓那家伙讲过了,叫他千万别借钱给老头子。万一在买卖的山中上吊变成新闻话题,成为笑柄的可是我。”

多美默默推开遮雨板。

初太郎正忙着扯掉缠绕松树根部的藤蔓。不只自家院子的树,无论是行道树还是神社的树,只要有藤蔓缠绕他都会仔细清除。他说,不清除,树木会长不大。看着树木时,初太郎宛如葛樱(8)的眼睛,闪闪发亮。

多美蹲在井边正洗衣服。二楼传来聪子的弹琴声。她在车站附近找到同一个流派的古筝老师,从明天起要去上课,所以在暌违多时之后,又竖起琴柱复习筝曲。多美从上次之后就不时感到胸闷作呕。本来找古筝老师之前应该先找产婆才对,但多美借故拖延了一天又一天。

眼前出现一双绿色的时髦高跟鞋,是一个围着狐狸领围、穿洋服的年轻女人,头发是现在流行的短发。可能是因为她噘起的嘴唇涂得鲜红,看起来很像庙会上卖的狐狸面具。她是“巴达维亚”咖啡厅的礼子。

“你是水田太太吗?”礼子确认地问道,多美点点头。

“请你不要多管闲事好吗!”她扯尖嗓门道,“我不知道你有多了不起,但是男女之间的事你最好不要插嘴。”

她在说什么?多美完全摸不着头绪,指尖还泡在脸盆里,就这么愣住了。

“拜你所赐,那个人,说要跟我分手啦!”

“那个人……”

“他说水田太太怀孕了,他要收养那个孩子,所以要跟我分手。他说,要做父亲的男人如果行为不检点会难以交代。简直是笑死人了!用这种东西是无法让女人死心的,太太请你帮我跟他说,把这个还给他。”

礼子从手提包取出一个白纸包裹的东西丢向多美。大概是包得很随便,纸包散了开来,百元钞票撒落一地,还有几张漂浮在脸盆里。

多美见了,向前屈身想捡起泡在水里的钞票。木屐的鞋带顺势扯断,下腹重重撞上盆边。

多美痛得说不出话,礼子慌忙扶起她。

“你还好吗?”

“别管我,快捡起钞票,否则会湿掉。”

多美按着下腹,与礼子一起捡钞票。她们将浸湿的百元钞票一一压上棋子,放在檐廊晾干。多美替礼子倒茶,一边问起她与门仓的纠葛。礼子似乎是个好女人,客气地说什么都不肯进屋,斜坐在檐廊边啜饮茶水。

“那么,你不会把孩子给他?”

“养不起的话或许另当别论,否则,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怎么可能送给别人。我已经叫我先生回绝了。”

“你先生开不了口。”

礼子对仙吉与多美的事很清楚,大概是门仓在“巴达维亚”说过。

“说到水田太太时,门仓先生的表情都不一样了,就像小男生把珍藏的糖果含在嘴里滚来滚去似的说话。”

为了晾干的整沓百元钞票要不要还,两个女人又争执了半天,但这次不是带有火药味的争执。最后,决定由礼子亲手把钱还给门仓,而多美发现自己的毛织衣服破了,膝盖也有擦伤。

那晚,门仓登门道歉。

他郑重地跪在多美面前说:“做梦也没想到,那丫头会跑来找嫂子算账。”“事情过去就算了。”多美投降似的说。

“怎么能这么爽快地原谅她。”

门仓的语气听来不服。仙吉说:“你很错愕吧。如果没有更愤怒地骂你,就感觉很没劲吧。”

仙吉说得一针见血,门仓罕有地心慌意乱。为了女人的事被多美责备或给予意见时,门仓看起来很幸福。替门仓撑腰,或与多美一起谴责门仓太无赖的仙吉,看起来也同样高兴。这种乐趣,如此轻易画上句点太可惜了。就算不提那个,这三年来他也一直在等待这种乐趣。

老实说,多美并没有那么气愤,她甚至对礼子有种亲近感。

“上次来的人,看起来还不错嘛。”

“她就是太倔强。”

门仓羞愧地抓抓头。仙吉摆出和事佬的面孔,

“如果太软弱,也当不了职业妇女吧。”

咖啡厅的女服务生也算是职业妇女吗?多美不禁笑了一下。仿佛是被她的笑容激励,门仓又重提小孩的话题。

“我会好好抚养的。不管怎样都会让她一辈子不愁吃穿,不,极尽奢华……”

“那可不行。就算姓氏不同,和聪子终究还是姊妹。如果贫富差距太大,双方都会很可怜。”

“如果贫富差太多不妥的话,我会让双方一样。喂,水田。”

被门仓的眼神催促,仙吉漫声沉吟。

多美怀疑呻吟的是自己。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抽搐、扭绞、沸腾着。她刚才本来已按捺住的东西,再次濒临爆发。她必须赶紧将对话告一段落,去一趟洗手间。

“门仓先生,唯独那件事我……”

多美仿佛堤防溃决,热流溢出。剧烈的痛楚令她讲不下去。

仙吉讶异地看着把话吞回去的多美。“喂,你怎么了?”

是那种心情很好的悠哉语调。

“你到底怎么了?”

“不好意思,请你出去。”

两人面面相觑。

“喂!”

“我站不起来了。把灯关掉,老公,你也出去。”

多美捂着肚子,弯腰不起。她已满脸冷汗。

聪子抱着装苹果的纸袋,一路跑回来。家里的水果吃完了,所以派她出门采买。多美指定的蔬果店已早早打烊,她只好一路跑到大马路上的别家去买。每次门仓来访,连自己都好像心头亮起明灯。再加上,在水果店听到的消息也令聪子激动不已。

她正要进门时,抬头一看,木莲的花蕾已盛开,垂落一枚暗紫色的花瓣,看似狗舌头。她拉开玄关门,忍不住大喊:“你们听说了吗?忠犬八公死掉了!听说是今早,在车站旁断气的。那只狗,据说今年十三岁了呢!”

初太郎蹲在门口抽烟。

“爷爷,你在这里做什么?”

脱鞋口排放着陌生的男鞋,以及白色的女鞋。

“谁啊?有客人?”

“是医生和护士。”

停顿了一拍,初太郎嘟囔。

“孩子好像流掉了。”

医生与护士小姐走后,聪子关上玄关的门。

仙吉走回里屋。男人的号泣声不经意间传进聪子耳里。是门仓。檐廊的纸门外,面向庭院而坐的门仓,正在放声大哭。仙吉坐在略远处。与门仓同样的姿势,抱着双膝,凝望暗夜的庭院。一旁的多美,眼角迅速滑落泪水。

初太郎冷不防地说:“它们是狛犬啊。”

他指的是神社的鸟居底下姿势相同的石犬雕像。两只看似一模一样但嘴形不同。一只叫作“阿”,一只叫作“吽”(9)。

聪子这才想到,好像的确听过“狛犬公·阿”和“狛犬公·吽”这样的说法。

不经意间,她想起教育敕语(10)的一节:

夫妇相和

朋友互信

校长戴着白手套,恭敬朗读,全体垂首聆听,但爸妈与门仓叔叔的情况,不只是那样。

两句话的背后,似乎有一个令人胆战心惊的阴暗洞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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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后厄:日本人认为在某些年龄特别容易有灾厄降临,称为厄年,又分前厄、正厄、后厄。男性的后厄年是二十六岁、四十三岁、六十二岁。

(2) 坪:日本用语,计算房屋、建筑用地的面积单位。1坪约合3.3057平方米。

(3) 咖啡厅:在大正、昭和时代,是指有女服务生陪酒的餐饮店。

(4) 内里雏:指只有一对天皇与皇后的雏人偶。

(5) 山师:指以探勘、挖掘、鉴定矿石为生,或买卖、砍伐山林的人。也指从事投机买卖牟利的人,因此引喻投机者或骗子。

(6) 警视厅:即警察厅。课,即科。

(7) 钱:日本当时的货币单位。一元等于一百钱。

(8) 葛樱:以葛粉皮包覆豆沙馅儿,外裹樱叶的清凉日式点心。

(9) 阿吽:本是佛教咒语之一。“阿”是张嘴的第一个音,“吽”是闭嘴的最后一个音,代表宇宙的开始与结束。而狛犬作为宗教象征,一只张嘴,一只闭嘴。形容两人的行动合拍极有默契时,会称为“阿吽的呼吸”或“阿吽之交”。

(10) 教育敕语:明治天皇针对日本教育的基本方针做出的敕语。1890年颁布,强调忠君爱国的国民道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