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概是父亲离家出走半年后的事了。
桃子抱着去找父亲当面谈判的决心,瞒着都筑,一个人去了莺谷。
将近黄昏,正要转过车站前的大路,桃子迎面碰见了父亲。
父亲抱着购物筐,从一家小超市出来。
桃子呆立原地,在她面前,穿着运动衫的父亲也停下脚步。旧成蜜糖色的购物藤筐里,探出葱和厕纸。
以前,父亲在家里的时候,连自己的内裤都没有自己买过。桃子差点跳起来,拉过购物筐。
“我来拿。”
父亲不肯递给她。眼睛里像是快要哭出来,脸上却木木的,紧紧抱住购物筐。他甩开桃子,无视正在变红的交通信号灯,跑过人行横道。大路中央,他落下了一只拖鞋,但没有回头捡。
拖鞋是胭脂色的女式拖鞋。
眼见那只拖鞋被两三辆车卷到轮下,桃子才迈开脚步。
在莺谷站前,她往都筑的公司打了电话,把他叫出来。桃子主动给他打电话,以前没有,后来也没有,只有这一回。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和都筑两人一起喝酒。
以前他们都是在咖啡馆喝咖啡。从那天晚上起,都筑会请她吃饭、喝酒。不仅是喝酒,那天晚上,她也第一次在都筑面前流下了眼泪。
“爸爸,找到工作了吗?”
“说是去了一家灭火器公司,应该是假的。”
也就是说,靠那个女人养着。
桃子觉得,父亲不会再回来了。被女儿看见自己那副样子,除非自己身体最后不行了,是不可能回来了。
“我做错了。”
“没有那回事,桃子小姐总是正确的。”
“但是,好像事与愿违,我做了这种事以后。”
都筑笑了,桃子也跟着笑了。她笑着笑着,眼前浮现出弓着背踩着缝纫机的母亲的身影,大颗眼泪像太阳雨一样掉落下来。
一旦暴露出自己脆弱的一面,就轻车熟路了,以后再在他面前掉眼泪,也不觉得害羞了。每个月她都期待着跟他见一次面,在他面前流流眼泪。
坐在都筑面前,她就感到自己心情柔和下来,卸下了坚固的盔甲。这时,她不再是抱着必败的觉悟坚守城堡的勇敢军官,带着帮不上忙的狗、猴子、野鸡一起对抗鬼退治的桃太郎,可以变回一个没用的恨嫁女子。
“喜欢什么就点什么。”
知道桃子的工资要供养家庭,都筑总是自掏腰包请客。
“看起来过得还不错。到这地步了,也只能静观其变了。”
桃子点点头,关于这件事,他们已经无话可说了。
“之前提的那件事,怎么样了?有个做翻译的男人约你。”
“那……那件事就不提了。我不合适,有更合适他的女孩,我介绍给他了。正好手里有两张比赛的门票,就转手给他们了。”
“怎么,又撮合别人了?”
“这样更好,这方面我很有天赋。只要是我撮合的,中间就算有波折,最后也都进展顺利。”
都筑不作声,往桃子杯里续上啤酒。
这个人什么都看在眼里。自己拖着沉重的负担,如果因此最后落个悲惨下场,还不如一开始就躲开。她这样告诫自己,表面上故作轻松,慢慢地自己也深信不疑了。
“因为桃子条件一般才不行啊。”
“什么意思?”
“如果是绝世大美人,不管小桃怎么逃,就算后面老爸追着要杀人,男人也紧追不舍。”
“那倒也是。”
“如果真的相貌丑陋,就会更低声下气,用尽心计。小桃这种普通人,最后最难办。”
被他说中了,桃子咧开嘴巴大笑起来。
普通人,都筑也算是个普通人。
不管是外表、才能,还是钱财,都再平凡不过。
“都筑先生,有过外号吗?”
“没有,从小就没有。”
“还真无聊。”
“有外号的人还是少数。高峰时间的电车上看一看,抓着手环晃来晃去的,都是看上去连外号都没有的上班族。”
“说起来,我家——”
桃子差点说出“爸爸”两个字,又改了口。
“家里人也都没有外号。”
她给都筑斟了一杯酒,若无其事地问道:“都筑先生的太太,有外号吗?”
“也没有。”
没有外号的平凡妻子,没有外号的两个平凡孩子,普通的商品房。三年间,把都筑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大概可以得出这样一幅图画。
“只有小桃你有外号。”
“桃太郎?”
“越来越合适了。”
桃子也同意。
“没办法,吃饭的时候,我可是坐在以前爸爸坐的椅子上的。”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现在桃子也想不起来了。围着圆桌,只有父亲的位子孤零零地空着,桃子看不下去,自然而然就去填补了空缺,坐上了父亲的位子。
盛饭的时候,桃子也成了第一个。不管大事小事,要拿主意的时候,大家也都自然地看桃子的眼色。
听到台风要来的消息,她会命令母亲:
“把手电筒的电池先换好。”
决定红白喜事时红包里包多少钱的,也是桃子。不光是对弟弟、妹妹,对母亲,她也开始指手画脚。
“哭哭啼啼,不回来的人也还是不会回来。有这工夫,还不如去睡觉、去干活!”
不如干这,不如干那,是离家出走的父亲的口头禅。
弟弟研太郎考上大学时,桃子单独请弟弟吃饭。
她带着弟弟去了工作时去过一次的高级牛排店。自己只点了沙拉,给弟弟点了一份厚厚的牛排,举杯庆祝,吃完后还准备带他去酒吧喝一杯。
如果把全家都带来,花销承受不了。但这种时候,如果不像过去的父亲那样庆祝,就太可怜了。
然而,研太郎说不想吃牛排。
“我的胃不太好,还是吃汉堡吧。”
研太郎很坚持。吃汉堡的话,就不用到这么贵的餐厅了。桃子憋了一肚子气。菜上来了。
汉堡加煎蛋。
桃子忽然想起了在百货商店的食堂看到的情景。
年轻工人模样的父亲和中学生儿子在吃汉堡。盘子端上来后,父亲把自己那份煎荷包蛋方方正正切出蛋黄部分,放到儿子的盘子里。
“那就是父亲啊。”
桃子像那位父亲一样,把蛋黄切成方方正正的四边形,放到研太郎盘子上。研太郎吃了一惊,抬头看姐姐的脸,又怕姐姐看见自己湿润的眼睛,赶紧低下头,跟当时那个少年一样,默默吃起了两人份的蛋黄。
大概是因为扮演了父亲的角色,桃子会把鞋子脱下来乱扔在玄关正中央。走路的时候,也渐渐有点外八字了。
她说给都筑听,都筑笑出声来。
“没听说过有内八字的桃太郎啊。”
“一点也不好笑……”
两人大笑着,肩膀碰在了一起。大概是暖酒入肠,都筑和桃子都没有马上缩回身体。
那天晚上,都筑罕见地醉了,唱起了《桃太郎》的歌。那是祖母经常唱的以前小学生的歌谣。
桃太郎,桃太郎
腰里带着糯米团
给我一个吧
都筑轻轻敲打着桃子放在吧台上的手指甲,打着拍子唱起来。
“给我一个吧”,唱到这里,他的手留在桃子手上。
桃子轻轻抽回手。
都筑开始唱第二段。
给你,给你
跟我去打妖怪
就给你
唱完了,都筑又抓住了桃子的手。
走吧,走吧
当你的随从
跟你海角天涯
桃子感到,自己的身体发热了。
都筑想要的糯米饭团,就是我吧。给我饭团,我会跟你到天涯海角,变成你的仆人,这是他的告白吗?
每个月见一次面,对老上司的女儿,除了同情,更悄悄滋生了另一种感情吧。
这么说来,每到都筑会打来电话的那几天,桃子也会换上新洗的内衣。
两人一直用“商量父亲的事”为借口自欺欺人,这应该算是男女约会了吧。
这三年间,一旦有爱情的萌芽探出头,桃子就会亲手把它掐掉。她一直装作自己另有恋人,故作轻松地把爱情拱手让给别人。装作见过大世面的样子,给向自己表示出好感的男人介绍别的女孩,甚至在两人吵架时充当调解的角色。桃子坚强地撑到现在,是为了自己的家人,为了母亲和弟弟、妹妹,也许也是为了每个月一次能袒露心声的都筑。
都筑闭上眼睛,又回到第一段,低低哼唱着。如果桃子像第一次去莺谷父亲的公寓时那样,扑到他怀里,用额头抵住他的胸口,会怎么样呢?都筑会只是像当时那样拍拍自己的后背,还是会带我去别的地方?
已经当了三年桃太郎了,有点累了。
她想变回桃子,靠在这个人胸前。
不知不觉之间,她好像看到了他家的格局。
一进门看见的是八铺席大的餐厅,里面是六铺席大的夫妻房、浴室和厕所,二楼是四铺席半两间的儿童房,这是都筑的家。放钢琴的地方,最近出气不太顺的煤气管的位置,她都似乎在哪里看见过。
这个人有老婆、孩子了。
踩着缝纫机做副业的母亲的脸浮现在桃子眼前。她一心指望的大女儿,竟然跟有妻子的男人——
那就等于原谅了离家出走的父亲,原谅了夺走他人丈夫的女人。母亲肯定会气急攻心——也许会像父亲刚离家出走时那样,衔着煤气管,大闹一场。
桃子抽开手,挪开身体。
还有一年,要撑到研太郎毕业。
一直唱着同一句的都筑,好像好不容易想起了歌词,接着往下唱下去。
好吧,前进,好吧,前进
一鼓作气,攻下那妖怪岛
真有趣,真有趣
妖怪都打败
收获满满战利品
万万岁,万万岁
伙伴们,狗、猴子和野鸡
嘿哟嘿哟拉战车
胜利的日子似乎毫无指望,但桃太郎不能一个人临阵脱逃。
八幡宫里森严寂静。
这是星期天的下午。
这间神社久负盛名,但却疏于打理,处处一派荒凉。无人的社务所脏脏的玻璃窗上,贴着呼吁捐赠的纸。桃子去买东西,和去交做好衣服的母亲一起出了门。路上经过八幡宫,桃子也陪母亲进去了。
母亲往香资箱里投进一百日元的硬币,大声击掌。
母亲本来就节约,父亲离家出走后,收入没了,更加小气。桃子吃了一惊,本来以为,母亲投进的香资最多是十日元硬币。
母亲祈祷了很久。
桃子也合着掌,她在想母亲在祈求什么。
是祈求父亲回来吧?还是诅咒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年轻女人遭遇不幸呢?
有一件事情,桃子不想向神明忏悔,却想祈求母亲的原谅。
她曾经瞒着母亲和都筑去偷偷看过和父亲同居的佃煮屋的那个女人。她没有告诉母亲那家店在哪里,还嘱咐母亲说,千万不要去,去了妈妈就输了,自己却忍不住偷偷去看了打乱父亲和自己家庭命运的那张脸。
那是一家开在车站背后小巷子里的小店。热气模糊的玻璃门拉开一条小缝,就听到一个精神饱满的声音叫着:
“欢迎光临!”
出乎意料。
站在吧台内侧的,想必就是那个女人了。不像个老板娘,更像个清洁女工。
她脸上不施脂粉,看上去比实际年龄更显老,像个滑稽的女漫才师。颜色暗淡的上衣外面披着一件朴素的羊毛衫,头巾紧紧包住头发。
见只有一个女人,对方也有些意外。
“对不起,店里坐满了……”
吧台坐上七个人就没有位置了。工人模样的男人一个挨一个挤得满满当当。
“没关系,下次……”
桃子含糊地嘀咕着,话不成句,正要拉上玻璃门,女人忽然叫了一声:“啊!”
她忽然一脸严肃,扯下头巾,对桃子鞠躬致意。佃煮锅都要碰到她的头了,她看起来非常真诚。
这说明她知道桃子是谁。
这个女人,她既不是雷阿诺画里的女人,也不是妖艳美女,更不是恶女,桃子带着被人背后偷袭的奇妙心情回家了。
这件事令她感到对不起母亲,但自己在和都筑的事上,已经对母亲做出了补偿。
当时如果沉溺恋情,最痛苦的是母亲。都筑那天晚上若无其事地回家了。如果他因此远离了自己,那也是无可奈何。
为了家人,自己千万不能踏错一步。心情低沉时,就像一直以来那样,到莺谷站的长椅上坐一坐,就平静下来了。
对父亲的愤怒和怨恨,三年的岁月中已经大半风化,但这个诅咒仍未解除。
母亲轻轻拍了两次掌。
母亲比三年前胖多了,像换了一个人。胖了以后,皮肤反而变得细腻了。她俯下身时,脖颈在树影间斑驳的阳光照耀下,竟然分外动人。
有一段时间,母亲的脸上和一举一动里都写着落魄和怨恨,让桃子都觉得看不下去。这半年来,母亲好像看开了。
“死了心,在离婚书上盖章,重新开始新的人生,不好吗?”
等母亲心情好的时候劝劝她吧。桃子望着母亲的后颈,这样想。
不知道母亲求了什么,一百日元的香资完全没有效果。
弟弟研太郎从家里搬出去了。
以前,研太郎就嫌缝纫机太吵,跑去朋友家复习,准备考试。说是朋友,大家都以为是男生,谁知是个女生。彻夜复习,就是住在外面了。
“不能等毕业后吗?”
母亲说。
“省了我的伙食费,不是正好吗?”
听说他只带了书和换洗的衣服就搬出去了。
桃子气得浑身发颤。她埋伏在大学教室前,抓住弟弟,拖着他去了校门前的餐厅。
大概是不到吃饭的时候,店里空荡荡的。
桃子对点菜的女服务生说:
“要两份汉堡,上面放煎荷包蛋。”
她的视线碰上了研太郎的视线。
“你忘了那天吗?”
她没有翻旧账,只说眼前的事。
她很想对研太郎大叫:我想穿的穿不起,恋爱也不敢谈,当你们的父亲当了三年,你以为容易吗?
带煎荷包蛋的汉堡来了。
研太郎拿起刀叉,跟两年半前的姐姐一样,切下方方正正的蛋黄,放到姐姐盘子里。
“还给我就算完了?”
研太郎默默地把汉堡切成小块。
“我不是要让你报恩,也不是让你还我花在你身上的工资。你倒是开心了,妈妈太可怜了。”
“是吗。”
“是吗?你不觉得吗?”
放下刀叉,研太郎看着姐姐的脸。
“与其担心别人,不如为自己多着想,不好吗?”
“什么意思?”
“大家都在过自己的日子。”
和人约在涩谷八公像前会合,研太郎无意中在人群里看到了母亲等待的脸,吃了一惊。更吃惊的是,父亲的身影出现了。父亲什么也没说,走在前面上了道玄坡。母亲慢两三步,跟在他后面。
“虽然这么做不太好,我还是跟上去了。接着……”
研太郎说不下去了,低下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旅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半年前左右。”
像气球被针戳破了一个洞,桃子觉得身体里的空气全都漏出去了。
桃子后脚就去了美容院剪了头发。她心疼钱,从三年前开始,就一直不敢烫头发,头发已经长到肩头了。
不做点什么,她就无法安置自己的情绪。这个状态去质问母亲,不知道她会说出什么话来。
她仰面躺着,让店员给自己洗头发,怒火再次升起来。
半年前的话,她还记得。
那段时间,母亲开始注意打扮,说是做副业的朋友介绍了离婚的人谈谈,经常外出。
原来是在外面跟父亲幽会。她比以前父亲在家的时候,更显得妩媚动人。
这样一来,母亲不是变成第三者了?这三年来,我到底干了些什么?
人生要懂得出拳,更要懂收手。
一个女人,却把自己当成了父亲,像个军官一样,发号施令——
真好笑,眼泪都要笑出来了。
把女儿心事深藏起来,身心都披上坚固的盔甲,这三年。
剖开核桃壳,壳中却现空房间。(2)
忘记了是在哪里看到的,桃子读到过这句俳句。作者不详,却拨动了桃子内心隐秘的琴弦。
她爱嫉妒,也爱撒娇,情绪甚至比别人都强烈,却要装作自己天生没有这些感情。然而,在薄薄的一层膜背后,隐藏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真正的情绪。现在才察觉为时已晚了吧?果实已经萎缩了?包裹在内皮里面,洁白如玉脂的核桃仁,就是母亲的后颈。
如果父亲没有离家出走,母亲终其一生,都会是一个干瘪枯瘦的女人。胖得鼓起来,急急忙忙赶着去和父亲幽会的母亲,已经踏进了那个从未迈足的房间。
理发师的剪刀抵上桃子濡湿的头发。桃子下定决心,让他剪到耳朵底下。紧贴头皮的童花头,跟桃子小时候在图画书上看到的桃太郎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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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西太公鱼”与“小鹭鸶”在日文中发音相同。
(2) 这首俳句的作者是鹰羽狩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