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好一会儿,吉夫斯才端来食物。我立刻放下矜持,一个饿虎扑食。
“你还真能磨蹭。”
“我刚才遵照先生的指示,在餐室窗外探听情况。”
“哦?有什么收获?”
“对于斯托克先生对购买公馆有什么打算,我没能查探到任何蛛丝马迹,不过他兴致很高。”
“听着有希望。意气风发,啊?”
“是,先生。他邀请在场的所有人去游艇参加聚会。”
“这么说,他要在这儿住下了?”
“据我所知,是要待上一段日子。听说是船舶的螺旋桨出了问题。”
“大概是他的白眼给吓的。那聚会呢?”
“原来明天是德怀特·斯托克小少爷的生日,先生,因此这其实是一场生日宴。”
“大家都表示却之不恭?”
“的确,先生。只不过西伯里小少爷略有些气恼,因为德怀特小少爷有些傲慢地断言,说他敢打赌,西伯里小少爷不仅没登上过游艇,而且连闻都没有闻过。”
“那西伯里怎么说?”
“他反驳道,自己登过的游艇何止千百万。确切地说,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当时说的是‘万亿’。”
“然后呢?”
“之后德怀特小少爷口中发出一种怪声,想是他对上述说法抱有怀疑。但此时斯托克先生急忙息事宁人,说打算聘请一班黑脸艺人到聚会上表演助兴。应该是爵爷提到这班艺人在扎福诺·里吉斯。”
“这个消息同样大受欢迎?”
“的确,先生。但西伯里小少爷说,他敢打赌德怀特小少爷从来也没听说过‘黑脸艺人’。不一会儿,只听老夫人训斥了一句,据推断,应该是德怀特小少爷冲西伯里小少爷扔了一只土豆。之后气氛有些不愉快。”
我忍不住咋舌。
“怎么没人给这两个孩子套上口套,用链子拴起来。事情要叫他们给搅黄的。”
“幸而很快雨过天晴了,先生。我离开的时候,大家一派和乐融融。德怀特小少爷解释说自己手滑没有拿稳,对方也大方地接受了道歉。”
“那,速速回去,看能不能再收集点信息。”
“遵命,先生。”
我吃掉三明治,喝光那半瓶酒,然后点了支烟,后悔自己没吩咐吉夫斯端些咖啡来。不过这种事根本不劳我吩咐,不一会儿,他就端来了香气氤氲的杯盏。
“午餐刚刚结束,先生。”
“啊,你见过斯托克小姐了?”
“是,先生。我转告说先生有事找她,她稍后就来。”
“怎么没马上来?”
“我刚刚转达完消息,爵爷就过来找她叙话。”
“那你也跟爵爷说了要他过来?”
“是,先生。”
“不妙啊,吉夫斯。百密一疏,他们要一块儿过来了。”
“先生不必担心。若是看到爵爷朝这个方向过来,我有办法拖延片刻。”
“比如——”
“我早想问问爵爷,如何看待购买一些新袜子的问题。”
“嗯!你知道一说起袜子你总是没完没了,吉夫斯。可别一时忘情,跟他聊上一个小时。我这事儿得速战速决。”
“先生放心。”
“你跟斯托克小姐传话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刻钟前,先生。”
“怪了,她怎么还没来。不知道他们俩说什么呢?”
“恕我不清楚,先生。”
“啊!”
我瞥见灌木丛中白影一晃,接着玻琳就现身了。她比平时还要妩媚动人,尤其是那对眸子,如同一对熠熠生辉的星辰。尽管如此,我的想法并没有动摇:一切顺利的话,跟她喜结连理的人是扎飞,而不是我,这是万幸。说来也怪。对方明明是绝色佳人,但你还是觉着娶到家里绝对不是赏心乐事。这就是人生吧,我琢磨。
“嘿,伯弟,”玻琳说,“你说头疼是什么名堂?我看你疼归疼,也没亏待自己嘛。”
“我随便吃两口。吉夫斯,你把这些撤了吧。”
“遵命,先生。”
“别忘了,要是爵爷找我,我就在这儿。”
“先生放心。”
他收好碟子杯子瓶子,转身离去。看到他离开,我真说不上是高兴还是遗憾。我这会儿紧张得要命,如惊弓之鸟,这么说大家懂吧。如坐针毡,蓄势待发。要说我此时此刻的心理活动嘛,这么说吧:我仿佛再次站到了大牛·宾厄姆在东区举办的那场教堂兄弟娱乐表演的舞台上,开始唱《阳光少年》。
玻琳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好像打算交流一下。
“伯弟。”只听她说……
但我突然瞧见一丛灌木后边露出了扎飞的脑瓜,刻不容缓,这种事必须当机立断,不容犹豫。说时迟那时快,我将玻琳一把搂进怀里,正中她右边额头。我承认这回没有发挥最佳水平,不过吻得还算恰到好处,我估计应该能收到效果。
效果无疑会有的,如果这个节骨眼上从左侧登场的人是扎飞。可惜不是。刚才我透过枝叶只瞄到洪堡帽一晃而过,很不幸,我栽了个跟头。眼前出现的人是斯托克老爹,实话实说,我发觉自己颇有点尴尬。
这还真有点解释不清,这大家得承认吧。话说这位父亲夙夜忧叹,不仅对伯特伦·伍斯特深恶痛绝,同时又深信闺女对人家神魂颠倒。这不,刚吃完饭出来散散步,就撞见我们俩搂抱在一起。换成哪位家长都免不了神经过敏。他的表情就像科尔特斯凝视着太平洋,那也就不足为奇了。腰缠五千万的人不需要跟谁客气,他要是想瞪谁,那就随便瞪。他这会儿就在瞪我。那目光中既有惊慌失措,又夹杂着痛心疾首。我意识到,玻琳之前说他那些话一点不错。
所幸,事情到瞪就为止了。不管大家对文明有什么意见,反正遇到这种危机情况,文明就派上用场了。做父亲的之所以没有对吻他闺女的臭小子飞来一脚,或许纯粹是碍着不成文的规定,考虑到做客时对另一位客人出手有失体统。总之,此时此刻,我觉着不成文的规定真是多多益善。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脚抖了抖,好像原始人版的J.沃什本·斯托克在蠢蠢欲动。不过,最终还是文明占了上风。他又瞪了我一眼,然后带着玻琳扬长而去,很快,周围就只剩下我孤单一人,让我有空梳理一下头绪了。
我借着凝神静气的香烟梳理开去,这时扎飞突然闯进了我这片小小的世外桃源。从他那双鼓鼓的金鱼眼推断,他好像也有心事。
“听着,伯弟,”他开门见山,“我听说了。你怎么解释?”
“你听说什么了,老兄?”
“你跟玻琳·斯托克订过婚,你为什么瞒着我?”
我挑起眉毛。我觉着此时亮出铁腕不失为明智之举。要是你觉着某人来势汹汹,那最好先声夺人,跟他去势汹汹。
“这我就不懂了,扎福诺,”我不客气地说,“你还指望我寄明信片给你吗?”
“你上午就该告诉我。”
“我看不出有理由要告诉你。你究竟听谁说的?”
“罗德里克·格洛索普爵士随口提到的。”
“哦,是他,啊?哼,他在这个问题上倒是专家。就是他从中作梗。”
“什么意思?”
“当时他正好在纽约,才一眨眼的工夫,他就跑去点着斯托克的胸口,敦促他把我打发了。所以整件事从事发到结束还不到四十八小时。”
扎飞眯着眼睛打量我。
“你发誓?”
“当然。”
“才四十八小时?”
“不到。”
“你们现在再没瓜葛了?”
他态度不善,我开始觉得,多亏了伍斯特家族的守护天使行事缜密,安排了斯托克做适才那个拥吻的目击证人,而不是扎飞。
“什么也没有。”
“你保证?”
“压根也没有。所以扎飞老兄,快冲吧,”我拍拍他的肩膀,如长兄一般,“从心所欲,什么也别怕。人家可迷恋你呢。”
“谁说的?”
“她呗。”
“她亲口说的?”
“如假包换。”
“她真的爱我?”
“热烈地,据我看。”
这家伙满面愁云一扫而空。他一拍前额,整个人都放松了。
“哦,那就好。抱歉了,刚才好像有点激动。刚刚订婚,却发现未婚妻两个月前和别人订过婚,总不免叫人心惊。”
我大吃一惊。
“你们订婚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午饭后不久。”
“那喔喔利那茬呢?”
“谁跟你提过喔喔利的事儿?”
“吉夫斯啊,他说喔喔利的影子像阴云一样罩在你头上。”
“吉夫斯这个大嘴巴。其实呢,这回根本没喔喔利什么事。我跟玻琳求婚前,斯托克刚刚跟我说,他决定买下房子。”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觉得这都多亏了那瓶波尔图。我用仅剩的那瓶85年招待他了。”
“再明智不过。你自己想出来的点子?”
“不,是吉夫斯。”
我忍不住幽幽叹了口气。
“吉夫斯真乃神人。”
“天才。”
“那脑瓜!”
“我猜是九又四分之一号[1]。”
“他常吃鱼。真可惜,他不懂得欣赏音乐。”我闷闷不乐地说。但是,我立刻压下心头的怅惘,努力地不以己悲,乐扎飞之所乐。“那,真是太好了,”我衷心地说,“希望你们永远幸福。平心而论,我一直觉得,在我那些前未婚妻里头,玻琳是最可爱的一个。”
“你能不能别老提你们订婚的事儿。”
“好好。”
“我想彻底忘了你跟她订过婚。”
“是是。”
“一想到你差点……”
“我根本没有。千万别忘了,订婚前前后后只有两天,而且这两天我还一直重伤风卧床休息。”
“可是她答应你求婚的时候,你肯定……”
“没,没有。当时侍者端了一盘牛肉三明治进来,我一走神就忘了。”
“那你们没有……”
“绝对没有。”
“她肯定是很开心才跟你订婚的。一定是在兴头上。奇怪,她怎么会答应你呢?”
这个问题我也一直百思不得其解。我只能猜测,是我身上有某种品质,特别容易打动那种女强人。这也不是第一回了,和霍诺里娅·格洛索普订婚的时候,我就对此有所察觉。
“我曾经请教过一个阅历丰富的朋友,”我回答说,“他是这么想的:看到我傻呆呆地绵羊似的晃来晃去,会激发女人心中的母性。这种说法貌似有点道理。”
“可能是,”扎飞表示同意,“好了,我得回去了。估计斯托克想跟我谈谈房子的事。你来吗?”
“不了,多谢。实话实说吧,老伙计,我对加入你们的小团体没什么兴趣。你婶婶我可以忍。小西伯里我也勉强忍了。但是加上斯托克和格洛索普,那就恕伯特伦无力承受了。我就在附近散散步好了。”
扎飞的领地或者说宅邸用来散步再理想不过。眼看这块宝地要转手于人,继而变成私家精神病院,他是不是有些许遗憾呢。但转念一想,要是多年来都得守在这儿,和默特尔婶婶还有西伯里堂弟毗邻而居,那也就没什么可留恋的。我瞎转悠了两个小时,只觉神清气爽,直到天色近晚,不可抑制地想讨杯茶喝,这才慢悠悠地绕到后院,我知道,在那儿准能找到吉夫斯。
我由一个帮厨工模样的丫头指引,摸到他的地盘,安坐下来,心里十分自在,因为我知道,不消多久,热气弥漫的茶盏和黄油烤面包就唾手可得。不久前获悉扎飞修成正果,我已经心满意足,我觉得,再来一杯热茶、一片烤面包,那就锦上添花了。
“不错,吉夫斯,”我说,“此时此刻,我看就连小松糕也算不得不合时宜。想到扎飞历经风吹雨打的灵魂终于安全地碇泊入港,我是深感欣慰呀。斯托克答应买下房子,这事儿你听说了吧?”
“是,先生。”
“还有订婚的事儿?”
“是,先生。”
“估计扎飞这会儿正意气风发呢。”
“并非如此,先生。”
“嗯?”
“不,先生。很遗憾,事情后来横生枝节。”
“什么!他们这么快就吵开了?”
“不,先生。爵爷和斯托克小姐感情依旧融洽,但和斯托克先生之间却生了罅隙。”
“哎呀,老天!”
“是,先生。”
“怎么回事?”
“起因是德怀特·斯托克和西伯里两位小少爷之间发生了肢体冲突。先生或许记得,我提到午餐期间,两位小绅士并非亲密无间。”
“可你当时说……”
“是,先生。当时两人的确和好如初,但饭后不到40分钟,双方矛盾再次激化。两人一起去了小晨室,听说西伯里小少爷开口向德怀特小少爷索要一先令六便士,即所谓的‘保护费’。”
“哎呀!”
“是,先生。据我所知,德怀特小少爷颇有些傲气,拒不肯‘买账’——我想是这么说吧,接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最后,三点半左右,只听晨室里一阵轰响,午宴的其他客人匆匆赶到,发现两位小少爷卧倒在地,周围都是瓷器碎片,原来是两人打斗时不小心碰到了瓷器柜。大家赶到时,德怀特小少爷似乎占了上风,他正骑在西伯里小少爷的胸口,按着对方的头撞地毯。”
我听到这个消息非但没有欢呼雀跃,庆祝西伯里的脑袋终于得到了多年来应得的待遇,反而心下一沉,这就足以证明情况着实严重。我已经发觉事情的必然走向。
“天哪,吉夫斯!”
“是,先生。”
“之后呢?”
“可以说场面一片混乱,先生。”
“全民齐动手?”
“是,先生。首先采取行动的是扎福诺老夫人。”
我一声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