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二〇〇七年) 四五(2 / 2)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开车来接你吗?”她说,“那会儿我拿到驾照还不到一个小时。”

“是啊,在所有可能抓来做实验的小白鼠中,你偏偏选中了我。”

爱丽丝心想,根本不是那样。她并没有从所有那些人中选中了马蒂亚,事实上她根本没考虑过别的人选。

“你自始至终都抓着把手,嘴里还不停地说‘你慢点儿开,你慢点儿’。”

爱丽丝学着小女孩尖声尖气的声音说出这句话。马蒂亚记得当时他很不情愿。那天下午他本该准备数学分析课的考试,结果还是作出了让步,因为在爱丽丝看来,她自己这件事才是当务之急。整整一下午,马蒂亚一直算了又算,看自己浪费了多少学习的时间。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当时很傻,傻得就像我们整天在那里徒劳地幻想自己身在别处一样。

“我们为了在附近找两个免费的停车位,一直兜了半个小时的圈子,因为你不会把车停进一个单独的车位里。”马蒂亚说,他这么说是为了清除刚才那些想法。

两个人都笑了,把因刚才那句话而得以解放的幽灵重新镇住。

“我该往哪儿开?”马蒂亚问,他又恢复了严肃的表情。

“在这儿拐弯。”

“好。不过到此为止,我把驾驶座交还给你。”

没等爱丽丝开口,他就从三挡换成了二挡,顺利地拐了个弯。车驶进了一条阴暗的街道,比刚才那条要窄一些,而且没有道路分隔线,道路两侧的高大建筑都一模一样,且窗户很少,让人感到压抑。

“我在那里停车。”马蒂亚说。

车刚开到那里,一辆集装箱货车突然从后面的一个角落里闪了出来,径直朝他们的车驶来,蛮横地占据了大半个路面。

马蒂亚双手死死地握住方向盘,一时不知该如何把右脚移到刹车踏板上,因此就重重地踩下了油门。爱丽丝本能地用那条好腿去踩刹车,然而她的脚下是没有踏板的。大货车并没有减速,只是向外稍稍偏离了一点。

“我过不去,”马蒂亚说,“我过不去。”

“踩刹车!”爱丽丝对他说,同时尽量保持镇定。

马蒂亚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大货车离他们只有几米的时候才开始减速。马蒂亚感到自己的脚踩在了油门上,他在想着该如何把脚移向一边。他想起小时候骑自行车沿着专用车道的斜坡向下滑,滑到尽头的时候他总是要紧急刹车,为的是能通过那些阻挡机动车进入的路桩。而米凯拉就从不减速,骑着她那辆带有支撑小轮的自行车,没事人似的从路桩当中穿过,但她的车把手却一次也没有碰到过路桩。

马蒂亚向右转动方向盘,好像是要径直朝墙壁撞过去。

“刹车!”爱丽丝再一次喊道,“中间那个踏板。”

马蒂亚双脚一起用力踩下去,汽车猛烈地向前蹿了一下,然后死死地停在了离墙两拃远的地方。

由于反作用力的关系,马蒂亚的头撞在了左侧的车窗上,安全带把他固定在驾驶座上。爱丽丝则像小树枝一样摆动,但她牢牢地抓住了把手。大货车冷漠地从他们的车旁掠过,尾灯留下两道长长的红色曲线。

他们沉默了几秒钟,仿佛是在对这个非常事件进行反思。随后,爱丽丝笑了起来。马蒂亚双眼灼热,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好像是猛然涨满了血,随时都要爆裂似的。

“你受伤了吗?”爱丽丝问,她似乎无法抑制住笑声。

马蒂亚吓坏了,默不作声。爱丽丝努力让自己严肃起来。

“让我看看。”她说。

她解开安全带,向马蒂亚探过身子,而马蒂亚还一直盯着面前那堵墙,它是那么的近。马蒂亚脑子里想着“滞弹性”这个词,想着那些现在让他双腿发抖的动能应该已经在这次冲击中完全释放了出来。

终于,他的脚从刹车踏板上抬了起来,汽车在熄火的同时,沿着道路上几乎看不出来的斜坡向后滑动了一点,爱丽丝连忙拉住了手刹。

“你没事的。”她抚摸着马蒂亚的前额说。

马蒂亚闭上双眼点点头,他集中精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现在我们回家,你躺一会儿。”爱丽丝说,就好像那个家是属于他们俩的。

“我得回我父母那儿。”马蒂亚反驳道,但语气并不强硬。

“晚点我会送你去的。现在你要休息会儿。”

“我得……”

“闭嘴!”

他们下了车,彼此换了位置。整个天空已经暗了下来,虽然天际还飘着一抹淡淡的晚霞,但那点光亮已没什么用处了。

一路上他们再也没说一句话。马蒂亚用右手支撑着脑袋,同时挡住双眼,拇指和中指按在两侧的太阳穴上。他把后视镜上的那句英文读了又读:Objectsinthemirrorarecloserthantheyappear,脑子里想着留给阿尔贝托去写的那篇文章,他一定弄得一团糟,自己必须尽快回去。接着,马蒂亚又想起了他要准备的课和那所坐落在僻静之处的公寓。

爱丽丝时不时把目光从前方道路上移开,转过脸看着马蒂亚,一副担心的样子。她尽可能地把车开得舒适,心想或许放点儿音乐会好一些,但她不知道马蒂亚喜欢听什么。归根结底,她已不再了解马蒂亚了。

在她家门前,她去扶马蒂亚下车,但马蒂亚却自己下来了。在她开门的时候,马蒂亚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爱丽丝动作很快,但又十分小心,她感觉到一种责任,仿佛这一切都是由她的一个恶作剧而造成的后果。

她把沙发靠垫扔在地上,腾出一些空间,然后让马蒂亚躺在沙发上,而马蒂亚则完全照做。接着她进了厨房,想要泡一杯茶,或是一杯菊花茶,要么就是别的什么类似的东西,好让她双手端入客厅。

在等待水煮开的时候,她开始疯狂地收拾了起来。她不时地回过头观察客厅里的动静,却只能看见长沙发的靠背,是那种单一的、鲜艳的蓝色。

马蒂亚很快就会问为什么要把他叫回来,让她无法逃避。但是现在,她已经不再那么自信了,她的确看到了一个长得像马蒂亚的女孩,但仅此而已,这又能怎样呢?世界上相貌相似的人到处都有,到处都充满了愚蠢而又毫无意义的巧合。她甚至没有和那个女孩说过话,也不知道到哪里才能设法找到她。爱丽丝现在想起这些,再加上马蒂亚在另一个房间里睡觉,她感觉所有这一切都荒诞而残酷。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马蒂亚回来了,而她希望马蒂亚再也别走了。

她把洗碗槽里那一摞已然干净的盘子重洗了一遍,然后又把煤气灶上平底锅里的水倒掉。一把大米被撒进了锅里,已经好几个星期了。透过水面来看,米粒好像都大了一些。

爱丽丝把开水倒在杯子里,然后放进一个茶包,水中呈现出浓黑的茶色,她加了满满两茶匙的糖,回到了客厅。马蒂亚的手已经从闭着的眼睛上滑到颈部,他面部的皮肤很放松,让他看起来面无表情。他的胸膛有规律地一起一伏,只用鼻子在呼吸。

爱丽丝把茶杯放在玻璃茶几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马蒂亚,同时坐在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马蒂亚的呼吸让她感到一种宁静,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声音。

慢慢地,爱丽丝觉得自己的思维又重新连贯了起来,在朝着一个不确定的目标一阵狂奔之后,终于放慢了速度。她坐在自家的客厅里,就像是落入了另一维的空间。

在她面前有一个她曾经很了解的男人,但如今这个男人却判若两人。他可能真的很像医院里的那个女孩,但并非一模一样,这是肯定的。眼前这个睡在沙发上的马蒂亚已经不是那个她眼看着消失在电梯门里的男孩了,那个晚上,山上吹来一阵温热、躁动的风。这已经不是那个深植在她头脑中、阻塞任何人进入的马蒂亚了。

不,在她面前是一个成年人,他把人生建立在一个危险的深渊边缘,建立在一片已轰然崩塌的土地上,然而他却能生活下去,在那个遥远的地方,在爱丽丝不熟识的人群中。爱丽丝已作好准备摧毁所有这一切,挖掘出埋藏在心底的恐惧,而这只是由于一个简单的怀疑,这个怀疑很脆弱,就像是记忆中的记忆。

但是现在,马蒂亚就在她面前,双眼紧闭,脑子里的想法是她无法接受的,突然间,一切似乎都更加清晰了:她找马蒂亚,是因为她需要他,因为自从那晚她在电梯门口离开马蒂亚那一刻开始,她的人生就滚落进了山谷,再也没从谷底出来。多年来,她一直置身于纷乱的纠结中,而马蒂亚恰恰就是她纠结的尽头。如果说还有可能解开或放松她的心结的话,那么就要拉动那个现在正捏在她指间的绳头。

她感觉到某些事情正在得到解决,就像是为一个漫长的等待划上句号。这种感觉充溢到了她的四肢,甚至连那条从未有过知觉的残腿也感受到了。

她自然而然地站了起来,根本没有考虑这样做对不对,就像她确实有权这样做一样。这只是一段即来即去、转瞬即逝的时间,这只是一些既不影响未来、也不牵扯既往的自然行为。

她俯下身亲吻马蒂亚的嘴唇,并不怕会弄醒他,她亲吻马蒂亚就像在吻一个醒着的人,她的嘴唇停留在马蒂亚紧闭的双唇上,就这样压在上面,仿佛是要在上面留下印记。马蒂亚轻轻地动了一下,但是没有睁开眼睛,他张开双唇,回应着爱丽丝的动作。其实他是醒着的。

这次亲吻与他们第一次不一样。现在他们面部的肌肉更加有力,更加有感觉,他们都在寻找一种与自己的准确角色——男人和女人——相符的攻击性。爱丽丝一直弯着腰,她没有爬上沙发,似乎已经忘记了自己身体其他部分的存在。

这个吻持续了很长时间,整整好几分钟,这段时间足够让现实在他们紧紧贴合的唇间找到一线光明,光线透射其中,迫使他们两人认真考虑眼前正在发生的一切。

他们的嘴唇分开了。马蒂亚飞快地笑了一下,是由衷的微笑,而爱丽丝则把一个手指放在湿润的嘴唇上,仿佛是想证实这一切真的发生过。有一个决定要他们一起作出,但要彼此心照不宣。他们都在看对方,但由于不是同时,所以目光并没有交织在一起。

马蒂亚站起身,有些茫然。

“我去一下……”他指着走廊说。

“当然。最里边的一道门就是。”

他走出客厅,脚上还穿着自己的鞋,脚步声好像会穿透地板。

马蒂亚把洗手间的门反锁上,双手支撑在面盆上。他觉得昏昏沉沉、迷迷糊糊的。刚才头上撞过的地方起了一个小包,并在慢慢地肿大。

他打开水龙头,在冷水中冲着手腕,就像以前他父亲为止住他手上流出的血所做的那样。每次他看见水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想起米凯拉。这种思念并没有痛苦的成分,就像想起睡觉或呼吸一样。他妹妹在水流中消逝,在河里慢慢漂移,又通过水龙头里的水回到他的身体里,妹妹的分子遍布于他的全身。

他觉得身体里的血液又开始循环了。现在他必须为那个吻找到理由,也要解释一下,时隔这么久,自己回来到底是为了寻求什么。他还要想想自己为什么会准备好去接受爱丽丝的亲吻,之后又是为什么觉得有必要离开她的嘴唇躲到这里来。

爱丽丝在另一个房间里等着他。将他们分隔开的是两道砖墙、几厘米厚的水泥和九年的沉寂。

事实是她仍然扮演着马蒂亚的角色,硬要马蒂亚回来,虽然马蒂亚也一直想这么做。她给马蒂亚写了一句话,让他回来一趟,于是他就像弹簧一样立刻回来了。只是一封信就让他们重新聚首,就像当初一封信就让他们分开一样简单。

马蒂亚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应该回到客厅去,重新坐在那张沙发上,他应该拉着爱丽丝的手,告诉她当初自己不该离开。他应该再一次亲吻她,然后再吻一次,直到他们两人都习惯这个动作,并最终成为他们不可或缺的东西。这个动作每天都会出现在电影和现实生活里,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愿进行选择,抓住那些为数不多的巧合,然后将其搬到现实生活中。他应该告诉爱丽丝自己会留下或者将搭乘最早的一趟航班离开,再一次消失,回到那个他这些年来一直漂泊的地方。

如今马蒂亚已经懂得,选择只是短短几秒钟的事,然后用余下的时间来还债。这种情况发生在他和米凯拉之间,然后是和爱丽丝,现在又要再发生一次。但这一次他看得很清楚:那几秒钟就在眼前,而他已不能再犯错误了。

他在水流下并拢手指,双手掬起一点水来洗脸。他还在弯着腰面对面盆,看也没看就伸手抓起一条毛巾,在脸上抹了一把,然后把毛巾扔在一边。他从镜子里看见,在毛巾的背面有一块深颜色的斑点。他把毛巾翻了过来,原来,在离毛巾一角两厘米的地方绣着一个名字的缩写“FR”[2],两个字母正好位于毛巾角平分线的两侧。

马蒂亚转过脸,发现了另一条毛巾,与那条一模一样。在同样的位置上绣着三个字母“ADR”[3]。

他更加仔细地环顾四周,发现在杯口已有水垢的漱口杯里只有一把牙刷,杯子旁边有一只小篮子,里面胡乱堆放着一些杂物:一瓶面霜、一根红皮筋、一把缠着几根头发的发刷和一把指甲剪。在镜子下面的托架上放着一把刮胡刀,刀片的缝隙里还嵌着一些几毫米长的黑色胡茬。

曾有那么一刻,他和爱丽丝一起坐在她的床上,他只要用目光滑过爱丽丝的房间,就可以识别出书架上的东西哪些是他买给爱丽丝的,然后一一告诉她。摆放在那里的礼物是一段时光的见证,就像是旅行中插在宿营地的小旗子。那些礼物记录着他们一起度过的圣诞节和生日。有些礼物马蒂亚至今仍然记得:数乌鸦乐队的首张CD,伽利略温度计——在透明的液体中悬浮着各色玻璃球,一本讲述数学史的书——爱丽丝收下它时长吐了一口气,但最后她还是读了。爱丽丝小心翼翼地保存着这些礼物,把它们摆放在最明显的位置,是为了让马蒂亚明白,这些东西始终就在她的眼皮底下。马蒂亚明白她的意思,这一切马蒂亚全都明白,但此刻他却无法走出这个洗手间。就像是他一旦听凭自己响应了爱丽丝的召唤,就会落入陷阱,溺毙其中,永远迷失自我。因此,他一直保持着冷静与沉默,等待着让一切都为时已晚。

现在,他周围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熟悉的,他注视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像,头发凌乱,衬衫的领子有些歪斜,于是他明白了,在这个洗手间乃至这座房子里,再也没有属于他的东西了,就像在他父母家和其他一切地方一样。

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以便让自己适应这个刚刚作出的决定,直到他感觉到这短暂的几秒钟结束为止。他认真叠好毛巾,用手掌的一侧清除了面盆四周溅上的水滴。

马蒂亚走出洗手间,沿走廊回去,在客厅的门口停下了脚步。

“现在我该走了。”他说。

“好。”爱丽丝回答说,就像是已经准备好这样回答他一样。

沙发靠垫已经重新放回到沙发上,天花板正中的那盏大吊灯照亮了一切。房间里再也找不到刚才那一幕的任何痕迹。放在茶几上的茶已经凉了,杯底沉积着黑色的茶水和没化开的糖。马蒂亚心想,这里只是别人的家。

他们一起走到大门口,马蒂亚在经过爱丽丝身边时,用手轻轻碰了一下爱丽丝的手。

“你寄来的那封信……”马蒂亚说,“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爱丽丝笑了笑。

“没什么。”

“先前你说非常重要。”

“不,不重要。”

“与我有关吗?”

爱丽丝迟疑了一下。

“不,”她说,“只是我自己的事。”

马蒂亚点点头。他联想到一种已经耗尽的潜力,还想到磁场中一条条看不见的磁力线,原来它们还通过空气维系在一起,而如今已荡然无存。

“那就再见吧。”爱丽丝说。

室内灯火通明,而室外却一片漆黑。马蒂亚挥挥手回应爱丽丝的道别。爱丽丝在转身回去之前,又看到了马蒂亚手心上那个深色的环形疤痕,就像一个神秘的、不可磨灭的标志,被无可挽回地封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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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英语,在镜子里看到的东西,实际距离会更近。欧美较为流行的汽车后视镜提示语。

[2] 法比奥姓名的开头字母。

[3] 爱丽丝姓名的开头字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