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丽丝没想到他会这么快回来。那封信她是五天前才刚寄出的,很可能马蒂亚还没有读呢。不管怎么说,她还是相信马蒂亚会先来个电话,和她定下一个约会,或许是在一个酒吧里,这样爱丽丝就可以从容不迫地把那个消息告诉他了。
爱丽丝等待着马蒂亚传来某种信号,几天以来这让她感到很充实。她对待工作有些心不在焉,却很愉快,克罗扎没敢问她为什么会这样,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这或多或少有他的功劳。法比奥的离去所留下的空间被一种近乎于青春期的狂热取代了。爱丽丝反复想象着她和马蒂亚见面时的画面,在脑子里修改着那些细节,从不同的拍摄角度审视着那一幕。她完全沉浸在想象中,以至于把想象当成了一段记忆,而不再是一个虚幻的影像了。
爱丽丝还去了市立图书馆。她先要为自己办一张阅览证,因为在那天之前,她从未踏进过这里半步。她找到了刊登米凯拉失踪消息的那几天的报纸,阅读这些报纸让她心绪不宁,仿佛那可怕的一幕重新呈现在眼前。在一张刊登在头版的米凯拉的照片前,爱丽丝的自信开始动摇了,照片上的米凯拉显得有些拘谨,眼睛死死地盯着相机镜头上方的一点,或许那是拍照者的脑门。这幅照片中的影像在刹那间颠覆了她对医院中那个女孩的记忆,因为她把这个记忆过于精准地强加在那女孩身上,使之显得真实可信。此时,爱丽丝第一次怀疑所有这一切会不会只是由于眼花没看清,或者是一种过于持久的幻觉。于是,她用一只手遮住了照片,然后继续往下读,同时态度坚决地驱散着心底的疑云。
米凯拉的尸体始终未被找到,甚至连一件衣服、一丝痕迹都没有发现。在女孩失踪以后,一连数月,警方一直沿着拐骗案的思路进行侦破,结果一无所获,没有一个人受到调查。后来,这则消息被移到了报纸内页的边栏信息里,直至最后从报纸上完全消失。
门铃响起的时候,爱丽丝正在擦干头发。她一边心不在焉地开门,一边整理着包在头上的毛巾,根本没问门外是谁。她没有穿袜子,开门以后,马蒂亚首先看到的就是她光着的双脚——二脚趾比大脚趾稍稍长出一些,好像是在往前伸,而第四个脚趾则向下弯曲,藏在后面。这些细节马蒂亚都非常熟悉,它们在他脑海中存留的时间要比那些话语和场景都更为长久。
“嗨!”马蒂亚说着抬起了眼睛。
爱丽丝向后退了一步,下意识地收紧了浴袍的衣襟,好像心要从开放的衣襟里跳出来一样。然后,她定睛看了看马蒂亚,确定眼前出现的就是这个人。她拥抱了马蒂亚,整个人都靠在马蒂亚的身上,体重极轻。马蒂亚用右手搂着她的腰,但手指却都翘着,像是为了谨慎起见。
“我马上来,只要一小会儿。”她匆匆地说,然后就转身关上大门,把马蒂亚留在了门外。她需要独处几分钟——更衣、化妆,还要在马蒂亚发现之前拭干眼泪。
马蒂亚坐在门前的台阶上,背对着大门。他仔细地观察着门前的小花园,排列在小径两侧的低矮绿篱几乎完全对称,它们波浪起伏的外形将一条正弦曲线的周期拦腰截断。当他听到门锁弹起的声音时,回过头去,刹那间一切仿佛又回到了过去:他在屋外等爱丽丝,爱丽丝微笑着出来,穿得很漂亮,他们沿着道路漫无目的地并肩前行。
爱丽丝俯身亲吻了马蒂亚的脸,由于她的那条腿非常僵硬,要想在马蒂亚的身边坐下来,就不得不撑住他的肩膀。马蒂亚向旁边挪了挪。他们的后背没有可以倚靠的地方,所以两人的身体都微微向前倾着。
“你动作真快啊!”爱丽丝说。
“你的信是昨天早上到的。”
“所以说并不是太远嘛,到我这里。”
马蒂亚低下了头。爱丽丝抓起他的右手,让他把手张开,手心朝上。他没有反抗,因为在爱丽丝面前,他不会为那些伤痕而感到羞愧。
他手心上有一些新的伤痕,这是可以看出来的,因为在那些纵横交错的白色伤疤之间,它们会显现出较深的颜色。但是最新的还要数那道似乎是烧伤的环状疤痕。爱丽丝用食指的指尖沿着那道疤痕划了一圈,马蒂亚透过自己一层层变硬的皮肤隐隐地感到了她的触摸。他听任爱丽丝静静地看着他的手,因为他的这只手比他的嘴更能说明问题。
“事情好像很重要。”马蒂亚说。
“的确很重要。”
马蒂亚扭过头看着爱丽丝,想让她继续说下去。
“还不能说,”爱丽丝说,“我们先离开这儿吧。”
马蒂亚先站起身,然后伸手帮助爱丽丝站起来,以前他们也总是这样。两个人沿马路走着,说话和思考就像是两个相互抵消的运动,很难同步进行。
“这边!”爱丽丝说。
她解除了一辆深绿色旅行车的防盗系统,马蒂亚心想,这辆车对于她一个人来讲简直太大了。
“你来开?”爱丽丝和马蒂亚开玩笑说。
“我不会。”
“你在开玩笑吗?”
马蒂亚耸了耸肩。他们的目光越过车顶交汇在一起,阳光把横在他们之间的车身照得熠熠放光。
“我在那边用不着开车。”马蒂亚辩解道。
爱丽丝若有所思地用车钥匙轻轻敲打着自己的下巴。
“那我知道我们该去哪儿了。”她说,和她小时候说出自己的看法时一样——灵机一动。
他们上了车。马蒂亚面前的仪表盘上除了两张CD以外什么也没有,CD摞在一起,背面冲着马蒂亚,一张是穆索尔斯基的《图画展览会》,另一张是舒伯特的奏鸣曲专辑。
“你开始听起古典音乐来了?”
爱丽丝瞥了一眼CD,耸起了鼻子。
“瞧你说的,那些是他的碟。这种音乐除了能让我睡着,没别的用处。”
马蒂亚向外拉了拉身上的安全带。那安全带磨到了他的肩膀,因为那原本是为某个身材矮小的人调试的,可能就是爱丽丝,当她丈夫开车的时候,她就坐在这里,他们俩一同听着古典音乐。马蒂亚努力想象着那种情景,但注意力很快就转移到了后视镜上印着的一行英文字上:Objects in the mirror are closer than they appear[1]。
“法比奥贴的吧?”他问道。其实他已经知道答案了,这么问只是想解开那道心结,驱散那个仿佛坐在后座上一语不发地监视着他们的巨大阴影。他深知,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们之间的谈话很可能会就此搁浅,就像一条在暗礁中飘摇的小船。
爱丽丝点了点头,很吃力的样子。如果她把一切都告诉马蒂亚,告诉他关于生小孩的事和随之而来的争吵,以及至今仍散落在厨房角落里的那些米粒,那么他一定会认为这就是爱丽丝叫他回来的真正原因。他也许不会再相信关于米凯拉的故事,只会把爱丽丝想成一个与丈夫发生感情危机的女人,正试图找回旧日的情愫,好减轻自己的孤独感。片刻间,爱丽丝怀疑自己真的就是这样的女人。
“你们有小孩了吗?”
“没有,一个也没有。”
“为什么……”
“别提了!”爱丽丝打断了他的话。
马蒂亚不说话了,但并没有道歉。
“你呢?”过了一会儿爱丽丝问道。她本来一直犹豫,没敢开口,因为她害怕听到对方的回答。然而,这句话却不由自主地从嘴里溜了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没有。”马蒂亚回答道。
“你没有小孩?”
“我还没有……”他本想说“没有小孩”,但最后却说,“我还没有结婚。”
爱丽丝又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你还在继续当你的单身贵族。”爱丽丝说着转过脸去,朝他笑了笑。
马蒂亚尴尬地摇了摇头,他知道她的言外之意。
他们来到汽车货运站里一片空旷的停车场,这里鳞次栉比地排列着一座座大型活动房屋,但一个人也没有。三摞包裹着塑料布的木托板堆放在一堵灰色的墙边,旁边有一道放下的卷帘门。在高处,房顶上有一块没有点亮的霓虹灯招牌,晚间应该会闪烁出橘黄色的光芒。
爱丽丝把车停在停车场的中间,熄了火。
“该你了。”她说着打开了车门。
“做什么?”
“现在你来开。”
“不,不行,”马蒂亚畏缩着说,“你甭想。”
爱丽丝眯缝着眼、撅着嘴认真地注视着马蒂亚,仿佛直到此刻才找回了那种久违的感情。
“你真是一点没变。”她说。这与其说是责备,不如说是在宽慰自己。
“你也一样。”马蒂亚说。
爱丽丝耸耸肩。
“那好吧,”马蒂亚说,“我们试试。”
爱丽丝笑了。他们从车上下来,交换了位置。马蒂亚走路时,故意把胳膊摆得很夸张,以表示自己完全服从命令。这是他们第一次相互交换角色,把各自认为最真实的一面展现出来。
“我一点都不会。”马蒂亚双手高举在方向盘的上方,似乎连手都不知该放在哪里。
“一丁点都不会吗?连一次都没开过吗?”
“真的从没开过。”
“这下我们可麻烦了。”
爱丽丝靠在了马蒂亚身上。马蒂亚盯着她竖直垂下、直指地心的长发看了一会儿。爱丽丝的衣襟在肚子上微微翘起了一点儿,这让马蒂亚看到了那个文身的上缘,很久以前,他曾经近距离地观察过那个图案。
“你真瘦!”马蒂亚不假思索地说,好像正在脑子里大声地思考。
爱丽丝猛地转过头,盯着他,但马上又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不会吧,”她耸着肩说,“和以前一样。”
她往后缩了一点儿,用手指着三个脚踏板说:
“看,离合器、刹车和油门。左脚只管离合器,右脚负责另外那两个。”
马蒂亚点点头,但精力还有些集中不起来,仍沉浸在爱丽丝靠近的身体和她身上散发的无形的浴液气味之中。
“换挡你都明白,是吧?这都写着呢:一挡、二挡、三挡。我觉得这样就够了。”爱丽丝继续说,“你换挡的时候,要踩下离合器,然后慢慢松开。起步的时候也是:踩下离合器,然后松开,同时踩一点油门。你准备好了吗?”
“没准备好又能怎么样?”马蒂亚回敬了爱丽丝一句。
他努力集中精力,感觉就像学生临考时一样紧张。随着时间的推移,马蒂亚已然相信,除了他的数学原理、规则和那些超限数字以外,他什么也不会。一般情况下,人们年纪越大就会越有自信,然而他却正在逐渐丧失自信,仿佛他的自信有保质期一样。
他目测了一下从这里到尽头那堆木板的距离,至少有五十多米。即便是汽车全速启动,也来得及刹车。他转动车钥匙的时间太长,让启动的发动机发出了“嘎嘎”的声音。然后他慢慢松开离合器,但由于油门踩得不够用力,汽车晃了一下熄火了。爱丽丝笑了出来。
“差不多了,但还要再果断一点儿。”
马蒂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试了一次。汽车往前蹿了一下,启动了。爱丽丝指挥他踩离合、挂二挡。马蒂亚换了挡,又踩了一脚油门。汽车径直向前开,在离厂房外墙大概十几米的地方,他决定转动方向盘。汽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他们俩先被甩向一侧,然后又回到了初始的位置。
爱丽丝拍着手对马蒂亚说:
“看见了吧?”
马蒂亚又转了一个弯,做了一个与刚才一样的回转。仿佛他只会沿着那道狭窄的椭圆形轨迹驾驶汽车,即便是偌大的广场都任他一人驰骋。
“一直往前开,”爱丽丝说,“开上马路。”
“你疯了吗?”
“快点儿啦,一个人也没有。何况你都学会了。”
马蒂亚调整着方向盘,他感到握着塑料方向盘的手在出汗,肾上腺素让他的肌肉变得紧张起来,他很久没出现过这种情况了。他在一瞬间想到,自己正在驾驭一辆汽车,一辆完完整整的汽车,包括它的活塞和涂满润滑油的机械部分,而且还有爱丽丝陪伴,和他离得这么近,告诉他该如何驾驶。这一幕曾反复在他的脑子里出现过。实际情况与他的想象并非完全吻合,但这一次他决定不再理会那些欠缺的地方了。
“OK!”他说。
他把车向停车场的出口开去。在进入公路之前,他把身子探向挡风玻璃,朝左右两边看了看,然后谨慎地转动方向盘。他整个身体都随着这个运动而倾斜,就像小孩模仿开车时的样子。
车行驶在公路上,西沉的夕阳落到了他的身后,通过正中的后视镜映入他的眼帘。时速表的指针指在每小时三十公里的刻度上,整个车身在颤抖着,像一只温顺的动物一样喘着热气。
“我开得行吗?”他问。
“好极了,现在可以换三挡了。”
这条路还要走上好几百米,马蒂亚一直盯着前方。爱丽丝正好利用这个机会从近处细细地端详他。他已经不再是照片上的那个马蒂亚了,面部的皮肤已不再像一整块丝绸那样平滑而富于弹性,几道浅浅的皱纹已爬上了他的额头。他虽然刮了胡子,但新胡茬已经从他两颊的皮肤下露出黑头。他的身体已经变得非常结实,似乎不允许别人对他的空间有一丝一毫的侵犯,而少女时代的爱丽丝则总是喜欢去招惹他。或许是爱丽丝觉得现在自己已经没有这个权利了,再也无法那么做了。
她努力找寻着医院中遇到的那个女孩和马蒂亚的相似之处,虽然现在马蒂亚就在眼前,但她的记忆却更加混乱了。所有那些她认为是机缘巧合的事情已经变得没那么清晰了。也许那个女孩的头发颜色更浅些吧。爱丽丝不记得那个女孩的嘴角两边有没有酒窝,也不记得她的眉梢是不是也这样浓密。她第一次担心自己是不是真的认错人了。
怎么向他解释这件事呢?她问自己。
马蒂亚清了清嗓子,仿佛是沉默了太长的时间,抑或是发现了爱丽丝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于是爱丽丝把头转向别处,望着一座山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