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的事(二〇〇七年) 四二(2 / 2)

说着,她拿起电话准备拨内线,但爱丽丝用一个手势制止了她。

“不用了,”她对那位女士说,没有控制自己的声调,“不需要!”

“您确定?”

“是的,谢谢。不必了。”

爱丽丝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上她想不起别的东西,她的脑子正在慢慢清醒过来,但是掠过她脑海的所有影像都被那个女孩的面容取代了。女孩脸上的细节已逐渐模糊不清,迅速沉入了一片由无足轻重的记忆汇成的海洋,但那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却真真切切地保留着。她那与马蒂亚一模一样的笑容和她本人一起,断断续续地映在那扇玻璃门上。

也许米凯拉还活着,爱丽丝看见的正是她。这太荒唐了,但爱丽丝却不能不这样认为,好像她的大脑死乞白赖地需要那样一种想法,好像她只有死死地抓住这个想法才能继续活下去。

爱丽丝开始推理,从而提出假设,她想还原事情的经过。也许是那个老太太拐走了米凯拉,那天她在公园里遇见了米凯拉,就把这个小女孩带走了,因为她做梦都想要一个小女孩,但是自己却没法生养。也许她的肚子有毛病,或许她自己根本不想生。

就和我的情况一样,爱丽丝心想。

她偷了孩子以后,把孩子在远离此地的家中养大,就像是她亲生的一样,给孩子另取了名字。

可是她为什么又回来了呢?为什么在经过这么多年以后,她会来冒这个被发现的危险呢?或许是罪恶感正在吞噬着她,或者她只是想挑战命运,就像爱丽丝本人曾在肿瘤病区门前久久徘徊一样。

也许这根本不关那个老太太的事,她是在米凯拉走失很久以后才遇见这个女孩的,她根本不知道米凯拉的身世和真正的家庭,就像米凯拉也完全不记得她自己是谁一样。

爱丽丝想起了马蒂亚,他坐在爱丽丝那辆旧汽车的驾驶室里,指着对面那些树,目光暗淡而涣散,透出死亡的意味。他说:“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霎时间,爱丽丝觉得所有这一切都完全吻合,那个女孩的确就是米凯拉,马蒂亚失踪的孪生妹妹,因为她的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号:宽阔的额头、颀长的手指以及小心翼翼地活动手指的方式。尤其是那个幼稚的游戏,更能说明问题。

然而一秒钟之后,爱丽丝就感到了混乱,所有那些片断都衰竭为一种隐隐的疲劳感,而造成这种感觉的正是几天来一直让爱丽丝感到太阳穴发紧的饥饿,爱丽丝担心自己又要失去知觉了。

爱丽丝回到家,让门虚掩着,钥匙就留在锁孔里。她跑进厨房,拉开橱柜,连外套都没顾得脱掉。她找到了一盒金枪鱼罐头,打开盒子直接吃了起来,连油都没有沥干。鱼的味道让她感到恶心。她把空罐头盒扔进洗碗池,然后又拿起一盒豌豆,用叉子从浑浊的汤汁中捞出来吃,一口气吃掉半盒。豌豆的味道就像沙子,光滑的豌豆皮粘在了爱丽丝的牙齿上。接着,她又拿出一包饼干,这包饼干在法比奥走的那天就已经打开了。她一片接一片地吃了五片,只嚼上两下就吞咽下去,饼干的碎屑就像碎玻璃一样刮着她的喉咙。爱丽丝直到感觉胃部剧烈痉挛,不得不坐在地上去对抗疼痛时才停住嘴。

疼痛过后,爱丽丝从地上站起来,走进暗房。她毫无顾忌地跛着脚走路,就像从前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一样。她从第二层隔板上拿下一只盒子,盒子的一边用红色记号笔写着“快照”字样。她把盒子里的照片都倒在了桌子上,用手指一张一张地摊开,有些照片都粘在了一起。爱丽丝把照片飞快地扫视了一遍,最后找到了她想要的那张。

她久久地端详着这张照片:那时马蒂亚很年轻,她也一样。马蒂亚歪着头,那表情让人很难揣摩,也很难判断他和那个女孩的相似性。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也许太久了。

这个静止的影像让爱丽丝浮想联翩,她在脑子里将以往那些动作、声音碎片和久违的感觉重新拼合在一起,让自己沉浸在一种痛并快乐的思恋中。

假如她能选择一个起点重新开始的话,她会选择这一点:她和马蒂亚在一个寂静的房间里,他们都很害羞,犹犹豫豫地相互触碰着,但他们的轮廓却又是那样的贴合。

她应该告诉马蒂亚。只有亲眼见到他本人,一切才能澄清。只要他的妹妹还活着,马蒂亚就有权知道。

爱丽丝第一次感到将他们分开的整个空间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距离。她确信马蒂亚还在那里,好几年前她曾给马蒂亚往那里写过几封信。如果马蒂亚搬走的话,她会有某种感觉的。因为在她和马蒂亚之间连着一条隐形的丝线,这条线很有弹性,只是被埋在一堆无关紧要的小事底下。这样的线只能存在于像他们这样的两个人之间:两个人都能在对方的身上寻找到和自己一样的那种孤独。

爱丽丝在那堆照片下面摸到了一支笔,她坐下来,开始往照片背面写字,同时非常小心地不让手蹭到墨水。最后,她把那些字迹吹干,找了一个信封装上照片,封上了口。

或许他能来,她想。

一种惬意的忧虑传遍了她全身的骨髓,她不禁笑了起来,仿佛时间真的就此重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