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病房(1 / 2)

医院的院子里有一幢小厢房,它的周围长满了牛蒡、荨麻和野生的大麻。厢房的房顶已经生锈,烟囱一半已经坍塌,门廊的阶梯已经朽坏,长满杂草,墙上的灰泥也只剩下一些痕迹了。厢房的正面对着医院,后面则是田野,中间由一道埋有钉子的医院的灰墙隔开。这些尖端朝上的钉子、围墙以及厢房本身,都有一种特别令人沮丧的、天地难容的景象。在我们这里只有医院和牢房才是这样。

如果您不怕被荨麻扎着,就请您沿着通向厢房的那条狭窄的小道走过去,看看里面在干什么。推开第一扇门,我们便来到前堂。在这里,墙边、炉子旁边丢着大堆大堆的医院里的破烂:褥垫、破旧的病人服、裤子、带蓝条子的衬衣、不能穿的破鞋等。所有这些破烂都随便地堆在一起,又脏又乱,正在腐烂,散发出一股窒息人的臭气。

看守人尼基塔是一个年老的退伍军人,还戴着褪成了红褐色的军章,他躺在那堆破烂上,牙齿间老是衔着一只烟头。他有一张严肃、枯瘦的脸,眉毛耷拉下来,给这张脸平添了一种草原牧羊犬的神态;他红鼻子,小个子,虽然外表干瘦,青筋嶙嶙,却是器宇轩昂,两只拳头粗壮有力。他属于那种心眼不多、颇受赏识、勤勉可靠、脑子迟钝的人。世界上他最喜欢的是安分守己,因此他坚信,有些人是该打的。他打他们的脸、胸口、背脊,碰到哪儿打哪儿。他坚信,不打,这里就要乱了。

往前,您走进一个宽敞的大房间。如果不算前堂的话,这个房间就是整个厢房。墙壁上涂了一层混浊的浅蓝色的颜料。天花板被烟熏得很黑,就跟没有烟囱的农舍一样。显然,这里冬天炉子经常冒烟,并且有煤气。窗子从里面钉了一块铁格栅,很难看;地板是灰色的,也没有刨平。酸白菜、灯芯、臭虫、阿摩尼亚,发出难闻的气味。这种气味使您一进屋就觉得好像进了动物园。

房间里放着几张床,床脚钉在地板上。床上坐着或躺着一些人,他们穿着蓝色的病人服,戴着老式的尖顶帽子。这是一些疯子。

这里共有五个人。只有一个是贵族身份,其余都是小市民。靠门的第一个是又高又瘦的小市民,红黄色的唇髭闪着亮光,眼睛带着泪痕,用手托着脑袋坐着,老是盯着一个地方。他白天黑夜都发愁、摇头、叹气、苦笑,他很少跟人说话,人家问他,他也总是不回答。给他吃东西,他就机械地吃下去,喝下去。从他所受的痛苦、他的不停的咳嗽、他的消瘦和双颊的红晕判断,他正开始害肺病。

他旁边是一个矮小、灵活、非常好动的小老头,留着一把尖削的胡子和一头像黑人那样卷曲的黑头发。白天他在病房里从一个窗口到另一个窗口来回踱步,或者是像土耳其人那样盘着腿坐在自己床上,并且像灰雀那样不停地吹口哨,小声地唱歌,嘿嘿地笑。他这种孩子般的欢乐和活泼性格同时也表现在晚上。他起来祈祷上帝,那就是用双拳捶打自己的胸口,用手指抓门。这是犹太人莫依谢依卡——一个傻子,他是在二十年前由于自己的制帽作坊被大火烧毁而发疯的。

在六号病房的所有病人中,唯有他一人被允许可以走出病房,甚至可以离开医院的院子到街上去。这种特权他已经享受了很久,大概因为他是医院里的一个老病号,而且是一个安静的、于人无害的傻子,城里给人逗笑的小丑。他在街上被小孩和狗包围的情景,城里人早已看惯了。他穿着破旧的病人服,戴着可笑的尖顶帽,穿着拖鞋,有时赤着脚,甚至没有穿长裤就在街上走来走去,在院门口或小铺子门口站着乞讨小钱。有的人给他喝点克瓦斯,有的给他一点面包,有的给他个把戈比。这样,他回到病房时,水足饭饱,钱袋满满的。而他带回来的所有东西,马上统统都被尼基塔搜去归自己了。这个兵干得很粗暴,怒冲冲地查翻犹太人的口袋,而且要让上帝做证,他保证今后永远不会再让这个犹太人上街,说什么这种不安分的事对他来说,比世界上任何东西都要坏。

莫依谢依卡喜欢替别人效劳。他给同伴端水;他们睡着了,就给他们盖被子。他答应每个人说,他从街上回来时要给每人一个戈比,并给每人缝一顶新帽子。他还用汤匙喂他左边的一个邻居吃东西,因为那人是一个瘫子。他这样做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某种人道主义性质的考虑,而是在模仿他右边邻居格罗莫夫的做法,是无意中受了他的影响。

伊万·德米特里奇·格罗莫夫,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贵族家庭出身,过去是法院的民事执行吏和十二品文官,患被害狂。他要么蜷缩着身体躺在床上,要么就从这一角落走到那一角落,好像在做保健散步。他很少坐着。他总是处于焦躁、激动、紧张的精神状态,好像在等待某种令人不安的、不明确的东西。哪怕是前堂传来一丁点儿沙沙声或院子里有人喊一声,他也会抬起头,立即仔细地倾听:这是不是来抓他的?是不是在找他?这时候,他的脸上便现出极其不安和嫌恶的表情。

我喜欢他那张宽大的高颧骨的脸。他的脸总是那么苍白和不幸,像镜子一样反映出一个被抗争和长期的恐惧所折磨的灵魂。他的这种苦脸是奇怪的、病态的,可是深刻真实的苦难刻印在他脸上的细纹,却显出了理智和文化修养,眼睛里放射出温暖和健康的光辉。我也喜欢他本人,他谦恭、乐于助人;他对所有人,尼基塔除外,都异常客气。不管谁掉了一个扣子或一把匙子,他都立即从床上跳下来,替人拾起来。每天早晨他都向自己的同伴们道早安;睡觉的时候,则向他们道晚安。

除了经常处于紧张状态和愁眉苦脸外,他的疯狂病还表现在下列几个方面:每到傍晚,他有时会把短小的病服裹得紧紧的,全身发抖,牙齿打战,立即开始在房间里从这边走到那边,或者在床铺之间走来走去。看上去,他好像在发高烧。他突然站住、瞅着同伴的样子,显然像是想说什么很重要的话;但看来他又想到人们不会听他讲话,或者是听不懂他的话,便急躁地摇摇头,继续走来走去。很快,说话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其他考虑而占了上风,他便不由自主地说起来,热烈而又激越。他说得语无伦次,像是梦呓,断断续续,常常叫人听不懂。然而不论在他的话里还是声音里都可以听到一种非常好听的东西。他一说话,您就会听出来他既是疯子,又是正常的人。他那些疯话是很难用文字来表达的。他说到人的卑鄙,说到践踏真理的暴力,说到将来会在地球上实现的美好的生活,说到每时每刻都使他想起暴虐者的麻木不仁和残忍的铁窗栅。结果他的话就成了由古老的但又还没有唱完的歌合成的一首杂乱无章的不连贯的什锦曲了。

十二至十五年前,文官格罗莫夫就住在本城大街上自己的房子里,他是一个有名望有家产的人。他有两个儿子:谢尔盖和伊万。谢尔盖是四年级的大学生,得急性肺痨病死了。他这一死,就成了突然降到格罗莫夫家一连串灾难的开端。谢尔盖安葬后一个星期,老父亲便因伪造文件和挪用公款而受法庭审判,不久便在监狱医院里因害伤寒病死了。房子和全部动产都被拍卖,撇下伊万·德米特里奇和母亲,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财产了。

原先父亲在世的时候,伊万·德米特里奇住在彼得堡,在大学读书,每月收到六十至七十卢布,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作穷。可现在他的生活却一下子改变了。他必须从早到晚去做家教,做抄写工作。就这样还仍旧要挨饿,因为他把所有的收入都寄给母亲做生活费了。伊万·德米特里奇受不了这样的生活,他泄气了,身体也吃不消,便丢下大学学业,回家去了。在这里,在城里他托人在县立学校里谋到了一个教员的职位,可是他跟同事们合不来,学生也不喜欢他,很快又丢弃了这个职位。他母亲去世了,他有半年没有找到工作,光靠面包和水度日,后来当了法院的民事执行吏。直到他因病被辞退,他一直在干这个差使。

他甚至在年轻的大学生时代就从来没有给人以健康的印象。他老是生病,瘦弱,经常伤风感冒。他吃得很少,睡眠很坏,喝上一小杯葡萄酒头就晕,他有歇斯底里病。他总想跟人们接近,可是由于他易激动和性格多疑,他跟谁也难亲近,没有朋友。对城里人他总是批评,瞧不起,说他们的愚昧无知、浑浑噩噩的兽性生活既卑鄙又讨厌。他说话是男高音,响亮、激越,不是愤懑、愤怒,就是高兴、惊讶,但永远是真诚的。不管您跟他说什么,他都把您引到一个话题上:在这个城市生活既烦闷,又无聊,交往的人们中没有高尚的趣味,他们过的是晦暗的无意义的生活,那里只有形形色色的暴力、粗野的淫荡和伪善。卑鄙的家伙吃得饱、穿得好,正直的人却忍饥受寒。需要兴建学校,办方向正确的地方报纸、剧院、公开的讲座,团结知识界的力量;需要让社会认识自己,感到震惊。他评判人们的时候,都要涂上浓重的色彩,只有白色和黑色,不承认有任何其他色度。在他看来,人类分成正直的人和卑鄙的人,中间的人是没有的。谈及女人和爱情时,他总是充满热情而十分兴奋,可是他却从没有恋爱过一回。

在城里,尽管他的批评意见尖刻和神经质,可是大家都喜欢他,背地里都亲切地称他为万尼亚。他那天生的客气态度、乐于助人的精神、正派的作风、道德上的纯洁,他那穿旧了的常礼服、病态的外貌和家庭的不幸,都使人产生出一种美好的、温暖的和忧郁的感情。况且,他受过很好的教育,博学多才,按照城里人的说法,他通晓一切。在城里他就像是一部备人查考的活字典。

他读过很多书。他老待在俱乐部里,神经质地捋着自己的胡子,翻阅各种杂志和书籍。从他的脸上可以看出,他不是在看书,而是在吞吃书籍,几乎来不及咀嚼就吞下去了。应该认为,读书是他的一种病态的习惯,因为他不管碰到什么东西,哪怕是去年的报纸和日历,都同样贪婪地吞下去。在家里,他总是躺着看书。

有一次,一个秋天的早晨,伊万·德米特里奇竖起大衣领子,走在泥泞路上,穿过胡同和后院,到一个小市民家去兑取执行票。像平常早晨一样,他心情不好。在一条胡同里,他碰见两个戴镣铐的犯人,他们被四个带枪的护送兵押着。过去伊万·德米特里奇也常遇见过犯人,每次他们都引起他怜悯和难堪的感情。可是今天,这种相遇却给他留下一种特殊的、奇怪的印象。不知为什么,他忽然觉得他也可能被戴上镣铐,同样地走过泥泞,被送进监狱。他到那个小市民家去过以后,出来在回家的路上,在邮局附近,遇见了一个他认识的警官。警官跟他打招呼,并顺着大街跟他走了几步。不知为什么,他觉得很可疑。在家里,他一整天都无法把那个犯人和持枪押送兵从脑子里赶走。一种莫名其妙的精神恐慌使他不能看书和集中精神。晚上他在屋里没有点灯,整夜睡不着觉,老是想到他可能被捕,戴上镣铐,关进监狱。他知道他从来没有犯过什么法,而且可以担保将来也永远不会杀人,不会放火,不会做贼;不过,偶然地、无意中地犯罪,不也是容易的吗?难道不可能受诬陷吗?最后,审判方面的错误难道不可能吗?无怪乎自古以来的民间经验教导我们,谁也不能保证不讨饭和不坐牢。在当今的诉讼程序下,审判方面的错误是可能有的,这没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那些跟别人的忧患有职务上和事务上联系的人,例如法官、警察、医生等,久而久之,由于习惯的势力,往往会使您僵化得即使想做好,也不能不对他们的当事人采取形式主义的态度。这方面,他们同后院屠宰牛羊看不见血的农夫没有任何区别。在用形式主义和冷酷无情的态度对待人的情况下,要剥夺一个无辜的人的一切权利,判他服苦役,只需要一件东西:时间。只要有时间来完成一些法官们因此可以拿到薪水的手续就行了。事后,你休想在这个离铁路二百俄里远的、肮脏的小城里找到什么正义和保障!再者,既然社会把一切暴力都当作合理的、适当的必要手段来对待,既然认为一切仁慈行为,例如宣告无罪判决,会引起一系列不满和报复情绪的迸发,那么,还去想什么公正性呢,岂不是很可笑吗?

早晨,伊万·德米特里奇从床上起来,非常害怕,额上冒着冷汗,已经完全相信自己随时都会被捕了。他想,既然昨天的沉重的思想那么久都没有离开他,那就是说,其中自有一分道理。那些思想实在不会无缘无故地钻到他脑子里来的。

有一个警察不慌不忙地从他窗前走过去,这是不无原因的。瞧,有两个人在房子附近停下了,并且默不作声。他们为什么沉默呢?

从此,伊万·德米特里奇白天黑夜都提心吊胆,凡是经过窗口或进院子里来的人,他都觉着是间谍和密探。中午,县警察局长通常都坐着双马马车在大街上经过,他是从自己近郊的庄园回警察局去。可是伊万·德米特里奇每次都觉得他的车子走得太快,从而脸上有一种特殊的表情:显而易见,局长急着要去宣布,城里出现了一个很重要的犯人。只要门铃一响,或者有人敲门,伊万·德米特里奇就打哆嗦。每逢女房东家里来了新人,他就焦急不安。他碰见警察和宪兵就微笑,吹口哨,为的是要显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一连几夜都没有睡觉,等着被捕,可又装着像熟睡的人那样,大声打鼾和吁气,为的是让女房东觉得他睡着了。因为,要是他睡不着,就说明他一定由于良心责备而不安,而这就是最好的罪证。事实和健康的逻辑都使他相信,所有这些恐惧——都是荒诞无稽的,都是心理作用。如果把事情看得宽一些,不管是被捕还是坐牢,其实都没有什么可怕的,只要良心上坦然就行。可是,他越是有理智有逻辑地推论,他内心的不安就变得越厉害、越痛苦。这倒和一个隐士的故事很相像:那隐士想在处女林里开辟一小块空地,可是他越是努力地用斧子砍,树林就长得越稠密、越茂盛。伊万·德米特里奇终于认识到这样做的徒劳无益,就索性不再去考虑了,完全陷入了绝望和恐惧之中。

他开始不与人来往,躲避人们。他对他的职务早先就厌恶,如今则简直无法忍受了。他很怕他什么时候会上当受骗,怕有人趁他不注意时往他的口袋里塞点贿赂,然后揭发他;或者是他自己无意中在公文上出点差错,类似伪造行为,或者丢了别人的钱等。奇怪的是,他的思想过去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灵活和机敏,他每天都想出成千种不同的理由认真地为自己的自由和名誉担忧。可是,这样一来,他对外界的兴趣,特别是对书的兴趣却大大减弱了,他的记忆力也大大地不如从前了。

春天,雪融化了。在墓地附近的一条山谷里发现了两具半腐烂的尸体——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带有因暴力致死的痕迹。城里人一直在谈论着这两具尸体和尚未查明的凶手。伊万·德米特里奇为了不让人家想到他杀了人,就在街上来回走动,脸带笑容。见到熟人的时候,则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并开始表白说,再没有比杀害弱者和没有自卫能力的人更卑劣的罪行了。但是这种虚伪的做法很快就使他厌倦了,他略加思考后便决定,就他现在的处境,最好还是躲到女房东的地窖里去。他在地窖里待了一天,然后又是一夜和第二个白天。可是冷得很,待到天黑,他就悄悄地像小偷一样溜回自己房里去了。他在房间中央站着,一动不动地留心听着,直到天亮。清早,太阳还没有出来,有几个砌炉匠来找女房东。伊万·德米特里奇明明知道他们是来翻修厨房里的炉灶的,可是恐惧却提醒他:这是警察装扮成了砌炉匠。他悄悄地离开了住所,充满恐惧,没戴帽子,也没穿外衣,就在大街上跑起来,狗汪汪叫着在后面追赶他。后面的什么地方有个农夫在叫唤,风在耳朵里呼啸,伊万·德米特里奇觉得,全世界的暴力都集合在一起了,正在后面追赶着他。

人们把他拦住,将他送回家,并打发女房东去请医生。医生安德烈·叶菲梅奇(关于他下文还要提到)吩咐在他的头上放置冰袋,给他服点桂樱水,忧郁地摇摇头就走了。临走时对女房东说,他不再来了,因为他不该去妨碍人发疯。由于伊万·德米特里奇在家里无法生活和治疗,不久就被送到医院去,被安置在花柳病人的病房里。晚上他睡不着觉,任性胡闹,打搅别人,不久又由安德烈·叶菲梅奇决定,转到六号病房去了。

过了一年,城里已经把伊万·德米特里奇完全忘记了。他的书被女房东随便堆在敞棚下面的一辆雪橇上,被顽童们陆续地偷光了。

在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左边,我已经说过了,住着犹太人莫依谢依卡;右边住着一个农夫,全身脂肪,身体差不多滚圆,有一张呆板的完全没有思想的脸。这是一个不会活动的、贪吃的、肮脏的动物,早已失去了思想和感觉的能力。从他身上不断散发出一股强烈的、令人窒息的臭味。

尼基塔在为他打扫时,拳脚相加,用尽全力地揍他。在这里,可怕的并不是他挨揍,这是可以习惯的。可怕的是这个愚钝的动物挨了毒打却没有反应,一声不吭,一动不动,眼睛里没有丝毫表情,只是轻轻地摇晃几下身子,就像是一只沉重的大桶。

六号病房里的第五个,也就是最后一个病号,是一个小市民,以前他做过邮政局的拣信员,是一个又矮又瘦的金发男子,生一张善良的但又带点滑头的脸。根据他那双闪现着明亮快活的光芒、聪明而又安详的眼睛来判断,他是一个有心眼的人,他心里有一个很重要的、愉快的秘密:在他的枕头和褥子下面藏着什么东西,他不给任何人看。这倒不是怕被人抢去或偷走,而是不好意思拿出来。有时候,他走到窗口,背着同伴,低下头把什么东西戴在自己的胸口。谁要是在这个时候走到他跟前去,他就会感到很难为情,把东西又从胸口扯下来。不过要猜出他的秘密并不困难。

“您祝贺我吧,”他常常对伊万·德米特里奇说,“我已经被授予带星星的斯坦尼斯拉夫二级勋章了。带星星的二级勋章是只授给外国人的。可是不知为什么,他们却愿意破例地给了我。”他微笑着说,莫名其妙地耸耸肩膀,“这,老实说,我可真没料到。”

“这些事我一点也不懂。”伊万·德米特里奇忧郁地说。

“可是您知道我迟早会得到什么吗?”这位过去的拣信员接着说,狡猾地眯着眼睛,“我一定能得到一枚瑞士的‘北极星’。这是值得去奔忙的勋章,一个白十字,加一条黑丝带。那是非常漂亮的。”

大概住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像在厢房里那么单调了。早晨,除了瘫子和胖农夫之外,病人都到前堂的一个很大的双耳木桶里洗脸,再用病人服的衣襟擦脸,然后他们就用锡制的茶杯喝茶。茶是尼基塔从医院的主楼里提过来的,每个人发给一杯。中午他们喝酸菜汤和稀粥,晚上吃中午剩下的稀粥。其他的空时间都躺着睡觉,望窗外,从这个角落走到那个角落,每天都是这样。就连过去的拣信员也老是谈他的那些勋章。

在六号病房里很少见到新人,医生早就不收新的疯人了。喜欢访问疯人院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也不多。每隔两个月,理发师谢苗·拉扎里奇到这个厢房来一趟。至于他怎样给那些疯人理发,尼基塔怎样帮助他干这件事,以及这个笑嘻嘻的酒鬼理发师每次出现时病人们又是怎样的慌乱,我就不去描述了。

除了理发师,谁也没有来看过这个病房。病人们注定白天黑夜只能见到尼基塔一个人。

不过,不久前,在医院的主楼里传播着一种相当奇怪的风闻。

风传医生开始常到六号病房去。

奇怪的传闻!

安德烈·叶菲梅奇·拉京医生从某一点上说是与众不同的人。据说他还很年轻的时候非常信神,曾准备献身宗教事业。一八六三年中学毕业以后,打算进一所神学院。可是他的父亲,一位医学博士兼外科医生,刻薄地嘲笑他,并断然宣布:若是他去当教士,他就不承认他是自己的儿子。是否真有其事,我不知道。不过,安德烈·叶菲梅奇不止一次地承认过,他从来就不觉得自己适合于研究医学或一般的专门科学。

不管怎样,他在医科毕业后,并没有出家去当教士,他也没有信教的表现,他当初和现在都是从医,不大像宗教界的人士。

他外表笨重、粗野,像个农夫。他的脸、胡子、平直的头发和结实粗笨的体格,很像大路边的小饭铺里那些吃肥了的、饮食无度、性情暴躁的店老板。他脸相严肃、布满青筋,眼睛很小,鼻子通红,身材很高,肩膀宽阔,手脚也很大,似乎一拳就能把人打死。可是他步态轻盈,走路小心,温文尔雅。若是在狭窄的过道里碰见人,他总是首先站住让路,说一声“对不起”。而且他说话的声音也有点出人意外,不是男低音,而是尖细柔和的男高音。他脖子上长了一个不大的瘤子,使得他不能穿硬领子衣服,所以他总是穿着软麻布的或棉布的衬衣。总之,他的穿戴不像是医生,他一件衣服可以穿上十年。新的衣服,他通常都到犹太人铺子里去买,一穿上去就像是旧衣服一样,又皱又旧。看病、吃饭、做客,他总是穿着那套衣服。不过,他这样做并不是由于吝啬,而是他对自己的外表完全不在乎。

安德烈·叶菲梅奇来本城任职时,这个“慈善机关”的情况糟透了:病房里、过道里、医院的院子里,臭得叫人难于喘气。医院里的杂役、助理护士及他们的孩子们跟病人一块儿住在病房里。他们抱怨这里没法生活,因为蟑螂、臭虫和老鼠太多。在外科病房里丹毒从没绝迹。整个医院只有两把手术刀,温度计一个也没有,浴室里堆放土豆。总管、女管理员、医生都向病人勒索。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前任是一个老医生。据说他似乎私下里卖过酒精,还与助理护士和女病人有私通,情妇成群。城里人都非常清楚这些乌七八糟的事,甚至还添油加醋,但是大家对这种现象却满不在乎。有些人为其辩解说,躺在医院里的都是些小市民和农夫,他们不可能不满意,因为他们在家里住比医院里还要糟糕得多。总不能拿松鸡去喂他们吧!另一些人则辩白说:地方自治局不给资助,单靠城市本身,没有力量维持一个医院,谢天谢地,医院虽然不好,也总还算有一个。而新成立的地方自治局不论在城里还是郊区都没有开办诊所,理由是,城里已经有一个医院了。

巡视完医院后,安德烈·叶菲梅奇作出的结论是:这是一个道德败坏的机构,对病人的健康极其有害。按他的看法,可以做到的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把病人放走,医院关门。但是他考虑到,只是他一个人的意愿是办不成这件事的,而且这样办了也没有用。就算把肉体和精神上都不干净的人赶出一个地方,那么他们还会搬到另一个地方去。应该等他们自我消失。况且,既然人们开了这个医院,允许它在这里存在,那就是说,它是需要的,各种偏见和生活中的种种坏事和丑事也是需要的。因为慢慢地它们也会转化成某种有用的东西,就像肥料变成黑土一样。世界上没有一件美好的东西在其刚开始的时候不带一点污秽物的。

安德烈·叶菲梅奇任职后,对这些乌七八糟的现象显然相当冷漠。他只要求医院里的杂役和助理护士不要去病房里过夜,添置了两个柜子的医疗器械。至于总管、女管理员、医士和外科的丹毒等,都没有变动。

安德烈·叶菲梅奇非常喜爱理性和正直,可是要他在自己身边建立有理性的和正直的生活,却缺乏坚强的意志力,也不大相信自己有这种权力。下命令、禁止、坚持,他实在不会,就好像他起过誓,永远不提高嗓门说话,永远不用命令的口气似的。要他说“给我!”或“拿来!”是很困难的。他想吃东西的时候,总是犹豫地咳嗽一声,然后对厨娘说:“给我喝点茶才好……”或者“给我开饭才好”。要他对总管说不要再偷东西,或者把他赶走,或者干脆把这个不必要的、寄生的职位撤销了——那是根本办不到的。当安德烈·叶菲梅奇受到欺骗或受到奉承,或者人家送来假单据让他签字时,他的脸会涨得像龙虾一样红,感到于心有愧,但他还是签了字。每当病人抱怨他们吃不饱,或者助理护士态度粗暴时,他都会很尴尬,抱歉地说:

“好,好,我以后调查一下……大概这里有误会……”

开始时安德烈·叶菲梅奇工作很努力,他每天从早晨到午饭时都给病人看病、动手术,甚至还接生。妇女们都说他工作认真,诊断很准确,特别是妇科和小儿科的病。但是,渐渐地由于工作单调乏味并且显然徒劳无益,他显然厌倦了。你今天接待三十个病人,明天你瞧,增加到了三十五个,后天则是四十个了。照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过去了,但是城里的死亡率却并没有减少,病人还是不断地来。从早晨到午饭时要给四十个门诊病人认真看病,体力上是不可能办到的。因此这不能不是欺骗。简单地推算一下,一年接待一万二千个门诊病人,就等于欺骗了一万二千人。至于把重病号送进病房,按科学规则给他们治病,那也是办不到的,因为规则虽有,科学却无。如果丢开哲学议论,像其他医生一样,学究式地依据规则办事,那么,首先就需要清洁和通风,而不是到处肮脏;要健康的饮食,而不是臭酸菜汤;需要好的医务助理,而不是小偷。

是啊,既然死亡是每个人正常的合理的结局,又何必去阻拦人们死呢?即使某个商人或文官多活五年十年,那又有什么好处呢?如果认为医学的目的在于药物能减轻痛苦,那就不能不问一句:为什么要减轻痛苦呢?首先,据说,痛苦可以使人达到理想的境界;其次,人类要是真的学会了用药丸和药水减轻自己的痛苦,那就会把宗教和哲学完全抛掉。可是直到现在为止,人类不仅在其中找到了避免各种倒霉事的保障,甚至找到了幸福。普希金在临死前经受了可怕的痛苦,可怜的海涅在床上瘫了好几年。为什么安德烈·叶菲梅奇或者玛特辽娜·萨维什娜就不能生病呢?他们的生活本来就毫无内容,如果再没有痛苦的话,就是完全空虚,跟变形虫的生活一样了。

安德烈·叶菲梅奇被这些推论压倒了,十分沮丧,已不再天天都到医院里去了。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过的。通常是早晨八点钟起床,穿衣服和喝茶,然后在自己的书房里坐下来看书或者到医院去。在这里,在医院里,门诊的病人坐在又窄又黑的过道里,等着看病。医院里的杂役和助理护士就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皮鞋在砖砌的地板上踩得咯咯响。一些瘦弱的穿着病服的病人也从这里通过,死尸和盛着脏东西的器皿也从这里抬过去。孩子们在哭,吹来一阵阵过堂风。安德烈·叶菲梅奇知道,这样的环境对于发烧的、害肺病的和一般敏感的病人来说,是很难受的。但又有什么办法呢?在候诊室,他遇见了医士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他是一个矮胖子,胖胖的脸刮得很亮,洗得干干净净,举止温和、平稳,穿一件新的宽大的衣服。他与其说像医士,不如说像一名枢密官。在城里他有很大的私人业务。他打着一个白领结,自认比那些没有私人行医业务的医生更内行。在候诊室一个角落的神龛里放着一个大圣像,还有一盏笨重的神灯,旁边有一个读经台,罩着白布套,墙上挂着大主教的像,斯维亚托戈尔修道院的风景画和干矢车菊花圈。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信教,也喜欢华丽场面,圣像是他出资安置的。每逢星期日,他都指定一个病人去候诊室里朗诵赞美歌。朗诵完了之后,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便提着手提香炉,摇动它,使神香散出来,走遍所有病房。

病人很多,时间却很少。因此,医疗工作也就局限于问几句病情,发一点类似清凉油、蓖麻油之类的药品。安德烈·叶菲梅奇坐着,用拳头支着脸颊,沉思着,机械地提几个问题。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也坐着,搓着自己的小手,偶尔也插上一句话。

“我们之所以贫病交加,”他说,“是因为我们没有很好地向仁慈的上帝祈祷。对了!”

安德烈·叶菲梅奇诊病的时候,从不动手术,他早已不干这一行了,一见血他就不愉快地激动起来。当他必须让小孩张开嘴,看一下喉咙,而小孩却大哭大闹,用小手挡住时,耳朵里的闹声就会使他头晕,眼睛里涌出泪水来。这时他就急忙地给开个药方,摆摆手,叫女人赶快把孩子带走。

在门诊时,病人的胆怯和头脑不清,身边打扮华丽的谢尔盖·谢尔盖伊奇,还有墙上的照片,以及二十多年来对病人不断地问过多少次的那些问题,这一切不久就弄得他厌烦了。他看完五六个病人后就走了,剩下的病人就由医士去接待。

安德烈·叶菲梅奇愉快地想到:谢天谢地,自己很久都没有私人行医了,现在谁也不会来打搅他了。因此,他一回到家,马上就在书房的桌子旁边坐下来,开始看书。他读很多的书,而且总是很高兴,他的薪金有一半用在购书上。他的住所有六个房间,其中三个房间堆满了各种书籍和旧杂志,他最喜欢看的是历史和哲学方面的著作。医学方面,他只订了一份《医生》。读这本书时,他总是从后面读起。他看书,总是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中间不休息,也不感到累。他不像伊万·德米特里奇那样看得又快又急,而是慢慢地看,深入地领会,遇到他喜欢的或者不理解的地方常常就停一停。书的旁边总是放着一小杯酒,同时放一块腌黄瓜或渍苹果,不用碟子,就直接放在粗呢桌布上。每半个小时,他就眼睛不离书,倒上一小杯白酒喝下去,然后也不看,只是用手摸到黄瓜并咬下一小块。

到下午三点钟,他才小心地走到厨房门口,咳嗽一声,说道:

“达留什卡,给我开饭怎么样……”

安德烈·叶菲梅奇吃完一顿相当差的、不干不净的饭以后,就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双手交叉放在胸口上,思索着。钟敲响了四点钟,然后是五点钟,可是他还在踱步,还在想事。偶尔厨房门嘎吱一声,达留什卡那张睡眼惺忪的红脸从门缝里探出来。

“安德烈·叶菲梅奇,您到喝啤酒的时候了吧?”她关心地问。

“不,还没到点……”他回答道,“我要再等一会儿……我要再等一会儿……”

到了傍晚,邮政局长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照例就来了。他是全城中安德烈·叶菲梅奇唯一不讨厌的人。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以前是一个很富有的地主,曾在骑兵军里服役,后来破产了,为贫穷所迫,晚年就到邮政部门工作了。他精力充沛,很健康,留着白色漂亮的连鬓胡子,彬彬有礼,嗓门洪亮而又好听。他心地善良,多情善感,但脾气暴躁。每当邮政局里有顾客提出异议,不同意他的意见,或者要进行说理的时候,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就脸红脖子粗,全身发颤,大声喊道:“闭嘴!”因此,邮政局早就成了一个有名的单位,人们到这里来都心惊胆战。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尊敬和喜欢安德烈·叶菲梅奇,是因为他有学问,精神高尚。可是他对小市民的态度则很高傲,就像对自己的部下一样。

“我来了!”他走进安德烈·叶菲梅奇的家时说,“您好,我亲爱的!您恐怕讨厌我了吧,对吗?”

“相反,我很高兴,”医生回答说,“我什么时候见到您都很高兴。”

两个朋友就在书房的长沙发上坐下来,默默地抽了一会儿烟。

“达留什卡,给我们拿啤酒来好吗?”安德烈·叶菲梅奇说。

他们喝了第一杯酒,仍然没有说话。医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显出高兴快活的神情,仿佛有什么非常有趣的事要说似的。谈话总是由医生先开始的。

“真可惜,”他慢吞吞地轻声地说,摇摇头,眼睛并没有看着他的朋友(他从来不直视人家),“真是太可惜了,尊敬的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我们城里竟没有一个人能够而且喜欢聪明而有趣地谈谈话的人。这是我们最大的贫困。甚至知识分子也跳不出庸俗!我向您保证,他们的智力发展水平一点也不比下层人高。”

“完全正确。我同意。”

“您自己也知道,”医生小声地接着说,声音抑扬顿挫,“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最崇高的人类智慧的精神表现之外,其他一切都是无足轻重的、没有意义的。智慧在人类和动物之间划出了一条明晰的界线,暗示着人类的神圣性,在某种程度上它甚至代替了实际并不存在的不朽。由此可以得出结论说,智慧乃是快乐的唯一可能的源泉。可是我们在自己的周围却看不见,也听不见智慧。这就是说,我们的快乐被剥夺了。诚然,我们有书籍,但是这跟活生生的谈话和交际是根本不同的。要是您允许我打个不完全恰当的比喻的话,那么我就要说,书是音符,谈话才是歌。”

“完全正确。”

又是沉默。达留什卡从厨房里出来,带着不无哀伤的表情,用一只拳头支着脸,站在门口,想听听他们的谈话。

“唉!”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叹了一口气,“您要求现在的人有智慧,休想!”

他谈到过去的生活如何健康、快活和有意义。从前俄罗斯的知识分子是多么聪明,他们使人格和友谊具有了崇高的概念。借给别人钱不要借据。对贫困的同伴不肯伸出支援的手则被看作是可耻。而且从前的出征、冒险和作战又是什么样子啊!什么样的伙伴,什么样的女人!而高加索——是多么惊人的地方!有一个营长的妻子,是个怪女人,穿一身军官服装,每天傍晚一个人骑马到山上去,也没有向导。据说她跟山村里的一个小公爵有点风流韵事。

“圣母啊,妈呀……”达留什卡感叹道。

“那时的人又是怎样喝酒,怎样吃饭的啊!那时又有什么样的不可救药的自由主义者啊!”

安德烈·叶菲梅奇听着,但没有听进去,他一边喝啤酒,一边在想什么心事。

“我常常梦见聪明人,并与他们交谈,”他突然打断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的话说,“我的父亲给我受了很好的教育,可是他在六十年代的思想影响下,强迫我当了医生。我觉得,假如我当时不听从他的话,那么我现在一定处在智力运动的中心了。我大概已经是一个大学的教师了。当然,智慧也不是永久的,而是暂时的,不过,您已经知道,我为什么会对智慧抱有偏爱。生活是令人苦恼的陷阱。一个有思想的人到了成年时期,思想意识成熟了,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感到自己掉进了没有出路的陷阱里。事实上,他从不存在到有了生命,并不是他自己做主的,而是某种偶然性使然……这是为什么呢?他想弄明白自己生存的意义和目的。人家却不跟他说,或者是说些荒唐话。他去敲人家的门,人家却不给他开门。死神来找他,那也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因此,就像监狱里被共同的不幸联结着的人们,当他们聚集在一起时,会感到轻松一些。在生活中也是一样,喜欢分析和归纳的人凑到一起,交换交换自己骄傲而自由的思想,这样消磨时间,就不觉得自己是在陷阱里了。从这个意义上说,智慧是不可取代的快乐。”

“完全正确。”

安德烈·叶菲梅奇没有正面看着自己的交谈者,继续讲关于聪明人的事,讲他和他们的谈话。他说话很轻,有时也停顿一下。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则仔细地听着他讲,表示同意地说:“完全正确!”

“您不相信灵魂不朽吗?”邮政局长突然问一句。

“不,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我不相信,而且也没有理由相信。”

“老实说,我也怀疑。尽管我有一种感觉,似乎我永远不会死。我在想,哎哟,老家伙,也该死了!而我的灵魂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别相信,您不会死!……”

九点钟一过,米哈依尔·阿维良内奇要告辞了。在前堂穿上皮大衣后,他叹口气说:

“可是命运把我们送到什么样的荒凉的地方来了!最恼恨的是,我们将不得不死在这里。唉……”

送走朋友之后,安德烈·叶菲梅奇在桌边坐下来,又开始看书。傍晚和后来的夜晚都很安静,没有一点声音干扰。时间仿佛停住了,同看书的医生一起呆然不动,而且除了书和带绿灯罩的灯以外,仿佛什么都不存在了。医生的那张粗糙的、农夫一样的脸表现出一种非常感动的笑容和在人类智慧运动面前的喜悦。“啊,为什么人不能长生不死呢?”他在想,“为什么人要有脑中枢和脑室?为什么人要有视力,会说话,能自我感觉和有天才呢?而这一切岂不都注定要埋进土里,最后与地壳一同冷却,然后又是几百万年,无意义也无目的地随着地球围绕太阳旋转吗?只为了冷却,然后再去旋转,根本不需要把人及其崇高的、近似神的智慧从不存在中引出来,然后又好像开玩笑似的把他变成黏土。”

“新陈代谢!可是用这种不朽的代用品来安慰自己是何等的怯懦啊!自然界的这种无意识的变换过程甚至比人类的愚蠢还要低级,因为不管怎么样,愚蠢中还有意识和意志,而在上述那种过程里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在死亡面前尊严多于恐惧的懦夫才会安慰自己说:他的身体将会活在青草里、石头里、癞蛤蟆身上……在新陈代谢中看到自己的不朽是奇怪的,就像一把珍贵的提琴砸碎没用后,却预言装提琴的盒子将会有灿烂的前途一样。”

每当时钟敲响,安德烈·叶菲梅奇便把身子向圈椅背上靠一靠,闭上眼睛,思考一会儿,不由得在刚从书上读到的美好思想的影响下,回眸一下自己的过去和现在。过去令他厌恶,还是不去回忆为妙,可是现在也和过去一样。他知道,当他的思想正随着冷却下去的地球围绕太阳旋转的时候,在同医生住宅并排的大房子里,人们却在疾病和肉体方面的不洁中受苦。也许,有的人睡不了觉,正在同蚊虫作战;有的人正在受丹毒的传染,或者由于绷带扎得太紧而在呻吟。也许病人们正在跟助理护士打牌、喝酒。每年总有一万二千人上当受骗。所有医院里的事情都跟二十年前一样,建立在盗窃、争吵、毁谤、徇私舞弊上面,建立在粗野的招摇撞骗上面。医院仍旧是一个不道德的机构,对病人的健康极端有害。他知道尼基塔在六号病房的铁栅栏里殴打病人,也知道莫依谢依卡每天到城里去乞讨。

另一方面,他也非常清楚地知道,近二十五年来医学上发生了神话般的变化。在大学念书的时候,他曾以为医学不久就会遭到与炼金术、玄学同样的命运。而现在,每当他晚上看书,医学却使他感动,使他惊奇,甚至兴奋。真的,多么意想不到的辉煌,什么样的革命啊!由于有了防腐方法,伟大的皮罗戈夫认为,就连将来无法做的手术,现在都可以做了。地方自治局的普通医生都能做截除膝关节的手术,一百例剖腹手术中只有一例造成死亡。至于结石病,那已被看作是小事一桩了,甚至已没有人为它写文章了。梅毒已经可以根治了,而遗传学理论、催眠学、巴斯德和科赫的发现,以统计学为基础的卫生学,还有我们俄罗斯地方自治局的医生的工作,精神病学以及现代精神病分类法、诊断法和医学疗法等——与过去相比,简直就是整个的厄尔布鲁士。现在不再给疯子头上泼冷水了,也不再给他们穿紧身衣了,人们已用人道的态度对待疯子,甚至像报纸上说的,为他们举办舞会和演出。安德烈·叶菲梅奇知道,从现在的眼光来看,像六号病房这样糟糕的情形也许只有在离铁路二百俄里远的小城中才会出现。这个小城的市长和所有的自治会的议员都是半文盲的小市民,他们把医生看作是术士,即使医生要把烧熔的锡灌进他们的嘴里,他们也会相信医生,不会有半点儿批评。要是在别的地方,社会公众和报纸早就把这个小小的巴士底砸得粉碎了。

“那又怎么样呢?”安德烈·叶菲梅奇自问道,睁开了眼睛,“由此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有了防腐方法,有了科赫,有了巴斯德,也丝毫不能改变事物的实质,患病率和死亡率仍旧一样。他们给疯人开舞会和演出,仍旧没有给他们自由,就是说,还是胡诌和徒劳无益。在最好的维也纳医院和我们的医院之间,实际上没有任何的区别。”

可是悲哀和一种类似嫉妒的东西却不允许他漠不关心,这大概是因为他疲倦了的缘故。那沉甸甸的脑袋向书本垂了下去,他就用双手托住脸,以便舒服一点。他想道:

“我在为有害的事业服务,并从被我欺骗的人那里领取薪水,我不诚实。可是,须知,我本人是无能为力的,我只是必然的社会罪恶的一小部分,所有县城的官员都是有害的人,都白白拿薪水……也就是说,我不诚实并不能怪我,而是要怪时代……如果我晚降生二百年,我就成为另一个人了。”

当时钟敲了三次时,他吹灭了灯,走进卧室,但他不想睡。

两年前,地方自治局忽然慷慨起来,决定每年拨款三百卢布作为津贴,为城市医院扩充医务人员使用,直到地方自治局医院开办为止。为了协助安德烈·叶菲梅奇工作,县医生叶夫根尼·费多雷奇·霍博托夫也应邀进城。这是一个还很年轻的人,甚至不到三十岁,高个子,黑头发,高颧骨,小眼睛。大概他的祖先是异族人。他进城来的时候,身无分文,只有一个小手提箱,还带来一个年轻的丑女人,他称她是自己的女厨子。这个女人有一个正在喂奶的孩子。平时,叶夫根尼·费多雷奇穿一双高筒皮鞋,戴一顶硬帽檐的大檐帽,冬天则穿一件短羊皮袄。他同医士谢尔盖·谢尔盖伊奇以及会计交成了好朋友,而对其他职员却不知为什么称为贵族,而且躲开他们。他整个住宅只有一本书:《一八八一年维也纳医院的最新处方》。他去出诊的时候,手里总是带着这本书。每到傍晚他都到俱乐部去打台球。纸牌他不喜欢玩。谈话时他最喜欢用的词是:无聊的拖延、废话连篇、故布疑阵,等等。

他一星期去医院两次,查病房和在门诊室诊病。医院里根本没有防腐剂,放血用抽血缶。这一切都使他愤懑,但他也不使用新的方法,害怕这样会得罪安德烈·叶菲梅奇。他认为自己的同行安德烈·叶菲梅奇是个老滑头,怀疑他有很多财产,暗地里嫉妒他。他恨不得占据了他的职位。

三月底,一个春天的黄昏,地上已经没有积雪了,椋鸟在医院的花园里歌唱。医生送朋友邮政局长出了大门,正好在院子里碰上了犹太人莫依谢依卡带着别人给他的施舍品回来了。他没有戴帽子,一双赤脚上穿着低腰套鞋,手里拿着一小包施舍物。

“给我一个戈比吧!”他微笑着对医生说,身体冻得发抖。

安德烈·叶菲梅奇从来不会拒绝别人的要求,给了他一个十戈比的银币。

“这多么糟糕啊,”他想,一边瞧着犹太人的赤脚和又红又瘦的脚踝,“都湿啦。”

于是他心里引起一种既像是怜悯又像是厌恶的感情。他跟在犹太人后面走进了厢房,时而看着他的秃顶,时而看着他的脚踝。医生进来时,尼基塔便从破烂堆上跳下来,立正站着。

“您好,尼基塔,”安德烈·叶菲梅奇温和地说,“发给那个犹太人一双靴子才好,难道不是吗?不然他会着凉的。”

“是,老爷,我去报告总管。”

“好吧,您就用我的名义去请求好了。就说是我要求的。”

从前堂到病房的门敞开着。伊万·德米特里奇在床上躺着,他用胳膊肘支起身体,惊恐地倾听着陌生人的声音。他突然认出是医生,气得全身发抖,从床上跳下来,满脸凶狠、通红,眼睛凸出,跳到病房的中央。

“医生来了!”他大声喊叫,并哈哈笑起来,“终于来了!先生们,我祝贺你们。医生赏光,拜访来了!该死的败类!”他尖声叫道,并跺起脚来。病房里还从来没见过他如此怒气若狂,“打死这个败类!不,打死还便宜他了!把他淹死在粪坑里!”

安德烈·叶菲梅奇听见这话后,便从前堂探头向病房里看,温和地问道:

“为什么?”

“为什么?”伊万·德米特里奇大声嚷道,带着威胁的姿态走到他跟前来,又赶忙把衣服裹紧,“为什么?您是贼!”他嫌恶地说,好像要向他啐口痰似的努起嘴来,“骗子,刽子手!”

“请您安静一点,”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抱歉地笑了笑,“我向您保证,我从来没有偷过什么东西;至于其他,您大概说得太夸张了。我知道,您在生我的气。我求您,您安静一点,如果可能的话,请您冷静地告诉我,您为什么要生气?”

“那您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

“因为您有病。”

“是的,我有病。但是要知道,成十成百的疯人都能自由自在地走来走去,因为您无知,不能辨别疯子和健康的人。为什么我和这些人就应该像替罪羊似的替大家被关在这里呢?您、医士、总管,所有你们这些医院里的坏蛋,在道德方面都要比我们不知低下多少,那为什么关在这里的不是你们而是我们呢?合理吗?”

“这与道德和合理性不相干。一切取决于机遇。谁被关了起来,谁就得待在这里;谁若是没有被关起来,谁就可以走来走去。就是这么一回事。至于我是医生,您是精神病人,这里既没有道德,也没有合理性可言,只不过是毫无缘由的凑巧罢了。”

“这种胡说八道我不懂……”伊万·德米特里奇闷声闷气地说,在自己的床上坐下来。

尼基塔不敢当着医生的面去搜莫依谢依卡的身。莫依谢依卡就把一小块一小块面包、碎纸片、小骨头摊开放在自己的床上。他仍旧冻得打战,用犹太话说起来,说得很快,像唱歌似的。他大概在幻想他开铺子了。

“放我出去吧。”伊万·德米特里奇说,他的嗓音发颤。

“我不能。”

“那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因为,我没有这种权利。您想想吧,就算我把您放了出去,这对您又有啥好处呢?您走出去,城里人或警察会把您抓住,又送回来的。”

“是的,是的,这倒是实话……”伊万·德米特里奇说,用手擦了擦自己的脑门,“这真可怕!可是我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安德烈·叶菲梅奇喜欢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声音、他的年轻聪明的面容及其怪相。他想对这个年轻人表示一点亲热,安慰安慰他。他在床边挨着他坐下来,想了想,说道:

“您问我怎么办?就您的处境,最好是从这里逃走。但是,很可惜,这也没用。人家会逮住您。社会要求防范罪人、精神病人和一般使人难堪的人。这是不可阻止的。您现在只能是:安下心来,认定待在这里是不可避免的。”

“这是任何人都不要待的地方。”

“既然存在监狱和疯人院,那就总该有人关在里面。不是您,就是我,不是我,就是第三个人。您等着吧,到遥远的未来,当监狱和疯人院都不再存在的时候,也就不会再有窗上的铁格栅了,不会再有这种病人服了。当然,这样的时代迟早会到来的。”

伊万·德米特里奇冷笑了一下。

“您是在开玩笑吧,”他说,眯缝着眼睛,“像您和您的助手尼基塔之流的老爷们跟未来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不过您可以放心,阁下,美好的时代是要到来的!让我用粗俗的话来表达一下我的意见,您尽管笑好了,新生活的黎明会放光的,真理会胜利的,到那时候,我们将在街上庆祝节日!我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会死去,不过总有人的子孙会等到的。我将用自己的整个灵魂祝贺他们,我会高兴,为他们高兴!前进吧!让主保佑你们,朋友们!”

伊万·德米特里奇闪着发亮的眼睛站起来,把手伸向窗口,继续激动地说:

“我从这铁格栅的窗户里祝福你们!真理万岁!我真高兴!”

“我不认为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可以高兴的,”安德烈·叶菲梅奇说,他觉得伊万·德米特里奇的动作像在演戏,不过他也很喜欢,“监狱和疯人院将不再存在,真理也会像您所说的那样胜利,但是要知道,事物的本质不会变,自然界的规律也照样存在,人们还会像现在那样生病、衰老、死亡。不管将会有多么壮丽的黎明照亮您的生活,到头来您还是要躺进棺材里,钉上钉子,扔进坑里去。”

“那么长生不死呢?”

“唉,别提啦!”

“您不相信,可我相信。不知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是在伏尔泰的作品里,有一个人物说:要是没有上帝,人们就会把它想出来。我深深地相信:要是没有长生不死,伟大的人类智慧也迟早会把它发明出来。”

“说得好。”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满意地微笑着,“您相信,这很好。有了这样的信心,就是被囚禁在四墙当中,也能生活得很快活。您以前大概在什么地方受过教育吧?”

“是的,我上过大学,但没有毕业。”

“您是一个有思想、爱思考的人。不论在什么环境里,您都能保持内心的平静。极力想弄懂生活的自由而深刻的思索和对世界的无谓纷扰的完全蔑视,这是两种幸福,人类还从来不知道有比这更高的幸福。而您却能享有这样的幸福,尽管您生活在三道铁格栅里。第奥根尼住在一个木桶里,可是他比世界上所有的皇帝都幸福。”

“您的第奥根尼是个糊涂虫。”伊万·德米特里奇阴郁地说,“您干吗给我讲什么第奥根尼呢!讲什么理解生活呢?”他忽然生气了,跳了下来,“我爱生活,强烈地爱!我患了被迫害狂,经常有一种痛苦的恐惧。不过有时候我也充满对生活的渴望,这时我就害怕自己会发疯。我非常想生活,想得要命!”

他激动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然后压低声音说:

“每当我幻想的时候,我就会产生一种幻觉:有些人走到我跟前来,我听得见说话声和音乐,我好像在一个树林里散步,在海岸上走,我是那么热切地渴望无谓的奔忙和操心……那么,请告诉我,外面有什么新闻吗?”伊万·德米特里奇问道,“外面怎么样?”

“您是想知道城里的情况,还是一般的情况呢?”

“那您就先给我讲讲城里的情况吧,然后再讲一般的。”

“好吧。城里难受而又无聊……找不到说话的人,也没有人听你说话。没有新人。不过,最近来了一个姓霍博托夫的年轻医生。”

“我还活着,他就来了。他怎么样?粗野吗?”

“是的,他不是个有教养的人。您知道吗,很奇怪……从各方面看,我们的大城市里,并没有智力停滞的情况,那里挺活跃,就是说,应当有真正的人。可是,不知为什么,每次从他们那里派到我们这里来的都是些让人看不上眼的人。真是不幸的城市!”

“是的,是个不幸的城市!”伊万·德米特里奇叹口气,笑了起来,“那么,一般的情况又怎么样?报纸上和杂志上都写些什么呢?”

病房里已经黑了。医生站起来,站着讲国外和俄罗斯报刊上写的东西,现在有些什么思潮。伊万·德米特里奇留心听着,提出一些问题。可是他忽然好像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似的,抱住头,背对着医生,躺在床上。

“您怎么了?”安德烈·叶菲梅奇问。

“您再别想从我这里听到一个字!”伊万·德米特里奇粗暴地说,“您走开吧!”

“这是为啥呢?”

“我跟您说:您走开!干吗还问!”

安德烈·叶菲梅奇耸耸肩膀,叹口气,走了出去。穿过前堂时,他说:

“这里要打扫一下才好,尼基塔……气味难闻极了!”

“是,老爷。”

“一个多么可爱的年轻人!”安德烈·叶菲梅奇想,走回自己的住所去,“自从我在这里住下来后,好像这是第一个能够谈得来的人。他善于思考,他所关心的也正是应当关心的事。”

不论是看书,还是后来躺下睡觉时,他都老是想着伊万·德米特里奇。第二天早晨一醒来,他便回想起昨天他认识了一个聪明而又有趣的人,并决定一有机会便再去看他一次。

伊万·德米特里奇还是像昨天一样的姿势躺着,双手抱住脑袋,缩着腿,看不见他的脸。

“您好,我的朋友,”安德烈·叶菲梅奇说,“您没有睡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