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2 / 2)

意大利遗事 司汤达 18957 字 2024-02-18

院长费了许多周折,要众元老同意她的见解;她们起初不同意,最后,由于她的出身远比她们高贵,特别是她同宫廷的关系远比她们密切,她们才勉强让了步。院长以为开庭的时间不会很久的。但是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听课修女跪在法庭前面,遵照习惯做过祷告之后,接下去只补充了短短几句话:

“我没有把自己当一个女修士看。我进修道院以前就认识这位年轻人;我们虽说都很穷,可是计划好了要结婚的。”

这句话是违反修道院的基本信条的,是人在尊贵的圣·佩蒂托修道院所能说出口的最大的罪过了。院长以为听课修女要做赞扬婚姻的演说,连忙打断她的话,喊道:

“可是名字!这年轻人的名字!”

听课修女回答:

“您永远不会知道这名字。我永远不会拿话伤害应当作我丈夫的男子。”

事实上,任凭院长和众元老怎样追问,年轻的听课修女只是不肯说出杰纳利诺的名姓。院长甚至告诉她:“只要你肯说出一个字,我立刻就把你送回你的修行小间,什么都饶恕你。”年轻姑娘当胸画了一个十字,深深鞠了一躬,表示自己无话可说。

她清楚杰纳利诺是这位可畏的院长的外甥。她想道:

“我要是说出他的名姓来,我就会得到饶恕和清静,就像这些小姐一再说起的;可是他呢,就算是最轻的处分,也要被流放到西西里去,甚至到西班牙去,那么我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年轻的听课修女说什么也不开口,院长气极了,忘掉她的全部仁慈打算,把修道院前一天夜晚询问的经过连忙报告给那不勒斯红衣大主教知道。

国王主张从严,大主教为了讨他喜欢,对这事一直很关心;可是出动了京城的全体堂长和直属大主教府的全体侦察员,仍然一无所得,大主教只好把这事禀告国王。国王迅速把案子下给他的警察部部长。部长回禀国王道:

“进入圣·佩蒂托修道院储衣室的年轻人只要是属于宫廷,或是属于那不勒斯最高贵的家庭,我觉得,陛下不让流血,是决不可能做到杀鸡给猴看的,这个可怕的例子也不会长久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国王当下同意这种看法,部长呈上一张二百四十七个人的名单给他看,其中有一个人,十之八九,有嫌疑闯进尊贵的修道院。

一星期后,杰纳利诺被捕了。根据简单的观察,半年以来,他过分省俭,几乎到了吝啬的地步,而且自从出事那夜起,他的生活方式好像完全改变了。

为了判断这种形迹有几分可信,部长事先通知院长,暂且把听课修女从她待的一半在地底下的牢狱提出来。就在院长劝她真心诚意回答讯问的时候,警察部部长走进了会客室,当着听课修女的面,向她宣称:捕获追赶企图逃跑的杰纳利诺·德·拉斯·弗洛雷斯,当场把他杀死了。

听课修女晕倒在地。

部长得意扬扬地喊道:

“我们的猜疑证实了;我用六个字知道的事,比院长花六个月的辛苦知道的事还多。”

但是高贵的院长对他这声欢呼却是极度冷淡,他不免感到惊奇了。

依照宫廷当时的惯例,部长是一个小律师出身:由于这种缘故,院长认为应当对他做出一副高不可攀的神情。杰纳利诺是她的外甥,案子直接告到国王那边,她怕妨碍她的贵族家庭。

部长知道贵族讨厌他,关于他的前程,唯一的指靠就是国王,所以尽管拉斯·弗洛雷斯公爵苦苦求情,他仍然干干脆脆,照他新近得到的形迹干下去。这件事情开始在宫廷传开了;部长平时但愿避免是非,这一回却设法扩大事态。

近卫军旗手杰纳利诺·德·拉斯·弗洛雷斯和圣·佩蒂托的见习修女、年轻的洛萨琳德·德·比西尼亚诺,现在叫作听课修女,当面对质:这是一场好戏,宫廷的贵夫人全希望列席。

修道院的内外教堂,趁这机会,富丽堂皇,铺挂起来;部长邀请贵夫人列席,旁听近卫军旗手杰纳利诺·德·拉斯·弗洛雷斯的一幕诉讼。部长放话出去,说这场官司一定案,年轻的杰纳利诺少不得要问死罪,听课修女也要落一个in pace终身监禁。不过大家明白,国王不见得敢为了这样轻微的一个原因,就处死赫赫有名的拉斯·弗洛雷斯家里的人。

圣·佩蒂托的院内教堂,平时就金碧辉煌,极尽豪华之能事。许多贵族女修士,如果不是由于先前许愿守穷的话,临到老年,便会变成全部家产的继承人,遇到这种情形,有良心的人家,一般做法就是把她们应得的财产拨出四分之一,或者六分之一送给她们用,直到她们去世为止;不过这些女修士的余年从来不会很长的。

所有这些款项全部用作修饰外面给公众用的教堂同里面女修士做祷告和做仪式用的教堂。在圣·佩蒂托,一座六十尺高的镀金栅栏隔开了公众出入的教堂和院内教堂或者女修士的唱经堂。

只有那不勒斯大主教亲自光临,这座栅栏大门才许打开,现在为了进行对质的仪式,门也打开了;有头衔的贵夫人全进来坐在唱经堂。外面的教堂规定好了安置大主教宝座的地位、没有称号的贵族妇女与男子的座位,最后靠近大门,在一根横贯教堂的链条后面,便是所有其他信徒的座位。

庞大的绿绸幔子,当中是四寸宽缝子缀成的圣母名字的第一个硕大的字母在闪耀,原来它挂在六十尺高的栅栏里面,把整个栅栏都挂满了,现在移到了唱经堂顶里,拴在穹隆上,又张挂起来。听课修女在跪凳前面说话,跪凳离穹隆上拴大幔子的地方,还要靠后一些。她的十分短暂的讲话一结束,大幔子就从穹隆落下来,把她和公众迅速隔开,于是典礼在一片威严气氛中结束,在所有人的心里留下了畏惧与忧愁,好像那个可怜的女孩子就此永远同活人分开似的。

对质典礼只有一刻工夫,那不勒斯宫廷里的贵夫人们大不开心。用她们的话来说,穿上见习修女这身素朴衣服,年轻的洛萨琳德越发显得出众了。她和从前随继母比西尼亚诺夫人到宫廷参加舞会时一样美,而且她的面貌越发动人了:她瘦了、苍白了许多。

听课修女将近一年没有见到她的情人,这次又看到他,不禁沉醉在爱情与幸福中了。修道院全体人员刚刚唱完佩尔戈莱斯的歌曲《造物主降临》,大家几乎听也没听清楚,她就表白道:

“我根本不认识这位先生,我从来没有看见过他。”

部长听见这句话,又见幔子落了下来气疯了。他想给宫廷看的大场面,就这样骤然(在他看来,有些滑稽)结束了。他在离开修道院以前,不由说了几句可怕的恫吓的话。

堂·杰纳利诺回到监狱,有人就把部长的话全告诉了他。朋友们没有丢下他不管;他们器重他的不是他的爱情,因为一个和我们一样年纪的人把他的热烈的恋爱故事说给我们听,如果我们不相信他就会嫌他自负,可是如果相信的话,我们就要妒忌他了。

堂·杰纳利诺在绝望中,向朋友们解释,听课修女受人陷害,作为正人君子,他有责任救她出来。堂·杰纳利诺的朋友们听了他的论证,留下深刻的印象。

关他的监狱的狱吏,娶了一个很标致的太太,她向丈夫的靠山解说:许久以来,她丈夫就要求上面修补一下监狱的外墙。这事人人知道,没有一点可疑的地方。这标致女人接下去道:

“是啊,这事人人知道,大人可以从这上面帮我们捞一笔一千杜卡托的外快,我们从此就可以不愁吃穿了。年轻的堂·德·拉斯·弗洛雷斯,单只为了深夜溜进圣·佩蒂托修道院的嫌疑,就被关进了监狱,其实,您知道,那不勒斯最大的贵人们在修道院都有情妇,比溜进修道院的嫌疑大多了,我说,堂·杰纳利诺的朋友们送给我丈夫一千杜卡托,要他放堂·杰纳利诺逃走。将来我丈夫顶多关上半个月或一个月;我们求您保护的是,别开除他,过一阵子,再把位子给他。”

靠山觉得这种帮人捞一大笔外快的方式也还方便,就同意了。

这不是年轻的囚犯从朋友方面得到的唯一援助。他们在圣·佩蒂托全有亲戚;他们格外同她们要好,打听到听课修女的情形,就一五一十,统统说给堂·杰纳利诺听。

靠了他们的协助,在一个暴风雨的夜晚,将近清晨一点钟光景,就在狂风和大雨好像在争夺那不勒斯街道的统治权的一刻,杰纳利诺堂而皇之,由大门走出了监狱,狱吏亲自动手,弄坏监狱的平台,好让人相信他是从这里逃走的。

堂·杰纳利诺带着一个帮手、一个勇猛的西班牙逃兵(他久经战斗,在那不勒斯专帮年轻人干有风险的事),利用狂风酿成的一片呼啸,又有老贝波(没有因为前途危险就丢了朋友不管)相助,闯进修道院的花园。风雨的呼啸虽然可怕,可是修道院的狗还是嗅出了他,而且很快就朝他扑了过来。狗勇猛极了,如果只他一个人的话,也许就被狗拦住了;但是,因为他和西班牙逃兵背对背作战,所以他终于杀死了两条狗,打伤了第三条。

最后一条狗的嗥叫引来了一个守卫。堂·杰纳利诺送他一袋钱,和他讲理,不见效用;这人信教心诚,对地狱非常迷信,又有的是勇气。他们和他动起手来,他在自卫中受了伤,他们拿手绢堵住他的嘴,把他捆在一棵粗大的橄榄树上。

两次战斗费去许多时间,暴风雨似乎小了一些,还有最困难的事要他们做:必须闯进Vade in pace。

每隔二十四小时,有两个勤务修女负责把修道院听课修女用的面包和水坛子给她送下地牢。可是这一夜,她们感到害怕,就给包铁皮的大门加上了几道门闩。杰纳利诺原先还以为拿小钩子或者别的钥匙就可以把门打开了。西班牙逃兵是一个爬墙好手,一看大门开不开,就帮他攀上亭子顶上。亭子底下便是圣·佩蒂托修道院用作密室的几口从阿雷纳拉岩石里凿开的深井。

两个勤务修女看见上面下来两个浑身是泥的男子,简直吓死了。他们朝她们扑过去,堵住她们的嘴,把她们绑住。

下一步就是闯进密室了:这不是一桩容易事。杰纳利诺从勤务修女身上取下一大把钥匙;可是井有好几口,上面全盖着机关门,勤务修女又不肯指出关听课修女的是哪一口井。西班牙逃兵已经拔出刺刀,准备扎她们,逼她们说话,可是堂·杰纳利诺知道听课修女心地极为善良,唯恐用了暴力她不喜欢。逃兵再三对他说:“大人,我们糟蹋时间,回头流血只有流得更多。”杰纳利诺只是不听他的劝告,一定要一口井一口井打开,一口井一口井呼喊。

经过三刻多钟没有结果的尝试,终于一声Deo gratias的微弱的呼喊,回答了他的呼喊。堂·杰纳利诺急忙顺着一个有八十多台级的螺旋梯奔了下去。台级是质地很松的石头凿成的,踩久了,几乎成了陡斜小径,下去很困难。

逃兵带来的小灯照花了听课修女的眼睛,她已经有三十七天没有看见亮光了,就是说,自从她和杰纳利诺对质那一天起。她一点也不懂出了什么事;最后,认出一身泥和血迹斑斑的堂·杰纳利诺时,便扑在他的怀里,晕了过去。

这临时变故把年轻人给惊呆了。

西班牙人比他有经验,喊道:

“没有时间糟蹋啦!”

听课修女完全晕过去了。他们两个人抱起她来,费了许多力气,总算沿着几乎全部毁坏了的阶梯,把她弄到上头。来到勤务修女住的屋子,听课修女还没有怎样恢复知觉,逃兵出了一个好主意,用就地找到的一件灰布大斗篷把她裹住。

他们拔掉通花园的门闩。逃兵打先锋,手执宝剑,先冲出去;杰纳利诺抱着听课修女,跟在后头。可是,他们听见花园里传来一片兆头很坏的嘈杂声音:兵来了。

逃兵先前要杀死守卫,杰纳利诺感到害怕,一口拒绝了。

“不过,大人,我们侵犯禁地,已经犯了亵渎宗教的罪名,死刑是逃不脱的,因此杀不杀人根本无所谓。这人可能坏我们的事,得牺牲他。”

杰纳利诺说什么也不敢这么做。守卫是匆匆忙忙被绑起来的,他解开捆他的绳子,去喊醒别的守卫,还到托莱德街的警卫队找了些兵来。

西班牙人喊道:

——我们突围,尤其是救走小姐,不是一桩小事!我先前告诉大人,起码得有三个人,还是我对。

听见说话,两个兵士扑到他们前头。西班牙人一剑刺过去,打倒了头一个;第二个想放枪,可是,一丛小树的枝子妨碍了他。乘这一耽搁,西班牙人照样放倒了他。不过这第二个兵士并没有就死,他大声叫喊起来。

杰纳利诺抱着听课修女夺门就走;西班牙人护卫着他。杰纳利诺跑着,一些兵士冲到前头,太靠近了,西班牙人一连给了他们几剑。

幸而暴风雨似乎又开始了;倾盆大雨成全了这奇异的撤退。不过,有一个被西班牙人刺伤的兵士放起枪来,子弹轻轻擦伤了杰纳利诺的左臂。有八九个兵士,听见枪声,从花园远处跑了过来。

我们承认,这次撤退杰纳利诺表现得很勇猛,不过,证明有军事才能的,却是西班牙逃兵。

“我们有二十多个敌人;错一小步,我们就完蛋了。人家就要把小姐当作从犯,判她服毒自杀,她永远掏不出凭据,证明自己和大人没联系。我熟悉这类事:我们应该把她藏进密林子,放在地上,拿斗篷盖住她。然后我们去应战,把兵士引到花园另一个角落,想法子叫他们相信我们是跳墙逃走的,过后我们再回到这里,想法子救小姐出去。”

听课修女向杰纳利诺道:

“我不愿意离开你,我不害怕。同你一道死,我觉得太幸福了。”

这是她第一次开口说话。她接下去讲:

“我可以走路。”

不过,离她两步远,放来一枪,打断了她的话,可是,没有伤人。杰纳利诺又把她抱起来,她又瘦又小,抱着并不吃力。一道电光闪过,他看清楚了左面有十二个或者十五个兵士。他赶快朝右面逃,他这样快打定主意对他十分有利,因为几乎就在同时,一打左右的子弹射穿了一棵小橄榄树……

……

贝波向他喊道:

“放下修女来,要不我们两个人全完蛋啦。”

她待在一丛灌木里,晕了过去;兵士追赶堂·杰纳利诺,留下贝波一个人,他把洛萨琳德背到街头,朝她脸上泼了些水,关好花园门,径自睡觉去了。当时是清晨一点钟。三点钟的时候,寒气下降,洛萨琳德醒转过来,她往高处走,一直走到沃梅罗平原。天快亮了,她躲进一间农民的房子,向他要衣服替换。她向他道:“我要是让人再捉住的话,就死定了。”那农民听人说过密室的残酷,起了怜悯,取了几件他女人的衣服给女修士换;不过谁也料想不到,他是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庄园的佃户。

黄昏时候,东家回到庄园,佃户把事情一五一十禀告了他。因为对他说的是一个从修道院逃出的女修士,公爵来到田庄,公爵是虔诚的天主教徒,他做出最严厉的决定。当他认出是洛萨琳德时显得极度惊讶。

……

对于不幸的洛萨琳德失踪这件事,法尔嘎斯公爵越来越挂念了。他采取了一些措施,但没有一点效果,因为他不知道她就叫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

他的寿辰到了。这一天,府门大开,他接见他所有相识的官员。这些穿大礼服的军官看见一个女人来到外接待室,个个大吃一惊,看上去她像是一个修道院的勤务修女;而且,目的显然是不要人从服装上认出她来,她被一幅长长的黑纱裹着,模样像是平民阶级什么赎完了罪的寡妇。

公爵的跟班打算撵她出去,她跪下来,从衣袋取出一串长念珠,呢呢喃喃祈祷起来。她就这样等候公爵的第一个随身听差过来揪她的胳膊;她一言不发地给他看一粒绝顶美丽的钻石,然后接下去道:

“我以圣母的名义发誓,我并不是来求大人布施什么东西的。公爵大人看见这粒钻石,就知道是谁打发我来的了。”

这种情形把公爵的好奇心激到了最高峰。他连忙应酬完三四个和他会谈的头等人物,然后显出高贵而道地的西班牙式礼貌,请求普通官员允许他接见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可怜的女修士。

勤务修女一看自己到了公爵书房,单她一个人和他在一起,就跪下来了。

“可怜的听课修女苦到不能再苦的地步。人人像是在同她作对。她要我拿这个美丽的戒指交给大人。她说,你认识那个在当年最幸福的时期送她戒指的人。依仗这人的帮助,你可以让一个您信得过的人,来看听课修女;不过,因为她如今关在in pace della morte,必须得到大主教大人的特别许可才成。”

公爵认出了戒指,虽说上了年纪,可他还是又急又气,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说出名字来,说出关洛萨琳德的修道院的名字来!”

“圣·佩蒂托。”

“我一定照打发你来的人的吩咐去做。”

勤务修女接下去道:

“我送信这件事,上面万一起了疑心,我就毁啦。”

公爵扫视了一下他的书桌,拿起一幅钻石镶边的国王的彩色小画像:

“这幅神圣的肖像,在任何情形下,可以给你权利觐见国王。永远别离开它。这里是一袋钱,是给叫作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的人的。这里是给你的一小笔款子。请相信在任何情形下,我都会保护你。”

善良的女修士站住,在一张桌子上数袋里的金币。

“尽快回到可怜的洛萨琳德身边去吧。别数了。我想了一下,有必要把你藏起来。我的随身听差带你从我的一个花园门出去,我有一辆车把你送往和城市相反的方向。当心把自己藏好了。不管怎么样,明天正午到下午两点钟之间,想法子到我的阿雷纳拉花园来。我信得过我那边的底下人,他们全是西班牙人。”

公爵重新出现在官员面前时,脸色像死人一样苍白,这足够说明他请他们原谅的原因了。

“诸位先生,出了一件事,我必须立刻出门。明天早晨七点钟,我才可能有荣幸向你们道谢,接见你们。”

法尔嘎斯公爵奔到王后的寝宫。她认出自己从前送给年轻的洛萨琳德的戒指,淌下了眼泪。王后带着法尔嘎斯公爵来到国王那边。公爵惊惶失措的神情感动了国王,像他这样一位伟大的王爷,自然是首先提出合理的意见:

“可怜的勤务修女,即使仰仗我的肖像做护符,能够逃出大主教的奸细的手掌的话,也应当小心在意,不让他起疑心。我现在明白为什么两星期前大主教要住到某某地方他的茅舍去了。”

“陛下允许的话,我下令所有去某某地方的船只,一律禁止驶出。已经上船的人,全部送到鸡蛋堡子,从优款待。”

国王向他道:

“去吧。然后你再回来。这些古怪的步骤,可能成为议论的口实,塔努奇(堂·卡尔洛斯的首相)不喜欢这种做法。不过,这件事我决不走漏风声,他对大主教的愤恨已经是太深了。”

法尔嘎斯公爵吩咐了他的副官几句,回到国王面前,发现他正在照料王后,她方才晕过去了。王后是一个心性柔和的人,她在想象,如果勤务修女去公爵府的时候,被人看见,洛萨琳德这时已经让人毒死了。公爵完全消除了王后的顾虑。

“幸而大主教不在那不勒斯,现在正刮东南热风,到某某地方去,起码要两小时。大主教不在那不勒斯期间,由参议教士奇博代行职务,这是一个严厉到了残忍程度的人,不过没有奉到上司的命令,把人处死,他会受到良心谴责的。”

国王道:

“参议教士奇博的侄子,新近杀死一个农民,他上星期来见我,为他的侄子求情。我现在把他召到宫里来,一直留到黄昏。我这样一来,大主教的政令就乱了。”

国王到御书房颁发诏书去了。

王后向法尔嘎斯道:

“公爵,你有把握救洛萨琳德吗?”

“有大主教这样一个人做对头,我什么把握也没有。”

“那么,塔努奇要他去做红衣主教,把他从我们这里弄走,也就很有道理了。”

公爵道:

“是的,不过,要从我们这里把他弄走,就必须把他留在罗马教廷当大使;可是他在大使这位子上,在那边同我们捣起乱来,比在这边要坏多了。”

国王在他们的短促谈话之后回来,大家开始从长计议。法尔嘎斯公爵随即得到允许,立刻到圣·佩蒂托修道院,以王后的名义,打听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女儿、年轻的洛萨琳德(传说她有性命之忧)的消息,公爵在去修道院之前,故意先去看望看望费尔第南达夫人,好让人相信他是从她那边听到她前房女儿有危险的消息。法尔嘎斯公爵心里惴惴不安,不敢在比西尼亚诺府久留。

公爵来到圣·佩蒂托修道院,发现从看守大门口的勤务修女起,人人带着一副心事重重的奇怪神情。公爵奉的是王后之命,有权利立刻会见安杰拉·德·卡斯特卢·比尼亚诺院长。然而她却让他等了足足二十分钟。他在厅房尽头,望见一道螺旋梯的梯口,似乎往下通到很深的地方。公爵以为他再也不会看见美丽的洛萨琳德了。

院长一副惊惶失措的样子,她终于露面了。公爵改变了要他传达的使命:

“比西尼亚诺爵爷昨天黄昏中风,情形很坏,他希望无论如何也要在死前见到女儿洛萨琳德一面,恳求圣上颁发必需的诏书,从修道院把洛萨琳德小姐接回去。国王尊重这贵族家庭的特权,决定派我这样一个有地位的人,他的御前大臣,带诏书下来。”

院长一听这话,扑倒在法尔嘎斯公爵面前说:

“表面上我像是没有服从圣旨,这是我要到圣驾面前请罪的。现在我对你跪下来,公爵大人,这证明我非常尊敬你本人和你的职位。”

公爵喊道:

“她死啦!不过,圣约翰在上,我要见到她!”

公爵一急之下,拔出剑,打开门,喊进他的副官;副官一直待在院长的一间外客厅里。

“阿特利公爵,拔出你的剑来;叫我的两个传令兵上来;这里出了性命相关的事。国王要我营救年轻的洛萨琳德郡主。”

安杰拉院长站起来想溜开。

公爵喊道:

“别走,夫人。不许你离开我,回头你到圣·埃尔梅庄园做囚犯去。这里有人造反。”

公爵虽然心乱如麻,还在想法子制造侵犯神圣禁地的借口。公爵寻思道:“院长万一不肯给我带路,我的两个龙骑兵的出鞘宝剑万一吓不住她,这修道院像海一般大,我就算完了。”

幸而公爵时时刻刻注意院长可能采取的行动,握牢她的手腕。她只好把他带到一座大梯子跟前:梯子通到一间半掩在地下的大厅。公爵看到事情有一半得手,又看到有他的副官阿特利公爵和两个龙骑兵做助手,他听着他们的大靴子踏着梯级响,觉得不妨放肆两句,吓唬吓唬她。他终于来到我们前面说过的那间阴暗的厅房,厅房被圣坛上的四支蜡烛照得通亮。两个年纪还轻的女修士,躺在地上,像是灌了毒药,在痉挛中等死;另外三个,相距二十步远,跪在她们的忏悔教士面前。参议教士奇博坐在一张背向圣坛的扶手椅上,脸色虽然很苍白,但显出一种无动于衷的模样。两个高大的年轻人,站在他背后,微微低下头来,不想看那两个躺在圣坛底下的女修士:抽搐的动作搅乱了她们穿的深绿色长绸袍。

公爵迅速扫视了一遍这恐怖场面上的全部人物,发现洛萨琳德坐在一张麦秸椅子上,在三个忏悔教士后面六步的地方;他喜欢成什么样子,可以不言而喻。他情不自禁就走到她跟前,用亲密的称呼问她道:

“你吃毒药啦?”

她相当冷静地向他道:

“没有,我不要吃;我不想学这些粗心大意的女孩子。”

“小姐,你得救啦;我要带你见王后去。”

参议教士奇博坐在他的扶手椅上道:

“公爵大人,我斗胆希望,你不要忘记大主教大人有组织特别法庭的权利。”

公爵明白他在同谁打交道,过去跪在圣坛前面,向参议教士奇博道:

“参议教士、代理大人,按照国王和教皇所订的条约,这一类的判决,不经国王签署,是不得擅自执行的。”

参议教士奇博连忙用尖酸口吻回答道:

“公爵大人草草一看就判断,未免鲁莽:眼前这些女犯人,亵渎宗教,全有真凭实据,已经依法定罪了;可是教会并没有加给她们任何刑罚。根据你告诉我的话,和我仅仅在这时才看到的现象,这些不幸的女孩子是吃了毒药了。”

参议教士奇博说的话,法尔嘎斯公爵只听到一半,因为阿特利公爵的声音盖过他的声音。阿特利公爵跪在两个女修士旁边,她们跪在石板地上乱抽动,看来剧痛已经使她们对行动失去一切知觉。其中有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很美的姑娘,精神似乎错乱了;她撕开胸脯上的袍子,喊着: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这样出身的女孩子!”

公爵站起来,摆出他在王后客厅里所具有的完美风度:

“小姐,您的健康真是一点点也没有受到损害吗?”

洛萨琳德回答:

“我一口毒药也没有吃,不过,公爵大人,我照样深深感到,我的性命是您救出来的。”

公爵答道:

“我对这事没有立下一点点功劳。国王得到忠心的臣子的报告,把我召去,告诉我,有人在这修道院搞阴谋。必须防止阴谋分子进行活动。”

他望着洛萨琳德,接下去道:

“现在,除去听你吩咐之外,我没有事了。小姐,你愿意去见王后谢恩吗?”

洛萨琳德站起来,挎着公爵的胳膊。法尔嘎斯朝梯子走去,走到门口,向阿特利公爵道:

“我命令您,把奇博先生和眼前这两位先生关起来,一人一间屋子。您同样把安杰拉院长也锁在屋子里头。您到底下牢狱去一趟,把全部女犯人送出修道院。我荣幸地把圣旨传达给你,万一有人企图反抗圣旨,就一人一间屋子,分别关起来。凡是表示愿望要觐见圣上的人,圣上要您全送到宫里去。把眼前这些人分别关到屋里去,不得延误。另外,我马上给您派些医生和一分队近卫军来。”

说过这话,他向阿特利公爵做手势,表示还有话要对他讲。来到梯子上,他向他道:

“亲爱的公爵,你明白,不许奇博和院长串通好回话。五分钟以内,你就有一分队近卫军,由你指挥。通街或者通花园的每一道门,你都派上一个站岗的。愿意出去,听便;可是任何人不许进来。你搜索一下花园;全部阴谋分子,包括园丁在内,分别隔开,关进牢狱。照料一下吃毒药的可怜女孩子。”

……

堂·杰纳利诺的嫉妒心被挑逗到了要自杀的地步。

阿夸维瓦大主教答应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家庭教士,只要他能使费尔迪南达夫人相信堂·杰纳利诺爱着洛萨琳德,他就在他的礼拜堂给他一个参议教士位置。堂·杰纳利诺缺乏深思的头脑,大主教就用这种方法折磨他,蹂躏他。

要使文体摆脱那种愚蠢的惊人之笔,使用一些词,如:“他戴假辫子,闻鼻烟,”等等——采取一些想法:“在那不勒斯,常常遇见外形很美的眼睛,可是这种眼睛,长得就像荷马作品中朱诺的眼睛一样,毫无表情。”要从这种文体中去掉高大的外表,去掉那种“伟大”,它远离人心,它(一字不清)具有谦逊的、自然的、富于同情心的外表,那种德国式的善良淳朴。

王后说:

“我劝你尽早嫁了人吧,你一有了丈夫,我就封你做承御。你成了我的亲随,那些教士就不敢暗算你了。考虑考虑吧。不然的话,种种迫害要落在你头上的。我不打算替我们的法尔嘎斯说情,用任何一种方式影响人家的婚姻;不过,请你考虑一下,你会使圣上和我高兴的。”

……

国王对法尔嘎斯把比通托联队的分队派到尊贵的圣·佩蒂托修道院门口,很生气。

“目的达到就算了,何必制造是非呢?”

“这些教士非常骄横,又归罗马教廷管辖,很有可能开门揖盗,出卖陛下的江山。所以对付他们,唯一借口就是指控圣·佩蒂托修道院发现了阴谋。我一看参议教士奇博那张严肃的面孔、那双盯着我的探索的眼睛,就认为必须不顾一切,消除企图劫走一个见习修女的疑心。比通托分队的存在使人相信这里牵涉到一个奥地利的阴谋,那不勒斯的舆论就全变过来了,甚至教士的舆论也受到了影响。”

国王道:

“可是现在,塔努奇大不开心了。哪里去找一个这样正直,这样操劳,而且拒绝过罗马教廷的百万贿赂的首相呢?你愿意代替他吗?”

“反正我是不想操劳的。”

法尔嘎斯公爵用一个假名字,把勤务修女藏在热那亚,让她过着舒服的日子。

堂·杰纳利诺忽然起了信教的痴心,如同卡波·勒·卡斯地方的美丽的博卡一样。

洛萨琳德大大方方,又回到了修道院。堂·杰纳利诺以为圣母在迫害她,觉得上天的恶咒跟定了她。洛萨琳德害怕杰纳利诺罪上加罪,拒绝在婚前依顺他;这种拒绝使他陷入了绝望。

杰纳利诺备受妒忌和猜疑的折磨,寻了短见。这意外变故几乎使洛萨琳德失去理智,她几乎相信上天的毒眼跟定了她。一个信教的狂徒打算拿匕首刺死她。

法尔嘎斯六十九岁那年,她嫁了他,条件是每年让她到杰纳利诺自杀的修道院去住三个月。

结婚前夕,她大哭特哭,伤心极了:“万一杰纳利诺从他的天上住处望见我,该把我看成什么样的人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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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下文,应当是一七四五年。&#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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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Suora scolastica),意大利文,意思是“听课修女”。初到修道院的见习修女,需要进修,随班上课,和一般修女不同。它在这里成了女主人公的别称,甚至代替了她的名姓,因而使她受到一连串迫害。&#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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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议教士是有权参加主教主持的最高会议的教士,由主教指派,并可代理主教进行工作。&#82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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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王指西·西西里国王菲尔第南德一世(1751-1825),是本篇一再说起的国王堂·卡尔洛斯的第三个儿子。一八二〇年七月,这胆怯无能而又反复无常的国王的暴政激起军队的叛变,他被迫任命革命领袖派将军做总司令,同时指定太子做国政的代理人,希图缓和空气,等待奥地利(他娶的是奥地利公主)的外援来到。外援一到,他的反动面貌立刻就暴露出来了。一八一四年原配奥地利公主去世,不久他就秘密(因为女方地位不称他的身份)和帕尔塔纳爵爷的寡妇卢西亚·米里阿齐奥结婚,封她为弗洛里迪亚公爵夫人,司汤达则把她当作弗洛里达(Florida)夫人。&#82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