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1 / 2)

意大利遗事 司汤达 18957 字 2024-02-18

一七四〇年轰动那不勒斯的故事

一八二四年我在那不勒斯,听见社会上谈起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和参议教士奇博的故事。大家可以想象我这样好奇的人,能不去打听这是怎么一回事吗?可是人们怕连累自己,谁也不肯稍微清楚一点回答我。

在那不勒斯,人们谈论政治从来都是模棱两可的。原因是:一个那不勒斯家庭,比如说是由三个儿子、一个女儿和父母组成的,他们各自分别属于三个不同的党派,所谓党派,在那不勒斯,就是阴谋的别称。这样,女儿属于情人一党;每个儿子参与一种不同的阴谋;父母叹着气,谈起他们二十岁时候的朝廷。这种自成一体带来的结果就是,谈起政治来,大家决不认真。你只要说话稍出格,稍微明朗一点,就可看见身旁两三个人脸色都变白了。

我在社会上打听这个名字古怪的故事,但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打听出来,我便以为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的故事,不妨这么说吧,可以联想到一八二年一件可怕的史实。

一个四十岁的寡妇,长得一点也不美,可是人很善良,她拿小房子的一半租给我住。房子坐落在山脚一条小巷里,离可爱的基亚花园约莫一百步远。山在这地点俯瞰着老王的女人弗洛里达贵夫人的别墅。这或许是那不勒斯唯一安静一点的地区了吧。

寡妇房东有一个老情人,我巴结了他整整一星期。有一天,我们一道在城里游荡,他指给我看拉查洛尼进攻尚皮奥纳将军部下的地点和活烧某某公爵的十字路口,我装着一副天真的模样,猛然问他,为什么大家对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和参议教士奇博的故事那样严守秘密。

他安安静静回答我道:

“这个故事的人物有公爵、王爷的称号,他们的后代在今天还是公爵、王爷,他们看见自己的名姓夹杂在一个人人认为悲惨、凄凉的故事里,大概会生气的。”

“那么,事情是不是发生在一八二年?”

“你说什么?一八二年?”我的那不勒斯朋友一听年月很近,放声笑道,“你说什么?一八二年?”他重复着,那种意大利式不大礼貌的活泼情调,很使巴黎的法兰西人反感。

他继续道:

“你要是想有常识的话,就该说:一七四五年,继维莱特利战役之后,巩固我们伟大的堂·卡尔洛斯占有那不勒斯的一年。本地人称他查理七世,后来他在西班牙做了一些了不起的大事,那边的人称他查理三世。法尔奈斯家族的大鼻子就是他带到我们王室来的。”

“今天大家也许不高兴说破当时大主教的真名实姓,提起他来,那不勒斯人人胆战心惊,可是维莱特利这个致命的地名却也把他吓住了。当时德意志人在维莱特利周围的山上扎营,我们伟大的堂·卡尔洛斯住在吉奈蒂府,他们打算一举把他劫走。”

“你说起的掌故,据说是一位修士写的。大家用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这个名字称呼的年轻女修士,生在比西尼亚诺公爵的家庭。当时的大主教是一个大阴谋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他主使参议教士奇博去做的。写故事的修士对大主教显出强烈的憎恨,也许他是年轻的堂·杰纳利诺保护的一个人吧。堂·杰纳利诺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家的子弟,据说他为了赢得洛萨琳德这个姑娘,曾经和富有风情的国王堂·卡尔洛斯本人和号称当时最富裕的贵人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老公爵有过一番竞争。不用说,在这不幸故事之中,有些地方可能深深得罪了一七五年还有权势的某一人物,因为大家相信修士是在这一时期写的,有些话他存心不交代清楚。他的废话是惊人的;他总用一些陈词滥调表达自己的意思,不用说,劝善惩恶是完全做到了,可是内容空洞,什么也看不出来。人常常需要盖起写本,寻味一下善良的修士心里要说的话。比如讲到堂·杰纳利诺的死,大家就几乎看不透他的心思。”

“过几天,我也许能弄到这份写本,借你看看,我不劝你买它,因为它太要人有耐心了。它在公证人B某的事务所已经搁了两年了,少于四个杜卡托还不卖。”

一星期后,我拿到了写本。它也许是世上最要人有耐心的东西了。作者才讲过的故事,随时又换一套再说一回;倒霉的读者还以为是另起了一个头呐。最后乱到这步田地,人就想象不出到底在说什么。

大家应当知道,一个米兰人、一个那不勒斯人,生平也许没有用佛罗伦萨语言一连气说过一百句话,临到他们一八四二年印书的时候,倒觉得用这种外来语言漂亮了。本世纪最伟大的史学家、杰出的科莱塔将军,就有一点这种癖好,常常使他的读者看不下去。

这个标题使苏奥拉·斯科拉斯蒂卡的可怕的写本,篇幅不下三百余页。我记得,为了弄准确我采用的意思,某些页我还重抄了一回。

掌故一熟悉,我就当心不直接发问了。闲谈许久,证明我对事实有充分认识之后,我才做出完全不在乎的模样,要求某些说明。

过了不久,有一位大人物,两个月前拒绝回答我的问题,后来帮我弄到一份薄薄的写本,六十页厚,叙述的线索虽说不对头,但是在某些事实上,又补充了一些生动的细节。关于疯狂的妒忌,这份写本就提供了一些真实的细节。

费尔第南达·德·比西尼亚诺公爵夫人从她的家庭教士嘴里(这个教士后来被大主教收买下了)知道了年轻的堂·杰纳利诺爱的不是她,而是公爵前妻的女儿洛萨琳德。

她以为是国王堂·卡尔洛斯在爱洛萨琳德,所以为了在情敌身上报复起见,她煽起了堂·杰纳利诺·德·拉斯·弗洛雷斯难以忍受的妒忌心。

1842年3月21日

你们知道,路易十四失去那些和他同时生下来的大人物,曼特侬夫人又缩小他的视野,他变得狂妄自大,在一七一一年,把一个小孩子送到西班牙去做国王。这小孩子就是昂如公爵,不久成了又疯、又勇、又虔诚的菲力普五世。当时如果照外国人的建议做的话,把比利时和米兰地区并入法兰西,那要有利多了。

法兰西处境很坏,国王在这以前,仅仅得到一些轻而易举的成就和喜剧性的光荣,但是他在苦难之中,倒也显示出了真正伟大。德南的胜利和泼在马尔博鲁公爵夫人袍子上的有名的一杯水,给法兰西带来相当光荣的和平。

菲力普五世一直在西班牙做国王,就在签订和约前后,死了王后。这件意外事故和他的修士品质几乎使他疯了。尽管如此,他还是有本领从巴马的一间鸽楼里,把著名的伊丽莎白·法尔奈斯找出来,接到西班牙,最后还娶了她。西班牙的狂妄、幼稚,后来在欧洲那样有名,在西班牙仪式这个被尊敬的名称之下,得到欧洲所有王室的模仿。在这种环境中,这位伟大的王后还是显出了她的天才。

十五年来,这位伊丽莎白·法尔奈斯王后每天要和她的疯子丈夫见面,时间却在十分钟以上。在这表面显赫、实际万分猥琐的宫廷,出了一个天才文人圣西门公爵。他的批评极为透彻,他对西班牙性格的阴郁特征也有深刻感受。截至现在为止,他是法兰西民族产生的唯一的史学家。他绘出了伊丽莎白·法尔奈斯王后苦心孤诣的有趣的细节。王后给菲力普五世养了两个晚生儿子,为了能有一天发出一支西班牙军队,帮他一个儿子在本国征服一块领土,她呕尽了心血。菲力普五世要是一死,她就可以靠这方法,找到一个安身之处,避免等待着一位西班牙太后的凄凉生涯。

国王前妻养过两个儿子,全是白痴;神圣宗教裁判所教养出来的王子,也就只有这样了。他们中间有一个要是做了国王,他的宠臣很可能让他明白,把法尔奈斯王后投入监狱,在政治上是必要的。她的活动和锐利的直觉把慵懒的西班牙人得罪下了。

伊丽莎白王后的长子就是堂·卡尔洛斯。他在一七三四年去了意大利,轻而易举就打赢了比通托战役,登上那不勒斯宝座。但是临到一七四三年,奥地利认真攻打起他来了;一七四四年八月十日,他率领他那一小队西班牙人马,驻在离罗马十二古里远的维莱特利小城。他扎营在阿尔特米西奥山脚,奥地利一小队人马占的地势比他的地势好,双方相隔不到两古里。

八月十四日,天方破晓,一分队奥地利士兵出其不意,把堂·卡尔洛斯困在他的房间里。王后曾经不顾宫廷大司铎的反对,把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派到儿子身边,当时公爵就抓起他的腿,把他举到离地板十尺高的窗口;奥地利精兵这时正拿枪把子撞门,他们尽可能保持尊敬口吻,朝里喊着,请王爷投降。

法尔嘎斯继王爷之后,跳出窗户,找见两匹马,扶王爷骑上马,驰往步兵营。步兵营在四分之一古里远的地方。

他对西班牙兵士说:

“你们要是不记得你们是西班牙人,你们的王爷就毁了。这些奥地利邪教徒,想把你们善良的王后的儿子活捉了去,不干掉他们两千人是不成的啊。”

寥寥几句话,唤起了西班牙人的全部勇气,他们挥动宝剑,刺杀从维莱特利来的四个分队的敌人;敌人先还打算出其不意,把王爷抢走呢。法尔嘎斯侥幸遇到了一个老将军,他不记得一七四四年作战的滑稽方式,没有那种怪异的想法:采用巧妙的行动反攻,打消西班牙勇士的怒火。总之,维莱特利之役,他们杀死了奥地利军队三千五百人。

从此以后,堂·卡尔洛斯真正成了那不勒斯的国王。

堂·卡尔洛斯仅仅是以爱打猎而出名,法尔奈斯王后派了一个宠臣对他讲:那不勒斯人特别忍受不了奥地利人的地方,就是小气和贪婪。

“生意人一向狐疑成性,就关心眼前感受,您就多拿他们几百万吧;用他们的钱让他们娱乐娱乐,可是别当一个木头国王。”堂·卡尔洛斯虽说是由教士扶养大的,而且有严格的仪式管束,可是并不缺乏聪明。他网罗了一批杰出的朝臣,又设法找来年轻的贵人,待遇特别优渥;他初来那不勒斯的时候,他们才从学校出来,在维莱特利战役时期,还不到二十岁。奥地利军队偷袭,这些年轻人不肯让和他们一样年轻的国王做俘虏,好几个战死在维莱特利的街上。

奥地利企图制造的阴谋,回回全被国王破获。他那些法官把这些笨蛋、有过几年寿命的各种政权的党羽叫作无耻的卖国贼。

堂·卡尔洛斯不执行任何死刑,但是他允许没收大量的良田。那不勒斯人天性爱好浮华排场,宫廷贵人从这上头得到启发,知道想讨年轻国王的欢心,就得多花钱才行。所有被他的大臣塔努奇告发了的私下效忠奥地利王室的贵人,国王由他们倾家荡产。拒不从命的只有那不勒斯大主教阿夸维瓦;在堂·卡尔洛斯的新王国内,国王发现他是唯一真正危险的敌人。

一七四五年冬天,堂·卡尔洛斯从维莱特利之役归来,举行庆祝。庆典极其豪华,帮他赢到那不勒斯人的心,不下于他在战争上所走的红运。那不勒斯到处呈现出一派国泰民安的气象。

为了庆祝他的诞辰,查理三世在王宫举行大典和盛大的吻手仪式,拿许多良田分赠给那些他认为忠心于他的大贵人。他懂得怎么样统治,大主教的情妇们和年老的妇女们念念不忘于可笑的奥地利政府,堂·卡尔洛斯私下就常拿她们取笑。

国王一见年轻贵人的开销超出了他们的薪俸,就送两三个公爵头衔给他们,因为堂·卡尔洛斯天生伟大,讨厌那些照奥地利原则竭力节省的人们。

年轻国王有才思,有崇高的感情,说起话来也轻重有致。关于民众,政府并不经常欺压他们,他们感到万分惊奇。他们喜爱国王的庆典,他们对纳税也已很习惯;从前收去的税款,不是半年一次运到马德里,就是运到奥地利,现在不然了,一部分拿来给了作乐的年轻人和年轻妇女。大主教阿夸维瓦每逢讲道,就暗示宫廷生活方式将要走到亵渎神明的道路上去,支持他的有全部老年人和已经不年轻的妇女,然而也不起作用。国王和王后每回走出王宫,民众夹道欢呼,喊“万岁”的声音传到四分之一古里以外。这里人天生爱嚷嚷,当时也确实心满意足,所以他们的呼喊,怎么描摹得出呢!……

维莱特利战役之后,头一个冬天,好几个法兰西宫廷贵人,以休养为名,来到那不勒斯过冬。朝廷欢迎他们;最有钱的贵人当作任务,请他们参加他们的种种庆典。按照西班牙的庄重古风和仪式的规定,早晨拜访年轻妇女,完全在禁止之列,她们没有丈夫选定的两三个看妈陪伴,同样绝对不许接见男子。但是当着宽和的法兰西风格,这些规矩似乎也让了一点步。分享这种尊荣的,有八九位稀世美人。可是,年轻国王是一个大内行,他认为宫廷里最美的美人是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女儿、年轻的洛萨琳德。这位爵爷从前在奥地利统治之下当过将军,是一个极忧郁、极谨慎的人物,和大主教的关系很密切,在有决定性的维莱特利战役之前,堂·卡尔洛斯在位四年,他就没有去过王宫。只有在国王的两次吻手仪式的庆典,就是说,国王的命名日和诞辰,比西尼亚诺爵爷因为非去不可,国王才看到他。但是国王举行的庆典,像当时人在那不勒斯说起的,甚至在最效忠于奥地利权力的家族里,也为他结下了党羽。所以比西尼亚诺爵爷经不起他的续弦夫人费尔第南达再三央求,尽管不乐意,也不得不让步,许她进宫,并且带了女儿去,这女儿就是美丽的洛萨琳德,也就是国王堂·卡尔洛斯称之为他的王国里最美的姑娘。

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前妻给他留下三个儿子,他为他们成家立业,操足了心思。儿子的头衔不是公爵,就是侯爵,就他可能留给他们的一份菲薄财产来看,头衔未免太高了。王后诞辰的那天,国王军队有许多少尉蒙恩擢升,但是比西尼亚诺爵爷的三个儿子并不在内;理由很简单,他们事前没有提出任何要求。爵爷原来就是一肚子愁闷,现在越发难过了。但是庆典的第二天,他们的妹妹,年轻的洛萨琳德,随继母进宫晋谒,王后告诉洛萨琳德,说她注意到,前次宫里玩小牌的时候,她没有东西做赌注。王后对她道:

“年轻女孩子虽说不时兴戴钻石,但是我希望,以我的特旨,你能同意戴上这个戒指。作为你的王后对你表示友谊的证明。”

于是王后送了她一只镶着一颗值几百杜卡托的钻石的戒指。

这戒指给比西尼亚诺老爵爷出了一个大难题:他的朋友大主教威胁他说,要是他的女儿洛萨琳德戴上这只西班牙戒指的话,到了复活节期间,他就要叫全教区的教士拒绝赦免她的过失。爵爷听他家庭老教士的建议,向大主教提供了一个mezzo termine,从比西尼亚诺贵妇人们世代相传的珠宝里面选一颗钻石,尽可能做成一只相似的戒指。但是费尔第南达夫人却大生其气了。

她生气他们从她的珠宝盒子里偷走东西,坚持要以王后赏赐的戒指顶还被拿去的钻石。家里有一个老看妈,是爵爷的亲信,爵爷听了她的主意,认为把洛萨琳德的戒指放进家传的珠宝盒子,一旦爵爷身死,她便可能被剥夺掉这只戒指的所有权;再说,万一王后看破顶替的秘密,女儿就不再能以圣约翰的血来赌咒,说戒指一直归她所有,跑回家来取,证明话是真的。

洛萨琳德对这场争论并不关心,但是它整整扰乱了爵爷全家两星期。最后,还是家庭教士出主意,把王后赏赐的戒指交给家里最年长的看妈老丽塔保管。

贵族出身的那不勒斯人,喜欢把自己看成独立的诸侯,利害关系各异,正由于这种癖好,所以兄弟姊妹之间也就没有一点感情,永远以最严格的政治尺度来衡量彼此的利害关系。

比西尼亚诺爵爷很爱他的太太。她比他小三十岁,性格很快活,也很大意。一七四五年冬季,正值著名的维莱特利战役获胜之后,举行了一连串的庆典;费尔第南达夫人在这期间,看见宫廷最出色的年轻人全聚在她的周围,心中欢喜,自不待言。我们不必讳言,她之所以能出风头,无非是托了年轻的前房女儿的福。前房女儿不是别人,就是年轻的洛萨琳德,国王称其为他的宫廷最好看的女人。包围比西尼亚诺夫人的那些年轻人,拿稳了国王要和他们待在一起,只要他们想得出几句风趣话来,让空气轻松一点,国王就会赏脸同他们讲讲话的。因为国王尊奉母后懿旨,而且为了不辜负西班牙人的尊敬,他是决不开口的,当他身边有一个他喜欢的女人时,他便忘记了自己的职位,说起话来,差不多像是换了一个人,看上去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但是比西尼亚诺夫人在宫廷这样快乐,一点也不是由于国王在她周围的缘故,而是由于拉斯·费洛雷斯侯爵府上的子弟、年轻的杰纳利诺不断献殷勤的缘故。侯爵的门第很高贵,因为他们属于西班牙的麦第纳·切里家族,他们迁到那不勒斯居住,还不过一个世纪。但是堂·杰纳利诺的父亲,可以说是宫廷最贫寒的贵人了。他的儿子只有二十二岁,出落得又风雅,又漂亮,但是容色之间,流露出一些严肃和高傲的表情,点破他的西班牙血统。他没有错过一次宫廷的庆典,许久以来,他就热爱着洛萨琳德,可是她不喜欢他。他小心在意,永远不同她说话,唯恐她的继母忽然停止带她到宫里来。

为了避免他的爱情遭到这种意外打击,他时时刻刻逢迎公爵夫人。她是一个稍微显胖的女人(不错,她三十四岁了),但是她那永远热情、永远愉快的性格,使她显得年轻了。这种性格对杰纳利诺的计划很有用处,因为他愿意以任何代价,改掉洛萨琳德不喜欢的那种高傲、轻蔑的神情。

杰纳利诺没有同她说过三回话,可是洛萨琳德任何感情也瞒不过他:他一设法模仿法兰西宫廷年轻贵人的快活、爽朗,甚至有一点轻浮的风度,他就从洛萨琳德眼里看出了满意的表情。甚至有一回,他当着王后,讲完一则掌故,掌故本身相当忧郁,可是他用法兰西人特有的漠不关心和毫不悲痛的神情把细节讲出来的时候,他想不到她微笑了,还做出了一个富有表情的手势。

王后和洛萨琳德一般年纪,也二十岁了。她情不自禁地恭维杰纳利诺,说:听他演述,她高兴没有发现那种西班牙式的悲痛神情。杰纳利诺望着洛萨琳德,像是对她说:“我是为了讨你喜欢,才用心改掉我一家人天生具有的高傲神情的。”洛萨琳德明白他的意思,微笑着;如果杰纳利诺本人不是在疯狂相爱的话,就会明白他是在被爱着了。

比西尼亚诺夫人目不转睛,看着年轻人的漂亮面孔,但是他心里想些什么,她就不去费心猜测了,因为她缺乏深刻体会事物的细腻心灵;夫人端详的只是杰纳利诺脸上线条的优美和近乎女性化的身体的均匀罢了。他的头发照堂·卡尔洛斯从西班牙带来的风尚,留得长长的,亮闪闪的金黄颜色,一环一环,垂在他的脖子上,脖子又细又柔,倒像一个年轻女孩子的脖子。

模样好看的眼睛,使人不由想起最美的希腊雕刻,这样的眼睛在那不勒斯经常可遇到;但是这些眼睛的表情,只限于对自己健康的满足,或者最多也只限于不同程度的威胁而已。杰纳利诺有时候竟不由自主地显露出那种高傲的神情,但从来也没有高傲到带威胁的程度。他一有机会就长久地凝视着洛萨琳德,这时,他的眼睛就有了忧郁的表情,一个苛细的观察者甚至可以下结论说:他有一种软弱、犹疑的性格,而且已到了疯狂的地步。这种特征是相当难猜出来的,他的宽眉毛常常聚拢,减低了他那双蓝眼睛的光泽和柔和。

国王在情有所属的时候,是不乏心细的,他清清楚楚看到洛萨琳德,在估计她所深惧的继母不注意到她的时候,目光总徘徊在杰纳利诺的美丽的头发上。她不敢同样停留在他的蓝眼睛上,她怕让人看破她这种古怪的动作。

国王宽宏大量,并不妒忌杰纳利诺。也许他以为一个年轻、慷慨、胜利的国王不应当害怕情敌吧。一般人称赞洛萨琳德,说她像最美的西西里纪念章上的雕像;不过一个苛细的观察者,也许就不特别恭维这种没有缺陷的美丽。她长着一张令人永远忘记不了的脸。我们不妨说,她的灵魂熠耀在她的额头上、在最动人的嘴的细致的轮廓里。她的身材柔荏、苗条,好像她长得太快了;她的举止,她的姿态甚至还带着几分可爱的孩子气,但是她的面貌显出一种敏捷的智力,尤其是一种快活的精神,这种精神弥补了她有时候被人指摘的盯着看人的傻相,可惜这种精神很少和希腊美同时并存。她的黑头发在前额当中分开,披散下来搭在她的脸上;她的眼上有一对长眉毛,国王对此赞不绝口,也正是由于这个特征,国王才给迷住了。

堂·杰纳利诺的性格有一个显著的缺点:他易夸张情敌的优点,因而妒忌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他妒忌国王堂·卡尔洛斯,虽然洛萨琳德费尽心思,要他明白:他不应当妒忌这执掌大权的情敌。杰纳利诺听见国王当着洛萨琳德说出一句半句漂亮话,脸色就忽然发白了。正是由于一种妒忌的因素,杰纳利诺尽量多和国王待在一起,反而觉得非常愉快。他研究国王的性格和他可能忽略的国王对洛萨琳德表示爱情的示意动作。国王错把这种关怀看成忠心,也就由他去注视了。

杰纳利诺同样妒忌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堂·卡尔洛斯的御前大臣和心腹宠幸,当年在维莱特利战役前夕,对国王出过死力。据说公爵是那不勒斯宫廷最富裕的贵人。但是这些优点统统坏在年龄上了:他六十八岁了。不过这个弱点一点也没有影响他爱慕美丽的洛萨琳德。他也的确长得很漂亮,骑起马来很有风采;他对花钱有些很古怪的想法,挥霍起财产来,也是少有的慷慨。这些永远惊人的古怪的花钱方式,使他年轻,使他不断获得国王的恩宠。公爵愿意把在婚约上写明准备留给太太的种种好处,送给比西尼亚诺爵爷看,做到他没有可能拒绝。

“法兰西人”是堂·杰纳利诺在宫廷上的绰号;他的确很快活,很轻浮,交结所有旅居意大利的法兰西年轻贵人。国王器重他,因为这位王爷永远忘不了:奥地利无时无刻不在威胁那不勒斯。法兰西朝廷要是有一天抛开这种似乎指导它的行动的无忧无虑的轻浮精神,只消到莱茵河上稍稍示威一下,就可能引起这强大无比的王室对那不勒斯的注意,把它并吞了的。我们不必讳言,国王这种十分现实的恩宠,有时候未免推波助澜,使堂·杰纳利诺的性格分外轻浮了一些。

有一天,他和从凡尔赛来了两个月的夏罗斯特侯爵,一同在马德莱娜桥上散步。这是去维苏威火山的大路。维苏威火山的山中腰有一所道庵,两个年轻人望见了,一时兴起,就想上去。步行是不切实际的,因为天气已经热了;如果派一个跟班到那不勒斯去找马来,又嫌时间太久。

就在这时,堂·杰纳利诺望见前面约莫百步开外,有一个骑马的听差,穿的是谁家的号衣,他认不出来。他走到听差跟前,恭维他牵在手里的那匹安达卢西亚马英俊。

“代我向你主人致意,对他说一声,把他的两匹马借我到上面道庵走走。两小时之后,就送它们到你主人府上;拉斯·费洛雷斯府里会来一个底下人代我致谢的。”

骑马的听差是一个西班牙老兵;他气忿忿地望着堂·杰纳利诺,没有丝毫准备下马的意思。堂·杰纳利诺拉了一下他的号衣下摆,再一提他的肩膀,免得他整个身子都摔下来。穿号衣的听差不由自主地松了手,杰纳利诺便朝马背轻轻一跳,把牵在手里的安达卢西亚好马让给夏罗斯特侯爵骑。

就在侯爵上马的一刻,堂·杰纳利诺揪住马络头,觉得一把寒森森的刺刀掠过他的左胳膊。原来是西班牙老听差反对两匹马改换方向。

堂·杰纳利诺显出他常有的快活精神向他道:

“告诉你的主人,我深深向他致意,两小时之后,拉斯·费洛雷斯侯爵的马房,就有一个人来还他的两匹马。我们会当心马,不叫马跑得太快的。骑上这匹可爱的安达卢西亚马,我的朋友要有一趟可爱的散步了。”

怒气冲冲的听差走近堂·杰纳利诺,像是要再刺他一刀,可是两个年轻人呵呵大笑,快马跑开了。

两小时后,堂·杰纳利诺从维苏威火山回来,派父亲的一名马夫去打听马主人的名姓,顺便把马送还他家,并向他献上堂·杰纳利诺的敬意和谢意。一小时后,马夫面无人色,来见堂·杰纳利诺,告诉他:马是大主教的,大主教传话给他,不接受放肆的人的敬意。

三天下来,这件小小的事变成了一件大事;全那不勒斯都在谈论大主教的震怒。

宫廷举行舞会。堂·杰纳利诺是最热爱跳舞的人之一,他和平时一样,在舞会上出现了。他向费尔第南达·德·比西尼亚诺夫人伸出胳膊,陪着她和她的前房女儿洛萨琳德小姐在客厅散步,就见国王喊住他道:

“你新近轻率从事,向大主教借两匹马,是怎么一回事,讲给我听。”

堂·杰纳利诺几句话说完了读者在上文读到的意外遭遇,随后又讲:

“虽然我没认出是谁家的号衣,可是我相信马主是我的一位朋友。这类事我过去碰到过,我可以证明:我父亲马房里的马我也用,有一回正在遛着马,别人就把马给牵去骑了。去年,就在这条去维苏威火山的大路上,萨莱尔纳男爵的一匹马也被我借去骑了,他虽说年纪比我大得多,可也没有为了开玩笑而生气,因为陛下知道,他是一位有才情的人、一位大哲学家。无论如何,事情恶化了,已到了非比剑不能释怨的地步,因为我派人去致意,大主教那边拒绝接见,到头来受气的只是我。家父的马夫认为马不是大主教的,因为大主教从来没有骑过它们。”

国王一副严厉的脸色,道:

“事情到此为止,我禁止你再闹下去。我至多只能许你继续致意,大主教可能宽宏大量,愿意接受的。”

两天以后,事情越发严重了:大主教认为国王谈到他的时候,用了一种不利于他的声调,因此宫廷里的年轻人乐得抓住机会冒犯他。另一方面,比西尼亚诺夫人公开站在每次舞会陪她跳舞的漂亮年轻人这面说话。她头头是道,证明他没有认出那遛马的听差穿的是谁家的号衣。这身号衣偏巧落在堂·杰纳利诺的一个听差手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弄到手的。说实话,这身号衣不是大主教家的听差穿的。

总之,马主生气生得这样岂有此理,要是有意思同他比剑的话,堂·杰纳利诺倒也乐意奉陪。堂·杰纳利诺甚至愿意去对大主教说,要是他当时随随便便借的马,的确属于大主教的话,他感到非常难过。

我们说起的这件事,很使国王堂·卡尔洛斯为难。由于大主教的布置,那不勒斯全体教士利用他们在忏悔小间谈话的机会,散布流言,说宫廷里的年轻人,过惯了不信教的生活,竟有意侮辱起大主教府的号衣来了。

国王一清早就去了他的波尔蒂奇宫。他在这里召见萨莱尔纳男爵,就是堂·杰纳利诺第一次回国王的话说起的那位先生。男爵属于头等贵族,很有钱,据说是国内第一个有天才的人。他刻薄到极点,像是从不放过说国王政府坏话的机会。他订了一份巴黎出版的《多情的水星》,奠定了他天才的最高名声。他和大主教的关系很密切,大主教甚至愿意做他儿子的教父。(附带讲一句,儿子后来认真接受了父亲所夸耀的自由思想,因此便在一七九二年被绞死了。)

在上述期间,萨莱尔纳男爵在十分机密的情况下觐见国王,报告了许多事。那不勒斯上流社会可能欣赏的国王的行动,国王常常向他请教。依照男爵的建议,第二天流言就在那不勒斯社会的各个角落传开了,说红衣主教有一个年轻的亲戚,住在大主教府,听说堂·杰纳利诺精通武器像精通其他各种技艺一样,他已经跟人决斗过三回,每回结尾,一般说来,对手都不怎么有利,大主教的年轻亲戚感到绝大的恐怖;借马的时候,他一下子就冒了火,可是他的勇敢配不上他的高贵出身,因此对上文说起的恼人的事,经过仔细斟酌以后,他不得不小心从事,宣称马是他舅父的了。

当天黄昏,堂·杰纳利诺就去向大主教表白下衷,说是马要是的确属于大主教的话,他当时就会感到万分难过的。

大家晓得大主教的亲戚的真实姓名。一个星期下来,他变成笑柄,不得不离开了那不勒斯。一个月以后,堂·杰纳利诺升为禁卫军第一联队少尉,国王做出才听说他的财产配不上他的高贵出身的样子,从御厩选出三匹骏马送他。

这种恩宠的表示收到奇异的效果。国王堂·卡尔诺斯明明赏赐众多,却由于教士们散布的流言,而一向背着吝啬的恶名。流言原是大主教主使散布的,可是这一回,大主教却自食其果了。国王觉得一个家境相当贫寒,被人认为跟他挑过战的贵人对自己的秘密计划很有用处,因而一变吝啬的本性,把三匹最罕见的骏马作为礼物送给了他。民众相信这是事实,就像离开一个落难的人一样,纷纷离开了大主教。

堂·杰纳利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对他来说不但丝毫无损,反而增高了声望,大主教考虑下来,便决定等候有利的机会,加以报复;不过这暴躁的灵魂,在猛烈的烦恼的吞噬之下,不做出什么来,是不可能活下去的,所以那不勒斯的忏悔小间全都奉到饬令,散布流言,说在维莱特利战役中,国王根本谈不上什么勇敢,指挥一切的是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大家晓得他性情激烈、粗暴,国王敢于出生入死,全是他把他逼的。

新制造出来的诽谤,在那不勒斯漫无止境地流传开来。国王虽不是英雄,也感到莫大的难堪。堂·杰纳利诺新到手的恩宠似乎一时起了动摇。不是他乱开玩笑,在去维苏威火山的大路上,粗心浮气,向一个不认识的人借马的话,就不会有人回想到维莱特利战役的特殊环境;国王对军队演说,也不该过分常提这些讲话。

国王曾经命令堂·杰纳利诺巡视某地的御厩,汇报一下全黑的马的数目,看能不能凑成一中队,他当时正在为王后编制的新的近卫骑兵。

费尔第南达夫人呕不得气,一怄气就没完没了,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家庭也从此失去了安宁。三个儿子生计无着,老头子已经很不高兴了,太太再这样一闹,心情更加恶劣了。公爵夫人猜想,她丈夫是有意要他的那些教士朋友相信,和宫廷往来,并非出自本心,而是因为年轻的王后对他太太恩遇优渥的缘故;并且他想通过这种往来,怂恿她为前房儿子谋得一官半职。公爵夫人有了这种猜想,再加上被人借去了珠宝盒子里的钻石,又不拿别的东西抵偿这件事,真是气上加气。正好堂·杰纳利诺得知自己不久要去某地御厩的消息,在那天到她这里来做早晨第一次的拜访;我们知道,公爵夫人这人只图眼前享受,她眼看要有好几天在宫里遇不到堂·杰纳利诺,就利用这个机会,托言自己身体不适。她的目的之一便是故意同丈夫作对,因为在王后赏赐戒指这件事上,他当时的决定实际上是对她不利的:公爵夫人虽然三十四岁了,就是说,比丈夫小三十岁,但她还希望自己能讨堂·杰纳利诺的喜欢。她虽然有点嫌胖,但还算好看;她的性格特别有助于使她保持依然年轻的声誉;她很快活,很大意,很热衷于任何她觉得她的高贵出身没有得到足够重视的小事上。

一七四〇年冬天,在盛大的庆典期间,她发现在宫廷里聚在她周围的,始终是所有那不勒斯最出色的年轻人。她特别赏识年轻的堂·杰纳利诺。他那张极其优雅、极其快活的脸正好配上他的十分高贵,甚至有一点傲慢的西班牙风度。梅蒂纳·切里家族这一分支,迁到那不勒斯,不过是一百五十年以来的事,所以它后代的活泼、亲切的法兰西风度,特别使费尔第南达夫人觉得顺眼。

杰纳利诺的头发和髭是美丽的金黄颜色,眼睛蓝蓝的,富有表情。公爵夫人特别欣赏这种色泽,认为这是哥特人后裔的明显特征。她常常提起,堂·杰纳利诺在胆大和勇猛上,特别显出他是哥特人的后裔,因为他在某些家庭制造混乱,同做兄弟的或者做丈夫的进行决斗,已经受过两回伤了。惹出这些小乱子以后,杰纳利诺就小心了,年轻的洛萨琳德尽管经常待在继母一旁,他也很少同她谈话。他小心到了这种地步,即使在洛萨琳德的继母不可能清清楚楚听见他同她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也从来不同她谈话;虽然如此,洛萨琳德还是确信这年轻人是在爱她,而杰纳利诺也差不多同样确信他在洛萨琳德心里所引起的感情。

那不勒斯在西班牙总督的任性与专制统治之下,受了一百一十年的害,现在虽然成了王国,积习所在,人们照旧怀着戒心,利用宗教做掩护,把感情统统藏了起来。法兰西人逢事取笑作乐,要他们了解这种戒心,自然相当困难。

杰纳利诺要去御厩,但因不能跟洛萨琳德谈上半句话而感到痛苦万分。他不单单妒忌国王,连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他也妒忌。可是国王根本没想到他对洛萨琳德的爱慕。自从他不断出入宫廷以来,为时不久,他就发觉了一桩严格保守的秘密:正是这位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从前在维莱特利之役,曾给堂·卡尔洛斯出过死力,他自以为在宫廷得宠,而不可一世,他的财产极多,每年有二十万皮阿斯特收入,他自以为这些财产足以使一个年轻女孩子忘记他那六十六岁高龄和他那古怪的粗暴性格。他打算好了向比西尼亚诺爵爷求婚,只要他应允把女儿嫁给他,他就可以义不容辞,负责照顾三位舅爷的前程。公爵不愧是一个西班牙老人,疑心很大;他所以不敢就去求婚,唯一的顾忌就是国王,他摸不透国王爱洛萨琳德的心思。截至现在为止,凡是得罪了法尔嘎斯的自尊心的大臣们,堂·卡尔洛斯毫不迟疑,就把他们全牺牲了;现在他会不会放弃一时的高兴,顾全这位帮他承当国家大事的宠臣,不和他彻底翻脸呢?洛萨琳德的性格是愉快的,王爷虽然得了轻微的忧郁症,却也偶尔显出一些愉快来,他会不会最后真动了激情?

杰纳利诺在去御厩的路上,因为弄不清楚国王的爱情和代耳·帕尔多公爵的爱情,感到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忧闷。也就是从这时起,他陷入了真正激情的全部狐疑之中了。不见洛萨琳德不过三天,他对她在那不勒斯深信不疑的一件事也起了疑心:当洛萨琳德偶然望见他时,他以为从她眼里看出了那种感情,和每当她继母对杰纳利诺显出过分明白的浓情厚意时她心里所起的那种明显反感。

年轻的杰纳利诺手腕相当圆滑,比西尼亚诺公爵夫人相信他追求的是她。不过事实上,他爱的是年轻的洛萨琳德,而且还妒忌旁人爱她。就是这位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当年在维莱特利战役前夕,给堂·卡尔洛斯出过死力,如今在这年轻国王身边备受恩宠,他也迷上了年轻的洛萨琳德·德·比西尼亚诺的自然风韵,特别是天真的神情与坦率的视线。他追求她,声势煊赫,不愧其为一个真正伟大的西班牙人物。但是他闻鼻烟,戴假辫子,这正是那不勒斯的年轻姑娘们所最厌恶的两件事。洛萨琳德虽然也许只有两万法郎陪嫁,而且将来除去进圣·玻蒂贵族修道院(坐落在托莱德街地势最高的部分,当时很时髦,可以说是最高贵的贵族姑娘们的坟墓)也许就没有别的出路了,可是对于代耳·帕尔多公爵的激情的视线,她却怎么也横不下心来领会。相反,堂·杰纳利诺趁比西尼亚诺公爵夫人不注意时,对年轻的洛萨琳德所使的眼色,她却一一领会了;至于杰纳利诺投来的眼色,她是否有时候回报回报,就很难说了。

说实话,这种恋爱并不具有普通的意义;不错,拉斯·弗洛雷斯一姓属于最高贵的贵族,可是堂·杰纳利诺的父亲拉斯·弗洛雷斯老公爵,有三个儿子;依照当地习俗安排,长子一年得到一万五千杜卡托的收入(约合五万法郎),而两个小儿子,每月有二十杜卡托做膳费,城内和乡下的府邸有房间住,就应当知足了。堂·杰纳利诺和年轻的洛萨琳德虽然两下没有经过商量,却用尽心计,不让比西尼亚诺公爵夫人知道他们的感情;因为她一旦发现她过去的想法不确实,风骚落空的话,她是永远不会饶恕年轻侯爵的。

她的丈夫、老将军比她看得清楚;那年冬天在国王堂·卡尔洛斯举行的最后一次盛会上,他看出曾因为不止一次的奇遇而成了名的堂·杰纳利诺企图讨他的太太或者女儿的欢喜;不管是讨谁欢喜,全不合他的脾胃。

第二天,用过早饭,他吩咐女儿洛萨琳德同他一道上车,然后一言不发,把她送到圣·佩蒂托贵族修道院。靠近豪华的斯图迪府,在托莱德街地势最高的部分的左边,我们今天看见的华丽的宅第,就是修道院。它在当时非常时髦。人在阿雷内拉上面的沃梅罗平原散步,沿着绵延不断的围墙,一走就是许久。这堵围墙没有别的用处,只是把世俗的眼睛从圣·佩蒂托的花园那边隔开罢了。

临到要把他的女儿交给他的妹妹、一位严厉的小姐了,爵爷这才开口。他对年轻的洛萨琳德说,她今生只能有一回走出圣·佩蒂托修道院,就是她发愿修行的前一天,此外就休想了。他把这话作为一种指示,好意说给她听,而她应当感谢他才是。

洛萨琳德对所发生的一切并不觉得意外,她十分清楚,她是不应当期望结婚的;除非发生什么奇迹,她想起嫁给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就感到厌恶。再说,如今她进的这所圣·佩蒂托修道院,从前她曾在这里当过几年寄宿生,她记起的全是些快活、有趣的回忆;所以第一天,她还不大为自己的处境发愁;可是从第二天起,她觉得她永远不会再看见年轻的堂·杰纳利诺了,尽管她在年龄上还孩气十足,可是这种想法开始使她非常痛苦。像她这样一个快活、轻率的人,不到两星期,就可以归到修道院最不安分、最忧郁的女孩子中间去了。现在她一天也许有二十回要想到这位她再也不应当看见的堂·杰纳利诺,可是当初她住在父亲府里的时候,想到这可爱的年轻人,一天也就不过一两回罢了。

她来修道院三星期后,有一天临到晚祷,她背圣母颂没有背错,见习修女的教师第一次允许她第二天上望楼:这正是大家称呼一个众女修士争奇斗巧、拿金箔和油画装潢的大走廊。圣·佩蒂托修道院正面对着托莱德街,走廊就在正门侧首的上方。

洛萨琳德重新看到两排漂亮马车,那高兴劲就甭提了。到了出游的时间,这些马车就停满了托莱德街地势较高的这一部分。马车和乘车的贵族妇女,她可以认出一大半,这种景象又使她开心,又使她苦恼。

可是当她认出一个年轻男子的时候,该怎么形容她的心乱呢?他站在一个车门底下,摇着一大捧好看的花,一副矫揉造作的模样,原来他就是堂·杰纳利诺。自从洛萨琳德离开上流社会以来,他天天来这地方,希望她在贵族女修士的望楼出现;他知道她很喜欢花儿,于是为了吸引她的视线,使她注目自己,他就用心给自己配备了一把最名贵的鲜花。

堂·杰纳利诺一看她把他认出来了,心里感到一阵莫大的喜悦。他立即对她遥遥做了一些手势,但是洛萨琳德小心在意,没理睬他。随后她细想了想,依照佩蒂托修道院遵循的圣本笃的教规,很可能要再过好几个星期才许她再上望楼。她在这里遇到一群轻佻的女修士,全在或者差不多全在对她们的情人做手势。这些小姐当着这位蒙白纱的年轻姑娘的面,显得相当局促不安:她可能看不惯她们不合宗教的态度,大惊小怪,张扬出去。大家知道,在那不勒斯,年轻姑娘从小就养成了手语的习惯,手指的不同部位可以构成一些字母。所以在客厅里面,就见她们这样静静地和一个站在二十步开外的年轻男子交谈,同时父母却在高声谈话。

杰纳利诺直怕洛萨琳德信教真挚。他在车门底下,稍稍退后几步,然后用小孩子的语言对她道:

“自我不见你以来,我很难过。在修道院,你快乐吗?你有自由常上望楼吗?你还喜欢花儿吗?”

洛萨琳德盯着他望,只是不答理。忽然,她不见了,如果不是见习修女的教师在喊她,就是堂·杰纳利诺同她讲的寥寥几句话得罪了她。他很痛苦。

他往上走进了那座俯瞰那不勒斯城的秀丽的树林子。树林子叫作阿雷内拉。圣·佩蒂托修道院的大花园的围墙一直延伸到这里。他抑郁不欢,继续散步,来到俯瞰那不勒斯和海的沃梅罗平原;他从这里又走了一古里路,来到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豪华的庄园。它是中世纪一个要塞,墙是黑的,有洞眼,在那不勒斯很有名气,这一方面是由于它外貌阴沉,另一方面是由于公爵古怪的癖好,他这里用的听差全是西班牙来的,而且全和他年纪一样大。他说,他一到这地方,就自以为是到了西班牙,并且,为了增多幻觉,他把周围的树木统统砍掉了。公爵在国王身旁处理完事务,就一定到他的圣·尼科洛庄园来散散心。

这阴沉的建筑物越发加深了堂·杰纳利诺的愁闷。他从这里折回来,忧忧悒悒,沿着圣·佩蒂托的花园围墙走时,心里涌起了一个念头,他寻思道:

“不用说,她还爱花?女修士在这大花园里一定栽种上了许多花;这里一定有园丁,我应当想法子认识他们才对。”

在这十分荒凉的地方,有一家小osteria;他走了进去,不过,他想着心事,沉浸在热情之中,他就没有想到他的服装在这个地方太华丽了,所以他的出现引起了人们的惊讶,惊讶之中还掺杂了许多疑惧,他苦恼起来了。于是他假装累极了,像一个乖孩子,由着店家和来喝几瓶酒的老百姓摆布。就当时情形来说,他的衣服是有点太富丽,但是他们看他为人直爽,也就放心他了。杰纳利诺丝毫没有看不起店家和店家的朋友的意思,他要了稍好点的酒,约他们一道喝,所以经过一小时的努力,他看见他在场已经不再惹人惊惶了。大家开始谈起圣·佩蒂托的贵族女修士,拿她们中间有些人在花园墙头接见情人的事来打趣了。

杰纳利诺这才相信,人在那不勒斯常常说起的这件事,并非无稽之谈。沃梅罗这些善良的农民虽然拿它打趣,可是并不显得太不正经。

“这些可怜的年轻姑娘,不是像我们教堂堂长讲的,自愿去那里的,而是因为父母要把家产全给她们的长兄,才把她们从府里撵出来的。所以她们想法子开开心,那是很自然的。不过眼下的院长安杰拉·玛利亚小姐,是卡斯特卢·比尼亚诺侯爵府的女儿,她异想天开,折磨这些可怜的年轻姑娘,以为这样就可以巴结国王,帮侄儿弄一个公爵做做,所以在她管理之下,日子就不容易过了。其实姑娘们一辈子就没有认真想到对上帝、对圣母许愿。她们在花园里跑来跑去,快快活活的,人看到眼里,也是一种快乐,你会把她们看成真正的寄宿生,不是什么女修士。做女修士,就要被迫认真许愿,一心一意想着还愿,不然的话,就会下地狱。最近,为了尊重她们的高贵出身,那不勒斯大主教还为她们向罗马教廷求到了一种特权!发愿修行,不必等到十七岁,十六岁就成了。这种特权给这些可怜的小姑娘带来了显著的荣誉,修道院为了这个,还很热闹了一番呢。”

杰纳利诺道:

“不过你们说到花园,我倒觉得它很小。”

四面八方叫了起来。

“怎么,小?不用说,您从来没有往里看过:里头有三十古尺地面,园丁头儿贝波老爷子,有时手底下要带一打多工人呢。”

堂·杰纳利诺笑着喊道:

“这园丁头儿是漂亮小伙子吗?”

四面八方叫了起来:

“你才不清楚卡斯特卢·比尼亚诺院长的为人呢!她可不是那种由人乱搞的女人!要她用贝波老爷子,他得证明自己年过七十才行;他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府里出来的人,侯爵在切西有一所漂亮花园。”

杰纳利诺高兴得跳了起来。

他的新朋友们问他:

“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累坏了!”

他记起了贝波老爷子是他父亲的一个老园丁。他利用当天黄昏剩下的时间,不露痕迹,打听出来园丁头儿贝波老爷子的住处和能会见他的方式。

的确,第二天他就见到他了;老园丁一看是他的主人拉斯·弗洛雷斯侯爵的小儿子,从前他常常把他抱在怀里,高兴得哭了起来,现在他一口答应帮他的忙。杰纳利诺埋怨父亲吝啬,对他说:只要有一百杜卡托,他就可以摆脱掉这种极其困难的处境。

两天后,见习修女洛萨琳德(现在大家叫她听课修女)独自在花园右边美丽的花坛里散步;园丁老贝波走到她身边,向她道:

“我熟识比西尼亚诺爵爷的高贵家庭。年轻时候,我在爵爷的花园当过差,小姐要是赏脸的话,我送小姐一朵好看的玫瑰,包在葡萄叶子里头;不过,有一个条件,就是,等小姐回到房间,只有一个人了,再请打开。”

洛萨琳德几乎谢也没谢一声,接过了玫瑰;她把花贴胸藏好,一路沉思,走回她的修行小间。由于她是公爵的女儿,将来一定是第一等女修士,她住的小间有三间屋子。洛萨琳德一进去,就点亮了灯,她想取出藏在怀里的那朵好看的玫瑰,可是花萼离开枝,落在她的手上花瓣下面,花心当中,她看到下面这封短简;她的心扑扑直跳,可是她毫不犹疑就读了起来:

“和你一样,美丽的洛萨琳德,我很不富裕:原因是,如果你家里的人为了成全你的兄长而把你牺牲了,那么我也一样;因为你或许不会不知道,我只是拉斯·弗洛雷斯侯爵的第三个儿子。自从我失去你的踪影以来,国王派我充当他的近卫军旗手,我父亲趁这机会就向我宣告:我本人,还有我的听差和我的马匹,可以由府里供给食宿,除此以外,我就应当想到每月只有十个杜卡托的津贴过活。在我们家里,小儿子永远领这样一份津贴。”

“所以,亲爱的洛萨琳德,我们彼此是一样穷,一样没有遗产继承。不过,你以为痛苦一辈子是我们的绝对责任,真就避免不了吗?人家把我们放在绝境,也正由于这种绝境,我才有胆量对你说:我们互相爱慕,我们的意志决不应当成为父母残酷的吝啬的从犯。我总有一天要娶你的,像我这样出身的一个人,一定能找到谋生的方法的。我唯一担心的,便是你信教过分虔诚。你和我通信时,可千万不要把自己看成是一个不守愿言的女修士;完全相反,你只是一个年轻女子,人家硬要把你和你心上的丈夫拆开罢了。千万拿出勇气来,尤其重要的是,别生我的气;我对你再胆大,也不敢背礼而行,只是想到十五天可能看不见你,我心里的确难过,何况我又是满心的爱,话不免就莽撞了。在我一生的那些快乐日子,我们虽然也在庆典相遇,又因为尊敬你的缘故,我不能用此刻这种坦白的语言表达我的感情,可是如今,谁知道我会不会有机会给你写第二封信呢?我能去经常拜访的那位修女,是我的表姐,她告诉我说:或许要等两星期之后,你才会得到许可再上望楼。不管怎么样,每天在同一时间,我都会到托莱德街来;我或许化了装来,因为万一给我的新伙伴,那些近卫军军官认了出来,他们会拿我取笑的。”

“但愿你知道,自从我失去你的踪影以来,我的生活起了什么样的变化,我是多么不愉快!我只跳过一次舞,而且还是因为比西尼亚诺夫人来找我,一直找到我坐的地方。”

“我们的贫穷需要我们交游广泛;你对佣人要很有礼貌,甚至要有感情:老园丁贝波对我特别有用处,因为他在我父亲在切西的花园里,连续当了二十年差。”

“我下面要告诉你的话,你会不会讨厌听呀?不管怎么样,我还是说了吧。在卡拉布雷斯,离那不勒斯八十古里路程,我母亲在海边有一块地,可以抵借六百杜卡托。我母亲一向钟爱我,我要是恳求她的话,她会叫管家照一年六百杜卡托抵借给我的。他们告诉我,一年贴我一百二十杜卡托生活费,那么,我每年只要付四百八十杜卡托,我们就可以从佃户那里获得收益。不错,这种做法会被人看成不体面的,我不得不拿这块地的名称当姓用,这块地叫……”

“可是,我不敢写下去了。方才我向你隐约透露的打算,也许冒犯了你吧:什么!永远离开那不勒斯这高贵的城?单有这种想法,我就算得鲁莽放肆了。无论如何,还是请你考虑考虑吧,我可能还有这样一个希望:我有一个哥哥会死的。”

“再见,亲爱的洛萨琳德。你也许会觉得我很认真吧:三个星期以来,我离开你活着,就像不在活着,你就想不出我脑子里颠三倒四在思索些什么。不管怎样,请你饶恕我这些胡言乱语吧。”

洛萨琳德没有答复这第一封信。随后他又写了几封信来。她这时期对杰纳利诺表示的最大的好感,便是叫老贝波送一朵花给他。现在贝波已经成了听课修女的朋友。或许是因为他总有一些关于杰纳利诺的童年事迹同她谈谈吧。

杰纳利诺不再到交际场所去了,整天围着修道院的墙转来转去,只有在宫廷值勤的时候,大家才看得见他。他的日子过得很愁闷;要听课修女相信他宁愿死掉,简直用不着大肆夸张。

这奇怪的爱情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他不幸极了,最后他鼓足勇气,给情人写信道:这种写信方式的谈话太冷酷了,他从这上面再也得不到一点幸福。他需要面对面谈话,他有许许多多话要问她,这样他就可以立刻得到回答了。他向情人提议,让他由贝波陪着,到修道院花园她的窗户底下来。

经过好几回央求,洛萨琳德终于感动了,答应他到花园来。

会面给爱人们带来无限情趣,他们经常相会,次数频繁,什么也不加考虑了。老贝波的存在成了多余;他把出入花园的小门开着,让杰纳利诺出去的时候,自己把小门关好。

在一个动乱的世纪,人人需要保持警惕。依照圣本笃亲自建立的一种习惯,早晨三点钟,众女修士到唱经堂为早祷歌唱的时候,应当在修道院的庭院和花园巡视一匝。圣·佩蒂托修道院是这样奉行这种习惯的:贵族女修士们早晨三点钟不起床,而是雇些穷女孩子在早祷的时候替她们歌唱,同时有人把花园一间小房子的门打开,这里住着三个七十多岁的老兵;这些兵士全副武装,大家假定他们是在花园里巡逻,另外在花园里放了几只白天被链子拴住的大狗。

杰纳利诺平时来,都很安静,但是有一天晚上,狗突然大吠大叫,整个修道院都被吵醒了。兵士放狗以后,又睡去了,一听狗叫,急忙跑出来,证明他们在场。他们放了好几枪。院长不禁为她家里的公爵头衔担起忧来。

原来是杰纳利诺在洛萨琳德窗户底下谈话太大意了。他费了许多周折才脱身,但是恶狗追他追得紧,他没有来得及带上门。第二天,安杰拉·库斯多德院长听说修道院的狗跑遍了阿雷内拉所有树林子和沃梅罗一部分平原,她又急又气。就她看来,三只狗大吠大叫的时候,花园门显然是开着的。

为了维护修道院的体面,院长就说,由于年老的守卫疏忽职守,贼进了花园。所以她要辞退他们,另换一批守卫。这件事在修道院引起了一种革命状态,因为好几个女修士对这种专横的措施愤愤不平。

花园在夜晚一点不冷清;不过别人走过花园,也就知足了,并不逗留。只有一往情深的堂·杰纳利诺,才不好意思要求他的情妇许他进她的房间;可是他这样做,险些连累了修道院的全部恋爱事件。所以第二天一清早,他就设法递了她一封长信,求她许他上楼,到她的房间去。洛萨琳德起先没有答应,后来她想出一个方法减轻她良心上的反抗,他才得到了她的许可。

我们前面已经说过,她像所有的王公的女儿一样,将来一定是第一等贵族女修士,所以她的修行小间有三间屋子。末一间连着一间储衣室,中间仅仅隔着一道薄薄的木板,从来没有人到这末一间去。杰纳利诺设法去掉板壁当中的一块板子,差不多有一尺见方;他穿过花园来到修道院,几乎每天夜晚,拿头伸进这类似窗口的地方,同情人谈上好半天话。

这种幸福持续了许久,杰纳利诺已经在向她请求别的恩惠了,这时有两个相当年纪的女修士也经过花园接见她们的情人,她们被年轻侯爵的漂亮面孔吸引住了,决定把他从这个无足轻重的小见习女修士那边夺过来。于是这两位小姐就和杰纳利诺攀谈起来,为了使谈话显得冠冕堂皇,她们开始责备他不该这样来到一所女修道院的花园和神圣禁地。

杰纳利诺简直没有听出她们的弦外之音。他告诉她们,他谈恋爱不是为了赎罪,而是为了取乐,所以他请求她们听其自便。

这句答话很不礼貌,今天在同样的场合,人们是不会允许这样做的。两个老女修士一听这话,气糊涂了,不管时间是否相宜——当时将近早晨两点钟光景,也不想上一想,就去喊醒院长了。

对于年轻侯爵来说,还算幸运,告发的女修士没有认出他是谁来。院长正是他的祖姨、他外祖父的小妹妹;不过,她一心想着家庭的荣耀和晋升,虽然杰纳利诺可能接受去西班牙或至少是去西西里服役,可她知道年轻国王查理三世对教规是一个又热烈又严厉的拥护者,还是会向王爷控告她的外甥胡作非为,伤风败俗的。

两个修士费了许多周折,来到院长面前,把她喊醒;这虔诚、热心的院长,一明白这事涉及怎样可怕的罪行时,便朝听课修女的小间奔来了。

杰纳利诺没有同他的情人讲起他会到两个老女修士的事。他在连着储衣室的屋子里,安安静静和听课修女谈话,就见小房子的卧室门砰的一声开开了。

照着他们的只有黯淡的星光;院长的随从带来了八九盏雪亮的灯,他们一下子就让亮光照花了眼睛。

一个女修士或者一个见习修女,被当场发现在所谓修行小间的小房子里面接见男人,杰纳利诺知道,正如那不勒斯人人知道,她要受到什么样的重大处分。所以他不假思索,就从储衣室很高的窗口跳下花园去了。

罪名是明显的,听课修女也就不做什么申辩了。安杰拉·库斯多德院长当场讯问了她。院长是一个干瘦、苍白的四十岁的高个子姑娘,出身于王国最荣显的贵族,她只有这几种情况显示出来的全部道德品质。她有严厉执行教规所需要的一切勇气,特别是自从年轻国王发现了做专制国王的诀窍,公开宣布他要“事事都有纪律”,而且是最严格的纪律以来。尤其是,安杰拉·库斯多德院长属于卡斯特卢·比尼亚诺家庭,从圣路易的兄弟昂如公爵做国王时起,和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家庭就结下了宿仇。

可怜的听课修女,当着这许多亮光,被人在半夜她的房间里发现和一个年轻男子谈话,只有用手蒙住了脸。这最初一刻,对她起着决定性的意义,可是她羞愧难当,没想到要注意一下可能是绝对重要的关键问题。

她说的有限几个字完全对她不利;她重复了两次:

“可是这年轻人是我丈夫!”

这句话使人想到许多无影无踪的事,两个告发的女修士听了非常高兴。还是院长拿出公道精神,向大家指出:根据地点的布置,胆敢侵犯修道院禁地的该死的荒唐鬼,至少是没有和走入歧途的见习修女待在“同一房间”。他仅仅来到一间储衣室,去掉隔开储衣室和听课修女房间的板壁的一块木板罢了;不用说,他同她谈话来的,可是他没有走进她的房间,因为就在大家冲进听课修女的小间的第二间屋子撞见他的时候,大家望见荒唐鬼待在储衣室,而且他就是从那边逃掉的。

可怜的听课修女消沉到了极点,她不做一句申辩,由人带进了牢狱。牢狱是贵族修道院的in pace的一部分,几乎完全在地底下,是从质地相当松的岩石里开凿出来的,岩石上今天耸立着豪华的斯图迪府。凡是关进这座牢狱的,必须是判死刑或者犯严重罪行当场拿获的女修士和见习修女。这种条件刻在门上,但并不符合听课修女的情况。院长不是不清楚大家做过了火,不过大家认为国王喜欢从严处理,同时院长又念念不忘家庭的公爵头衔,也就由它去了。院长心想,她向大家指出听课修女没有答应让企图破坏贵族修道院名誉的可恶的荒唐鬼真正进入她的房间,对年轻姑娘已经相当有利了。

听课修女一个人留在岩石里凿出来的小屋子。小屋子比邻近的地面只低五六尺,是从前把质地很松的岩石凿开了一点,在岩石里面造成的。那些雪亮的灯方才照花她的眼睛,好像在责备她不知羞耻,现在她发现只她一个人了,又离开了灯,她觉得去掉了一股沉重的压力。

她寻思道:

“这些女修士傲气冲天,事实上,她们哪一个有权利对我做这样严厉的表示?我夜晚接见一个我心爱的,我想嫁的年轻男子,可是我从来没有在我的房间里接见他。这些小姐发愿舍身修行,可是外边议论纷纷,说有许多小姐夜晚接见客人;起先我还不相信,自从我到修道院以来,就我见到的一些事来说,我和外边人也一样想了。”

“这些小姐公然讲,特伦特神圣宗教会议要修道院成为一个斋戒和绝欲的地方,圣·佩蒂托根本不是这样一座修道院,它只是一个像样的隐居地方,让一些不幸有哥哥的贵族出身的可怜姑娘能在这里省俭过活罢了。人不要求她们斋戒、绝欲,有种种内心痛苦。她们没有财产,已经够不幸的了,加上这些内心痛苦,她们简直要没有活路了。至于我,说实话,我来到这里,本想服从我父母的,可是没有多久,杰纳利诺就爱上了我,我也爱上了他,两个人虽说很穷,可我们打算要结婚,到萨莱尔纳以南的海边,离那不勒斯二十古里的乡下小地方去过活。他母亲告诉他,她可以让人把这一小块地典给他,它每年只有五百杜卡托的进益。他是小儿子,每月的津贴是四十杜卡托;我家里不要我,把我丢在这里,我也有一笔津贴,我结了婚,他们也不好不停止继续给我津贴;官司打完了,我每月还有十个杜卡托。我们在一起计算了不知多少回了;有了这几笔小款子,我们就能活下去,用不起听差,可也不缺物质生活上必需的东西,这就很好了。全部困难就在取得心性高傲的父母的同意,让我们像平民一样生活。杰纳利诺以为,他不姓公爵父亲的姓,任何困难就都解决了。”

前想想,后想想,想来想去,可怜的听课修女倒有了勇气。可是修道院的女修士,数目将近一百五十,却认为昨天的夜袭,对修道院的荣誉十分有利。全那不勒斯以为这些小姐夜晚接见她们各自的情人;好了,现在有一个出身高贵的年轻姑娘,不懂得替自己辩护,大家可以根据教规,从严惩办了。唯一要提防的,就是在诉讼进行期间,应当断绝她和家庭的任何往来。随后,等判决的日子到了,家里人再费心机,也阻止不了严厉惩罚的执行。这样一来,在那不勒斯王国,尊贵的修道院的名誉,过去即使受到一点损害,今后也好恢复了。

安杰拉·库斯托德院长召开院务会议,会议由七个女修士组成,她们是全体女修士从七十岁以上的女修士中间选出来的。听课修女照样拒绝回答;她们把她押到一间屋子里,一堵极高的墙,只开着一扇窗户。两个勤务修女远远守着她,她在里面不得不保持绝对缄默。

那不勒斯的贵族家庭,在圣·佩蒂托修道院全有一亲半戚,所以出了怪事,外边立刻就传开了。大主教叫院长送一份报告上来。院长叙述情节,把分量减轻了,免得连尊贵的修道院也卷进去。

大主教虽然能把案件发给大主教法庭审问,但是比西尼亚诺爵爷的家庭和王国各方面全有密切关系,所以大主教考虑下来,觉得还是请示一下国王比较妥当。王爷很重视秩序,听到大主教的述说,非常生气;大家说起,大主教觐见的时候,法尔嘎斯·代耳·帕尔多公爵正好在朝,听说有一个他不认识的女修士,叫堂娜·斯科拉斯蒂卡的,品行不端,便劝年轻王爷严办。

“陛下永远记住,谁不怕上帝,谁就不怕国王!”

大主教一回府,就把这不幸的案件交给他的大主教法庭办理。一个大主教助理和两个贵族事务检察官、一个法庭秘书,来到圣·佩蒂托修道院,进行诉讼的预审和口供记录。几位先生从听课修女那边所能得到的回答,永远是:

“我的行为是清白的,我没有做坏事。我能说的永远只是这一点,我要说的也只是这一点。”

将近诉讼末期的时候,院长希望不惜任何代价,开脱她的修道院,不受外边的非议;所以在法律明文规定之下,又在她的恩许之下,讯问一再延期。最后,大主教法庭认为没有具体罪证,也就是说,根据院长的陈述,见证人没有看见听课修女和一个男子“在同一房间”,仅仅看见一个男子从隔壁一间隔开的屋子逃走,所以这个修女就被这样判决:在幽室禁闭,直到她说出在隔壁屋子和她谈话的男子的姓名,再放出去。

第二天,在院长主持之下,提出听课修女,当着众元老,宣布第一次判决。院长这时对事件似乎换了一种看法。她想,公众喜欢说三道四,把内部乱七八糟的情形摊出去,对修道院是有危害的。公众会说:“你们惩罚一件私情,无非由于当事人一时失策,可是我们知道,类似的丑闻还有好几百件。”一个年轻国王,声称英明果断,想使法律得到实施,这在本国是从来没有见到的事。我们既然是和他打交道,就不妨利用这一时风尚,做一件对修道院更为有用的事:那不勒斯大主教和他指派下来的参议教士们,组成大主教的特别法庭,对十个可怜的女修士做出庄严的判决,还不及它有用得多了。我的意思是,要惩罚就惩罚那个大胆闯进修道院的男子;宫廷里只要有一个年轻的漂亮男子在碉堡关上几年,那要比惩办百十个女修士收效大得多。再说,这也是公道,因为攻势是男人这方面发动的。听课修女没有真正在她的房间接见这个男人:但愿上帝叫修道院全体女修士都这样谨慎就好了!她要告诉我们粗心的年轻人叫什么,晓得了他是谁,我一定要到法院把他告下来。事实上,她犯的罪是很轻的,我们随便判她一种刑罚也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