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恺撒是法比耶娜在彼埃尔·安东之前的爱人。这年轻女修士似乎丝毫不顾惜她的名声;她高声呼唤圣母和她的庇护女圣来救她;她也呼唤她的贵族使女;她一点也不在乎她会不会叫醒整个修道院:因为她是真正爱着彼埃尔·安东。她想照料他,止住他的血,绑扎他的伤口。这种真诚的激情激起许多女修士的怜悯。大家来到受伤的人旁边,有人去找灯火。他坐在一棵桂树旁边,靠住一棵桂树。法比耶娜跪在他面前照料他。他还在说话,又讲起了是马尔特骑士堂·恺撒刺伤了他。就在这时候,他忽然挺直胳膊咽了气。
赛丽亚娜打断法比耶娜的哭喊。她一清楚洛伦佐确实是死了,就像把他忘了,记得起来的只是她们、她和她亲爱的法比耶娜四周的危险。法比耶娜倒在她情人身上晕过去了。赛丽亚娜扶她扶起了一半,用力摇她,要她清醒过来。
“你要是一味这样软弱下去的话,你和我就死定了。”她低声对她说,嘴凑近她的耳朵,为的是不要院长听见;她清清楚楚望见她靠着保藏橘子树的房子的平台栏杆,离花园的地面不到十二尺或者十五尺高。“醒过来呀,”她向她道,“当心你的名誉和你的安全!你要是在这时候由着性子再伤心下去的话,你就要长年监禁在黑暗、发臭的地窖里。”
院长早想下来了,这时她倚着费丽泽的胳膊来到两个不幸的女修士面前。
“至于你,院长,”赛丽亚娜以一种高傲和坚定的声调威吓她道,“你要是爱安静,珍重贵族修道院的名誉的话,你一定会闭住嘴不到大公面前搬弄是非的。你自己,你也爱过人,大家一般都相信你规矩,这是你比我们高明的地方;可是你要是拿这事讲给大公知道,哪怕是一句话,不久就要成为城里唯一的话柄,大家就要说,女圣·里帕拉塔的院长年轻的时候谈情说爱,所以指导她修道院的女修士就不够坚强了。你害了我们,院长,可是比害我们还要确定的是你害了你自己。你就同意了吧,院长。”她对院长说,大家听得见院长的叹息、暧昧的感叹和细微的惊呼,“为了修道院的利益,为了你的利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好啦!”
院长窘在一边,说不出话来,赛丽亚娜接下去道:“首先,你千万别出声,其次要紧的是把这两个死尸马上从这里运走,万一让人发觉了的话,就要成为你同我们、我们大家的祸根了。”
可怜的院长深深地叹着气,心乱得不得了,简直不知道怎么样回答才是。费丽泽已经不在她身旁了;她把院长带到两个不幸的女修士面前,怕被她们认出来早就小心走开了。
“你们觉得是必要的,你们认为是相宜的,我的女孩子,你们做去好了。”不幸的院长终于说话了,她对环境的惊恐使声音也变得有气无力了,“我知道怎么样隐瞒我们的一切耻辱,可是你们记着,我们犯了什么罪,上天的眼睛总在望着。”
赛丽亚娜一点也不注意院长的话。
“千万别声张,院长,我们要求你的只是这个。”她打断她的话,向她重复了好几回。院长的心腹玛尔托娜正好在这时来到院长旁边;赛丽亚娜随即转向她道:
“帮帮我,我亲爱的朋友!这关系着全修道院的荣誉,这关系着院长的荣誉和性命;因为她要是声张出去的话,她害我们,自己也好不了,我们的贵族家庭不会看着我们受害不报仇的。”法比亚娜跪在一棵橄榄树前面,靠着树,哭哭啼啼,没有可能帮助赛丽亚娜和玛尔托娜。
赛丽亚娜向她道:“你回房间去吧。特别想着要把你衣服上可能有的血迹弄掉。一小时以内,我就来和你一道哭。”
于是赛丽亚娜在玛尔托娜的帮助下,先把她情人的尸首,随后是彼埃尔·安东的尸首移到有钱庄的一条街,离花园门有十多分钟的路程。赛丽亚娜和她的女伴相当走运,没有人认出她们来。特别幸运的是,在花园门前站岗的兵士坐在相当远的一块石头上,像是睡着了,不然的话,她们小心提防了半天全没有用了。赛丽亚娜拿稳了这一点,她才搬运尸首。第二趟回来的时候,赛丽亚娜同她的女伴吓坏了。夜晚有一点不大黑了;可能是早晨两点钟光景;她们清清楚楚看见三个兵士聚在花园门前,更糟糕的是,门似乎关上了。
赛丽亚娜向玛尔托娜道:“这是我们院长做的最要不得的事了。她大概是想起圣本笃的教规要关花园门了。我们只有逃到父母家去了,我们现在的大公严厉、阴沉,看样子我要把命送在这事上头了。至于你,玛尔托娜,你是没有罪的;尸首留在花园里,可能损害修道院的名声,你是照我的吩咐移移尸首罢了。我们跪到这些石头后面吧。”
两个兵士来到她们这边,从花园门回队部去。赛丽亚娜高兴了,注意到他们差不多全像大醉了的模样。他们谈着话,但是站岗的兵士(因为个子很高,很引人注目)没有对他的同伴谈起夜晚的事。事实上,后来进行审讯的时候,他也仅仅说:来了一些衣着华丽、带武器的人,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打架。深夜之中,他辨出来有七八个人,不过他没有过问他们的争吵;随后他们就全进了修道院的花园了。
两个兵士一过去,赛丽亚娜就知道她的女伴来到花园门前,发现门只是虚掩着,她们开心得要命。这是费丽泽事前小心布置好了的。她不要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认出她来,离开了院长,当时花园门完全敞开,她就奔了过去。她这时候一心就是厌恶罗德里克,怕死了他想法子利用机会,走进花园要求幽会。费丽泽晓得他心粗胆大,又怕他看出她对他感情低落,有意报复,想法子陷害她,就藏到了门旁边树后面。她听见赛丽亚娜对院长以及后来对玛尔托娜讲的话,所以,赛丽亚娜和玛尔托娜抬起尸首,出去没有多久,她听见兵士们来换岗就把花园门掩上了。
费丽泽看见赛丽亚娜拿钥匙把门锁好,然后离开了,于是她才离开花园。她向自己道:“这就是这场报复,我还预计自己会兴高采烈呢。”后半夜她和罗德琳德一直在想法子推测带来这样一个惨局的种种变故上。
幸而是,一清早,她的贵族使女回到修道院给她带来了一封罗德里克的长信。罗德里克和朗斯洛为了显示勇敢不肯雇用凶手(当时在佛罗伦萨这是十分盛行的)帮助自己,所以攻打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只有他们两人。决斗的时间很长,因为罗德里克和朗斯洛忠实于他们得到的命令,总是往后退,只肯使对方受些轻伤。说实话,他们只是在他们的胳膊上刺了几下子,他们可以完全肯定他们不会死在这些伤口上的。不过就在他们跑开的时候,他们怎么也意想不到斜刺里冲出一位剽悍的剑客,扑向彼埃尔·安东。听他攻打时候发出的喊声,他们清清楚楚认出了他是马尔特骑士堂·恺撒。一看是三个人在攻打两个受伤的人,于是他们就连忙逃走了。第二天,两个年轻人的尸首被发现了,佛罗伦萨起了绝大的惊扰。在全城风流倜傥和富裕的青年中间,他们据有头等地位,也正是由于他们的地位,人们才注意到了他们,因为在弗朗索瓦荒淫无道的统治下,托斯卡纳像西班牙的一省,每年城里出一百以上凶杀案件。严厉的费尔第南德不过是新近继承他的统治罢了。洛伦佐和彼埃尔·安东属于上流社会,所以这里议论纷纷,目的是想知道:他们是彼此决斗死的,还是做了某一报复的牺牲品死的。
出了这件大事的第二天,修道院里面一切平静。绝大多数女修士就不清楚出了什么事。天才破晓,玛尔托娜在园丁没有来以前就到沾着血的地点,把土弄松,毁掉事变的痕迹。这女孩子自己也有一个情人,赛丽亚娜吩咐她的话,她一一做了,很精明,尤其难得的是一句也没有告诉院长。赛丽亚娜送了她一个镶钻石的好看的十字架。玛尔托娜、一个心地十分单纯的女孩子感谢她道:
“有一件事比世上所有的钻石我还爱。自从这位新院长来到修道院以来,虽说为了博取她的欢心,我低声下气伺候她,做尽了卑贱的事,可是我从来没有能从她那边得到丝毫方便去看依恋我的玉连·R.这位院长成了我们全体的灾星。总之,我有四个多月没有看见玉连了,临了他会把我忘了的。小姐的知心朋友、法比耶娜小姐是八个管门修女中间的一个;我帮人一回,人帮我一回并不为过。有一天轮到法比耶娜小姐看门,她能不能够许我出去看看玉连,或者许他进来呢?”
“我尽可能帮你就是,”赛丽亚娜向她道:“不过,法比耶娜有一个大困难要对我提出来的,就是院长要觉出来你不在的。你寸步不离伺候她,她成了习惯,离不开你了。你试试短期离开她几回。你服侍的要是别人,不是院长小姐的话,我拿稳了法比耶娜答应你的要求不会有一点点困难的。”
赛丽亚娜说这话不是没有计划的。
“你成天到晚哭你的情人,”她向法比耶娜道,“你就不想想威胁我们的可怕的危险。我们的院长是守不住口的,迟早事情会传到我们严厉的大公的耳朵的。他把一个做过二十五年红衣主教的人的想法带到宝座上来。就宗教观点看来,我们犯的罪是最大中间的一种了。一句话,院长的生就是我们的死。”
法比耶娜揩掉眼泪,喊道:
“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是,你应当要求你的女朋友维克杜瓦·阿玛娜蒂给你一点著名的秘鲁毒药,她母亲临死给她的,她本人就是她丈夫毒死的。她病了好几个月,没有人想到她是中了毒;我们的院长也要这样才好。”
温柔的法比耶娜喊道:
“我厌恶你这种想法。”
“我相信你厌恶,我要是不真相信院长的生就是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的死的话,我也会厌恶的。你想想看吧:院长小姐是绝对守不住口的;过去在我们可怜的修道院里,因为自由,出过一些罪行,红衣主教、大公特别表示厌恶;现在她只一句话,大公就会信的。你的表姐同玛尔托娜很要好,她们本来属于一个家庭,不过玛尔托娜另是一支罢了,一五八七年,银行破产连带毁了她这一支。玛尔托娜疯狂地爱着一个叫玉连的织绸缎工人。秘鲁毒药可以使人在半年内死掉;你一定要你表姐拿毒药给她,然后当安眠药给院长用,只要她受痛苦,那么对我们的监视势必也就停止了。”
布翁·德尔蒙泰伯爵遇到机会来到宫廷,费尔第南德大公由于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现在安静到了示范的地步而向他道喜。听了这话伯爵不得不去察看一下他的工作。院长对他说起死了两个人的凶杀事件,说她亲眼看到了事件的结果,伯爵听见这话惊成了什么,大家不妨想想吧。关于这两条人命的罪行的原因,伯爵明白维尔吉丽亚院长根本不可能向他提供一点点消息。他向自己道:“半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费丽泽理论起来,我窘透了,现在关于这事,也只有这聪明孩子能够指点指点我。可是她对社会和家庭侍女修士不公道、有成见,她肯不肯讲呢?”
大公的代理人来到修道院,费丽泽大喜欲狂。她终于又要看见这个与众不同的男子了,他是她半年来全部行动的唯一的原因!相反的效果是,伯爵来了以后,赛丽亚娜和她的朋友,年轻的法比耶娜陷入了深深的恐怖之中。
赛丽亚娜向法比耶娜道:“你的顾虑要把我们害了。院长人太软弱,不会不讲出来的。现在我们的性命落在伯爵的手心了。我们有两条路走:逃走,可是我们拿什么过活?人们疑心我们犯罪,我们吝啬的哥哥抓住借口会拒绝供养我们的。往日,托斯卡纳只是西班牙的一省,受迫害的不幸的托斯卡纳人可以逃亡法兰西。可是这位红衣主教、大公希望摆脱西班牙的束缚,直向这强国表示好意。我们就不可能找到一个避难的地方,我可怜的朋友,这就是你小孩子的顾虑给我们带来的好处。你顾虑没有用,我们还得照样犯罪,因为在那不幸的夜晚,危险的见证人只有玛尔托娜和院长。罗德琳德的姑妈不会声张的;她那样爱修道院,决不愿意它的荣誉受害的。玛尔托娜拿假安眠药给院长吃,我们一告诉她这安眠药是毒药,她也就不敢声张了。再说这是一个狂热地爱着她的玉连的女孩子。”
费丽泽和伯爵机灵的谈话,叙述起来未免太长。关于两个丫鬟的事,她让步太快,她永远忘记不了她那次犯的错误,过分善意的结果就是伯爵有半年不到修道院来。费丽泽下定决心不再犯同样的错误。伯爵以最大的礼貌请她光临会客室和他谈一次话。邀请使费丽泽失去了张致。她需要回想一下,她应有她妇女的尊严,把谈话延迟到第二天。但是来到会客室,里面只有伯爵一个人,虽说和他隔着一道栅栏,柱子粗粗的,费丽泽还是感到一种她从未有过的畏怯。她惊奇到了极点,从前她认为是非常灵巧、非常有趣的看法,现在想起来后悔死了。我们的意思是说,从前她讲给院长听她爱伯爵为的是让院长再讲给伯爵听。当时她爱过他,远不和现在一样。大公给修道院派了一个道貌岸然的监督,她觉得收他做情人怪好玩儿的。现在她的感情大大不同了:讨他欢喜,对她的幸福成了不可少的事;她要是得不到他的欢心,她就要不幸了,而且一个男子这样严肃,听了院长告诉他的非常秘密的话会说什么呀?他很可能觉得她不端庄,费丽泽这样一想不由痛苦起来。可是她又非说话不可。伯爵在那边,道貌岸然,坐在她面前,恭维她才情高深。院长是不是已经对他说起过了?年轻女修士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这重大的问题上。幸而是她看出了实在情形,而且的确是实在情形:在那不幸的夜晚,忽然出现了两个尸首,院长看在眼里一直心惊胆战,一个年轻女修士胡思乱想出来的爱情,像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院长早就忘光了。
伯爵这方面也看出这美丽的姑娘心慌意乱到了极点,可是想不出是什么原因。他问自己道:“难道她有罪吗?”他是一个非常明白事理的人,这样一想心也乱了。有了这种疑心,他对年轻女修士的回答不但极其注意,而且认真起来了。这是许久以来任何妇女的语言没有从他这里得过的一种荣誉。他赞赏费丽泽的聪慧。伯爵一同她说起花园门边不幸的战斗,她就巧妙地用一种谄媚的方式回答;她可是小心在意不对他做有结论性的答复。谈话进行了一小时半,在这期间伯爵没有感到一分钟无聊,谈话结束后,他向年轻女修士告辞,请求她答应过几天与他做第二次谈话。费丽泽听了这话心花怒放了。
伯爵走出女圣·里帕拉塔修道院,十分忧郁。他问自己道:“不用说,我的责任是向大公报告我方才听到的怪事。这两个可怜的年轻人那样出色,那样有钱,全国都关心他们离奇的死。另一方面,红衣主教、大公新近给我们派了一位可怕的主教,告诉他这里发生的事,简直等于把西班牙宗教裁判所种种暴行引进这座不幸的修道院。这可怕的主教要杀害的将不只是一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子,而可能是五个、六个;她们因谁而死,难道不是因我吗?我只要稍稍滥用一下大公对我的信任,她们不就得救了吗?万一大公知道后怪罪我,我就对他说:我畏惧你那位可怕的主教啊。”
伯爵不敢如实说出保持缄默的所有动机,他拿不稳美丽的费丽泽有没有犯罪。一个可怜的年轻女孩子受够了父母和社会的虐待,一想到要危害她的生命,他感到恐怖极了。“要是有人娶她的话,”他向自己道,“她会成为佛罗伦萨的荣耀的。”
锡耶纳有一半沼泽地归伯爵所有,他早已邀请好了宫廷最大的贵人和佛罗伦萨最富的商人来这里举行盛大的猎会。现在他请求他们原谅,说他不能奉陪他们打猎。所以出乎费丽泽的意料,在第一次谈话的第三天,她就听见伯爵的马在修道院的前院啪嗒啪嗒响起来了。大公的代理人打定主意不让大公知道过去发生过的事,因此他感到有必要关心修道院未来的平静。然而想要做到这一点,首先就得知道死了两个情人的女修士对他们的死有什么责任。伯爵同院长谈过一番很长的话之后就传来了八个或十个女修士,里面有法比耶娜和赛丽亚娜。果然不出院长所料,有八个女修士完全不知道不幸的夜晚的事变,这是他怎么也意想不到的。伯爵直接盘问的只有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她们一口否认。赛丽亚娜以坚强的灵魂战胜了最大的灾难。年轻的法比耶娜就像一个可怜的绝望的女孩子被人残忍地提醒了她一切痛苦的来由。她瘦得怕人,好像得了肺病;她不能忘怀年轻的洛伦佐的死。“是我害了他,”她和赛丽亚娜长谈的时候说,“我和凶恶的堂·恺撒,在他之前的情人决裂的时候应当更好地照顾一下堂·恺撒的自尊心才是。”
费丽泽一进会客室就以为院长留不住话,告诉大公的代理人我爱他了;贤明的布翁·德尔蒙泰的姿态因之完全有了改变。这首先是费丽泽满脸通红和局促不安的重大原因。但是她并没有确实觉出它来,所以在她和伯爵长谈期间,她一直是可爱的,不过,她没有说出实在情形。院长确切知道的只是她当时看到的情形,而且就一切表面看来,她也没看清楚。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是什么也不会说的。伯爵觉得很棘手。“我要是盘问贵族使女和听差的话,等于把消息透露给主教知道。她们一讲给她们的忏悔教士听,修道院就要变成宗教裁判所了。”
伯爵很不放心,天天到女圣·里帕拉塔来。他决定盘问所有的女修士,其次所有的贵族使女,最后所有的佣人。三年前发生过一件杀害婴儿的事件,当时教会法庭的主席是主教,承审人曾把告发的材料给了他,他发现了真情。但是他怎么也意想不到近来死在修道院花园里的两个年轻人的故事,只有院长、赛丽亚娜、法比耶娜、费丽泽和她的朋友罗德琳德完全知道。罗德琳德的姑妈很会装假,没有引起别人的疑心。新主教某某大人造成了绝大的恐怖,除去院长和费丽泽,所有其他女修士的证词,虽说总是用的同一的词句,却显然夹着说谎的成分。伯爵在修道院每次谈话完了就和费丽泽进行一次长谈,这成为她的幸福,但是为了使谈话时间拉长,她每天在关于两个年轻骑士死的事上小心在意,只对伯爵说她知道的极小的一部分。相反,说到她本人的事她就极其坦白了。她有过三个情人;伯爵差不多变成了她的朋友,她拿她的恋爱统统告诉了伯爵。年轻女孩子这样美,那样有才情,又坦白到了无话不谈的地步,伯爵不但很感兴趣,而且很快就以极大的诚恳回报这种坦白。
他向费丽泽道:“像你那样有趣的故事,我就没有,所以我是无法回谢你的。我不知道我敢不敢对你说:我在社会上遇到的所有的女性,她们引起我对她们美丽的仰慕就永远抵不上我对她们性格的蔑视。”
伯爵经常访问倒不要紧,赛丽亚娜却坐立不安了。法比耶娜越来越陷入她的痛苦之中,对朋友的劝告已经不表示厌恶。轮到她看守修道院门的时候,她打开门转过头,于是院长的心腹玛尔托娜的朋友、年轻的绸缎工人玉连就能进修道院了。他要在里头整整待八天,一直待到法比耶娜再值班才能把门开开。似乎就在她情人这次久居要完的时候,玛尔托娜才拿安眠药水给院长用,因为院长要她不分昼夜待在旁边,而玉连孤单单一个人被锁在她的房间里,腻烦得要死,她受了他诉苦的感动。
虞丽是一个十分虔笃的年轻女修士,有一天黄昏走过大寝室,听见玛尔托娜房间有人讲话。她不出声走向前去,眼睛对准钥匙眼,看见一个漂亮的年轻男子坐在桌边和玛尔托娜说说笑笑在用晚饭。虞丽敲了几下门,随后一想,玛尔托娜很可能打开门把她和这年轻人关在一起,倒打一耙,把她虞丽告发了,而且院长会相信她的,因为玛尔托娜和院长生活在一起,听信她成了习惯。这样一想,虞丽心慌意乱到了极点,她想象玛尔托娜在追她,过道这时候没有人,又很暗,灯还没有点,玛尔托娜比她也强壮多了。慌乱之下,虞丽跑开了,但是她听见玛尔托娜开开了门,以为她认出她来了,便跑去把全部情形都对院长说了。院长又气又急,慌忙朝玛尔托娜房间跑去,玉连已经不在房里,躲到花园去了。可是就在当夜,院长为了谨慎起见,考虑到玛尔托娜的名誉,要她睡到她的房间。院长还告诉玛尔托娜:明天一早,她要找修道院的忏悔教士某某神甫亲自给她修行小间的门加上封条,因为有人恶意假设里头藏着一个男子。玛尔托娜当时正在预备院长当晚饭用的巧克力,一生气就把大量所谓安眠药掺和进去了。
第二天,院长维尔吉丽亚觉得头怪样的难受,一照镜子发现脸完全改了模样,心想她快要死了。秘鲁毒药的第一个效验,就是使吃了它的人差不多要发疯。维尔吉丽亚想起女圣·里帕拉塔贵族修道院院长有一个特权,就是临死请主教大人送终,她写信去了。这位教廷官员不久就在修道院露了面。她不光同他说起她的病,还说起两个尸首的故事。主教严厉申斥她没有把这样离奇、这样有罪的事件早告诉他。院长回答:大公的代理人布翁·德尔蒙泰曾经一再劝她,要避免外人的议论。
“你严格完成你的责任,这俗人怎么敢说成要惹外人议论?”
一见主教到了修道院,赛丽亚娜就对法比耶娜道:“我们完啦。这位教廷官员是一个狂热的信徒,他想不顾一切地把特朗特宗教会议的改革方案介绍到他教区的修道院来。他待我们不像布翁·德尔蒙泰伯爵,而是另一个样子。”
法比耶娜哭着扑到赛丽亚娜的怀里。“我倒不在乎死,不过死的时候,有两件事让我难过,因为是我把你毁了的,毁了你不说,还救不了不幸的院长的性命。”
法比耶娜马上去了当夜值班守门的小姐的修行小间,告诉她:必须搭救玛尔托娜的性命和名誉,她太粗心,在她的修行小间接见了一个男子。她没有对她做详细解释。经过许多口舌,这位女修士同意在夜晚十一点钟过后不久,把门开开,离开一会儿工夫。
就在这时,赛丽亚娜叫人通知玛尔托娜到合唱厅来。这是像教堂那样大的一个大厅,一道栅栏把公众使用的大厅隔在外头,天花板有四十尺高。玛尔托娜跪在合唱厅的中央,她可以低声说话而不叫别人听见。赛丽亚娜过去跪在她旁边。
她向她道:“这里是一个钱袋,里头装着法比耶娜和我找到的全部银钱。今天晚上,或者明天晚上,我安排修道院门开一会儿工夫。让玉连溜出去吧,还有你本人紧跟着也逃命去吧。你知道维尔吉丽亚院长一定把一切全告诉可怕的主教了,不用说,他主持的法庭会判你十五年监禁,或者死刑的。”
玛尔托娜做了一个动作,想跪到赛丽亚娜面前。
“做什么,粗心的人?”赛丽亚娜叫了起来,及时止住了她的动作。“想想看吧,玉连和你,你们随时可能被捕的。从现在到你逃走的时候尽可能藏起来,尤其要注意进院长会客室的人们。”
第二天,伯爵来到修道院,发现有了许多改变。院长的心腹玛尔托娜在夜晚失踪了;院长虚弱得不得了,接见大公的代理人不得不坐着一张扶手椅子,叫人抬到会客室。她告诉伯爵,她全讲给主教听了。
“这样的话,我们不是要流血,就是要服毒了。”伯爵喊道……
(司汤达的原稿在这里中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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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昵之适以杀之》人物:大公兼红衣主教;布翁·德尔蒙泰伯爵;维尔吉丽亚院长;费丽泽,罗德里克的情妇;罗德琳德,朗斯洛的情妇、费丽泽的朋友;法比耶娜,十七岁,活泼,欠思虑,某某的情妇;赛丽亚娜,某某的阴沉的情妇,法比耶娜的朋友;玛尔托娜,维尔吉丽亚院长的心腹;罗德里克;洛伦佐·R.法比耶娜的情人,法比耶娜疯狂地爱着他,为了他的缘故,她新近和马尔特骑士堂·恺撒决裂了;彼埃尔·安东·D.赛丽亚娜的情人,赛丽亚娜同他相好,仅仅为了肉体的欢乐;丽维亚,罗德琳德的贵族使女。(司汤达)洛伦佐在小说正文是赛丽亚娜的情人,但是有时候,司汤达又把他说成法比耶娜的情人,这表示司汤达还没有再最后校订一遍:事实上,这是一篇未完成稿,另外还有几个小地方,前后也没有统一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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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作十六世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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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安卡·卡佩洛(1543-1587),是威尼斯一个著名贵族的女儿,十七岁时私下里嫁给一个佛罗伦萨的平常人,一同逃到佛罗伦萨。在她二十岁时,弗朗索瓦大公偶然见到她,后来她丈夫死了,大公的夫人也死了,他便娶她做大公夫人:她这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他们相爱到死,她仅仅比他迟了十一小时死。费尔第南德,弗朗索瓦的兄弟,生平最恨比安卡·卡佩洛,所以她死后,不以礼葬,叫人随便把尸首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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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文,意思是“大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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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合事实,费尔第南德做大公必须辞去红衣主教,事实上,他在登基的第一年就正式要求法兰西王室和他缔结婚约了。小说这里所说的一五八九年正是他娶法兰西公主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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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稿有一个断篇,和故事不大连贯得起来,甚至于有若干点互相矛盾,所以,我们只作为注解放在这里。——编订者注费丽泽难过极了。虽然这世纪太邻近真正的危险,不以过分良心不安出名,她不能哄骗自己,说这事不是她一手包办出来的。站在保藏橘子树的房子用作房顶的望台上面,她听不清楚彼埃尔·安东说些什么。再说,她看见门完全打开:罗德里克天生心粗,她怕极了他乱冲进来,妄想得到一次幽会,因为自从她不再爱他以来,尽管天生轻浮,他倒变成了一个热烈的爱人。院长愣在那里一动不动,充满了恐怖;她拒绝费丽泽的恳求到下面花园去。但是,最后,疚心差不多要把费丽泽逼疯了,她搂住院长的腰,差不多是强迫她走下了保藏橘子树的房子的平台通花园的七八级台阶。费丽泽路上遇到别的女修士,连忙就把院长交给她们照顾。她朝门跑去,直怕在这里遇见罗德里克。她在这里仅仅看到哨兵的愚蠢的面孔。嘈杂的响声终于把他从酩酊中惊醒,站在那里,端着枪,望着花园里面动来动去的黑影子。费丽泽本来想去把门关住,但是,她看见兵士盯着她望。她向自己道:“他什么也看不见,正在纳闷出了什么事,我要是一关门,他一气就或许记住了我的脸,把我牵连上。”她这样一想,心里亮起来了。她溜到花园暗的地方,东张西望,看罗德琳德在什么地方;她最后找到了她,罗德琳德脸色苍白,半死的模样,靠在一棵橄榄树上;她抓住她的手,两个人急急忙忙回房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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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三九年四月十五日,司汤达忽然放弃了这个故事,在边下注了一句,说他以后再根据意大利写本结束它。不过原稿有几行也部分地告诉了我们,他原来收尾的意图。下边是主要的计划。布翁·德尔蒙泰伯爵想救走费丽泽,但是她不愿意把罗德琳德留在困境中自己一个人逃命。伯爵因而越发敬重她了。但是罗德琳德害肺病死了,费丽泽逃了。伯爵把她安顿在波伦亚,他后半辈子就在经常从托斯卡纳到波伦亚的旅行上消磨掉了。至于其他女修士,大家要是关心她们的命运的话,我最好还是极简单地叙述一下一八二九年在巴黎印行的《帕里阿诺修道院·十六世纪遗事》吧。司汤达从这里摘取了一大部分故事,用在《昵之适以杀之》上。为了行文清楚起见,我不用书里女修士的名字,改用司汤达给她们取的名字:那不勒斯大主教的代理人秘密地、严厉地审讯女修士案件。赛丽亚娜和法比耶娜判决服毒,其他女修士判决徒刑,介乎十年和终身监禁之间。读过判决书,响起了一片凄楚的哭声,有一个女修士从窗户跳到下面花园,另一个拿刺刀把自己扎死。赛丽亚娜保持着一种蔑视的冷静。她一口喝光毒芹汁子,劝法比耶娜不要再呻吟了。法比耶娜也把毒药咽掉。毒性很快就发作了。两个年轻女孩子痛苦地抽搐着,在地上打着滚,露出她们身体隐藏的美丽的地方。赛丽亚娜的稠密的黑头发在她肩膀和胸脯上滚动着,由于动作紊乱,肩膀和胸脯统统露在外头。看的人再也看不下去了,走进隔壁一间屋子。大主教的代理人说:“没有比这形体更美的了,在这美丽的形体里面,或许从来就没有一颗比这更刚强的灵魂。多可惜!这眼睛,这头发!”最后,嫌死来得不够快,赛丽亚娜用尽最后的力量自己爬起来,发现桌子上证物之中有一把短剑,她抓过来一剑刺进自己的心里。——编订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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