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2 / 2)

要是在别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受他这种恶劣的揶揄。但是因为心情大好,我摆摆手,放他一马,开始向他通报好消息。

“大皮老兄,那巴塞特要嫁给果丝·粉克-诺透了。”

“这两个人都有得受了,啊?”

“你没明白?难道你看不出?这就是说,安吉拉恢复了自由身,你只要小心出牌——”

他大吼一声,好不快活。看得出他气色不错。其实一见之下我就看出一些端倪,不过当时以为那是酒精的刺激作用。

“老天!你也太跟不上形势了,伯弟。当然了,这是必然结果,谁叫你大半夜地跑去骑什么自行车。我和安吉拉早几个小时就讲和了。”

“什么?”

“当然了,就是闹点小情绪嘛。这种情况呢,只要一人让一步就解决了,双方都通情达理一点。我们已经讲清楚了,她收回我的双下巴,我承认她的鲨鱼。就这么简单,几分钟就搞定了。”

“可是——”

“对不住,伯弟,没法在这儿跟你聊一晚上。主人在餐厅里款待大伙儿,闹得可厉害,大家还等着我的补给呢。”

这个说法立刻得到了证实。只听上述房间突然传来一声大喊,我分辨出——谁能分辨不出呢——是达丽姑妈的嗓音。

“格罗索普!”

“哎!”

“快点拿过来。”

“来了来了。”

“那来呀。唷吼!冲啊!”

“呔嗬,更不用说唷喂了。你姑妈,”大皮说,“有点兴奋过度。我不大了解来龙去脉,似乎是阿纳托本来想请辞,现在同意留下来了,还有,你姑父给她那份杂志开了张支票。细节我不清楚,不过你姑妈她是心情大悦。回见了,我得赶快回去。”

要说伯特伦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大惑不解,那不过就是说了实话。我完全摸不着头脑。离开的时候,布林克利庄园还是一派萧瑟,目光所及全是滴血的心,但一回来,发现这里好像变成了人间天堂。可难倒我了。

我稀里糊涂地泡澡。那只橡皮鸭还摆在肥皂盒里,但是我心事重重,顾不上它。洗完澡,我若有所失地回到房间,总算看到了吉夫斯。我心中一片迷惑,因此对他的第一句话不是责备和严厉的反诘,而是疑问:

“我说,吉夫斯!”

“晚上好,少爷。听说少爷回来了。相信少爷的骑车之旅非常愉快。”

要是在别的时候,这种玩笑肯定要唤醒伯特伦·伍斯特心中的恶魔。但我过耳便忘,因为一心要把谜题揭开。

“我说,吉夫斯,什么名堂?”

“少爷?”

“到底怎么回事?”

“少爷指的是——”

“我指的当然是。你知道我什么意思。我走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儿?怎么满地都是大团圆结局啊?”

“是,少爷。我的努力得到了回报,心里很宽慰。”

“什么意思,你的努力?你是想狡辩说,这都是因为拉火警那个烂点子?”

“是,少爷。”

“别傻了,吉夫斯。明明破了产的。”

“并不完全是,少爷。少爷请见谅,关于拉火警这个建议,我并没有完全坦白。我所预想的并不是凭借拉火警本身来获得预想的结果,这只是序幕而已。真正的所谓好戏是在后头。”

“什么乱七八糟的,吉夫斯。”

“不,少爷。先决条件就是让各位小姐先生来到室外,以便保证他们在门外逗留到必要的时间为止。”

“什么意思?”

“我的计划基于心理学,少爷。”

“怎讲?”

“少爷,众所周知,如果某些人不幸发生争执,那么最有效的解决办法是创造同仇敌忾的环境。冒昧借用自家的例子,在我家中有一条公认的准则,那就是每当家庭不睦,只要邀请安妮姑妈来家中做客,就能叫其余所有家庭成员化解心中的怒气。由于安妮姑妈所引起的公愤,原本失和的各位总能立刻握手言和。想到此处,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人就是少爷:各位先生小姐会认为,是少爷害他们不得不在花园过夜,因而对少爷产生强烈的怨愤,一旦产生这种共鸣,他们迟早会团结一心。”

我想插话,但他还没说完:

“事情果然如我所料。少爷已经看到,现在一切圆满。在少爷骑车离开以后,失和诸方一致痛快地对少爷口出恶言,于是——借用一个比喻——冰消雪化。没过多久,格罗索普先生就同安吉拉小姐在树下并肩散步,分享少爷大学生涯以及童年的趣闻,而粉克-诺透先生则倚着日晷,向巴塞特小姐讲述少爷学生时代的轶事,对方听得津津有味。同时,特拉弗斯夫人则向阿纳托叙述——”

我总算想到了说辞。

“哦?”我说,“我明白了。我猜根据你那什么见鬼的心理学,达丽姑妈对我恨得牙痒痒,我多少年都别想在这露脸了——多少年啊,吉夫斯,而日复一日,阿纳托将烹制出他那——”

“不,少爷。正是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我才建议由少爷骑车去金厄姆庄园。在我通知各位先生小姐钥匙已经找到的时候,大家意识到少爷将无功而返,因此敌意立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怡然之情。大家尽情欢笑。”

“呵,是吗?”

“是,少爷。恐怕少爷可能受到了一些并无恶意的责备,但仅此而已。也许可以说,一切都得到了原谅,少爷。”

“哦?”

“是,少爷。”

我一阵思索。

“看起来你的确把问题解决了。”

“是,少爷。”

“大皮和安吉拉又成了一对儿。还有果丝和那巴塞特。汤姆叔叔好像也给《香闺》掏了腰包。还有阿纳托也会留下来。”

“是,少爷。”

“可以说是皆大欢喜吧。”

“十分贴切,少爷。”

我又一阵思索。

“话虽如此,你的手法还是有点不讲究,吉夫斯。”

“俗话说,要炒蛋就得打破蛋,少爷。”

我一惊。

“炒蛋!能不能给我弄一份?”

“当然,少爷。”

“顺便再拿半瓶喝的?”

“自然,少爷。”

“照办吧,吉夫斯,速去速回。”

我爬上床,倚在靠枕里。坦白说,我那冲冲的怒气有一点消减。虽然浑身上下没有一寸不痛,尤其是中间那部分,但另一方面,我也不用娶玛德琳·巴塞特了。为了有益的事业,受点苦也是心甘情愿。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来,吉夫斯都处理得面面俱到。因此,我以一个赞许的笑容迎接他带来急需品。

他没有响应我的笑容,反而有点忧心忡忡的,于是我关怀备至地打破砂锅问到底:

“有心事,吉夫斯?”

“是,少爷。我早该报告,但是今天晚上的变动让我一时忘记提起。恐怕我办事不利,少爷。”

“怎么了,吉夫斯?”我心满意足地嚼开去。

“是有关少爷的白色晚礼服。”

一种无名的恐惧席卷而来,害得我一大口炒蛋噎在喉咙里。

“很抱歉,少爷,今天下午在熨烫这件衣物的时候,我一时大意,忘了及时取下烧热的熨斗。恐怕少爷以后再也无法穿出去了。”

那种意味深长的沉默笼罩了房间。

“异常抱歉,少爷。”

坦白说,有那么一会儿,我那冲冲的怒气又升起来,肌肉绷紧,鼻子里哼了几哼,但是,用咱们里维埃拉的话说,“阿瓜赛何涕[3]”?

现在那冲什么的也于事无补。

咱们伍斯特一向吃得了苦。我悻悻地点点头,又叉起一块炒蛋。

“行啦,吉夫斯。”

“遵命,少爷。”

[1] 司各特叙事诗《马密恩》(Marmion, 1808)中与情人私奔的著名人物,1924年曾改编成同名电影。

[2] 出自朗费罗长叙事诗《启明星的沉没》(The Wreck of the Hesperus, 1842)。

[3] 法语:à quoi sert-il意为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