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1 / 2)

一阵长长的沉默。我相信这通常形容为“意味深长”。姑妈看管家,管家看姑妈,我看他们俩。房间里胶着了一种吓人的寂静,像亚麻籽膏药似的。我当时吃沙拉正好咬到苹果片,那声脆响仿佛拳击手卡内拉从埃菲尔铁塔顶上一跳摔进黄瓜架[1]。

达丽姑妈扶着餐具柜,用低沉沙哑的声音问:

“鬼脸?”

“是,夫人。”

“隔着天窗?”

“是,夫人。”

“你是说,他坐在屋顶?”

“是,夫人。阿纳托非常不高兴。”我想是“不高兴”这个词终于引爆了达丽姑妈。既往的经验使她明白,阿纳托一不高兴起来有什么后果。虽然我知道达丽姑妈一向精力充沛,但眼前她爆发出来的速度着实出乎我的意料。她驻足只是为了抒发胸中雄浑的狩猎感叹,一转眼她已经冲出房间,正向楼梯奔去,这期间我都来不及咽下一片——好像是——香蕉片。此时我如同收到她那封关于安吉拉和大皮的电报,感到必须过去给她打气,于是放下盘子,匆匆跟上她,赛平思也放开四蹄飞奔。

刚才说要过去给她打气,不过那个位置相当不容易到达。她的脚步飞快得惊人。爬完第一层台阶,她大约领先数个身长,等转弯上了第二层,她仍然把我甩在后头。不过,到了下一个楼梯平台,这场残酷的比赛让她显出一些疲态,只见她放慢了一些脚步,显出怒吼的症状,等我们上了直道,几乎是肩并肩了。我们冲刺到阿纳托的房间,可以说相差无几。

排名如下:

1. 达丽姑妈

2. 伯特伦

3. 赛平思

冠军领先不到一头的距离,亚军季军相隔半个台阶。

一进房门,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阿纳托。这个灶台上的魔法师矮矮胖胖,留着一把超大号的八字须,可以过滤汤汁的那种。一般来说,只要看他的小胡子,就能预测出他的心情。心情大好,则胡子末梢翘起,像军士长那样;灵魂受了伤,则胡子下垂。

眼下那胡子正垂着,预示着不祥。如果对他此刻的感受还有什么疑问,那么看了他的身体动作也会让人疑虑全消。只见他站在床边,身着粉红色睡衣,正在冲天窗挥舞拳头。透过窗玻璃,可以看到果丝脸对着我们。他双眼突出,嘴巴一张一合,和水族馆里的珍稀鱼类惊人地相似,让人一见之下就忍不住想喂个蚂蚁卵给他。

一个是挥舞拳头的厨师,一个是眼睛鼓得像青蛙的客人,我不得不说,我的同情全部给了前者。我认为,他这拳头挥舞得有理,怎么挥都不过分。

我是说,事实摆在眼前。他本来好好地躺在床上,放松地想着法国厨子一般躺在床上该想的事儿,突然间发现窗户外面出现了一张怪脸。不管多淡定的人也受不了啊。如果换成我躺在床上,我可不愿意果丝这么现身。男人的卧室——这不容争辩——是他的堡垒,要是有滴水兽突然窜出来盯着他,那绝对有权利横眉冷对。

我思考的这当儿,一向讲求实际的达丽姑妈开门见山地问:

“怎么回事?”

阿纳托做了个瑞典健身操的动作,由脊椎尾部开始延伸到肩胛骨,最后在后脑勺的头发处收尾。

他如实以对。

通过以往和这位神人的攀谈,我发现他英语说得很流利,不过有点儿混杂。记得吗,他来布林克利之前是炳哥·利透夫人的厨子,无疑跟着炳哥耳濡目染。再之前,他在尼斯的一个美国家庭里待过几年,师从这家司机,原籍布鲁克林的马洛尼先生。因此,炳哥加上马洛尼,导致他——如前所述——英语流利,但有点混杂。

他的叙述部分如下:

“唷唷!你问我怎么回事?听着,注意力集中一点儿。我,我都躺下啦,但是睡不老实啊,一会儿就醒了,一抬头,有个人从该死的窗户顺着我作鬼脸。很妙吗?很了不起吗?你以为我高兴?那你可特大错特错了!我气得,气死了!干吗不?我是谁不是?这是卧室不是,啊?不是给猩猩住的?那这些老兄干吗坐在我窗户上,吹胡子,瞪眼睛,作鬼脸?”

“对。”我附和。我的判决是,完全合情合理。

他又瞪了果丝一眼,开始健身操动作二——抓着小胡子扯一扯,手舞足蹈地分散观众注意力。

“等等会儿!我没说完呢。我看到这个怪人在我窗户上做鬼脸,然后呢?我大喊一声,他抱头鼠窜没有?还我干净没有?你想得美。他还杵在那儿,满满不在乎,还是坐在那儿瞅着我,像猫捉鸭子。他又顺着我做鬼脸,然后还在顺着我做鬼脸,我越叫他快滚出地狱,他越不肯滚出地狱。他还冲我嚷嚷,我问他意下如何,他不说。哼,他永远也不说,就在那儿摇头晃脑。傻瓜!我很好玩吗?你看我笑吗?我不高兴这种荒唐事。这个笨蛋准是疯了。Je me fiche de ce type infect. C’est idiot de faire comme a l’oiseau.... Allez-vous-en, louffier[2]……快叫那个呆瓜滚开。疯了,跟疯帽子似的。”

不得不说,他这些话说得入情入理,显然达丽姑妈也有同感。只见她伸出颤抖的手,放在他肩头。

“马上,阿纳托,马上,”她安慰道,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副饱满的声线居然也能这么温软,好像斑鸠的咕咕,“没事的。”

可惜出言不慎。阿纳托开始健身操动作三。

“没事?Nom d’un nom d’un nom[3]!鬼才以为没事!这话有什么用?等等一会儿。别急着说话,老朋友。没事才怪,好好想想,这可不是一般的小菜一碟。开我玩笑,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是,但在我窗户上顺着我开玩笑,我不高兴。生可忍,熟不可忍。我严肃惯了,不要开窗户上的玩笑。我最讨厌开窗户上的玩笑。这可不叫没事。要是老出这种荒唐事,那我永远不在这屋子里多待一会儿!我立马走,决不杵在这儿!”

不得不承认,这话很不祥。我很理解达丽姑妈一听之下发出一声哀鸣,如同猎狗的主人看到狐狸中枪倒下。阿纳托又开始冲果丝挥舞拳头,达丽姑妈也加入了他的行列。赛平思一直在背景处有礼有节地喘息,他虽然不至于举起拳头,不过给了果丝一个相当严厉的眼神。显然,对聪明的旁观者来说,这个粉克-诺透爬上天窗可是闯了大祸。相比之下,也许在西蒙斯家他还会受欢迎一点。

“走开,你个疯子!”达丽姑妈一声怒吼震耳欲聋,想当年,阔恩猎场有多少神经衰弱之人吓得马镫一松跌下马背。

果丝对此只是上上下下地移动眉毛。我读懂了他要传达的意思。

“我看,他是想说,”伯特伦一向讲理,时刻努力息事宁人,“这么一来他要从屋顶上掉下去摔死。”

“哦,有何不可?”达丽姑妈应道。

当然,她的意思我可以理解,不过依我看,还有个不那么绕远的办法。整栋房子里,只有天窗没给汤姆叔叔装饰上可恶的防盗窗。可能他心里想,要是哪个小贼有胆子爬这么高,那就算他罪有应得。

“打开天窗,他就能跳下来了。”

这个主意得到广泛认同。

“赛平思,天窗怎么打开?”

“需要用竹竿,夫人。”

“那就拿根竹竿来。拿两根,十根。”

不一会儿,果丝就置身在大伙中间了。就像报纸上报道过的那些人,这个倒霉鬼好像深知自己的处境。

坦白说,我觉得达丽姑妈的态度并不有助于他凝神定气。那个就着水果沙拉和我讨论这个笨蛋的和蔼的她,此时已荡然无存,而粉克-诺透的嘴巴仿佛封住了,这也并没有逃出我的预料。达丽姑妈一般情况下总是和颜悦色,就像在命令猎狗猛追猎物。她很少发威,不过一旦发威,纵使是铁汉子也要一个拉扯一个地逃上树。

“嗯?”她说。

对这个问题,果丝做出的回答是类似压住的逆嗝。

“嗯?”

达丽姑妈脸色阴沉下来。狩猎这项娱乐活动呢,如果连续几年不间断地纵情其中,几乎不可避免地会让病人的肤色变得有些暗沉。就连达丽姑妈的密友也不能否认,即使在正常情况下,我这位亲戚的皮肤也有一点点像压烂的草莓色。但是,眼下这种浓艳的色彩,是我此生所未见。她好像一只努力组织语言的西红柿。

“嗯?”

果丝也在使劲儿。有那么一阵子,好像他要破口而出了,但最终他喉咙里只发出濒死的喀喀声。

“哎,伯弟,带他出去,头上冷敷一下。”达丽姑妈发话了。她终于放弃了。接着,她转而执行一项英雄的壮举:安抚阿纳托。此时,他正在自言自语,语速飞快。

似乎是觉得眼下的情况用炳哥加马洛尼美式英语已经不足以表达,他启用了母语。像“marmiton de Domange”、“pignouf”、“hurluberlu”、“roustisseur”[4]等词一股脑地涌出来,好像谷仓里扑腾出来一窝蝙蝠。当然,我是完全不懂,虽说在戛纳的时候汗流浃背地记了几句高卢话,但几乎就停留在“该死嗑勿咂味”[5]水平。我还是挺遗憾的,因为这几句听着很带劲儿。

我扶着果丝走下楼梯,凭着比达丽姑妈冷静的头脑,我已经猜到果丝爬上屋顶的动机和目的。在达丽姑妈眼中,这是斗鸡眼醉鬼酒后寻衅滋事或者突发奇想,但我却看出,他是被老鹰追赶的小鹿。

“是不是大皮在追你?”我语带同情。

我相信他打了一个所谓的“弗里松”[6]。

“他一直追到楼梯尽头,眼看就要抓住我了,于是我就钻出走廊窗户爬到外面,顺着窗台什么的一阵乱爬。”

“把他震住了,是吧?”

“对。然后我发现没路可走了。屋顶是向下斜的,我又下不去,只好继续爬,最后就爬上了天窗。那个家伙是谁啊?”

“他叫阿纳托,是达丽姑妈家的厨师。”

“法国人?”

“彻头彻尾。”

“怪不得我说什么他都不懂呢。这些法国人就是笨。最基本的情况都搞不清。要是某人看到某人在天窗上,某人立刻明白某人是想进来。可他呢,就知道在那儿傻站着。”

“还挥拳头。”

“对。大傻瓜。哎,好歹我是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