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没错。”
哎,既然如此,好像也没什么可说的了。我可能说了句“哦”或者类似的话,总之记不清了。要是说了,那也是就此熄火。我徐徐蹭到门边,神思恍惚地跨出门槛,不住沉思。
沉思起来是什么状况,诸位一定清楚:聚精会神、沉浸其中。外界的纷扰被隔在那什么之外。我应该是沿着回卧室的走廊走了一大半,这才冲破意识的隔离,发现这儿已经吵翻了天。我驻足观望、凝神细听。
这场吵嚷中夹杂着“砰砰”声,好像有人在敲东西。我刚想着“哎哟,是个爱听响儿的”,就看清了这爱听响儿的原来是罗德里克·斯波德,而他砰砰敲的乃是果丝的卧室门。我走近时,他正对木板门展开新一轮的敲击。
这一幕立刻镇定了我纷乱的神经系统,我仿佛再世为人。至于原因,且容我道来。
想必人人都有这种体验:被不可抗力搪塞打发之后,突然发现有个出气筒可以发泄一下胸中郁积的情感,那感觉真叫一个神清气爽、心情舒畅。大老板遇事不顺就拿小书记出气。小书记跑去训斥勤杂工。勤杂工对着猫踢两脚泄愤。猫跑到大街上找只小个儿的猫欺负。小猫呢,会面结束后,跑到乡下到处寻老鼠的晦气。
这就是我的写照。被巴塞特老爹、玛德琳·巴塞特、史呆·宾一干人等硬压软骗,又被无情无义的命运紧追不放,我已忍无可忍。想起还有个罗德里克·斯波德供我给点脸色看,顿感快慰。
“斯波德!”我厉声喝道。
他举着拳头,把怒气冲冲的脸转向我。一看清我是谁,他眼中的杀气立刻消失了,换上一副蔫蔫的巴结相。
“我说斯波德,这唱的是哪出?”
“啊,嗨,伍斯特。晚上好。”
我开始发泄胸中郁积的那什么。“别管晚上好不好,”我说,“好家伙,斯波德,太过分了。是可忍孰不可忍,真是逼着人采取点极端措施了。”
“可伍斯特……”
“你把这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究竟什么意思?我叫你克制一点,不要动不动就横冲直撞,像匹发疯的河马,难道你忘了?我还以为你听完我那番话就乖乖蜷在床上读本好书睡了。没有。你又备足火力暴力殴打我诸位朋友。我得警告你,斯波德,我的耐心不是用之不竭的。”
“可伍斯特,你不明白。”
“我不明白什么了?”
“你不知道,是这个大眼贼粉克-诺透故意挑衅我。”他一脸渴盼的神色,“我要拧断他的脖子。”
“不许你拧断他的脖子。”
“那,就掐得他吱吱叫。”
“也不许你掐得他吱吱叫。”
“可他骂我是自以为是的蠢驴。”
“果丝什么时候说的?”
“他虽然没说,可是写下来了。瞧,在这儿。”
我目瞪口呆地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棕色皮面的小本子。
容我再回头说一嘴阿基米德的典故。吉夫斯讲此人如何发现了比重原理,虽然一句带过,却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仿佛在我眼前展开了一幅栩栩如生的画卷。我看见他先小心地用脚趾头试探水温……然后伸脚进去……全身没入水中。我和他心神合一,共同完成后续步骤——给丝瓜沐浴球打上肥皂、头上来点洗发水、引吭高歌……
突然间,正当他飙到最高音,却一片寂静。他沉吟不语。隔着蒸腾的水汽,能看见他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手中的浴球掉了,消失了。他发出胜利的呐喊。“有了!哟吼!比重原理!”他跃出浴缸,像中了一百万。
这小本子奇迹般的出现,对我产生了一模一样的影响。同样地,先是一惊之下沉吟不语,然后是胜利的呐喊。我向他伸出不可抗拒的手时,眼中无疑也闪着奇异的光芒。“把小本子给我,斯波德!”
“是,我也想给你看看,伍斯特。看了你就明白了。我能发现这东西,”他说,“说来也巧合。我本来想,要是由我来保管沃特金爵士的奶牛盅,他准会安心些。最近这一带盗窃频发,”他匆忙解释,“盗窃频发,而且落地窗着实不安全。于是我就,呃,走到藏品室,把奶牛盅从柜子里拿出来,结果却听见里面有东西晃来晃去,我觉得奇怪,打开一看,居然是个小本子。瞧,”他伸出一根香蕉般的手指,“他这里还有一条是写我吃芦笋的。”
我瞧着斯波德是想跟我一起逐项钻研。他看到我把小册子装进口袋,露出失去亲人般的痛苦。
“你要留着小本子吗,伍斯特?”
“对。”
“我还想拿去给沃特金爵士呢。里面还有很多内容是写他的。”
“咱们不必给沃特金爵士添些无谓的烦恼,斯波德。”
“你说得也许有道理。那我还是继续砸门?”
“当然不行,”我严肃地说,“你的任务就是给我走开。”
“走开?”
“走开。下去吧,斯波德,我要静一静。”
我看他消失在转角,这才奋力敲门。“果丝。”
没人应。
“果丝,快出来。”
“我死也不出去。”
“快出来,笨蛋。我是伍斯特。”
即便如此也没有立即见效。他事后解释说,还以为是斯波德狡猾地模仿我。最终我总算叫他相信门外的确是他的儿时好友,童叟无欺,只听屋里传出拖拽家具的声音,然后门开了,他小心谨慎地探出头来,像雷雨过后蜗牛探出触角。
之后的情感戏就不用我多说了。诸位在电影里肯定见过不少同样的场面,比如美国海军陆战队在千钧一发之际解救了被困的部队。简而言之,他对我满脸崇拜。他似乎以为我与罗德里克·斯波德展开搏斗并打得他落花流水,对此实在不值得费神更正。我将小本子按在他手里,吩咐他拿给玛德琳看,然后就回房了。
吉夫斯正在屋里瞎忙活什么专业事宜。
我本来想,等我再看到他,非得好好叫他吃点苦头,谁叫他害我紧张兮兮地去拜会老巴塞特。但此刻,我对他展开宽和的微笑,而没有施以冷眼。我心说,毕竟他的计划最终水到渠成,而且这时候也不适合展开控诉。威灵顿将军在滑铁卢战役后也没有跑去修理人家。他拍着战士的后背,还请他们喝酒。
“啊哈,吉夫斯!你在啊?”
“是,少爷。”
“那,吉夫斯,你去收拾行李吧。”
“少爷?”
“准备启程回家,咱们明天就走。”
“那么少爷不打算在托特利庄园多盘桓几日了?”
我哈哈一笑,是真心快活的笑。“别净是提些傻问题,吉夫斯。除非万不得已,不然谁会愿意在托特利庄园里多盘桓几日?而且以后这儿也不需要我了。我的任务圆满完成,咱们明天一早就走。所以呢,收拾好行李,咱们就能顺利出发,片刻也不用耽搁。要收拾很久吗?”
“不,少爷,只有两只行李箱。”
他把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较大的那只,开始往里面扔衣服什么的,而我就坐在扶手椅里,开始给他讲最新情况。“嘿,吉夫斯,你那个计划的确不赖。”
“如此我十分快慰,少爷。”
“不能说未来的一段日子我不会噩梦连连。至于你给我找了这么个麻烦,我也不做评论。只一句话,计划成功。舅舅的祝福一下蹦出来,像香槟酒瓶的瓶塞,史呆和没品哥通向圣坛围栏的道路再无藩篱阻碍。”
“可谓尽如人意,少爷。沃特金爵士的反应果然如我们所料?”
“还要强烈呢。不知道你见没见过海浪冲击小帆船的情景?”
“没有,少爷。我每次去海滨总适逢风平浪静。”
“哦。反正听说我要做他家的姻亲外甥他就是这副样子。他一言一行就像‘启明星的沉没’。记得吧?帆船航行在严冬的海上,船长把小女儿带在身边陪着他一道远航。”
“是,少爷。她那双眼珠蓝得像亚麻花,两颊像明艳朝霞,胸肌洁白,就像五月里娇蕾初放的山楂。”
“对。嗯,刚才说到,他在打击之下摇摇晃晃,水流无孔不入。等到史呆来了以后告诉他搞错了,promesso sposo[3]其实是老没品哥·品克,他可是如蒙大赦,立刻就准了,简直是忙不迭地。不过呢,我何必浪费时间跟你说这些?次要问题而已。头条新闻在这儿呢,这条消息肯定要惊动总理府。小本子到手啦。”
“果然,少爷?”
“可不嘛。我看见在斯波德手里,就要来了。眼下果丝正在给巴塞特小姐过目,从而洗清自己的罪名。我毫不怀疑,眼下这两位正紧紧地抱在彼此怀里呢。”
“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结局,少爷。”
“说得好,吉夫斯。”
“如此一来,少爷再无烦恼。”
“没有了。我真是长舒了一口气呀,好像终于卸掉肩膀上的重负,真想载歌载舞一番。有了这小本子,我想是再不会生什么事端了。”
“料想如此,少爷。”
“我说,伯弟,”果丝就在这节骨眼缓缓走进门,一副被绞拧机压过的样子,“大事不好。婚礼没戏了。”
[1] 表示好色之徒。
[2] “Happy Days Are Here Again”, 1929年的流行歌曲,出现在电影《追逐彩虹》(Chasing Rainbows, 1930)片尾,后因用于罗斯福1932年的总统竞选而知名。
[3] 意大利语,意为未来的夫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