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2 / 2)

她这话出口时我刚点了支烟,按照广告上的说法,应该是泰然自若的[2]。一定是这烟不对头,因为我一跃而起,好像椅子下面戳出来一只锥钻。

“谁?我?”

“没错。看,这正合适啊。你正要去托特利庄园做客,到时候有无数下手的好机会。”

“可,见鬼——”

“我一定要抢回来,不然怎么可能叫汤姆开支票给波摩娜·格林德尔呢?不过他现在可没这心情。我昨天和这姑娘签了份价格不菲的合同,要预付一半报酬,一个礼拜后就是期限。所以嘛,抓紧行动吧,小侄儿。你怎么小题大做的,我看哪,为了亲爱的姑妈,这都是小事。”

“我看哪,为了亲爱的姑妈,这事可大了。我做梦也不会……”

“哼,你不得不做,否则,你知道会怎么样。”她故意顿了一顿,“懂了吗?”

我沉默了。她的意思不用说我也明白。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又亮出了口腹里的蜜剑——呃,好像说反了。我这冷酷无情的亲戚有一个杀手锏,一直当作那个谁的宝剑一样在我头顶上晃——叫什么来着?吉夫斯肯定知道。总之,她用这个手段总能让我乖乖就范。要是我不照做,她就不许我在她家搭伙,生生将阿纳托的美味从我嘴边夺走。我怎能轻易忘记,有一回她禁了我整整一个月,当时正是野雉肥美的季节,这位神厨自然是无与伦比。

我最后又试着晓之以理:“汤姆叔叔为什么想得到这只讨厌的奶牛盅?那玩意儿可吓人了,还是不要的好。”

“他可不这么想。行了,情况就是这样。替我完成这个简单轻松的任务,不然府上的客人很快就要议论纷纷:‘这伯弟·伍斯特咱们是再也看不见了呀?’老天保佑,昨天那顿午饭阿纳托发挥得太妙了,只能用‘妙极’来形容。也怪不得你推崇他的厨艺。用你的话说,就是‘入口即化’。”

我板起脸:“姑妈,这是勒索!”

“嗯,可不是?”她撂下这句话就闪人了。

我重新落座,嚼了一条老大不乐意的冷烟肉。

吉夫斯走进来。

“行李准备好了,少爷。”

“好,吉夫斯,”我回答,“那咱们出发。”

“吉夫斯,从小到大呀,”我终于打破了长达八十七英里的沉思默想,“我这辈子也算经历了不少波折,但这回才算赢得了花贝壳呀。”

我们正乘着两座汽车平稳地驶向托特利庄园,本人掌舵,吉夫斯在侧,个人物品摆在折叠加座上。出发的时候约十一点半,此刻这舒适的午后时光正是最美好的时候。这天晴爽怡人,空气里飘着一股香气,要是在往日,我一定觉得自在非凡,一边愉快地谈天,一边对路边的山野村夫挥手致意,可能还要哼那么一段轻松的小曲儿。

倒霉的是,今时不是往日,只差那么一点就和往日大大不同,因此我嘴角也见不到小曲儿的影子。一想到我在那倒霉的庄园里是凶多吉少,这心情就越发沉重。

“花贝壳呀。”我又念叨了一遍。

“少爷?”

我皱起眉头。他这是故作谨慎,但现在不是故作谨慎的时候。

“吉夫斯,不用假装不知道,”我冷冷地训诫,“我和达丽姑妈面谈的时候你就在隔壁,她那些话连在皮卡迪利都听得到。”

他卸下了面具。

“咳,是,少爷。必须坦言,我的确领会了对话的要旨。”

“那就是了。我说这事儿大大不妙,你同意吧?”

“少爷所遭遇的难题的确棘手,叫人措手不及。”

我开着车,一阵思索。

“要是能从头活一次,吉夫斯,我要做个孤儿,一个姑妈也不要。听说土耳其那儿是把姑妈们装进麻袋,扔进博斯普鲁斯海峡?”

“据我理解是苏丹宫女,少爷,不是姑妈。”

“哦。为什么不是姑妈?瞧瞧她们给世界添了多少麻烦。这么说吧,吉夫斯,这句话你可以拿去引用:‘天真无辜、人畜无害的小伙儿第一次掉进浑水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无一例外都是姑妈推的。’”

“少爷的话确有几分道理。”

“什么姑妈也分好坏,胡说八道。本质上根本没有分别,迟早‘唰’的一声露出魔鬼的蹄爪。就说我这个达丽姑妈吧。吉夫斯啊,我一直觉得,她这个人最讲道理,比如怒骂猎狐犬跑去追兔子什么的,结果她却跑过来把这么一件差事交给我。伍斯特——警盔扒手,咱们都知道。伍斯特——所谓的抢钱包犯,咱们也晓得。但是这位姑妈给全世界树立了这么个伍斯特形象:跑到退休裁判官的府上,一边大嚼人家的面包咸盐,一边顺走人家的奶牛盅。嘁!”我这么说都是因为心烦意乱。

“着实令人烦恼,少爷。”

“不知道老巴塞特见到我会怎么样,吉夫斯。”

“想必他的反应会是有趣的观察对象,少爷。”

“我猜他怎么也不能把我扔出去吧,我是巴塞特小姐请来的。”

“不错,少爷。”

“但另一方面呢,他能——并且会——从夹鼻眼镜上头打量我,鼻子里讨厌地哧哧作响。这幅画面真叫人不舒服。”

“不错,少爷。”

“我是说,就算没有奶牛盅这码事,情况也够复杂的。”

“是,少爷。冒昧问一句,少爷是否打算满足特拉弗斯夫人的意愿?”

伍斯特驾驶着时速五十英里的车,实在没办法激动地高举双手,不然我肯定照办。

“我就是在苦恼这个问题啊,吉夫斯。现在也决定不了。记得你以前提过一两回,说有个家伙让什么怎么来着?你知道我说什么吧,就是那个像猫的家伙。”

“麦克白,少爷,是已故作家莎士比亚同名剧作中的人物,其中称他让‘不敢’耽搁了‘想要’,如同一只畏首畏尾的猫[3]。”

“嗯,我就是这种状态。我摇摆不定、踟蹰不知所措——这个词儿没说错吧?”

“恰如其分,少爷。”

“想到以后吃不到阿纳托的佳肴,我就暗暗决定还是要搏一搏。但是转念一想,我已经在托特利庄园着了污名,老巴塞特坚信我是雅贼莱福斯[4]加街头骗子,凡是能偷的东西,是见什么偷什么——”

“少爷?”

“我没跟你说过?哎,我昨天又跟他狭路相逢,这次最惨烈。现如今他把我当成犯罪分子中的渣滓,就算不是头号人民公敌,肯定也排个第二第三。”

我对他概述了事情经过,结果令我震惊的是,他听着这段陈情似乎觉得有幽默可循。要知道吉夫斯可不常笑,但现在他嘴角上明显漾起了一抹微微的笑意。

“是个好笑的误会,少爷。”

“好笑,吉夫斯?”

他认识到高兴得不是时候,于是重新调整五官表情,抚平了笑意。

“对不起,少爷。我应该说‘令人烦恼’。”

“可不。”

“在这种情况下再见沃特金爵士,一定难堪之极。”

“是,要是再让他逮到我偷他那只奶牛盅,不知要难堪多少倍呢。我眼前老是浮现出这幅场景。”

“我十分理解,少爷。决心的炽热的光彩,被审慎的思维盖上了一层灰色,伟大的事业在这一考虑之下,也会逆流而退,失去了行动的意义。”

“太对了!我正要这么说。”

我开着车,越发思索起来。

“而且还有一个问题,吉夫斯。就算我打算偷奶牛盅,我哪来的工夫?这玩意儿又不是能随随便便就到手的。得出主意,列计划,想方案。还有,我还得解决果丝那事儿,由不得一点儿分心。”

“正是,少爷。复杂程度令人生畏。”

“且慢,好像还嫌我事儿不够多,史呆还有电报。还记得今天早上的第三封电报吧?[5]是史黛芬妮·宾小姐发来的。她是玛德琳的表妹,也住在托特利庄园。你见过她的,一两个星期前她到家里吃午饭来着。个子小小的,体积像杰西·马修斯[6]。”

“啊,是,少爷,我记得宾小姐,很有魅力。”

“可不。她能有什么事儿吩咐我呢?问题就在这儿。估计绝对是叫人吃不消的任务。所以这事儿我也得担心着。人生啊!”

“是,少爷。”

“不过,还得沉着应对,是不是,吉夫斯?”

“千真万确,少爷。”

对话交流期间,我们徐徐前行,速度还算可以,之前路边闪过的路标我也没有忽略,那上面刻着“托特利高地村八英里”的字样。如今只见树木掩映下,一座气派的英式庄园就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踩了一脚刹车。

“旅程的尽头,是不是,吉夫斯?”

“料想如此,少爷。”

此言果然不虚。我们接着转进大门,一直开到前门,管家告知说,这的确是沃特金·巴塞特的老巢。

“罗兰骑士来到黑沉沉的古堡前,少爷。”吉夫斯在下车时评论道,具体什么意思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因此就简短地应了一句“嗯哦”,并将注意力转移到管家身上,我看他正在跟我说些什么。

我这会儿已经听明白了,他说若是希望即刻拜会屋子的主人,那我来得很不凑巧。他解释说,沃特金爵士刚刚跑出去放风了。

“我想老爷此刻和罗德里克·斯波德先生在庭院某处。”

我大吃一惊。可以想象,自从古董店那一幕后,罗德里克这个名字就深深地铭刻在我的心上。

“罗德里克·斯波德?那个大块头的小胡子,隔着四百米就能用眼神把生蚝撬开的那位?”

“是,先生。昨天他与沃特金爵士从伦敦返回府上,今天用过午饭不久就出去了。玛德琳小姐现在在家中,不过一时说不好此刻在哪里。”

“粉克-诺透先生呢?”

“我想他是出去散步了,先生。”

“哦?啊,行啦,那我就先自己转悠一会儿吧。”

我很高兴有机会独处一下,因为我正想静心思考。我沿着凉台踱步,思考开去。

听到罗德里克·斯波德也在,我大为震惊。我还以为他不过是老巴塞特的俱乐部相识,日常活动仅限于大都市。达丽姑妈的任务执行起来本来就是任凭硬汉也要胆战,况且是在沃特金爵士的眼皮底下作案。如今又添了一个斯波德,这场行动的吓人指数立刻提高了一倍。

哎,这个大家自己就能琢磨透。想象一下,某个倒霉的犯罪高手来到老格兰其想搞一桩谋杀,结果发现,不仅福尔摩斯正巧来过周末,就连波洛也在。

我越想越觉得不该去偷奶牛盅。我觉着应该有个折中的法子,我要做的就是打开各种渠道找个路子出来。为此,我低着头在凉台上踱步,同时想到,老巴塞特的钱果然花在了刀刃上。我呢,算是鉴赏乡间庄园的行家,我看这一座真是无可挑剔。外表美观,庭院辽阔,草坪打理得整整齐齐,总体氛围传递出那种古老的“田园般的宁静”。远处,牛儿哞哞,羊儿鸟儿各自咩咩喳喳,近处传来一声枪响,看来是有人把园子里的兔子放倒了。托特利庄园纵然人邪恶不堪,但无疑风光秀丽堪夸美[7]。

我踱来踱去,默默计算着这老伙计如果按每人五英镑每天罚二十人计,要攒多久才能买下这庄园,这时我突然注意到一层有一间屋子,里面的摆设透过敞开的落地窗一览无余。

这屋子大概是间小客厅——我这么说大家能懂吧——有种过分装饰之感。究其原因,是因为这屋子里挤满了玻璃柜,而玻璃柜里又挤满了银器。显而易见,我眼前的就是巴塞特藏品。

我停下脚步。好像有什么指引着,我走过落地窗,下一秒,我和我的老朋友银奶牛就像俗话说的那样面面相觑了。这奶牛盅摆在门口处的小型玻璃柜里,我凑近细看,重重的鼻息喷在玻璃上。

我发现原来柜子并没有上锁,心情一阵起伏。

我转动把手,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要说我原本只想审视一番呢,抑或是豁出去了,还真说不好。我只记得自己其实根本没什么板上钉钉的计划。当时我的精神状态就像传说中那只畏首畏尾的猫。

不过,我并没有充分的空闲来分析此刻的感想,就像吉夫斯说的那样“终其本源”,因为就在这个节骨眼,身后传来一声“双手举起来”!我回过头,看到罗德里克·斯波德正站在窗外。他手里举着一杆猎枪,枪口马马虎虎地对准了我背心的第三颗纽扣。从他的姿态判断,他是那种容易擦枪走火之人。

[1] 拉丁语,意为全然。

[2] 1927年美国罗瑞拉德烟草公司(Lorillard)的穆拉德牌(Murad)香烟广告,尴尬时分可“泰然自若,点一支穆拉德”。

[3] 引自《麦克白》第一幕第七场,朱生豪译,略有改动。

[4] A. J. Raffles,英国作家霍尔农(E. W. Hornung, 1866—1921)笔下的“绅士小偷”。

[5] 应该是第二封电报,可能是作者笔误。(编者注)

[6] Jessie Matthews(1907—1981),英国演员、歌手。

[7] 出自英国主教雷金纳德·海伯尔(Reginald Heber, 1783—1826)的赞美诗《福音要遗传》(From Greenland’s Icy Mountains, 1819):“风光秀丽堪夸美,唯人邪恶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