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皆大欢喜(2 / 2)

“伯弟!”

“嗨!”

“火烧眉毛了。”

“又怎么了?”

“我叔叔检查过我媳妇儿的证据,承认她没有胡说。我刚刚跟他讲了五分钟电话,被他骂了一通。他说咱们俩故意捉弄他,还说自己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不过他倒是清楚明白地告诉我,我的生活费又泡汤了。”

“很遗憾。”

“你别光为我遗憾了。”炳哥郁郁地说,“他今天就要登你的门,当面讨一个说法。”

“天呀!”

“我媳妇儿也要登你的门,当面讨一个说法。”

“神呀!”

“我会密切留意你未来的发展的。”炳哥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狂喊吉夫斯。

“吉夫斯!”

“少爷?”

“我麻烦大了。”

“果然,少爷?”

我把前因后果大略讲了一遍。

“有什么建议?”

“少爷,换作是我,就会立即接受皮特–韦利先生的邀请。少爷还记得吧,他请少爷本周到诺福克去打猎。”

“可不是!天呀,吉夫斯,你永远是对的。就赶午饭后的第一趟火车,你带上我的东西,咱们车站会合。我上午要去俱乐部避避风头。”

“少爷,这次出行是否需要我同去?”

“你想来吗?”

“少爷,恕我冒昧,我想我最好留下,和利透先生时刻保持联系,或许能想到办法令各方冰释前嫌。”

“成!要是有办法,那你就是神仙。”

我在诺福克待得很不爽快。那儿差不多天天下雨,不下雨的时候我又心神不宁,什么也打不中。就这么熬了一个星期,我终于受不了了。我是说,就为了炳哥的叔叔和夫人要找我聊两句这等小事,就跑到荒无人烟的乡下躲起来,这也太可笑了。我打定主意,我要杀回去,像个男子汉的样子,天天闷在公寓里,吩咐吉夫斯对访客一律说主人不在家。

我给吉夫斯拍了电报说自己回来了,等进城以后,直接开车去了炳哥家,以便了解一下事态发展。炳哥似乎不在,我按了几遍门铃都没动静,我正要拔腿走人,却听见屋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门开了。这实在算不上我毕生中最幸福的一刻,因为和我面对面的赫然是比特沙姆勋爵的皮球脑袋。

“哦,呃,嗨!”我先开的口。然后两个人都没吱声。

我之前也设想过,万一我们冤家路窄,这老先生会如何反应。我并没有确切的答案,只是模糊觉得他大概会涨红了面孔,毫不犹豫地对着我脸上就是一下。可他只是挤出了几抹笑意,真让人好生奇怪。他笑得挺僵硬,眼睛瞪得要鼓出来似的,还做了两下吞咽状。

“呃……”他开口了。

我等着他的下文,可惜他什么也没说。

“炳哥在吗?”僵持了一阵子后我又开口了。

他摇了摇头,又挤了一个笑,然后,眼看着笑语欢歌要再次戛然而止,他突然连跳带挪地后退了一步,咣当一声摔上了门。

我压根摸不着头脑。不过看来这场所谓的会面也到此为止了,我不如走吧。结果我刚下台阶,就撞见了炳哥。他正三级一步地爬台阶。

“嗨,伯弟!”他说,“你打哪冒出来的?不是出城了吗?”

“我刚回来,过来问问你战况如何了。”

“什么意思?”

“这,就是那事呗,你知道的。”

“啊,那事啊!”炳哥没事人似的,“好几天以前就搞定了,现在和平鸽到处拍打着翅膀,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了。多亏了吉夫斯,这人简直神了,伯弟,我不是一向这么说吗?他又想了个绝妙的点子,不到半分钟就万事大吉了。”

“这可太好了!”

“我就知道你听了准高兴。”

“恭喜你啦。”

“多谢。”

“吉夫斯是怎么做到的?这破事,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出有什么解决办法。”

“哦,他一接手,不出一秒就办妥了!现在我叔叔和我媳妇儿成了莫逆之交,常常一起侃文学什么的,一聊就是几个小时。他时不时就跑来聊天。”

这倒提醒了我。

“他这会儿就在。”我说,“我说炳哥,你叔叔近来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啊。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是不是有点不大正常?我刚刚看他的举止挺古怪。”

“怎么,你见到他了?”

“刚才我按门铃,是他开的门。他先是站在那跟我大眼瞪小眼,然后突然给我吃了个闭门羹,把我弄得莫名其妙,知道吧?我是说,要是他劈头骂我一顿什么的我还能理解,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倒像怕得要命似的。”

炳哥笑了,一派天真烂漫。

“哦,别担心!”他说,“我忘了跟你说了。本来想给你写信,结果一直拖着没动笔。他以为你是疯子。”

“他——什么?”

“是啊,这就是吉夫斯出的点子啦,所有问题迎刃而解。他是这么建议的:我就跟我叔叔说,我真心以为你就是罗西·M.班克斯,因为你常常把这事挂在嘴边,而且我也觉得你没有理由骗我。反正你就是有臆想症,总体来说疯疯癫癫的。然后我们又联系上罗德里克·格洛索普爵士,记得吧,你那天在迪特里奇公馆还把人家公子推到湖里那个,他分享了他的亲身经历,说那次去你家吃午饭,发现你在卧室里养了一群猫和鱼,而且你还坐着出租车从他的车子旁边经过偷了他的帽子,就是那些事,你都知道的。这么一来故事就圆满了。我以前这么说,以后也会这么说:只要有吉夫斯做靠山,命运也奈何你不得。”

我虽然宽容大度,但我是有底线的。

“哼,胆大包天的人我见得多了,可从没——”

炳哥诧异地看着我。

“你不是恼了吧?”他问。

“恼了!就因为半个伦敦城都以为我脑子有问题?混蛋——”

“伯弟。”炳哥说,“我对你是又不解又失望。我做梦也没想到,你竟然为朋友尽一点点心意也不肯,咱们可有十五年的交情——”

“是,可听我说——”

“难道你忘了,”炳哥说,“咱们是老同学呀?”

我冲回公寓,气得跟什么似的。我心里只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我跟吉夫斯就此恩断义绝。他这个男仆固然顶呱呱,而且在伦敦绝无仅有,纵然如此,我也不能妥协。我像一阵东风呼呼闯进公寓……小茶几上摆着烟盒,大茶几上放着插图周报,地板上是我的拖鞋,一件一件都那么妥帖,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吧,结果两秒钟内我就冷静下来了。这就好比电影里演的那样?某个老兄正打算步入罪恶的深渊,突然间耳边响起一阵温柔的动人的旋律,是他坐在妈妈的膝上学会的那支歌。“心软了”,就是这个意思,就是这个词。我一下就心软了。

接着老好的吉夫斯端着必需品出现在门口,一看到他的样子,就让人有点……

但是我硬起心肠,怎么也得放胆一搏。

“我见过利透先生了,吉夫斯。”我开口道。

“是吗,少爷?”

“他——呃,他说是你帮了他。”

“我尽力而为,少爷。如今似乎一切顺利,我颇感欣慰。威士忌,少爷?”

“好。呃——吉夫斯。”

“少爷?”

“下次——”

“少爷?”

“哦,没事……少放点苏打,吉夫斯。”

“遵命,少爷。”

他要悄然退下了。

“哦,吉夫斯!”

“少爷?”

“我想说……就是……我想呢……我是说……唉,没事了!”

“遵命,少爷。香烟就在少爷手边。八点一刻准时开晚膳,或者少爷打算出门用餐?”

“不,我在家里吃。”

“是,少爷。”

“吉夫斯!”

“少爷?”

“唉,没事了!”我说。

“遵命,少爷。”吉夫斯说。

[1] Lilian Gish(1897—1993),美国著名影星。

[2] Berkeley Square,位于伦敦高档住宅区梅菲尔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