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八成不愿意和他睡一间屋子吧,吉夫斯?”
“是,少爷,恕我不能欣然从命。”
“嗯,换我也不乐意。可该死,”我说,“咱们怎么先乱了阵脚?慌了神了,这可不行。而且,就算施特格斯有这个打算,他哪有机会接近哈罗德?”
炳哥却无论如何不肯乐观起来。他这个人,喜欢抱着病态的想法,有半点机会都不放过。
“对大热门下毒手,办法可多着呢。”他一副病得要死的声调,“不信你去读赛马小说。在《功败垂成》里,贾斯珀·莫莱弗勒勋爵收买了马房领班,趁德比马赛的前一晚往‘俏贝琪’的马鞍里塞了一条眼镜蛇,害它差点不能上场!”
“哈罗德被眼镜蛇咬的概率有多大,吉夫斯?”
“我认为十分渺茫,少爷。况且即便出现这种情况,以我对这孩子的了解,我想咱们担心的对象倒是那条蛇。”
“反正呢,时刻保持警惕,吉夫斯。”
“自不必说,少爷。”
坦白说,接下来那几天,炳哥实在叫我有点忍无可忍。手头掌握着一个种子选手,谨慎照料是理所应当,但我觉得炳哥做过了头。这家伙满脑子赛马小说的情节,据我有限的了解,这种故事里头,赛马主角开赛前至少要历经十几回毒手。炳哥像块膏药似的天天黏着哈罗德,一刻也不肯让对方离开自己的视线。当然啦,我理解这事对他有多重要。赢够了钱,他就能辞了家教的工作杀回伦敦。但话虽如此,他也没有理由连着两次凌晨三点把我吵醒——第一次说我们应该亲自准备哈罗德的饮食,免得被人下药;第二次说他听到灌木丛里有奇怪的动静。后来他还坚持叫我去监督星期日的晚间礼拜,因为第二天就比赛了。这下,我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干吗?”我对晚祷一向不大热衷。
“唉,因为我自己去不了,我那天不在。我今天要带埃格伯特去伦敦。”埃格伯特就是勋爵家的公子,炳哥的学生,“他要去肯特,我得送他到查令十字车站。我都闹心死了。星期一下午才回来,估计大半场都赶不上。所以,一切就靠你了,伯弟。”
“那,咱们也不用非派个人去晚间礼拜呀。”
“笨蛋!哈罗德不是唱诗班的吗?”
“那又怎么样?你要是怕他飙高音扭断了脖子,我去也帮不上忙。”
“傻瓜!施特格斯也是唱诗班的,礼拜之后他恐怕要捣鬼。”
“胡说八道!”
“真的吗?”炳哥说,“那,不妨告诉你,在《巾帼骑手詹妮》里,大反派趁比赛前一天晚上绑架了大热门的骑师,而只有他才驾驭得了那匹马。要不是女主角女扮男装,穿上骑师服,又——”
“唉,行啦行啦。不过,要是真的有危险,那依我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哈罗德星期日晚上不去,不就得了?”
“他必须得去。你以为那个厌恶小子是品格的表率、人见人爱吗?他在村子里可是恶名远扬。因为逃唱诗班的次数太多,牧师警告他,只要再有一次不来,就开除他。要是他比赛前一天晚上被取消资格,那咱们这傻瓜可是当定了!”
既然如此,那我自然毫无选择,只得乖乖跟着去。
乡间教堂的晚间礼拜总是叫人昏昏欲睡心平气和,有点完美的一天即将结束之感。老赫彭斯托尔站在讲道坛上,语调不紧不慢,有点颤颤巍巍的,很有助于走神。大门敞开着,空气中混合着树木、金银花、霉菌和乡亲们礼拜正装的味道。目光所及处,农夫们撑着身子,姿势很放松,呼吸很深沉。一开始扭来扭去坐不住的孩子们这会儿都歪着倚着,像吃撑了昏睡过去了。夕阳西下,几缕余晖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来,鸟儿在枝头叽喳,村妇们的裙摆在寂静中簌簌作响。澄澈宁静。我想说的就是这个,我心中一片澄澈宁静。每个人心中都是一片澄澈宁静。正因为如此,爆炸发生那一刹那,简直如同末日。
我说爆炸,是因为我就是这个感觉。就在前一刻,大家还都沉浸在如梦的沉寂中,空气中只有老赫彭斯托尔宣讲“爱邻如爱己”的声音。突然之间,不知哪儿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从双眼之间直插进大脑,沿着脊梁骨一直蔓延到脚心那种。
“噫——!啊——噫!噫——”
那声音就像六百只猪同时被拧住了尾巴,不过发声的是哈罗德那孩子,他好像突然抽风了,只见他跳上跳下,拍打着自己的后背,每隔一秒钟就用力吸一口气,再接着尖叫。
怎么说呢?晚间礼拜布道的时候出了这等事,不可能没人指指点点。教众忽悠一下子从昏迷中醒来,一窝蜂地爬到椅子上想看着究竟。赫彭斯托尔一句话没说完,也转过身来。有两个异常冷静的教堂司铎从走廊里跳出来,矫捷如猎豹,抓住了尖叫不止的哈罗德,把他押进了法衣室,就看不见了。我一把抓起帽子,绕到后门,心知大事不妙。我猜不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心里隐隐觉得,这背后恐怕就是施特格斯那个小人动的手脚。
我赶到时门反锁着,等我终于叫人给我开了门的时候,这出戏似乎已经步入尾声。赫彭斯托尔身边围了一圈唱诗班男童、司铎、司仪什么的,听他疾言厉色地教训倒霉鬼哈罗德。这场即兴演说必然相当带劲,可惜我只听到了个结尾。
“不知羞耻的孩子!你竟然胆敢——”
“人家是敏感性皮肤嘛!”
“现在没空听你说什么皮肤——”
“有人往我脖子后面塞了一只甲虫!”
“胡说!”
“我感到有虫子在爬——”
“荒唐!”
“很不可信,是吧?”我身边有个声音说。
是施特格斯,可恶。他套着一袭雪白的袈裟还是法衣,不管叫什么吧,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这个卑鄙小人厚颜无耻幸灾乐祸,还敢跟我四目相对,眼皮都不眨一下。
“往他脖子后放甲虫的人是不是你?”我喊道。
“我?”施特格斯说,“我!”
赫彭斯托尔蒙上了黑纱。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不知羞耻的孩子!我警告过你,这次不会再原谅你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唱诗班的一员。走吧,不可救药的孩子!”
施特格斯拽了拽我的袖子。
“这么一来,”他说,“你下的注,知道吧——怕是打了水漂啦,亲爱的朋友。真可惜,你没选起跑投注。我一直觉得只有起跑投注才安全。”
我瞟了他一眼,当然,眼色不善。
“还好意思说赢要赢得光彩!”我撂下一句话,故意话中带刺。天啊!
吉夫斯听到这条消息表现得很镇定,不过我觉得他表面上虽然平静,心里也有点慌。
“施特格斯先生足智多谋,少爷。”
“你的意思是他卑鄙无耻吧。”
“或许少爷形容得更为贴切。不过,赛场上风云莫测,心中不服也无济于事。”
“我要是像你这么乐观就好了,吉夫斯!”
吉夫斯微微一颔首。
“如此一来,我们似乎只能指望佩恩沃西太太了。若她能不愧于利透先生的溢美之词,在母亲组套麻袋赛跑中崭露头角,那么我们总算输赢相抵。”
“是,但咱们还以为能大赚一笔,这总是叫人好生失望。”
“少爷,入账的可能或许并非没有。利透先生出发之前,我请他代表‘辛迪加’押了一个小数目在少女组勺子运鸡蛋自由赛上。在此还要多谢少爷美意,让我加入了辛迪加。”
“押萨拉·米尔斯?”
“不,少爷,押了一位无人看好的选手,普鲁登斯·巴克斯特,也就是勋爵阁下园丁主管的女儿。园丁先生告诉我,他女儿手很稳当,每天下午都要从小屋里端一杯啤酒给他,而且从来也没有端洒过一滴。”
那,听上去小普鲁登斯平衡能力是不错,就是不知道速度如何。有萨拉·米尔斯这种老马参赛,这场比赛基本如同经典赛,而在这类重大赛事中,一定得有速度才行。
“我懂得这是兵行险着,少爷,不过,我认为这不失为明智之举。”
“你是押她能取得名次,是吧?”
“是,少爷,前三名。”
“那,我看成吧。从我认识你,还从来没见你出错。”
“多谢少爷信任。”
坦白说,我要是想过一个轻松愉快的下午呢,基本原则就是离村校运动会越远越好。太难对付。但是由于此次非同小可,大家明白我的意思吧,我只有搁下成见走这一遭。结果不出所料,一切情况都叫人打怵。这天温暖宜人,公馆庭院里熙熙攘攘的都是些农户,都快化成了一锅粥。孩子们闹腾来闹腾去。其中有一个小丫头主动攥住我的手,再也不肯放松,任由我领着翻过人山人海,总算到了母亲组套麻袋赛跑的终点线。我们还没相互介绍过,不过她大概觉着谁做听众也无所谓,自顾自地讲自己如何在摸彩袋环节中了个布娃娃,并且大有不厌其详的派头。
“我要给她取名叫格特鲁德。”她说,“每天晚上给她脱衣裳,哄她睡觉,早上叫她起床,给她穿衣服,晚上哄她睡觉,第二天早上叫她起床给她穿衣服——”
“我说,乖丫头。”我说,“不是想催你什么的,不过你能不能提炼一下精华?我急着要看这场比赛的结果。伍斯特的命运可都系在这上头。”
“我一会儿也要比赛。”她暂时扔下了布娃娃的话题,开始屈尊俯就地跟咱们老百姓聊天。
“是吗?”我心不在焉,忙着从人堆里张望赛道,“什么比赛?”
“勺子运鸡蛋。”
“不是吧?你就是萨拉·米尔斯?”
“才没有!”这孩子一脸鄙视,“我是普鲁登斯·巴克斯特。”
如此一来,我们的关系自然起了变化。我饶有兴趣地打量她。这可是咱们押的宝啊。坦白说,她不像是飞毛腿,矮矮胖胖的。有点疏于锻炼吧。
“我说,”我说,“既然如此,你就不该顶着大太阳跑来跑去的,待会累着就不好了。你得养精蓄锐,老朋友。过来坐在树荫底下。”
“我不想坐下。”
“那,也别累着。”
这孩子扑到另一个话题上,像花蝴蝶在花间飞舞。
“我是好孩子。”她说。
“我相信。我还希望你是勺子运鸡蛋的好手。”
“哈罗德是坏孩子。哈罗德在教堂里尖叫,所以人家不让他来参加运动会。我很高兴。”这个女性之典范皱着鼻子,一派高风亮节,“因为他是坏孩子。他星期五还揪我的辫子。哈罗德不能来运动会!哈罗德不能来运动会!哈罗德不能来运动会!”她唱了起来,像喊口号似的。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啦,亲爱的园丁之女。”我恳求道,“你是不知道,你这可说到了我的伤心事。”
“啊,伍斯特,年轻人!看来你和这位年轻的小姐交了朋友?”
是赫彭斯托尔。他满面春风,一望便知是聚会的灵魂人物。
“我很欣慰,亲爱的伍斯特。”他接着说,“看到你们年轻人全身心投入到我们这场小小的欢庆活动中。”
“啊,是吗?”
“啊,是的!就连鲁伯特·施特格斯也是。坦白说,今天下午我对鲁伯特·施特格斯大为改观。”
我可没有,但我没吱声。
“我一直以为鲁伯特·施特格斯这个年轻人——私下告诉你吧,自私自利,要他为同伴的利益做点贡献,他断然不肯。不过,刚才短短半个小时内,我两次看到他陪着佩恩沃西太太,也就是我们可敬的烟草商的妻子,去帐篷里用茶点。”
我立刻弃他而去。我甩开巴克斯特不肯放松的小手,奔向母亲组套麻袋赛跑的终点线。比赛马上要结束了。我有种可怕的预感,只怕这紧要关头又要有人捣鬼。我碰见的第一个人就是炳哥。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问:“谁赢了?”
“不知道,我没注意。”这老兄苦涩地说,“反正不是佩恩沃西太太,见鬼!伯弟,施特格斯那个小人是咱们身边数一数二的毒蛇。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反正他得到了风声,晓得她是危险人物。你猜他耍了什么手段?他在比赛开始五分钟前,诱骗这可怜的妇人去吃茶点,叫她灌了一肚子蛋糕茶水,结果刚跑了20码她就不行了,一下子跌倒就起不来了!唉,不过谢天谢地咱们还有哈罗德!”
可怜的笨蛋!我瞪着他。“哈罗德!你还不知道?”
“听说?”炳哥脸色泛青,“听说什么?我什么也没听说呀。我这才回来五分钟,下了火车就赶来了。出什么事了?快告诉我!”
我报告了情况。他一时呆望着我,像见了鬼似的,然后微弱地呻吟了一声,踉踉跄跄地转身走进人群里不见了。这可怜虫吓得不轻,但他伤心也是在所难免,我不怪他。
这会儿大家开始清理赛场,为勺子运鸡蛋赛做准备。我想不如原地不动,观望冲刺好了。此时我已不抱太大的希望。小普鲁登斯固然口才惊人,但我怎么看她都不像冠军苗子。
我从人缝里向外张望,开场好像挺精彩。领头的是个红头发的小个子,排在第二的是个金发的小雀斑,后面萨拉·米尔斯紧追不舍。我们的候选人混在其他选手中间,乱哄哄地跑成一团,被前三名落得远远的。其实这会儿胜负已成定局。萨拉·米尔斯握勺子的手法浑然天成,自有一种优雅、一种娴熟。她速度不慢,但勺子里的蛋却纹丝不动,可谓是天生的鸡蛋神运手。
优劣很快见分晓。离终点线还有30码,红头发一跤跌倒,鸡蛋直飞了出去。金发小雀斑勇气可嘉,可惜跑了一半就没了后劲,萨拉·米尔斯一马当先,稳稳当当地领先好几个身长,实至名归。金发名列第二。一个穿着蓝方格衣裳吸鼻涕的小丫头击败了穿粉衣服的大圆脸,而吉夫斯的“兵行险着”——普鲁登斯·巴克斯特,不知是第五还是第六,我没看清。
我被人流推挤着,身不由己到了领奖台前。老赫彭斯托尔正准备颁奖。我发现身边站着的正是施特格斯。
“嗨,老伙计!”他一脸灿烂,“你今天手气不佳呀。”
我一语不发,冷眼看着他。当然,跟他怎么讲都是白费。
“大手笔的赌客运气都不怎么样。”他接着说,“倒霉的炳哥·利透,他在勺子运鸡蛋上可输惨了。”
我本来不想搭理他,但听到这话不禁吃了一惊。
“什么叫输惨了?”我问,“我们——他押的数目很小啊。”
“你的大小标准我是不清楚。他押了三十镑,赌普鲁登斯·巴克斯特进前三。”
我只觉天旋地转。
“什么?”
“三十镑,赢十赔一。我还以为他有什么内部消息,这么看来是没有。这场比赛和预测结果一样。”
我脑袋里一阵算计,刚要算出“辛迪加”输了多少,这时赫彭斯托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有点模模糊糊的。刚才颁前几个奖项的时候,他如慈父一般,乐呵呵的。这会儿他突然严肃起来,很痛苦的样子。他以悲天悯人的目光凝视着围观的人群。
“至于刚刚结束的少女组勺子运鸡蛋赛。”他说,“我不得不忍痛履行职责。鉴于情节严重,不能置之不理。毫不夸张地说,我对此痛心疾首。”
他停顿了五秒钟,叫大伙猜猜他痛心疾首的原因,然后才开口。
“各位知道,三年前,我不得已取消了每年运动会中‘父亲组四分之一英里赛跑’的项目,因为有人向我检举,村酒馆有人设下赌局,至少有一次,速度最快的选手竟然涉嫌在比赛中串通作假,情况异常可疑。坦白承认,我对人性的信念因为这件憾事产生了动摇。即便如此,我也仍然抱有信心,认为至少有一个项目总不会沾染到犯规以图谋利的恶劣风气。我指的就是少女组勺子运鸡蛋赛。唉,事实证明,我太过乐观了。”
他又停顿了一阵,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为免各位徒增烦扰,具体细节我不加赘述。简而言之,比赛开始前,村里的一位陌生人,也就是公馆某位客人的男仆——我点到为止,不会透露此人身份——主动接近了几位选手,给了每人五先令,条件是他们保证——咳,取得名次。事后他备感悔恨,于是前来向我坦白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可惜为时晚矣。大错已经酿成,他们必得自食恶果。此时此刻,不能轻言饶恕,我必须坚持原则。我宣布,萨拉·米尔斯、简·帕克、贝西·克莱、罗西·朱克斯四人,即跨过终点标杆的前四名选手,由于违反业余选手身份,取消参赛资格。因此,这个精美的针线包,就由威克哈默斯利勋爵亲手颁发给普鲁登斯·巴克斯特。普鲁登斯,上台领奖!”
[1] Derby,位于伦敦东南埃普瑟姆丘陵(Epsom Downs)马场。
[2] The British Classics,指五场高级别无障碍平地赛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