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赢要赢得光彩(1 / 2)

打那以后,特维的生活又恢复了波澜不惊的节奏。像特维这类地方呢,一般没什么消遣,也没什么大盼头。的确,我唯一能想到的大事件就是村子里每年一度的校运动会。于是乎,我每天过得优哉游哉,在庭院里散散步啦、打打网球啦,还有就是尽一切人事想办法躲着炳哥。

要是想快快乐乐地过日子,这最后一件事断断不能少。这个苦命鬼因为辛西娅的事大受打击,老是拦住你的去路,倾吐满腹衷肠。更有甚者,这天早上他居然趁我不紧不慢地吃早餐的当儿闯了进来。这下我决定先发制人。晚饭后听他叽叽歪歪呢,我总是无所谓的,甚至午饭后我也就忍了,但是早饭却绝对不行。虽然伍斯特是和蔼可亲的代名词,但咱们也是有底线的。

“听着,老朋友。”我说,“我知道你心碎神伤什么的,日后有机会我也很乐意听你细细道来,不过——”

“我不是来谈这个的。”

“不是?好样的!”

“从前种种,”炳哥说,“都如昨日死。咱们以后再也别提了。”

“好嘞!”

“我灵魂深处伤痕累累,但一个字也不要说。”

“不说。”

“视而不见,置若罔闻。”

“一定的!”

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见他这么理智。

“今天早上来找你,伯弟。”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是要问问你,要不要再碰碰手气。”

要说咱们伍斯特最不缺什么,那就是体育精神啦。我把没吃完的香肠一口塞进嘴里,直起身子竖起耳朵。

“继续。”我说,“你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老兄。”

炳哥把那张纸往床上一放。

“下星期一——”他说,“不知你知不知道,村里要举办一年一度的校运动会。为此威克哈默斯利勋爵会借出公馆的庭院。届时会有各种游戏、魔术表演、掷椰子,帐篷里还备有茶点。再有就是比赛啦。”

“知道,辛西娅都跟我说了。”

炳哥脸上一阵抽搐。

“你别提那个名字成吗?我又不是石头做的。”

“对不住!”

“嗯,刚才说到,狂欢节定在下星期一。问题就是,咱们上不上?”

“什么叫‘上不上’?”

“我是指比赛。施特格斯组织讲道让步赛小赚了一笔,所以决定就这些比赛再搞一次。赌客可以按各自的喜好选择预先下注还是起跑投注。我觉着咱们应该琢磨琢磨。”炳哥说。

我按响铃。

“我得咨询一下吉夫斯。没有他的建议,我什么冒险活动都不碰。吉夫斯,”他翩然而至,“帮把手。”

“少爷?”

“原地待命,我们要听听你的意见。”

“遵命,少爷。”

“从头道来吧,炳哥。”

炳哥开始从头道来。

“怎么样,吉夫斯?”我问,“咱们要不要下手?”

吉夫斯沉思了一阵。

“我倾向于支持这个想法,少爷。”

足矣。“好。”我说,“那咱们就成立辛迪加,一举灭了庄家。我出钱,你出计,炳哥——你出什么,炳哥?”

“先把我捎着,钱我过后再算。”炳哥说,“我想我有办法帮咱们在‘母亲组套麻袋赛跑’中捞一笔。”

“那好。你就是‘内线’啦。都有哪些项目?”

炳哥拿起那张纸开始研究。

“第一场好像是14岁以下少女组五十码短跑。”

“有什么想法吗,吉夫斯?”

“没有,少爷,我对此一无所知。”

“接着呢?”

“男女混合动物土豆赛跑,全部年龄组。”

听着新鲜。以前各种大型比赛中都没听过啊。

“是什么?”

“挺有新意的。”炳哥说,“参赛者两人一组,每组分配一种动物的叫声和一只土豆。举个例子吧,就说你和吉夫斯一组。吉夫斯站在某个固定地点拿着土豆。你蒙着眼睛学猫叫,同时吉夫斯也学猫叫,你就顺着声音往吉夫斯那边跑。其他的参赛者就学牛叫猪叫狗叫什么的,各自找他们拿土豆的伙伴,对方也要学牛叫猪叫狗叫什么的——”

我赶紧打断这可怜虫。

“要是喜欢动物那还挺好玩的。”我说,“但总体来说——”

“所言极是,少爷。”吉夫斯说,“还是不碰为妙。”

“太没谱了,啊?”

“正是,少爷,表现难以预测。”

“那继续,炳哥。然后是什么?”

“母亲组套麻袋赛跑。”

“啊,这还差不多。你刚才说有情报。”

“烟草店老板娘佩恩沃西太太是个中好手。”炳哥信心满满地说,“昨天我到她家店里买烟,她说自己在伍斯特郡的游乐会上拿过三次冠军。她不久前刚搬来,所以谁也不知道。她答应我保持低调,我觉着咱们能下个好价钱。”

“那就押十镑,赌她前三吧,吉夫斯?”

“我赞成,少爷。”

“少女组勺子运鸡蛋自由赛。”炳哥接着念。

“这个怎么样?”

“我想未必值得投资,少爷。”吉夫斯说,“都说去年的冠军萨拉·米尔斯稳赢,她定然是大热门。”

“很厉害,是吗?”

“村里人说她舀蛋的手法十分精彩,少爷。”

“那还有一个障碍赛。”炳哥说,“我看挺悬,好比押中全国越野障碍赛马似的。父亲组剪帽子竞赛——又是个投机项目。然后就剩一个唱诗班一百码让步赛,奖品是白镴杯,由牧师颁发,参赛条件,主显节第二个星期日前没变声的男孩均可。去年威利·钱伯斯轻松获胜,让了15码。不过估计按今年的让步条件他就没戏了。我不知道还能推荐谁。”

“我似乎有一个建议,少爷。”

我饶有兴趣地望着吉夫斯。他差一点就称得上小激动,这种情形我以前可从来没见过。

“你有什么秘密消息?”

“的确,少爷。”

“王牌?”

“少爷形容得恰到好处。我可以自信断言,唱诗班让步赛的冠军或许就和咱们住在同一屋檐下。哈罗德,公馆的小听差。”

“小听差?你是说那个跑来跑去打杂的小胖子?嘿,该死,吉夫斯,说到看人呢,我比谁都佩服你的本事,不过哈罗德要是能讨得裁判的青睐,那我可见鬼了。就他那个皮球身材,再说我每次看见他,他总是倚在那儿打瞌睡。”

“他有30码的让步优势,可能会胜过零让步的选手。这孩子健步如飞。”

“你怎么知道?”

吉夫斯一声轻咳,浮现出恍然若梦的神情。

“少爷,最初意识到他有这份本领时,我同样大吃一惊。事情是这样的,那天上午,我想捉住他教训一记耳光——”

“老天,吉夫斯!你吗?”

“是,少爷。这孩子口无遮拦,谈论我的外表时出言不逊。”

“他说你外表什么了?”

“我已经记不得了,少爷。”吉夫斯口气有点冷傲,“总之出言不逊。我打算叫他认错,但他把我甩出数码,溜之大吉。”

“可我说,吉夫斯,这太不可思议了。还有,他要真是个飞毛腿,村里人怎么会都不知道?他肯定和那些男孩子一起玩儿吧?”

“不,少爷。哈罗德是勋爵阁下的听差,因此并不同村里的同龄人往来。”

“小势利眼,啊?”

“他对‘阶级有别’的观念的确有清晰的认识,少爷。”

“你确定他是个神童?”炳哥说,“我是说,要是不确定,最好别轻易下水。”

“如果少爷希望亲自检验一下他的体能,我可以安排一场秘密预赛,相当简单。”

“我得说证实过后我会放心不少。”我说。

“那么若少爷允许,我就从梳妆台上拿一先令——”

“做什么?”

“我打算收买他,少爷,叫他去挑衅第二男仆的斜视问题。查尔斯对此较为敏感,想来会逼得哈罗德奋力逃跑。请少爷半小时后静候在一层走廊窗户,注意后门的方向——”

我穿衣服好像第一次这么匆忙。一般来说,我更衣可谓是慢条斯理精打细算。我喜欢把领带打得恰到好处,裤子穿得服服帖帖。但是这天早上我激动得没了心思,于是胡乱套上衣服,和炳哥赶到窗户边,比预定的时间早了一刻钟。

从走廊窗户向外望去,是一处挺宽敞的院落,延伸到约20码开外,连着一面高墙。高墙中间开着拱门,另一侧是弧形的车道,约莫有30码,尽头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再往后就看不见了。我假设自己是那个小子,想象被第二男仆追着该如何规划逃跑路线。只有一个办法——直奔灌木丛,钻进去藏身。这就是说,至少得跑出50码——这是个绝佳的试练机会。要是哈罗德能一路领先第二男仆,安全抵达灌木林,那全英国上下就找不出哪个唱诗班男童敢在一百码赛跑中让他30码。我等啊等,心里七上八下的,感觉足足等了几个钟头,这时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只见一个圆滚滚的蓝色身影嗖地窜出后门,像匹野马似的朝着拱门飞奔而去。大约两秒钟后第二男仆才现身,正奋起直追。

绝了,没得比了。别的选手根本轮不上。那男仆还没跑完一半的距离,哈罗德已然钻进了灌木丛,正往外扔石子。我转身回房,兴奋得骨头都痒了。在楼梯上碰见吉夫斯的时候,我激动得差点一把握住他的手。

“吉夫斯。”我说,“没说的!伍斯特的票子都押这孩子!”

“遵命,少爷。”吉夫斯回答。

乡间的赛事有一个最大的缺点,就是发现了宝贝之后下手动作不能太大,不然就要打草惊蛇,惹得庄家起疑心。施特格斯这个人,别看他满脸粉刺,可不是等闲傻子,这我已经有所展示。要是我押得太多,这家伙准保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不过,我总算代“辛迪加”押了个好价钱,但他也的确动起了念头。我听说接下来的几天他在村子里到处打探哈罗德的事,所幸没人知道任何消息,最后呢,我估计他觉得,我准是靠着那30码的让步优势才放手一搏。民意普遍在吉米·古德和亚历山大·巴特利特两者间犹豫不决,前者让10码,赢7赔2,后者让6码,赢11赔4。零让步的威利·钱伯斯目前的行情是赢2赔1,但无人响应。

事关重大,我们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刚以赢100赔12的好赔率下了注,我们就着手对哈罗德展开了严格训练。这活儿真累死人,至此我也终于明白,何以大多数的名教练都神色严峻沉默寡言,一副忍辱负重的样子。这孩子一刻也少不得人看着。跟他灌输名声荣誉什么的概念啦,叫他想象妈妈接到他的来信说自己赢了个真正的奖杯什么的,全是白费力气,哈罗德这臭小子一发现训练意味着戒甜食、做运动、不抽烟,就死也不肯配合,最终大伙只有时刻保持警惕,这才勉强叫他维持在现状。最大的障碍是节食。至于运动,我们差不多每天早上都会安排一段剧烈冲刺,当然是借着第二男仆的帮忙。钱是省不下的,但这也没办法。总而言之,这孩子要么趁着管家一不留神就往厨房跑,要么就是溜进吸烟室顺一把上等土耳其香烟,训练起来真叫人叫苦不迭。我们只能期望他到时候能凭着天生的好体魄过关斩将马到成功。

这天晚上炳哥从球场回来,说发生了一件事,叫人听了颇为忧心。他现在每天下午都带哈罗德去当球童,当作中等程度的锻炼。他一开始还把这事当成笑话,可怜的笨蛋!他一开口简直乐得冒泡。

“我说,今天下午可有意思了,”他说,“可惜你没看到施特格斯那副德行。”

“施特格斯什么德行?他怎么了?”

“他瞧见哈罗德的脚法那会儿。”

我不由得心头一紧,预感大难将至。

“老天!你不是叫哈罗德在施特格斯面前展示脚法了吧?”

炳哥惊愕地拉长了下巴。

“我可没想到这一层。”炳哥懊丧地说,“但也不是我的错呀。我和施特格斯打了一局,然后就去俱乐部会所喝了一杯,叫哈罗德独自拿着球杆在外面等着。五分钟后我们出来的时候,那小子正在石子路上拿着石块对着施特格斯的司机练侧飞球呢。他一看见我们,立刻把球杆一扔,一溜烟奔向天际。施特格斯那叫一个目瞪口呆,就连我也大开眼界。这小子绝对尽了全力。当然啦,这事是有点闹心,不过,我这会儿想。”炳哥精神一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们注下得好,就算大家知道这孩子有实力,咱们也亏不着。他也就是胜算高了,但也不影响咱们。”

我和吉夫斯你看我我看你。

“他要是没了胜算,自然会影响咱们。”

“所言极是,少爷。”

“什么意思?”炳哥问。

“依我看,”我说,“施特格斯会在比赛前对他下毒手。”

“老天!我压根没想过这茬!”炳哥脸色煞白,“你觉着他真会下手?”

“我觉着他会抓住一切机会。施特格斯不是省油的灯。从现在开始,吉夫斯,咱们得擦亮眼睛,盯住哈罗德。”

“一定,少爷。”

“时刻保持警惕,啊?”

“正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