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也知道这附近牧师特别多,方圆六英里内有十几个村子,每个村子有一座教堂,每座教堂配着一位牧师,牧师每逢星期天都要讲道。下周的明天,也就是23号星期日,我们要举行讲道让步大赛。施特格斯坐庄。每个牧师都派了一个忠实可靠的干事计时,谁讲的时间最长谁就获胜。我寄的那张赛程单你研究过没有?”
“我压根就没看懂。”
“嘿,笨蛋,就是让步条件和每个参赛选手目前的赔率呀。你那张丢了也没事,我这儿还有一份。那,仔细瞧瞧,一目了然。吉夫斯,好兄弟,你也试试手气?”
“先生?”吉夫斯刚端着早餐飘进来。
克劳德解释了一番来龙去脉。吉夫斯一下子就懂了,真有他的。只见他如慈父般微微一笑。
“多谢先生,我就不必了。”
“那,你会跟我们参加吧,伯弟?”克劳德说着,顺了一个面包卷和一条熏肉,“赛程单你研究好了没有?那,说说看,你有什么意见?”
当然有。我第一眼就发现了。
“嘿,肯定是赫彭斯托尔啦。”我说,“这不是板上钉钉的事吗。全国上下有哪个牧师敢让他八分钟的?你那个施特格斯同学准是个笨蛋,给他设了这么个让步条件。嘿,当年我跟赫彭斯托尔念书的时候,他有哪场布道少于半个钟头的?有一篇讲‘手足之爱’的,足有四十五分钟呢。他最近是精力不济还是怎么了?”
“才没呢。”尤斯塔斯说,“克劳德,跟他讲讲事情经过。”
“这个嘛。”克劳德开口,“我们刚到这儿的那个星期天,大伙都去了特维教堂。老赫彭斯托尔那天讲了快二十分钟。是这样的。施特格斯没注意,牧师自己也没注意,但是我和尤斯塔斯都发现,他走上布道台的时候,手提箱里掉了至少十几页稿子。他讲到缺东西那一段的时候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继续念了,所以施特格斯就以为他的通常水平就是二十分钟或者不到。第二个星期天,我们去听了塔克和斯塔基,这两个人都讲了三十五分多钟。施特格斯就是这么安排的让步规则。伯弟,你一定得加入。瞧,问题就是我一个子儿没有,尤斯塔斯一个子儿没有,炳哥·利透一个子儿没有,所以你就是‘辛迪加’的资金来源。别灰心!不过就是替咱们大伙赚钱了。行了,我们得回去了。再好好想想,待会儿给我打电话。而且伯弟,要是你叫咱们失望,就愿堂弟的诅咒——走吧,克劳德,好兄弟。”
我琢磨着计划,越想越觉着有门儿。
“你觉着呢,吉夫斯?”我问。
吉夫斯笑而不语,翩然而去。
“吉夫斯没一点冒险精神。”炳哥说。
“那,我有。我入伙。克劳德说得对,这就跟在路边捡钱似的。”
“好家伙!”炳哥赞道,“现在我可看到曙光啦。这么算吧,我在赫彭斯托尔身上押十镑,赢了;有了这笔小小的收入,下下星期去盖特威克赶下午两点那场,押‘粉球’;又赢了,这堆票子呢,就去刘易斯赶一点半那场,都押‘麝鼠’,这样我就有不小的一笔进账,九月十号好去亚历山德拉公园。我在驯马场有内部消息。”
听着有点像斯迈尔斯的《成事在己》。
“然后呢,”炳哥说,“我就有底气去找我叔叔,在他的老巢跟他公然对峙什么的。你知道,他是个大势利眼,要是他听说我马上要娶伯爵家的千金——”
“我说,老兄。”我忍不住插嘴,“你这想得也太远了吧?”
“哦,没事。虽然现在还没定下来,不过前两天她等于亲口跟我说她看好我。”
“什么?”
“唉,她说她理想的类型是自强自立、充满男子气概、英俊潇洒、魅力不凡、志向远大、积极果断。”
“饶了我吧,兄弟。”我说,“我想静静地享用煎蛋。”
我一起床就直奔电话,把尤斯塔斯从早课上拉出来,指示他以目前的赔率押特维飞毛腿,“辛迪加”每人十镑。午饭后,尤斯塔斯打来电话,说任务已经完成,赔率降到赢七赔一,因为据知情人士透露,牧师花粉过敏,还大清早地跑到牧师宅子后面的围场散步,叫人捏一把冷汗。不过第二天我发现自己交了好运,感叹押得正是时候,因为星期天上午,老赫彭斯托尔如脱缰的野马,直讲了三十六分钟的“某些大众迷信”。我挨着施特格斯坐,看到他的脸明显白了。这家伙贼眉鼠眼,一看就知道靠不住。他一走出教堂就正式宣布,现在押牧师的只接受十五赔八的赔率,此外还恶狠狠地加了一句,说要是他能做主,一定把这种买进卖出的行为提请赛马总会注意,然后又感叹说自己也无能为力啊。这个杀人的赔率立刻叫赌客们望而却步,基本不见谁掏钱,所以行情一直没什么变化。星期二吃过午饭后,我正在公馆门口吸着烟踱来踱去,这时克劳德和尤斯塔斯蹬着自行车从车道冲了上来,明显有惊天的情报。
“伯弟。”克劳德激动得一塌糊涂,“咱们必须立刻采取行动,马上开动脑筋,不然麻烦可大了。”
“怎么回事?”
“是海沃德的事。”尤斯塔斯沉着脸,“下宾利的选手。”
“我们根本都没把他当回事。”克劳德说,“也不知怎么着,反正把他给漏下了。老是这样。施特格斯把他漏下了,咱们全都把他给漏下了。这完完全全是碰巧,今天上午,我和尤斯塔斯骑车经过下宾利,碰巧教堂正在办婚礼,我们俩突然灵光一闪,想着不如趁机探探海沃德的底,免得杀出个黑马。”
“幸好我们去了。”尤斯塔斯说,“用克劳德的秒表一算,他讲了足有二十六分钟,而且这还只是主持村里的婚礼!他要真放开了讲可怎么了得!”
“伯弟,咱们只有一个办法。”克劳德说,“你得再拨点款子押在海沃德身上,好保住咱们大伙。”
“可是——”
“这是唯一的出路了。”
“可我说,你知道,咱们押在赫彭斯托尔身上的钱就这么打了水漂,我不忍心啊。”
“那你还有别的办法吗?你以为他按目前的让步差距能胜过这个奇人?”
“有了!”我说。
“什么?”
“我想有个办法能保证咱们的候选人胜出。我今天下午登门拜访,请他做个顺水人情,星期日布道讲那篇‘手足之爱’。”
克劳德和尤斯塔斯面面相觑,好像诗里说的,带着狂热的臆猜。
“是个计谋。”克劳德说。
“简直足智多谋啊。”尤斯塔斯说,“真没想到你还有两下子,伯弟。”
“即便如此,”克劳德说,“那篇讲道纵然厉害,但加上这四分钟的让步劣势,他有把握吗?”
“放心!”我说,“之前我说四十五分钟,大概是低估了。更正一下,据我的回忆,将近五十分钟。”
“那放手去吧。”克劳德说。
当天晚上,我晃荡过去把事情搞定。老赫彭斯托尔十分谦虚,听说我这么多年后还记得那篇讲道,显得很高兴也很感动,还说他偶尔也想要再讲一次,但三思之后,觉得对于质朴的乡下会众不免冗长。
“如今时代人心浮躁,亲爱的伍斯特。”他说,“我只怕教民都孜孜以求讲道以简短为上,即便是久居田园的礼拜者也不例外,大都市的居民每日奔波劳碌,神短气浮,本以为他们的乡下兄弟并未受到这种精神的浸染。对于这个问题,我和小侄贝茨争论过数次,他现在在山边甘德尔给我的老朋友斯佩提格当助理牧师。在他看来,如今讲道应该简练明快、直截了当,不应超过十分钟,最多十二分钟。”
“冗长?”我说,“老天!你不会是说那篇‘手足之爱’冗长吧?”
“整篇下来足足五十分钟。”
“怎么可能?”
“亲爱的伍斯特,你的惊讶让我受宠若惊,当然,我担当不起。无论如何,情况如我所说。你确定不必适当地做些删减?你认为没有必要删繁就简、去冗存真?比如说,或许我应该删掉对早期亚述人家庭生活那一段不厌其详的补论?”
“一个字也别动,不然就全乱了。”我情真意切地说。
“听你这样说,我由衷地欣慰,那么下星期日我就讲这一篇。”
我以前一直相信,以后也会继续相信,预先下注这东西是个错误、失策、骗傻瓜的玩意儿。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要是大伙坚持从前的起跑投注,那就不会有这么多年轻人失足了。星期六上午,我刚吃完早餐不久,吉夫斯走进来说,尤斯塔斯打来了电话。
“老天,吉夫斯,你看是什么事?”
不得不承认,我这会儿有点风吹草动就坐不住。
“尤斯塔斯先生并未向我透露详情,少爷。”
“他是不是慌了神?”
“听声音,的确有些失魂落魄。”
“你猜我怎么想,吉夫斯?一定是大热门出了岔子。”
“大热门是哪一位,少爷?”
“赫彭斯托尔先生,是亏额赔率。他定好要讲‘手足之爱’那篇,这么一来保准稳稳领先。他不是出了什么事了吧?”
“少爷不如找尤斯塔斯先生一问便知。他还没有挂线。”
“老天,可不是!”
我抓过晨衣往身上一裹,像一阵狂风吹过,冲下楼梯。一听到尤斯塔斯的声音我就知道,我们栽了。那声音充满濒死的痛苦。
“伯弟?”
“是我。”
“你真能磨蹭。伯弟,咱们沦陷了。大热门吹了。”
“不!”
“是的。昨天在圈里咳嗽了一整夜。”
“什么!”
“可不!花粉热!”
“呀,我的神仙姑姑!”
“这会儿请医生来了,他正式退出只是时间问题了。这就意味着讲道将由他的助理牧师主持,这个人完全不中用,投注定在100赔6,但是没人敢押。”
我内心激烈挣扎,说不出话来。
“尤斯塔斯?”
“在?”
“海沃德什么行情?”
“现在涨到四赔一啦。我看是有人走漏了风声,施特格斯好像知道了什么。投注昨天一夜之间大幅上升。”
“那,四赔一能保住咱们。‘辛迪加’每人再押五镑在海沃德身上。这么一来总不会亏到。”
“如果他能赢。”
“什么意思?你不是说他稳赢吗,除了赫彭斯托尔以外?”
“我现在怀疑,”尤斯塔斯闷闷地说,“这世界上根本没什么所谓稳赢的。听说昨天约瑟夫·塔克牧师在巴杰威克的妇女集会上小试身手艳惊四座呢。算了,眼前似乎只有这个机会了。再会吧。”
我不是指定的干事,所以第二天上午随便去哪个教堂都行。我自然没得犹豫。美中不足的是,下宾利位于十英里以外,也就是说我得起个大早,我从马夫那儿借了一辆自行车就起程了。海沃德耐力足,可这话也只是尤斯塔斯说的,在双胞胎参加的那场婚礼上,他可能是超水平发挥。不过,等他走上讲道坛,我满腹的疑虑就全都烟消云散了。尤斯塔斯说得不错,这位老兄果然经得起考验。海沃德又高又瘦,花白的胡子,开赛时表现得游刃有余,每说完一句话都要停下来清清嗓子,没出五分钟我就意识到,此人注定是冠军。他总是时不时地突然住口,环顾教堂四周,这对我们就是宝贵的时间啊。到了冲刺阶段,他掉了夹鼻眼镜,于是一阵摸索,这对我们又是不小的优势。二十分钟了,他势头不减。待他终于铆足了劲穿过终点线,时间显示35分14秒。再加上他的让步条件,我看他这次胜得轻而易举。我抱着一腔对全人类的仁心善意,跳上自行车,返回公馆吃午餐。
我到的时候,炳哥正在打电话。
“好啊!妙啊!太棒了!”只听他说,“呃?哦,咱们不用惦记他。那好,我会转告伯弟。”他放下听筒,这才看到我。“哦,嗨,伯弟,我刚刚和尤斯塔斯通话。放心吧,老兄。下宾利刚刚传来捷报,海沃德轻松获胜。”
“我知道,我刚从那边过来。”
“哦,你去了?我去了巴杰威克。塔克表现得不俗,但让步条件大大不利呀。斯塔基咽炎犯了,什么名次都没有。水边费勒的罗伯茨排第三。海沃德万岁!”炳哥动情地说。我们一起漫步到凉亭里。
“结果全部到了?”我问。
“只有山边甘德尔的还没到。不过贝茨无须担心,根本没希望。对了,可怜的吉夫斯,他输了十镑。这个笨蛋!”
“吉夫斯?什么意思?”
“今天上午你走了以后,他来找我,请我替他押十镑在贝茨身上。我当时就说他是犯傻,还求他别这么烧钱,但他很坚持。”
“打扰了,少爷。有一封给少爷的字条,是今天上午少爷离开以后送来的。”吉夫斯突然在我身边显了形,也不知他从哪冒出来的。
“呃?什么?字条?”
“是赫彭斯托尔牧师先生的管家从牧师宅送过来的,可惜错过了少爷。”
炳哥正对吉夫斯大发议论,像父亲教训儿子似的,讲如何不该逆着赛马成绩册乱下注。
我一声惊呼,他一句没说完差点咬了舌头。
“瞎嚷嚷什么?”他不大高兴。
“咱们完了!听这个!”
我大声念字条给他:
格洛斯特特维
牧师宅
亲爱的伍斯特:
你或许已经有所听闻,由于某些不受控制的因素,我将无法宣讲“手足之爱”,但是,你的请求令我受宠若惊,我不忍令你失望,因此,若你今天上午去山边甘德尔参加礼拜,尽可以听小侄贝茨宣讲这一篇布道。他恳请我把手稿借给他,私下里告诉你吧,这其中另有玄机。小侄正在申请某所著名公学的校长之职,目前的人选已经定在他和另一位对手之间。
昨天深夜时分,詹姆斯秘密得知,该所学校的理事会主席计划星期天前来观察他主持礼拜,以便衡量他讲道的能力,这将影响董事会最终的决定。经他再三请求,我最终答应把“手足之爱”这一篇讲道稿借给他。和你一样,小侄对此同样记忆犹新。他本来准备了一篇简短的布道词——我认为此举有欠妥当——讲给乡下的会众,一时又来不及重写一份长度适中的稿子。我希望能帮这个孩子一把。你说我那篇讲道给你留下了美好的回忆,相信听到他的讲道你会重拾这份回忆。
你忠诚的
赫彭斯托尔
又及:由于花粉热的影响,我暂时眼力不济,因此这封信由我的管家布鲁克菲尔德代笔,并由他交给你。
我读完这封乐观风趣的使徒书,屋子里静得要爆炸,这种经历在我人生里可是头一次。炳哥倒吸了一两口冷气,人类已知的各种表情在他脸上交替出现。吉夫斯一声温柔的轻咳,好像绵羊嗓子里卡了一叶草,然后怡然自得地看风景。最后炳哥终于开口了。
“老天!”他哑着嗓子低低地说,“这是起跑投注行为!”
“我想行内用语的确如此,先生。”吉夫斯说。
“你有内部消息,该死!”炳哥说。
“这,是的,先生。”吉夫斯说,“布鲁克菲尔德送字条来的时候,的确提及了所载内容。我们是老朋友了。”
炳哥展示了忧伤、痛苦、愤怒、失望、记恨等等感情。
“哼,我只有一句话。”他提高嗓门,“太不光明磊落了!拿别人的讲道词!这能算诚实吗?这能叫公平竞赛吗?”
“这,亲爱的老伙计。”我说,“说良心话,这也没坏了规矩,牧师讲道词一向这样借来借去的。总不能期望他们每篇稿子都是自己写的呀。”
吉夫斯又一声轻咳,和我四目相对,一脸云淡风轻。
“而且,恕我斗胆说一句话,就目前一例来说,我想我们应该予以体谅。毕竟,得到校长一职对这对年轻的恋人来说意义重大。”
“年轻的恋人?哪来的年轻的恋人?”
“是詹姆斯·贝茨牧师和辛西娅小姐,少爷。听小姐的女仆说,他们两个人几个星期前已经订婚,并将不日完婚——只等时机成熟。公爵阁下表示,首先贝茨先生需要有一份体面且收入可观的职业,自己才会首肯。”
炳哥的脸泛出微微的青绿色。
“不日完婚!”
“是,先生。”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话说。
“我要去散散步。”炳哥说。
“可亲爱的老朋友。”我说,“马上要吃午饭了,锣声随时就要敲响了。”
“我才不想吃什么午饭!”炳哥说。
[1] 牛津文学士学位三次考试中的初试,包括拉丁语、古希腊语和数学。已于1960年取消。
[2] 仿济慈《致查尔斯·考登·克拉克》(To Charles Cowden Clarke)中“辛西娅对着夏夜微笑”一句。辛西娅即希腊神话中的月神。
[3] Gatwick赛马场,位于苏塞克斯郡,于“二战”时关闭,现为盖特威克机场所在地。
[4] Lewes赛马场,同样位于苏塞克斯郡,现已关闭。
[5] Alexandra Park赛马场,位于伦敦,已于1970年关闭。
[6] 塞缪尔·斯迈尔斯(Samuel Smiles, 1812—1904),苏格兰作家、改革家。其代表作《成事在己》(Self-Help, 1859)提倡节俭,并认为贫穷源自自身恶习。
[7] 济慈《初读恰普曼译荷马史诗》(On First Looking into Chapman’s Homer),屠岸译。
[8] 预先投注(A.P.)指公布赛马前下注,以投注时庄家估计的赔率为准;起跑投注(SP)指在公布赛马后下注。预先投注有赔率的优势,但起跑投注中,可避免某匹赛马因故未能参赛造成的损失。
[9] 仿《旧约·使徒行传》第2章:忽然从天上有响声下来,好像一阵大风吹过,充满了他们所坐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