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缔光也敬上
致林香具矢小姐
且慢且慢!岸边强忍住兴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林香具矢小姐不就是“月之隐”的厨师、马缔先生的夫人吗?也就是说,这是情书咯?可是这个开头完全没有情书的感觉啊。
岸边若无其事地看向马缔,他依然像冬眠中的松鼠一样。越过桌上的书堆,只能看到他乱蓬蓬的鸡窝头。岸边在椅子上落座,仔细地阅读起手中的信。
这封情书一本正经却又滑稽可笑,汉字异常多,文章也十分生硬,当时马缔的紧张情绪可见一斑。由于太过迫切地想把心意传达给对方,反而来回兜圈子,写成了一篇让人莫名其妙的文章。
古有光彩照人的辉夜公主自月宫降临凡间之佳话,自前日一睹倩影,我便恍若身处月上,胸中苦闷,无法呼吸。
岸边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最后得出结论——就是想表达“从见到你的那天起,我就坠入了情网,心中小鹿乱撞”吧。分明只需一句“我喜欢你”就能解决问题,真叫人看得心焦,岸边心想。
情书的行文宛如马缔内心的写照,时而情绪激昂,时而意志消沉,在跌宕起伏中渐入高潮。
若要坦诚我如今心境,“香具矢香具矢,奈若何”一句足矣。
这、这……完全就是生搬硬套项羽身陷“四面楚歌”绝境时吟咏的名诗嘛!
记得高中时代曾在古文课上学过,岸边多少有些印象。
项羽四面受敌,即将与爱妾虞美人死别之际,不禁咏叹:
“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啊虞姬,我该拿你怎么办)!”
此时此刻,是该亲手了结心爱之人的生命呢?还是断然放手,祈求她能保住性命呢?即使在前方等待她的可能是更加残酷的命运。这是置身生死边缘,却为儿女之情心烦意乱的男人的悲叹,是震撼人心的诗句。
而相比起来,马缔的情书又如何呢?或许他自以为“我将‘香具矢’比作‘虞姬’,实在妙极”!一点儿都不妙!岸边又好气又好笑。
处在生死关头的项羽,和在辞典编辑部顶着个鸡窝头的马缔,简直是天壤之别。就算同样感叹“我该拿你怎么办”,其内涵和深度也不可相提并论!岸边恨不得一把掐住当年写情书时的马缔,质问他:“竟敢说‘我该拿你怎么办’,你到底想对香具矢小姐做什么啊?”
不但毫不谦逊地自比楚霸王项羽,为了表达“香具矢小姐,我想和你交往”这点意思还绕了个大圈子。当年尚且青涩的马缔在情书的结尾如此写道:
以上便是我欲倾吐之心声。不,其实远远不止这些,但就算我有一百五十年寿命亦说不尽道不完;即使将热带雨林采伐殆尽,制成的纸张亦不够我一抒胸臆,且容我就此搁笔。
香具矢小姐读完此信,若能告知心中所想,自是不胜感激。无论回音如何,我已有所觉悟,定会坦然接受。
望保重身体。
不但表达十分夸张,还要求对方回复,发动起一波接一波的表白攻势之后,却以一句“保重身体”唐突收尾。被追问想法的香具矢,一定因此困惑不已吧。
看到马缔从座位上起身,岸边急忙把情书的复印件塞到腿和办公桌的缝隙里。
“岸边小姐,我有事忘记告诉你了……”
“是。”
马缔绕过办公桌,站到岸边身旁。岸边抬头看向马缔,一想起情书的内容,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马缔看起来仿佛已经栖息在辞典编辑部好几个世纪一般,超然于尘世;又仿佛干枯的树木或是干燥的纸一样,与爱恨性欲统统绝缘。然而,即便这样的他,也曾经为恋爱苦恼,甚至挥笔写下像“深夜日记”一样自说自话的情书。
现在却俨然语言专家的模样,沉迷于编纂辞典的工作中。岸边险些掩饰不住笑意,连忙干巴巴地假装咳嗽了几声。就这封情书来看,马缔根本没有自如地运用词汇,笨拙又不善表达,空有热情却不得要领。
岸边想到这里,忽然恍然大悟。让人觉得难以接近的马缔,年轻的时候或许和我一样。不对,现在也和我一样。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担心编不好辞典,所以才会这么拼命。仅通过语言其实很难传达心声、相互理解,也因此而焦急。但是最终,我们只能鼓起勇气,说出那些发自内心的笨拙话语,并祈盼对方能够领会。
正因为亲身体验过这种不安和希望,所以马缔才能满怀热情地去编纂满载词汇的辞典吧。
若是如此,我应该也能在辞典编辑部干下去。我想知道消除不安的方法;我也想通过语言和马缔交流,心情愉快地工作下去。
尽可能准确地搜集大量词汇,恰似得到一面平滑的镜子。当用这面镜子映照出自己的内心并呈现给对方时,镜面越是平滑,就越能把心情和想法清晰而深切地传达给对方。甚至可以一起对着镜子,欢笑、悲泣和生气。
编纂辞典的工作,说不定比想象中快乐得多,也重要得多。
这封情书让岸边感觉与马缔的距离稍稍拉近了。来到辞典编辑部之后,头一次有了积极向上的感觉。
马缔完全没有察觉到岸边心境的变化,轻易地被她蹩脚的演技敷衍了过去。
“哎呀,感冒了?”
“嗯,有点。有什么事忘记告诉我了?”
“从明天开始,就正式开始《大渡海》的编纂作业了。具体来讲,就是动用副楼一、二楼的所有房间,用人海战术来检查例句,同时依次向印刷厂发稿。”
“什么?”
如此重要的大事,怎么都到了前一天才告诉我!
“那,我们就搬桌子做准备吧。”
把哑口无言的岸边晾在一边,马缔连着袖套一起卷起了袖子。岸边和马缔搬动桌子、移动资料,一直干到晚上,连副楼的门卫也前来帮忙。佐佐木则为了即将增加的工作人员,复印工作流程说明,备好文具。
准备工作结束的时候,岸边全身的肌肉都酸痛不已。
“年轻真好。我呀,腰疼得太厉害,别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为了避免转动拉伸腰部,马缔说罢便像能乐演员一般,用脚底轻轻擦着地面,踩着碎步回家了。总觉得这个姿势反而会加重腰部的负担。
目送马缔离开后,岸边马上给西冈回了邮件:
我顺利找到了那封信,托您的福,我现在稍稍打起了精神。从明天起,辞典编辑部就要向着完成《大渡海》这一目标扬帆起航了。不过,我说不定会因为肌肉酸痛而无法上班。
在马缔的执着之下,十三年来,《大渡海》的编纂工作一点一滴地进行着。
普通词汇的释义由编辑部负责,在马缔、荒木和松本老师的努力下,九成已经完工。剩下的一成,则是十三年来出现的新词,以及新增的词例收集卡中尚未敲定采用的单词。这些词汇经过马缔和松本老师商讨之后,若决定收录,则由马缔撰写释义。
就算稿件早已完成,历经十三年的岁月,必然有词汇落后于时代。是否采用这些词汇,则由岸边和荒木来定夺。
“编纂辞典有种倾向,收录过的词汇一般不会轻易删减。这是为了尽可能收录更多的词汇,包括死语在内,”荒木向还是新手的岸边说明道,“话虽如此,如果事前不反复检查商榷,待到出版时,就会变成尽是死语的辞典了。”
“原来死语也是可以保留的啊,”岸边看着遵照《撰稿要领》写成的一叠稿子,点了点头,“难怪收录了‘木屐柜’这个词。”
“什么?木屐柜是死语吗?”
“我上学那会儿都称为‘鞋柜’哦。可是‘木屐柜’的释义里面并没有提到‘鞋柜’。不仅如此,辞典里根本就找不到‘鞋柜:放鞋的柜子、盒子’这个词条。”
“时代的后浪推前浪啊!喂,马缔,大事不妙!需要商讨的项目又增加了一个!”
像这样,在编辑部时有发生的骚乱之中,岸边逐渐习惯了阅读辞典的文稿。
以百科词条为首,专业性较高的词汇都委托大学教授等专业人士撰稿。这部分稿件已经全数交齐。全靠马缔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拜访大学和研究机构,亲自催收稿件。
“难不成马缔先生也参考了机密档案?”
被岸边这么一问,马缔开心地点了点头。
“多亏了西冈,我才能顺利地和老师们交涉,有效展开攻防。”
那么,马缔早就知道编辑部里藏着那封情书的复印件了?岸边忍不住试探了一下。
“那您也看了档案的最后一页吧?”
“说来惭愧,”马缔害羞地挠了挠脸颊,“其实,我好几次失去信心,觉得或许没法完成《大渡海》了。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给西冈发邮件,他就会陪我去喝酒谈心。”
“是这样啊……”
大叔之间的羁绊真让人憋闷。岸边勉强挤出笑容,迅速从马缔面前逃开。看样子,西冈在机密档案上公开的邮箱地址,对马缔而言是倾诉烦恼的知心热线,而对其他人则是曝光情书的八卦平台。
无论是编辑部负责的稿件,还是委托的文稿,并不是写完就算定稿,还需要经过反复推敲,尽量精简字数。由于预定收录的词条超过二十万个,版面怎么排都嫌不够。
遇到带有例句的词条,还必须“核对例句”。所谓例句,是指作为实例从文献中引用的部分,需标明出处。不过,现代词汇的例句并非引自文献,而多是按照释义编写。
“核对例句”的环节需要一一检查例句是否符合释义、从原著上引用时是否准确无误。这项工作由二十多名兼职学生承担,他们趴在岸边辛辛苦苦搬来的桌子上,抱着资料仔细检查。待到进入暑假之后,兼职学生的人数还会翻倍。
经过“核对例句”的稿件,则交由编辑们调整排版的细节,比如指定字号或标注读音等。一切都遵照《大渡海》的编纂方针,使用统一格式。因为如果字号大小变化毫无规则,或者每个词条使用的符号有差异,必然会给使用者造成混乱。
调整完毕之后,才终于能将稿子交给印刷厂。一般来讲,按五十音的顺序,从“あ行”开始依次发稿给印刷厂。
印刷厂拿到稿子后印出校样,再返还给编辑部。接着,便由辞典编辑部和校对人彻底检查校样。比如,是否存在印刷错误和表述不清的语句,释义是否准确无误,等等,需要检查的细节数不胜数。玄武书房为编《大渡海》,不仅动员了公司内部的校对人,还请了不少经验丰富的自由校对人。
校对完毕后,编辑部再把校样提交给印刷厂,将红笔标注的地方一一修正之后,重新印刷修订版校样。
像《大渡海》这种规模的辞典,从一校到五校,校样至少会在编辑部和印刷厂之间往返五次。如果是大型的辞典,甚至需要十校。
在一校和二校的阶段,主要检查内容和版面形式。实际上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因为文稿尚未核对完毕,无法按五十音排序。
到了三校,总算能按五十音顺序整理好所有的稿子,一窥整体效果。同时还需要检查有没有重复或缺漏的词条,并决定插图应该摆放的位置。
四校时决定每一页的排版,调整插图的位置。到了这一步,就需要极力控制总页数不发生变化。如果大幅度增减释义字数和词条数量,则会导致页数变化,最终影响到辞典的价格。
五校进行最终确认和汇总。不过,若是遇到美国总统换届,或是市镇村合并等突发状况,就算临到最后关头,也会追加词条。所以,考虑到这一点,必须尽可能地保留空白。
自然,围绕校样的作业也是从发稿最早的“あ行”开始依次进行。
“所以,大多数辞典越到后半部分便越薄弱,”马缔苦笑着说,“待到着手校对‘ら行’和‘わ行’词条的时候,通常发行日已迫在眉睫,几乎是在和时间赛跑。就算出现应该收录的新词汇,却没有多余的人手去核对例句,也没有富余的版面,更不要说调整版面的时间了。”
“《大渡海》也会出现后半内容不扎实的问题吗?”
岸边担心起来。辞典编辑部投入这么多年时间编纂《大渡海》,如果最后变成这样该多么令人惋惜啊。
“这十三年岁月,我们可是一点一滴地准备过来的,”松本老师从一旁插话,“好不容易走到现在这步,我们一定要不急不躁,坚持到最后的‘わ行’。”
“判断后半部分内容是否薄弱,有一定基准。”
马缔从书架上取出几种中型辞典,合上书页,在岸边面前一字排开。
“为了方便查阅,辞典的书口——就是翻页的部分——印有黑色标记。看这个标记便能一目了然,日语中以‘あ行’‘か行’‘さ行’假名开头的单词特别多。”
“真的耶。”
岸边对比着几本辞典。无论哪一本,从“あ行”到“さ行”的词汇都占了相当的分量,而紧接此后的“た行”则是从辞典的后半部分才开始。
“相反,‘や行’‘ら行’和‘わ行’所占的篇幅相当少吧?这是因为和语很少的缘故。”
“和语?”
“区别于汉字词汇和片假名外来语,和语是日本原本就有的词汇。总之,照五十音的顺序排列起来,可以看到词汇都集中在‘あ行’到‘さ行’之间。所以,如果一本辞典正中间的几页是以假名‘す’或‘せ’打头的单词,就意味着这本辞典后半部分内容充实,词汇分布相当均衡。”
“没想到光五十音的前几行就占了辞典的一半呢。”
我从来没注意过呢,岸边心想,交叉双臂注视书口。
“词汇并非均匀地分布在各行,”松本老师微微一笑,充满爱怜地用手指抚摸着书口上的黑色标记,“想要在接龙游戏中获胜,就要避免说出以‘あ行’‘か行’‘さ行’假名结尾的单词,而尽量去想尾音是‘や行’‘ら行’和‘わ行’假名的单词。避免‘怪兽’和‘监查’一类词,而多用‘镰仓’或‘粕取’[22]之类的词,一步步将对方逼入绝境。不过,这样的词很难一下子想到。”
“就连松本老师也会觉得难吗?”岸边惊讶地问道。
“词汇的海洋广袤而深邃,”松本老师开心地笑了,“我修行尚浅,还无法像海女一样潜入海中采撷珍珠。”
《大渡海》的编纂工作照旧进行,不知何年何月才是尽头。
即使暑假结束了,核对例句的学生们仍然来辞典编辑部报到。以岸边为首的编辑部成员,几乎每天都只能乘末班电车回家。
日复一日地讨论收录的词条、做例句的最终核查、给汉字注音、不断用红笔修正校样。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岸边时而会想“啊”地大吼出来。实际上,她常常把自己关在副楼的厕所里,小声地叫喊,发泄压力。
每逢这种时候,佐佐木便会指着进度计划表和作业项目表安慰她:“没关系的。工作步骤都由我来掌握,如果有遗漏之处,我随时会指出,所以岸边你尽管放心,只需做好眼前的工作就行。”
可是光“眼前的工作”就不胜枚举,而且必须同时进行好几项工作,岸边的脑中一片混乱。每当陷入困境的时候,荒木便会给她注入一针强心剂:
“以第一次参与编纂辞典的新手来讲,岸边做得非常好。你瞧马缔,编出《索科布大百科》的时候风光无限,现在不也一副狼狈样。”
马缔正面对着校样,抱头冥思苦想。突然间,他抬起头,手在半空中比画着,像是在移动箱子一般。
终于,马缔也不堪负荷,玩起了隐形的俄罗斯方块吗……
荒木忙向岸边解释:“他是在模拟稿件的最终分量调整,要精简哪些文字、怎样删减行数,才能把所有词条都收录进有限的版面。就和复杂的拼图一样,所以就连马缔也陷入了苦战呐。”
不光编辑部内的作业,与外部交涉的事务也逐渐增多。
作为辞典编辑部的主任,马缔不仅要和营业部、广告宣传部开会,还得和设计师接洽,决定《大渡海》的装帧。
岸边本以为马缔会承受不了外部的重压,垂头丧气地回到编辑部。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在对外交涉时既坚定又耐心。似乎只要涉及《大渡海》,马缔便会表现出毫不妥协的强硬态度。他把发行日期尽量延后,尽可能充实辞典的内容,直至最后一刻;面对设计师提交的装帧草案,也绝不轻易点头,展现出作为辞典编辑部主任的魄力。
岸边也想参加宣传会议,但编辑部本来就人手不足,实在没法派两个人去开会。像《大渡海》这种规模较大的辞典,广告宣传自然也是大张旗鼓。公司内部的传闻也沸沸扬扬,据说不但请了明星代言,还将配合发行时间在车站张贴大型宣传海报。对此岸边深感不安,马缔究竟对当红明星知道多少呢?
尽管岸边在心中捏了一把汗,可马缔每次和广告宣传部开完会,总是乐呵呵地回到编辑部。
“有你喜欢的明星入围候选人了吗?”
“倒不是,就算告诉我名字,也不知道是谁。”马缔不好意思地笑着说,“不过不要紧,有西冈帮我们出谋划策。”
又是西冈啊!回想起那封吊儿郎当的邮件,岸边不禁叹了口气。即便如此,有原辞典编辑部成员在广告宣传部支持,就好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在公司里被讽刺为“蛀虫”的辞典编辑部以及《大渡海》,经过西岗的奋斗,总算能闪亮登场,一展风采了。
曙光造纸公司的宫本打来了电话。
“终于开发出了极致纸品!”
正逢樱花初放的时节。
春天到了。这是岸边在辞典编辑部迎来的第二个春天。前年七月从<i>Northern Black</i>调动到辞典编辑部以后,大约一年零八个月时间,她和编辑部的成员们都一直埋头于检查校样。
现在,辞典的前半部分已进入四校,但后半部分仍然停留在三校,而且校对的进度也参差不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尽管如此,《大渡海》的发行日定在了翌年三月上旬。
春假是辞典销售战最为激烈的时期。因为这时候正值新学年伊始,购买辞典的消费者最多,有为自己准备的,有用作入学贺礼的。
但是照目前进度,明年此时《大渡海》真的能如期完成吗?进展缓慢的编纂工作让岸边焦躁不已。
马缔依旧一脸高深莫测的神情,坐在办公桌前凝视着什么。正在校对“あ行”的岸边发现了疑问,于是起身请教马缔。
“马缔先生,可以打扰一下吗?”
岸边站在马缔旁边,不经意地瞧了一眼桌上的东西。原来马缔盯着看的是一张河童的图,是为了放到“河童”这个词条下而请插画家绘制的。纤细的线条以写实的风格(话虽如此,但岸边并未亲眼见过河童)勾勒出背负甲壳、手提酒壶的河童。如传说中一样,头顶光秃秃得寸草不生。
“啊,你来得正好,”马缔抬头看向岸边,拉过身旁空着的椅子,示意她坐下,“你觉得这幅河童的插图如何?”
你问我如何……可是我又不懂如何判断河童的好坏。岸边看了看插图,回答:“应该不坏吧。”
马缔疑惑地歪着脖子说:“河童会手持酒壶吗?总觉得只有信乐烧[23]的狸猫才是那样。”
“这么说来还真是……或许是受日本酒广告的影响太深,让人产生了‘河童即酒壶、酒瓶’的印象吧。”
岸边近来也耳濡目染辞典编辑部的风气,对于自己不懂的问题,绝不含糊带过。于是,她暂时搁下想请教马缔的问题,从书架上拿出其他出版社的辞典查阅起来。
“《日本国语大辞典》的河童插图手里什么都没拿。”
“果然如此,”马缔交叉双手低声叹道,“只有信乐烧的狸猫才会拿着酒壶嘛。”
“手提酒壶的河童也不坏啊,”岸边坐回马缔旁边的椅子上,“反正真的狸猫也不可能手持酒壶,况且河童会拿着什么东西,我们哪知道啊!”
“不,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慎重行事,不是吗?”马缔进入了自言自语的状态,“如果把狸猫手持酒壶的插图放在‘信乐烧’这个词条下,作为代表作品的例子,就合情合理。但是,若用来说明狸猫这种动物,问题就大了。同理,毫无根据地给‘河童’这个词条配上河童手持酒壶的插图,实在有失妥当。何况,有人相信河童是真实存在的,我们不能觉得反正差不多就轻易妥协。”
若是对马缔放任不管,搞不好他真会跑去岩手县远野市捕捉河童。甚至会一本正经地询问捕获到的河童:“请问你会拿着酒壶吗?”岸边脑中浮现出马缔采访河童的身姿,连忙插话:“关于河童的样貌本来就诸说不一,我觉得就保持这样也无妨。如果你很在意这点,就请插画家修改一下,去掉这个酒壶如何?”
“是啊。早知道这么折腾,不如直接引用鸟山石燕[24]的图来得稳妥。”
马缔转向电脑,开始写电子邮件,诚惶诚恐地拜托插画家修改插图。一边敲着键盘,马缔似乎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
“对了,你找我有事吗?”
“我想问下‘爱’这个词条……”岸边把校样递给马缔,“你看,释义‘①将对方视为无可取代的存在,并加以珍惜的心情’,这我能理解。可是,紧随其后的词例却是‘爱妻;爱人;爱猫’,不觉得奇怪吗?”
“有什么不妥吗?”
“当然不妥了!”岸边的声音有些激动,“怎么能把爱妻和爱人并列在一起?这不就和‘无可取代’自相矛盾了吗?让人很想吐槽:‘老婆和情妇,到底谁更重要,给我解释清楚!’还有,把对人的爱和对猫的爱相提并论,再怎么说也太随便了吧。”
“爱没有差别,也没有高低贵贱之分。我对我家猫的爱绝不逊于对妻子的爱。”
“就算如此,您也不会和猫性交吧!”
岸边不禁提高了嗓门,但随即顾虑到兼职学生的目光,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马缔在脑子里搜索着“性交”这两个字,片刻之后似乎明白过来,羞得满脸通红,支支吾吾地说:
“这个嘛,的确……”
“对吧!”岸边仿佛得胜一般,理直气壮起来,“我觉得更为奇怪的是‘爱’作为恋爱之意的释义②。您看,释义里写着‘②思慕异性的心情,常伴有性欲;恋爱’。”
“哪里不对呢?”马缔一副完全丧失了自信的样子,偷偷打量着岸边的脸色。
“为什么只限异性呢?照这么说,对同性抱有伴随性欲的爱慕并珍视对方,这种心情就不叫爱了吗?”
“不,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但是有必要解释得那么细致吗……”
“当然有!”岸边打断了马缔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马缔先生,《大渡海》难道不是新时代的辞典吗?若是迎合主流、被陈腐的思维和感觉所束缚,又怎么能把握日日推移变幻的词汇?怎么能解释清楚词汇万变不离其宗的根源呢?”
“你所言极是,”马缔沮丧地垂下肩膀说,“年轻时,我也曾和你一样,质疑过‘恋爱’一词的释义。然而,现在的我却被繁重的工作遮住了双眼,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实在惭愧。”
最近,岸边终于对编纂辞典的工作有了一些自信。她提出的意见渐渐被马缔所采纳,实际感到自己成为了辞典编辑部的战斗力。
岸边怀着安心和自豪,从马缔手中接过“爱”的校样。马缔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
“记得西冈对我说过:‘试着去想象查阅辞典的人如何感受,能否对释义感到共鸣。’假设一个怀疑自己性向的年轻人用《大渡海》查阅‘爱’这个词,却发现释义写着‘思慕异性的心情’,他将作何感想呢?我呀,完全没有考虑到这样的状况。”
“没错,”岸边点头赞同,见马缔深深反省的模样,连忙打圆场说,“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怎么说马缔先生也是没有烦恼也不懂自卑的精英嘛。”
并没有讥讽的意思,只是单纯地说出了心里话。
“精英?”
“对啊,硕士学位,又娶到了美女为妻,还是编纂辞典的专家。那种身为少数派才有的烦恼,看起来跟你无缘。”
“我给人这样的印象吗?”马缔有些困惑地笑了,“关于‘爱’这个词条,岸边说得很对。那么,要怎么修改呢?”
“我们就尊重爱猫之人马缔先生的意见,只删除‘爱人’这个词例,怎么样?然后,把‘思慕异性’改为‘思慕他人’行吗?”
“嗯,我觉得不错。正好松本老师要过来一趟,到时再征求下他的意见。”
这时,曙光造纸的宫本打来电话,告知《大渡海》专用的纸张样品已经做成了。
“太好了!”马缔喜形于色,环视编辑部一周后说,“不过,这里没有可以摊开纸张样品的空间啊。”
兼职学生和校对人频繁地出入编辑部,室内的桌子上都堆满了校样。
“岸边,不好意思,麻烦你去趟曙光造纸,确认样品好吗?只要品质符合要求,就可以请他们开始批量生产了。”
用于辞典的纸张不仅特殊而且用量大,最迟也必须提前半年开始生产,不然就赶不上出版时间。但是,如此关键的环节,岸边独自一人难以定夺。
“马缔先生你不去吗?”
“我得和松本老师商谈事情,”马缔看着岸边,用力地点了点头,“别担心,岸边已经是独当一面的辞典编辑了。不但能正确地指出内容上的不妥之处,也一直参与了纸张样品的评定,请相信自己的判断。”
被委以重任的岸边带着紧张走出了玄武书房。
大部分樱花还未绽放,外面却下起冷冰冰的细雨,呼出的气息也微微泛着白色。岸边撑着透明塑料伞,余光扫过被雨水淋湿而更显鲜艳的花蕾,快步走向地铁站。
虽然刚才在马缔面前说得振振有词,但其实岸边对编纂辞典仍然没什么自信。质疑“爱”的释义,认为不应该只限于异性恋,也只是出于偶然。
大学时代同研究室的一个男生,在毕业前的聚会上突然向大家坦诚:“其实,我是同性恋。”
事实上关系比较亲近的朋友都隐隐察觉到了,当时在场的人,包括岸边,险些脱口而出:“嗯,我们知道。”但最后还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因为大家深知,那个男生挣扎了许久,才终于鼓足勇气坦诚。于是,大家回应道:“是吗?”“喝酒吧。”那之后也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交往。
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岸边才能对“爱”的释义敏感地做出反应,仅此而已。可是自己却把马缔称为“没有烦恼也不懂自卑的精英”,想来实在羞愧。岸边走在路上,不由得脸红起来。
我不过是稍稍熟悉了编纂辞典的工作而已,就一副什么都懂的口气,真不害臊。因为《大渡海》马缔有多么苦恼,我明明就一直看在眼里啊!既算不上精英,又没有什么烦恼和自卑感,一直活得浑浑噩噩的,难道不是我自己吗?
每当遇到人生的分歧点,我总是随波逐流地朝着安稳的方向行进,糊里糊涂地过日子,漫无目的地工作。
投身编纂辞典的工作,认真与词汇正面交锋之后,感觉自己有了些许改变。岸边这么想着。词汇拥有的力量,不是为了带来伤害,而是为了去守护、去传达,为了和他人彼此相连。意识到这点之后,岸边开始探究自己的内心,尽力去理解周围人们的心情和想法。
通过编纂《大渡海》,岸边才第一次想要真正掌握词汇这个崭新的武器。
曙光造纸的总公司大楼面向银座的繁华大道而建。岸边被带到了八楼的会议室。
迄今为止,检验样纸的会议都是在郊外的造纸厂一边看实物一边进行。这次似乎是最终完成了样品,于是特地拿到了总公司。不单宫本到场,连第二营业部的科长、营业部长、纸张的开发负责人以及开发部长都齐刷刷地出现在会议室。
开发辞典专用纸原来是如此大规模的工作。
岸边慌慌张张地一一问候,生怕对方会不满地认为竟然只派了个新手来验收。她早将先前的反省忘得一干二净,在心里一个劲儿地咒骂马缔脑子不开窍。
然而,岸边的担心完全多余了。曙光造纸的众人和蔼的表情中透露出些许紧张,恭敬地向岸边回礼。会议室中央的大桌子上,放着一叠纸张样品。
“这就是《大渡海》的专用纸吧。”
岸边向桌子靠过去,营业部长等一干人立刻分成两列让出路来,简直就像《出埃及记》的摩西分开红海一样。
“这是我们开发部竭尽全力制成的样纸,”宫本代表众人说明道,“在滑润感方面,我们花了很多心思。”
开发部的两个人不住地点头赞同,看来他们为达到马缔的严格要求而煞费苦心,夜以继日地埋头研究。
岸边轻轻地触碰宫本所说的“极致纸品”,薄而光滑,手感绝佳。虽然皮肤感觉清清凉凉,但纸张的色泽略微偏黄让人感到温暖。岸边拿起纸对着光线看去,发现纸面泛出朦胧的红色。这便是宫本引以为豪、只有曙光造纸才能调和出的色泽。
“我们试印过了,纸张对墨水的吸附力无可挑剔,也不会透墨。”
宫本忐忑不安地毛遂自荐着。会议室里的其余几人似乎在声援他一般,猛烈地点头。
被马缔指出缺点之后,宫本不畏失败反复摸索,先后四次拿着改良的样品来编辑部,还多次拜访认真听取要求。每次都由岸边负责接洽,她和宫本一起围绕纸质交换各种意见,仔细商讨。
尽管岸边身为玄武书房辞典编辑部的一员,却已经和宫本情同战友。虽然不会在验收的时候放水,但也算为了宫本,她真切期望这次的样品的的确确是“极致纸品”。
为了尽可能帮到宫本,也为了开发出最适合《大渡海》的纸,岸边在这一年零八个月的时间里,接触了各种各样的辞典。虽然使用的时候并没有在意,的确不同的辞典、不同的出版社,所用纸张的色泽、手感以及翻页时的顺畅度也完全不同。岸边反复翻阅编辑部的辞典,用指尖品鉴纸的质感。最后熟练到闭上眼睛只需一摸,就基本能准确分辨是哪家出版社的哪部辞典。连佐佐木都不禁感叹:“要是有辞典品鉴师的话,你肯定能拿到一级资格。”
眼前的样纸,无论是色泽、厚度还是手感都远远超过了合格的分数,但关键还得看滑润感。马缔最为重视的滑润感,是否做到了呢?
岸边默默咽下一口唾沫,缓缓地翻动样纸。一页、两页……如同翻阅辞典一般,她翻动着厚厚一叠的样纸。
片刻之间,寂静笼罩着整个会议室,使得耳朵隐隐作痛。终于按捺不住打破沉默的是开发负责人,一位约摸三十五岁、戴着眼镜的清瘦男子。
“怎么样?”
开发负责人注视着岸边,脸上交织着自信和不安。
岸边本想开口称赞,却因为激动而声音嘶哑,急忙清了清嗓子,说:
“太完美了!”
会议室爆发出欢呼声。开发负责人喜不自胜地高举双手,开发部长和营业部长热烈地握手,宫本和营销科长则百感交集地紧紧拥抱在一起。岸边第一次见到中年男性如此不加掩饰地表达心中喜悦。
“太好了!”
宫本拥抱完科长,用衬衫的袖子擦了擦脸。他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我们也觉得这回应该能成功,但最终能得到岸边小姐的肯定,实在是太好了!”
宫本竟然这么信任我,尽管在纸张方面我还几乎是个外行。岸边开心极了,不禁回想起和宫本反复开会商讨的日子。现在终于造出了“极致纸品”,看到曙光造纸的众人欢欣雀跃的样子,岸边也差点儿喜极而泣。
她慌忙把视线投向样纸。
曙光造纸开发出的《大渡海》专用纸,只能用“完美”这个词来形容。翻页的时候,纸面就像吸附在指腹上一般,但是却不会一下子粘连起好几页,也不会因为产生静电而黏在手指上。仿佛干透的砂一样,爽快地从手指脱落开来。
完美的滑润感。这样的纸,马缔一定也会心服口服。
“哎呀,可算放心了,”由于兴奋,营业部长的声音格外响亮,“纸的质感毕竟是主观感觉。为了把玄武书房的要求准确传达给开发部,我们科长可是煞费苦心啊!是吧,浦边。”
被部长点到名字的营销科长有些怯懦地笑了笑,应了一句:“哎,还好啦。”与性情豪爽的部长相反,科长倒显得温和稳重。
“于是我就严肃地对他们说,”营业部长继续他的高谈阔论,“你们开发的纸,得像‘交往时用情深厚,而分手时绝不拖泥带水的女人’那样。我这个比方如何?把所谓的滑润感表达得淋漓尽致吧!”
才怪呢。虽然心里这么想,岸边还是面带微笑地听着部长的发言。恐怕这个难懂的比方给开发部带来了不少混乱吧。
“那么,确定了具体发行数量和大致页数之后,请通知我们。”宫本打断了营业部长的大论,生怕他继续讲下去会对岸边造成性骚扰,并用眼神给岸边赔不是:“真是抱歉,我们部长就这副德行。”
“辞典的后半部分应该能在梅雨季前进入四校,到时立刻与贵公司联系。”岸边应承,同时不忘用眼神回答宫本:“没什么,我一点儿都不介意。”
只要确定了发行数量和页数,就能计算出纸张的用量,这时就能开始批量生产纸张了。
“抄纸机已经准备好了。”
开发部长干劲十足地说。开发负责人笑容满面地把“极致纸品”当作礼物交给岸边。那是装订成册的样纸,辞典开本大小,大约一百页。
岸边正在担心“万一我的判断有误就糟了”,这份礼物来得刚刚好。保险起见,把这个带回去请马缔做最终确认吧。
提着装有“极致纸品”的纸袋,岸边告辞了曙光造纸公司。众人送她到了电梯门口。
“不重吗?”
宫本盯着纸袋,不放心地问。
“这点重量没问题的。多亏了曙光造纸公司开发出又轻盈又优质的纸张。”
听了岸边的回答,宫本羞涩地挠挠鼻尖。
“我送岸边小姐到楼下。”
说罢便与岸边一起走进电梯。
“哦,那就拜托你了。那么,今后也请玄武书房多多关照!”
“彼此彼此。真的非常感谢!”
相互鞠躬致礼的当儿,电梯门合上了。电梯里没有其他人,岸边突然意识到自己和宫本两人独处密室。
“啊,悬着的心一放下,突然就觉得浑身无力。”
宫本耸了耸肩。
“辛苦了!你们开发出这么出色的纸,我们也要更加用心充实辞典的内容。”
“岸边小姐,”电梯到达一楼,两人走向正门的时候,宫本开口了,“方便的话,今晚能一起用餐吗?为庆祝‘极致纸张’的诞生。”
透过入口的玻璃门,只见天色已渐渐昏暗起来。
“就我们俩?”岸边问。
宫本点头说:“就我们俩。不行吗?”
“好啊。不过,请让我做东,祝贺你完成‘极致纸品’。”
两人相互推辞了一番,最后宫本妥协了。
“我去拿外套和包,马上就回来,请在这里等我。”
宫本说罢便转身折返,似乎连电梯都等不及,匆忙地跑上楼梯。
岸边趁机打电话回编辑部。
“你好,辞典编辑部。”
“马缔先生,我是岸边。纸张棒极了!”
“那太好了!悬而未决的事情总算少了一桩。”
“我还拿到了样品……不过今天可以直接下班吗?”
“行。只要岸边小姐觉得没问题,我也不必再确认样品了。”
“不,明天我会把样品带去公司。另外……”岸边吞吞吐吐地说,“可以用公司的经费请宫本先生吃饭吗?”
“当然可以。我正要和松本老师去‘七宝园’,要在店里会合吗?”
马缔这人,偶尔也会细腻地顾虑对方,但几乎都是白费心思。
不用说,想和宫本单独用餐的岸边,郑重地拒绝了马缔的提议,打电话预约了心仪的餐厅。
神乐坂的夜晚,总是带着湿漉漉的光辉。
沿着石板小路,岸边带着宫本来到“月之隐”。拉开格子门,就听见站在吧台内侧的香具矢招呼“欢迎光临”。看得出她努力想要表现得和蔼可亲,但事实上脸颊光滑的皮肤只是略微动了一下。尽管她操作料理刀具的手法细腻得无可比拟,但与人接触时却依然那么笨拙。
宫本饶有兴味地环视着由民居改建的店内。两人在吧台前落座,从香具矢手中接过湿毛巾。店里的年轻服务生似乎因为感冒请假了。
时间尚早,所以客人只有岸边和宫本。两人吃着开胃菜,端起冰镇啤酒干杯。开胃菜是日式凉拌菜,柚子醋腌鱼肝佐以香辣萝卜泥。鱼肝香醇嫩滑,入口即溶。
香具矢面无表情地站在吧台里忙碌着,掐准时间把一道道美味佳肴摆上吧台。温度和厚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的刺身拼盘、在烤箱中微微烘烤过的纳豆酿油豆腐。
“真好吃!”宫本开心地吃着菜,“这家店真不错。”
“纳豆和油豆腐都是家常食材,但我就没法烘烤得这么酥脆呢。”岸边也表示赞同。
两人一边从啤酒过渡到白薯烧酒,一边对菜肴赞不绝口。香具矢有些害羞地低下头。今晚,她也仿佛女版高仓健,深沉又帅气。
“辞典编辑部为我开欢迎会的时候曾经来过这里。”
岸边说完窥探着香具矢的反应,见她似乎并没有要保密的意思,便接着说道:
“这位林香具矢小姐,是马缔的夫人。”
“咳咳!”
宫本被烧酒呛到,慌忙用湿毛巾擦了擦嘴边。他轮番打量着香具矢和岸边,好半天才确定她不是在说笑。
“那位马缔先生,竟然结婚了!”
姑且不说香具矢的结婚对象是马缔,马缔已婚这个事实首先就令人难以置信。
“到底是怎样的契机……”
说到一半,宫本貌似意识到这个问题太过冒失,于是含糊带过。
香具矢毫不在意地答了一句:“我们住在同一家寄宿公寓。”
《大渡海》的纸张开发大功告成,并且和宫本一起共享美食,岸边不禁心情激昂。酒劲儿也比往常上来得快,此刻她的脸颊已经微微发烫。借着醉意,岸边索性刨根究底地问香具矢:
“请问你看上了马缔的什么地方啊?”觉得这样未免失礼,她急忙补充了一句,“当然,我知道他有很多优点……”
“为辞典倾尽全力的地方。”
香具矢一边仔细观察着烤土鸡的火候,一边回答。接着迅速盛盘,并配上用于调味的柚子胡椒,端上吧台。土鸡的皮烤得香脆可口,鸡肉鲜嫩多汁,仿佛奇珍异果一般在口中化开。
“太好吃了!”
岸边和宫本异口同声地赞叹,禁不住追加了烧酒。
香具矢微笑着说:
“表达对菜肴的感想,不需要复杂的辞藻。仅仅一句‘好吃’,或是品味时的表情,对我们厨师而言便是最大的回报了。但是,修炼厨艺却离不开词汇。”
第一次听到香具矢说这么多话,岸边不由得放下筷子,侧耳聆听。
“我十多岁起就走上了厨师这条路,但直到邂逅马缔,我才意识到词汇的重要性。马缔总说,记忆就是词汇。过往的记忆常会因为芳香、味道及声音而被唤醒,其实,这就是把以混沌状态沉睡在脑中的片段转化为词汇的过程。”
双手不停地洗着餐具,香具矢继续说道:“吃到美味佳肴的时候,要如何把味道转化为词汇保存到记忆里,对于厨师而言,这是至关重要的能力。专注于编纂辞典的马缔让我领悟了这一点。”
写出那样莫名其妙的情书,难不成他在家里就判若两人,不仅能给香具矢工作上的建议,还懂得用温言软语倾吐爱意吗?岸边实在难以想象,于是追问:
“马缔先生在家里很擅长表达情感吗?”
“不,他总是默默地读书。”
果不其然。岸边有些失望。一旁的宫本却钦佩地点头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在造纸公司工作,要将纸的色泽和手感用词汇传达给开发负责人,绝非易事。但是经过反复沟通,双方的认识完全达成一致,最终开发出理想的纸,那种喜悦真是无可取代。”
创造事物离不开词汇。岸边忽然想到了遥远的太古,在生命诞生之前,覆盖着地球的广袤大海。那是一片混沌未开、蠢蠢欲动的浓稠液体。在人的体内,也有一片同样的大海。名为词汇的霹雳落于海面,才催生了万物。爱也好心也好,都被词汇赋予了形态,从黑暗的大海中浮现出来。
“辞典编辑部的工作还顺利吗?”
难得香具矢会主动发问,岸边笑容满面地回答:
“刚开始真是一片茫然,但现在不仅干得愉快,还觉得特别有价值。”
刚调动过来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有一天自己竟能怀着如此明朗的心情说出这番话。
接连来了两组客人,香具矢也忙碌起来,尽管如此,仍然看准时机给岸边他们上菜。岸边和宫本一边吃着茶泡饭、水果以及自制香草冰激凌,一边谈笑风生。
“和马缔先生一起工作是什么感觉?”顾虑到香具矢,宫本小声问,“总觉得他挺难接近的,好像是个怪人。”
宫本的口气并无恶意,只是单纯的好奇。
“怎么说呢,”岸边故作认真地思考片刻,“比如,现在我们正为男人和女人的事情争执不已。”
“什么?”
“不是啦!我是指辞典里的‘男’和‘女’这两个词条。”
岸边慌忙补充了一句,宫本这才明白过来。
“我中学的时候曾经用辞典查过‘女’字。”
“……为什么查这个字啊?”
“呃,那时正值浮想联翩的青春期嘛,”宫本不好意思地辩解,“谁知辞典上写着‘非男性的性别’,让我大失所望。”
“正是这点!”岸边不禁提高了嗓门,“比如说《广辞苑》对‘男’字的解释是‘人的性别之一,非女性的一方’;对‘女’字的解释则是‘人的性别之一,拥有生育后代的器官’。而《大辞林》里的释义是这样写的:‘男,具有让女性怀孕的器官及生理机能的性别’;‘女,具有生育小孩的器官及生理机能的性别’。”
看到岸边不满的神色,宫本也歪着头思考起来。
“嗯……你的意思是,诸如new-half[25]之类的人也应该包括进去吗?”
“用二分法将性别分为男女,就算从生物学的观点来看,也有些过时了。为了解释一个词而使用另一个词,并定义为‘并非后者’,这是辞典的常用手法。但是,就算解释‘左’和‘右’这么简单的词,也是下了一番功夫的!”
“是怎样解释的?”
“请用手上的辞典查查看吧,”岸边吃完冰激凌,喝了一口热茶,“或许辞典这么写万不得已,但是,以怀孕为标尺来界定男女,简直不可容忍!何况这世上性别认同障碍的人也不少,比如把女性解释为‘非男性的性别,或自我认知为此的人’,拓宽释义的空间,不是更好吗?可是马缔却说‘这样改未免操之过急’,不肯采纳。”
“日常对话中可不太能听到‘操之过急’这个词啊!”宫本感叹的重点有些奇妙,“不过,我觉得岸边说得很有道理。也为了那些满怀憧憬,用辞典查‘男’和‘女’的中学生,希望辞典上的释义能更无拘无束、深入核心。”
“辞典必须谨慎,所以难免有保守的一面,”岸边轻轻叹气,“有时简直就像个顽固的老头子。”
“马缔先生吗?”宫本故意打趣。
听到岸边回答:“是辞典啦!”他爽朗地笑着说:“正因为顽固,才值得信赖,也令人敬重。这次工作给了我跟辞典打交道的机会,让我懂得了这点。”
吃完了饭,两人还意犹未尽不愿就此告别,于是转战附近的酒吧,各自喝了两杯。第二家店是宫本请客。
为了乘出租车,两人走到大路上。这时宫本开口了。
“岸边小姐,可以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和电子邮箱吗?”
岸边迅速从包里掏出手机,用红外线通信和宫本交换了联络方式。那模样就好像老大不小的人玩着遥控汽车似的。连手都没牵过的两人,彼此的手机却几乎快亲吻在一起了。莫名的愉悦让岸边笑了起来,或许是醉了吧。宫本也笑了。
宫本帮岸边叫了出租车,道声“晚安”,挥手告别。车发动了,只留下宫本站在原地。
毗沙门天的朱红大门[26]越来越小。
捏在手中的手机震动起来,收到了邮件。
标题:感谢款待
正文:今天非常开心!我也会为了《大渡海》全力以赴。如果可以,改天再一起吃饭好吗?
岸边立刻回了信,透过车窗眺望夜晚的街道。今天也有许许多多的词汇在空中飞舞交错。
心中的喜悦化作满面笑容,又生怕让司机觉得诡异。岸边轻轻地咬住脸颊内侧的黏膜,努力保持着一本正经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