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玄武书房三年,岸边绿却是第一次踏进坐落在角落的副楼。刚进楼里,就连打了三个喷嚏。
岸边对气温和灰尘都过敏,如果体感温度突然变化,或是进入打扫得不够仔细的房间,就会不停地打喷嚏和流鼻涕。玄武书房的副楼里充满了过敏源。推开玄关的厚重木门,昏暗的走廊里充满了冷飕飕的空气,还充斥着图书馆特有的陈旧纸张的霉味。
与现代感十足的主楼简直是两个世界。真的是这里没错吗?岸边有些不安。并非不知道副楼的存在,但她一直以为这里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库房,因为这栋木结构的西式建筑实在是太过古旧了。
然而实际进到里面,却发现副楼虽然古旧,却洋溢着生命力。不管是木地板,还是走廊尽头的楼梯扶手,都变成了深沉的焦糖色。墙壁以白色灰浆粉刷,高高的天花板呈现线条流畅的拱形结构。岸边那敏感的鼻子还在隐隐发痒,但走廊里却不见棉絮状的灰尘,看得出每天都有人往来于此。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吗?”
她朝着走廊的一端轻呼。
“什么事?”
突然从身边传来声音,岸边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往旁边看去。只见入口处的墙上有扇小窗,一个门卫模样的大叔从窗口探出脸来。由于光线昏暗,外加心情紧张,方才完全没有注意到。窗户玻璃上贴着一张已经变色的纸,上有“传达室”三个手写大字。窗户那头是一间小屋子,看样子大叔正吹着电风扇看电视。
主楼的门厅里有金属制的接待台,笑容满面的女接待员迎接着到访的客人。真是天壤之别。岸边在心里暗自感叹,正要开口向门卫自报家门。
“啊,”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大叔便漫不经心地挥了挥右手,“二楼,二楼。”
关上窗户,大叔在小屋里继续看起电视来。
岸边决定照大叔所说去二楼。她的脚步声回荡在走廊里。若是走在本馆的地砖上,八厘米高跟鞋发出的声音还算清脆悦耳。而副楼的木地板却只能发出闷响,像小鸟在啄食一样。
每当岸边移动重心,楼梯就会吱嘎作响。难道是我胖了?腰围倒是没有变,不过这段时间因为压力太大,吃了好多甜食。岸边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拾级而上。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进来,二楼看起来比一楼稍显明亮。好几扇门一字排开,仅有一扇敞开着,岸边朝着那扇门走去。
靠近了一看,才发现门并不是开着,而是整个被卸掉了。室内书架林立,所有的办公桌都被堆成山的纸张埋没了。岸边又连续打了三个喷嚏,犹豫着不敢进去。因为不用细看也知道这里简直是尘埃的巢穴,而且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听到奇怪的呻吟。
“啊——唔——啊——唔!”
那声音十分低沉,持续不断。这里难道养着一只即将分娩的老虎吗?
“哎呀,总算等到你了。”
背后传来招呼声,战战兢兢地窥视着室内的岸边吓得尖叫一声。回头一看,刚才还空荡荡的走廊里站着个女人,约摸五十多岁,瘦瘦的,戴着眼镜,总觉得有些神经质。
“那个,我……”
“是是,我知道。”
岸边的自我介绍又一次被打断。女人径直从岸边身旁走过,进入房间,穿行在纸山之间。
“主任!马缔主任!”
仿佛在回应女人的呼声一般,呻吟停止了。片刻之后,房间最里面的纸山轰然倒塌,一个男人的身影映入眼帘。
“是,我在这里。怎么了,佐佐木女士?”
站起身的男人脸上,残留着纸片的印记,看样子刚才趴在桌上睡着了。这人同样体型消瘦,与名叫佐佐木的女人不同,看上去有些邋遢。衬衫皱皱巴巴,头发好像是天然卷,既茂密又蓬乱。
这个人大约四十岁左右吧,岸边心想。他那头像是经历了爆炸的乱发里,星星点点地混杂着白发。不过,这个年纪却如此不修边幅,说不过去吧。就因为这种家伙当主任,玄武书房的辞典编辑部才会被职员们在背后说成“光晓得吃纸的蛀虫”。
这男人身上没有丝毫主任的威严。他伸手在桌上搜寻了片刻,好不容易找到了眼镜戴上。这时他才注意到岸边,又伸手在桌子上搜寻起来。
到底在干吗啊?岸边不知道是该主动问候呢,还是不去干扰他比较好,只好向佐佐木投去询问的目光。佐佐木也不催促男人,俨然一副达到了忘我境界的表情默默地站着。岸边无可奈何,只好等着男人行动。
“有了!”
男人开心地说着,手持银色的名片夹,向岸边走来。为了绕开已经侵占了地板的纸山,又花了一点儿时间。
“初次见面,我是马缔光也。”
递过来的名片上印着:
股份制公司玄武书房 辞典编辑部
主任 马缔 光也
站在眼前的马缔,个子挺高。马缔略弯着腰注视着岸边,眼镜后面的双眸虽然带着几分惺忪,却又黑又亮。
岸边急忙从西装的口袋里掏出自己的名片夹——就职的时候一咬牙买下的爱马仕茶色小皮夹,里面装着刚印好的名片。
“我是岸边绿,从今天起正式调到辞典编辑部。请多多关照。”
岸边心想,竟然和同家公司的同事交换名片,真是闻所未闻。可佐佐木并没有递出名片,只是口头上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佐佐木,主要在隔壁的资料室办公。”
我就说嘛,主任果然是个怪人。岸边放心了,一面跟佐佐木打招呼,一面把名片夹塞回口袋。
辞典编辑部里没有其他人。原以为是外出洽谈业务了,一问才知道专职人员只有马缔、佐佐木和岸边三人。
“另外还有辞典的主编松本老师和特聘的荒木先生。”
马缔微笑着说。只有三个员工的部门,主任简直就是形同虚设嘛!尽管如此,马缔却总是笑眯眯的。真是个没有野心的男人,岸边心想,不由得有些轻视他。本来就没什么干劲,现在越发泄气了。调动之前被告知要参与“重大企划”,可这简直就跟流放没差别嘛!
难道是我犯了什么错?
岸边又思考起这个纠结了无数次的问题,心情阴郁起来。
进入公司之后,岸边在面向女性读者的时尚杂志<i>NorthernBlack</i>编辑部里度过了三年时光。在以二十多岁女性为目标的时尚杂志这个领域,各家出版社都铆足了劲儿。即便如此<i>Northern Black</i>在同类刊物中也销量领先。作为玄武书房的明星部门,<i>Northern Black</i>编辑部是名副其实地星光闪耀。
岸边自学生时代起就爱读这本杂志,当初得知被派到这个部门她格外开心。向打扮时尚的前辈们学习,时刻关注最新流行趋势,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尽可能穿戴时尚品牌。因为,若是没有实际穿上身,便无法真正了解名牌服饰的出类拔萃之处。
校对完最终稿,无论多么疲惫,回家后都绝不怠慢护肤;为了准备采访,连无聊透顶的艺人自传也读得烂熟;即使大学同届的男朋友丢下一句“你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便分了手,也毫不气馁地投身于工作。
为什么要把我调动到辞典编辑部?为什么要把我流放到距离华丽舞台最为遥远的地方?从此与访日好莱坞明星的专访或巴黎时装发布会后台的模特儿大乱斗彻底无缘。
两个部门的距离简直就像从地球到巨蟹座星云一样遥远。自己究竟要做什么、能做什么?完全没头绪。
心中惶惶不安。
马缔和佐佐木丝毫没有察觉岸边的心境,悠闲地交谈着。
“刚才你呻吟得很厉害呢。”
“是吗?说起来我好像做了个梦,梦见到了提交二校的日子,却突然发现校稿里混着一些不是正体字的字体。”
“哎呀,就算是梦也很讨厌啊。”
“真是个噩梦。”
正体字?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唯一明白的是他们的谈话内容和节奏都脱离了现实世界。岸边畏畏缩缩地插话:
“请问,我该做什么呢?”
在以前的编辑部,大家都主动发现工作。但是杂志和辞典相去甚远,如果不清楚编辑工作的流程,那么在编辑部里根本无法动弹。
然而马缔的回答却是一句:“不急,你慢慢来就好。”
岸边有些沮丧,难道他对我不抱任何期望吗?但看样子,马缔并没有刁难她的意思。
马缔一脸认真地补充道:“今晚要给岸边小姐开欢迎会。硬要说的话,请在六点之前把肠胃和肝脏的功能调整到最佳状态,这就是岸边小姐今天的使命。”
“你的个人物品都送过来了,放在那边。”
佐佐木指着房间角落。从<i>Northern Black</i>编辑部送过来的几个纸箱子,整整齐齐地堆放在墙角。
“你可以随意挑选中意的办公桌,如果需要帮忙就叫我。”
说完,佐佐木离开了编辑部,大概是回隔壁的资料室了。也许佐佐木料到马缔没法正常地迎接新人,于是一直留意着岸边什么时候到。虽然她不够亲切,但看样子人不错。
不过,要我选“中意的办公桌”……环视编辑部,岸边不知该如何是好。没有哪张桌子上不是堆满了纸和书。
马缔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座位。桌上层层叠叠地堆着貌似校样的纸张,几乎占据了所有空间。堆在电脑上的资料像屋檐般伸展着,电脑被压得难受地蜷缩着身子。桌子周围的地板上书堆得老高,几乎快要挡住坐在椅子上的马缔,简直就像要塞或是冬眠兽类的巢穴。
岸边透过书本堡垒的缝隙窥视马缔。他的转椅上系着一块古旧的花布坐垫。
该怎么称呼马缔呢?岸边有些踌躇。在这间只有岸边和马缔两人的办公室里,若是称呼“主任”,未免有些傻气。
“马缔先生。”
“是。”
马缔从书本上抬起视线。那是一本印着象形文字的书,类似于雕刻在埃及古代神殿上的文字。他只是在欣赏而已吧?不会真是在读吧?岸边有些退缩,不好意思开口问“用哪张桌子比较好”这种无所谓的问题了。
马缔抬头看着岸边,老老实实地等她开口。
“请问什么叫正体字啊?”
岸边突然间换了个问题,立刻又后悔了。这一定是与辞典相关的术语吧?马缔似乎是个怪人,虽说看起来一本正经,但说不定很容易动怒。搞不好他会觉得怎么调来个派不上用场的新人,连这种常识都不知道,因而大发雷霆。
然而与她的预料相反,马缔以温和的态度回答道:
“一般是指基于《康熙字典》的正规字体。”
完全没懂,而且还出现了一个连听都没听过的单词,他说基于什么来着?或许是察觉到岸边的困惑,马缔把书放在膝头,从手边的纸堆里抽出一张,在背面写起来。
“比如,用电脑输入‘揃’这个字,一般会出现‘揃’这种写法。然而,实际上印刷出版的小说或是辞典却几乎都使用‘揃’。这是因为在校样阶段,印刷厂会遵循编辑部的指示把汉字修正为正体字。‘揃’是正体字,而‘揃’则是所谓的俗体字。”
岸边慎重地对比着马缔写的“揃”和“揃”两个字。
“正体字的‘月’不是两横而是斜着的两点呢……”
这么说来,记得校对人也曾对<i>Northern Black</i>的稿子提出订正汉字的指示。不过对时尚杂志而言,重要的是刊登商品的色调是否通过印刷准确呈现出来,店铺等信息是否准确。岸边从没考虑过校对人的指示意在何处,也一直都不知道那是对字体的修订指示。
“手写的时候,写成两横的‘揃’就可以了,”说罢,马缔再次把目光聚焦回书上,“这里所说的正体字,并非误字的反义词,而是指印刷用的正统字体。辞典上使用的汉字,均以正体字印刷。虽说如此,《常用汉字表》和《人名汉字附录》中的汉字却使用新字体。”
什么表来着?又是个陌生的单词。总之,岸边明白了一点——编纂辞典要遵循细致入微的规则,连一个汉字都必须谨慎对待。
我能干得了吗?岸边觉得有些眩晕。也许是刚才硬抽了一张纸的缘故,桌上的纸堆失去了平衡,一股脑儿地崩塌下来盖住了马缔的手。
岸边连打了五个喷嚏。虽然很想擤鼻子,但要在这间办公室里找到面巾纸,估计得花上不少时间。
为了确保自己的空间,岸边决定在打开自己的箱子之前,先着手打扫整顿辞典编辑部。
本以为进入七月的现在不会有口罩出售,但由于近来不分季节地爆发新型流感,公司附近的便利店也能买到不织布口罩。
买了工作用手套,重叠戴上两层口罩,岸边开始了大扫除。马缔提出帮忙,但岸边郑重地回绝了。虽然刚刚见面稍显失礼,但马缔看样子也帮不上什么忙。
马缔乖乖地退回自己的座位,面向办公桌继续工作。他抱着那本象形文字的书,不停地做着笔记,也不知究竟做着什么工作。岸边装作不经意地偷瞄了一眼,看到笔记上用日语草草地写着“王的鸟飞向夜空”等字句。难道他真的能看懂象形文字吗?
大扫除比想象中有意义。
岸边把书本、校样和文件一一分门别类,摆放到大桌子上。整理得差不多的时候,岸边请马缔判断哪些可以丢弃。然后,把书放回陈列资料的书架上,把文件装订好放进办公用品柜,废弃的纸张用绳子绑好放到走廊。
需要保管的校样最劳神。为编一本辞典,从一校到五校,校样要在编辑部和印刷厂之间往返五次。编辑部对校样进行修正之后返还给印刷厂,修正版印好后再由印刷厂交给编辑部进行确认。这样的工序要反复进行五次。
若是杂志,只要没什么问题,只需要确认一校这一次便可,一般说来顶多也就到二校为止。于是看到盖有“五校”印章的校样,岸边不由得大吃一惊。校样交由印刷厂付印,自然不可能免费。编纂辞典真是耗时、费力又花钱的大工程呐!
在眼前堆砌成山的似乎是汉和辞典《字玄》修订版的校样。从三校到五校的校样零零散散地混杂在一起,尤其需要注意。岸边按校对次数把校样分类,再按页码排序整理放好。因为校样叠起来太厚,岸边只好按页数适当地分成几份用夹子固定。
几乎耗尽了调动后的第一个工作日,也只清扫了桌子周围。没整理完的《字玄》校样还堆在工作台上。
即便如此办公室也清爽了许多,而且岸边也实际看到了辞典编辑在校样上做了怎样的修正。
突然有了劲头,岸边打开了装着自己物品的纸箱,把自己的文具、文件夹以及电脑等用品放到离马缔最远的办公桌上。比起大扫除,自己的行李一下子就整理好了。岸边是一见房间脏乱便会坐立不安的类型,所以也一直留意把私人物品控制在最小限度。“我们差不多该动身去店里了,”刚过五点半,马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哇!好整洁啊!”
他环视着编辑部内,一个劲儿地点头。
“参考书籍也都收回到原本的架子上了。”
“我从小学到高中一直担任图书委员,所以大致明白书的位置。如果放错了地方,请告诉我。”
岸边摘下口罩,有些害羞又颇为自豪地回答。一不小心就忘我地收拾起来,早上特意卷好的头发,也因为汗水而塌了下来。难得奢侈一把,专门量身定做的高级套装,也沾满灰尘。
“岸边小姐,你很适合编辞典的工作呢。”马缔钦佩地说道。
岸边慌忙摆了摆手,说:
“怎么可能!我连正体字都不知道,以前校稿也基本都是拜托校对人。”
“这些事从现在开始学就好,”马缔微笑着说,“杂志和辞典的工作重点本来就不同。如果叫我检查时尚杂志的彩色校样,我也会不知所措。”
“我哪个方面适合编辞典呢?”
为了找回一点儿自信,岸边索性向马缔发问。
“你能十分巧妙地把东西收回到正确位置。”
“咦?!”
受到认可的竟是收拾打扫的能力,岸边有些失望。既然要肯定,也该肯定个像样点的能力吧。
不说别的,这个编辑部既然聚集了适合编辞典的人才,为什么物品还会四处散乱呢?这难道不奇怪吗?
仿佛察觉到了岸边的疑惑,马缔面带困窘地笑着说:
“其实平时不像现在这么乱的。因为《字玄》的修订刚一结束,马上就开始编起了《索科布大百科》,所以这段时间忙得天翻地覆。”
第一次听到有人口头上说“天翻地覆”这个词。岸边一下没反应过来,呆住了。不对,马缔刚才好像说了一个比“天翻地覆”更加奇异的词语。
“索科布?”
岸边鹦鹉学舌般地重复了一遍,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索科布,”马缔歪着头看着岸边,“你不知道吗?”
如果是指《索科特·布斯塔》,简称“索科布”,岸边当然知道。这是在小朋友中间极具人气的游戏,还改编成了动画片。故事讲述了十岁的少年索科特·布斯塔巡游宇宙,访问形形色色的星球,并与各种各样的生物成为朋友。
在游戏中登场的外星生物形态各异,有的可爱有的怪异,而且色彩鲜艳。有的外星生物甚至比主人公索科特·布斯塔更受欢迎。就连既没玩过游戏也没看过动画的岸边,都能认出两三个角色。
索科布与辞典编辑部到底有什么关联呢?岸边很想一问究竟,然而马缔检查完燃气和电源之后,向隔壁资料室的佐佐木打了声招呼,迅速走出副楼。
梅雨季还没结束。在大楼照明和汽车前灯映照下的灰色云层笼罩在神保町上空。在佐佐木的催促下,岸边也追着马缔走了出去。马缔快步走下地铁站口的台阶。
马缔并没有告诉岸边欢迎会在哪里举行,也不像是在带路的样子,只是一味地按自己的步调,朝着不知在何处的目的地前进着。这种状况下根本顾不上好奇“索科布”了,若不是有佐佐木在,岸边差点就迷了路。
她观察着马缔的背影,白衬衫上还套着黑色袖套,竟然这副打扮出门,真叫人难以置信。他到底怎么看待时尚和自己的仪表啊?一定根本就没往心里去吧!岸边叹了口气。对了,他的西装外套放哪儿去了?忘在编辑部了吗?
“他总是那样。”
仿佛听到了岸边的心声,走在旁边的佐佐木说道。
换乘了一次地铁,大约十分钟之后到达了神乐坂。若是<i>Northern Black</i>的编辑,一定会嫌换乘麻烦,反正又可以报销,自然会搭出租车了。是因为辞典编辑部没什么经费呢,还是压根儿就没想过乘出租车呢?马缔和佐佐木没有丝毫不满,十分自然地在地铁里摇晃,在车站里上下阶梯。马缔拎着沉甸甸的黑色提包。出公司之前,他往包里塞了好多书。上班时就一直读着象形文字的书,看样子回到家还要继续。
难以置信。岸边再次叹了口气。
穿行在神乐坂错综复杂的小巷里,最后来到坐落在狭窄石板路尽头的一座古旧小楼前。屋檐下装着四四方方的门灯,洒下温暖的橙色光芒,灯上写着“月之隐”三个字。
拉开格子门,厨师打扮的青年彬彬有礼地上前迎接。三人在玄关的水泥地上脱了鞋。
进了玄关便来到铺木地板的房间,约摸十五张榻榻米大小,左边是原木吧台,吧台前摆着五把木椅,另外还有四张可供四人入座的餐桌。已经有八成的席位被填满了,有招待客户的上班族,也有像是自由职业者的年轻男女。
“欢迎光临!”
从吧台内侧打招呼的是一位女厨师,看起来大约四十岁左右。黑发束在脑后,明眸皓齿。
辞典编辑部一行人跟着青年走上玄关右边的楼梯。二楼是八张榻榻米大的日式房间,简朴的壁龛里装饰着溲疏花。除此之外,便只有隔着走廊的洗手间和店员休息室。
矮餐桌边坐着两位男士。
“这位是主编松本老师,这位是特聘编辑荒木先生。”
在马缔介绍时,岸边递上名片致以问候。松本老师是一位瘦得跟棍子似的老人,头顶光溜溜的。荒木看起来比松本老师年纪小一些,表情中带着几分固执。
领路的青年记下众人点的饮料,去了一楼。不一会儿,他又端着瓶装啤酒、酒壶和下酒小菜回来了。手掌大小的容器里盛着腌海带比目鱼,海带的鲜味渗透到刺身里,风味绝佳,一入口便立刻有了食欲。
岸边的欢迎会和乐融融地进行着。大家相互添满啤酒,松本老师慢悠悠地自斟自饮着日本酒,荒木则给岸边解开了索科布之谜。
“辞典以及百科全书一类,都由辞典编辑部负责,这是玄武书房的惯例。所以,《索科布大百科》也是由马缔一手编纂的。”
“主任又是凡事较真的人,可费了不少功夫啊!”佐佐木接过了话茬,“就算跟他说‘这本大百科的目的只是向小孩子介绍登场的外星生物而已’,他也充耳不闻,追根究底地向动画和游戏的制作公司发问,比如‘佩克珀星人的平均体重以地球重力换算的话是几公斤呢?’‘请详细说明阿沃姆星的阶级制度。另外,以心灵感应的方式对话,具体是如何进行的呢?是大脑之间传送语言沟通呢,还是以影像和音乐的方式传达呢?还有,贵族以外的平民是与地球人一样开口说话,可以这样理解吗?’……举不胜举。问得对方只好举白旗投降,干脆回复:‘这些细节请马缔先生决定就好,我们以后就遵循你的设定去做。’”
“我还是头一次听到佐佐木讲这么多话呢,”松本老师既钦佩又惊讶地摇着头说,“辅助马缔真是相当辛苦啊!”
荒木则向佐佐木投去同情的目光。
岸边惊得瞪大了眼。只不过是一本面向儿童的动画角色大百科而已,马缔的投入程度简直异常。
为什么连辞典的“辞”字都不会写的我会被调动到辞典编辑部呢?岸边暗自思忖。难不成我是被派来给马缔当“保姆”的吗?这么说来也算合情合理。若是没有人一直从旁监视,马缔一定会只顾着编辞典,而把成本抛之脑后吧。
“不过,托各位的福,《索科布大百科》大受好评,”马缔开心地说,“辞典编辑部也很有面子。”
“长期以来都被冷眼相待,这下总算是能全力投入编辑《大渡海》了,”荒木在矮桌上紧握双拳,“而且还有岸边小姐加入。”
“《大渡海》?”
看到岸边不解地歪着头,松本老师解释道:“《大渡海》是我们殷切期盼着早日出版的国语辞典。提出计划以来,已经过了十三年吧。”
“十三年?!”岸边大吃一惊,“过了十三年还没有出版吗?那这期间都在做什么啊?”
“是啊,比如修订其他辞典啦,编《索科布大百科》之类的……”
马缔慢悠悠地回答。
“马缔还结了婚,可别忘了。”
“是啊是啊,简直就是个奇迹嘛。”
被松本老师和荒木从旁揶揄,马缔羞涩地笑了起来。
岸边惊诧得已经不知该从何处问起了。怎么看马缔都不像是成功人士,居然结婚了?我和男朋友分手了,这个大叔却成家了!这世界到底有多不公平啊。不对不对,重点不在这里。不管怎样,花十三年编一本辞典,未免也太夸张了。
“这也是无可奈何,”佐佐木一边吃鲷鱼刺身,一边说道,“因为出版社的决策屡屡打断《大渡海》的编纂工作,只好推迟了。”
“如果编出一本畅销的好辞典,收益也会相当可观,无奈的是这工作太不起眼。出版社难免会去追求眼前显而易见的利益,而编辞典这种需要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的工作,很难得到理解。”
荒木喝干了啤酒,正好青年店员端来爽口小吃,便趁机又加了几个菜。小吃是凉拌鸡胸肉,佐以白葱丝和榨菜,并撒上少许胡椒提味。口感清爽,配上胡椒恰到好处的辣味,更让人酒不释手了。与其说是小吃,更像是一道佐酒的菜肴。或许因为辞典编辑部这群人吃喝的势头太猛,上菜的速度已经快赶不上了。
“《索科布大百科》销量不错,我们要趁势完成《大渡海》啊。不,是必须完成!”
马缔给每个人的杯子里都添上冰镇啤酒。松本老师单手端着酒盅,微笑着打趣:“再不完成,只怕我就要进棺材了。”
完全笑不出来。也不好随声附和“就是啊”或是安慰说“没关系啦”,大家都露出尴尬的笑容,瞬间陷入了沉默。为活跃气氛,马缔清了下嗓子。
“欢迎岸边小姐加入到我们的队伍中来,今后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奋斗吧!干杯!”
咦?都吃吃喝喝好一阵子了,现在才想起来干杯?岸边有些不知所措,但其他几人似乎也毫不介意时机和场合,只是随性地举杯,四只杯子和一只酒盅在空中碰到了一起。
“大家聊得很开心嘛,抱歉打扰了。”
刚才站在吧台里的女厨师出现在二楼。她把盛在托盘上的炖菜一碗一碗摆到每个人面前,然后在榻榻米上正身跪坐,向着岸边轻轻鞠躬。
“我是经营‘月之隐’的林香具矢。今后也请多多捧场。”
“这可有些难度啊,”不等岸边回礼,荒木就笑着插话道,“今晚是欢迎会,所以才奢侈了一把,平时能吃上‘七宝园’就不错了。是吧,马缔?”
“我们一直都缺乏经费,实在惭愧,”马缔伸手示意岸边,介绍道,“香具矢,这位是岸边绿小姐。”
“不光是公司的聚会,约会的时候也敬请光顾小店。”
香具矢脸上不带一丝客套的笑容,略显刻板地向岸边推销起来。岸边默默地低头回礼,心想,可我没对象啊。
“哦,这可真是难得,”荒木轮番打量着岸边和香具矢,“香具矢小姐是典型的工匠性情,我这还是头一次看到她如此主动地揽客呢。”
香具矢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双眼,端正地跪坐着,那神情仿佛在说:“因为我不善应酬嘛。”明明是个美人,性格却有些怪异,但并不让人讨厌。岸边这么觉得。
“这位是林香具矢。”
马缔完全没注意现场氛围,还在继续介绍。明明刚才香具矢已经自报家门了,岸边在心里吐槽马缔的笨拙举止,于是听漏了马缔的下一句话。不对,或许应该说是大脑没能理解才对。
“她是我妻子。”
“咦?”足足过了五秒之后,岸边才反应过来。
马缔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她是我妻子。”
岸边看向马缔,又转向香具矢。马缔乐呵呵地微笑着,香具矢却板着脸,两颊微微泛红。
这世界非但不公平,还不合情理。岸边仰天长叹,在心中发泄不满。
不知身在何方的神啊!为什么您赐予了香具矢小姐出类拔萃的烹调技艺,却夺走了她选择男人的眼光呢?实在太过分了!如此的美人却偏偏嫁给了顶着鸡窝头的袖套男!
翌日,岸边拖着宿醉的身体上班。
马缔已经坐在办公桌前,转动着手摇式削铅笔机的把手,小心地削尖红铅笔的笔芯。
岸边问候了一声“早上好”,缓缓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因为只要有一丁点儿震动,头就痛得厉害。
“哎呀,你脸色不大好,”马缔抬起头,视线越过成堆的资料注视着岸边,“对了,你昨晚喝得酩酊大醉呢。”
“酩酊?什么意思啊?”
“不知道的话,就查查辞典吧。”
马缔指了指书架,但岸边已经没力气站起来拿辞典了。
“今天我该做些什么呢?”
“稍后造纸厂会有人过来开会,你也一起来吧。”
在这种时候偏偏要和公司外部的人开会,而且当天的第一个喷嚏也早早爆发了。啊,头好疼。如果不借助功能饮料提神,恐怕没法见人。
岸边去便利店买了专门缓解宿醉的功能饮料,刚出店门就一股脑儿灌了下去。一旁的中年上班族愕然地盯着她,不过现在也顾不得形象了。
总算感觉轻松了一些,于是岸边回到了编辑部。只见马缔和穿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大桌旁,把堆成山的校样移到一边,在中间摊开几张样纸。
“对不起,我来迟了。”
岸边急忙和男人互换名片。名片上印着“曙光造纸公司第二营业部宫本慎一郎”。他年纪与岸边相仿,看起来很温和,眼眸中透露出坚忍的意志,看得出是专注于工作的类型,令人印象深刻。
难得有感觉不错的客户来访,我却偏偏苦于宿醉。岸边担心起自己身上是否带着酒气,甚至尽量在说话的时候控制吐气。虽然做起来很困难,但绝不能因此破坏千载难逢的邂逅。
宫本带来了《大渡海》的内页将要使用的纸张样品。马缔反复对比着几种不同的样纸,时而轻触,时而抚摸,时而用指尖翻动,完全忘记了宫本的存在。岸边只好绞尽脑汁找话题避免冷场。
“这些样品都很薄呢。”
“是的。这些样品是敝公司为了《大渡海》而研发的自信之作,厚度只有五十微米。重量也非常轻,一平方米大小只有四十五克。”
虽然对这些数字没什么概念,总之就是既薄又轻吧。
宫本愉快地继续说道:“而且虽然这么薄,却几乎不会透墨。”
“透墨?”
“就是印刷在背面的文字不会透过来,否则会影响阅读。”
宫本告诉岸边,辞典内页选用纸品尤其重视其轻薄程度,以及是否透墨。与其他书籍相比,辞典的页数非常多,如果不使用薄纸,就会奇厚无比。同时还要讲求轻巧,因为如果辞典重得无法携带,就会影响到实用性。
“刚才你说这些纸是‘为了《大渡海》而研发的’,难道是特别开发的产品吗?”
“对。一年前收到马缔先生的订单之后,敝公司的开发部和技术部就倾尽全力做出各种样品。今天总算能带着成果前来,作为这项工作的负责人,我真是感慨良多。”
宫本深有感触地说。看来,马缔真给他们出了不少难题呢。
“其他的辞典也会特别定制纸张吗?”
“那得看具体情况。比如《玄武学习国语辞典》使用的是现成的纸品,而《字玄》则使用由敝公司特别研发的纸张。《大渡海》是久违的特别定制,敝公司也是铆足了劲儿。”
宫本拿起一叠纸揉了揉,一脸自豪地看着岸边,问道:“怎么样?”
“你是指什么怎么样?”
“你瞧,略微泛黄的纸张中隐隐约约掺了一抹淡红,对吧?为了调出这种温暖的色调,我们反复尝试,在失败中不断摸索。”
啊,他也是个怪胎。真可惜啊。岸边这么一想,索性不再顾虑,一边畅快地吐气一边说道:
“可是,即使研发出这么薄的纸,除了辞典之外就没别的用途吧?”
“不会的,”宫本整理好手上的纸,“当然,特别定制的纸品只能用于《大渡海》。不过,对于造纸公司而言,钻研制造薄型纸张的技术非常重要。除了辞典以外,比如《圣经》、保险合约、药物的说明书、工业用品等等,在各个领域都需要用到薄纸。”
“原来如此。”
岸边满心佩服。这么说来,药盒里叠得整整齐齐的说明书,的确是又薄又轻的纸。尽管从未注意过,但造纸公司的的确确根据使用目的,夜以继日地研究开发着新型纸张。
仔细端详着样品的马缔突然大叫起来。
“没有滑润感!”
岸边和宫本吓了一跳,不由自主地靠在一起看向马缔。
“滑润感?”
马缔一脸复杂的表情,仿佛被牙疼困扰的芥川龙之介。
“岸边小姐,麻烦你拿一本中型辞典过来好吗?《广辞苑》就行。”
按照马缔的指示,岸边从书架上抽出最新版的《广辞苑》放到大桌子上。
“宫本先生,请看,”马缔用指腹一页页地翻着《广辞苑》,“这就是滑润感。”
岸边和宫本盯着马缔的手,一脸茫然地相互对视了一眼。
“请问,你是指的什么呢?”宫本有些踌躇地问道。
马缔苦着一张脸,活像因为牙疼加剧而彻底厌倦了尘世的芥川龙之介。
“你瞧,翻页的时候,会有种纸张吸附到手指上的感觉吧!尽管如此,页与页之间却不会黏在一起,从而出现同时翻起好几页的情况。这就是所谓的滑润感!”
马缔把《广辞苑》递到岸边和宫本面前,两人也试着翻了翻。
“啊,真的耶。”
“的确,纸张有种绝妙的润泽感,仅用指腹就能轻易地翻起来。”
马缔满意地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说:“你终于领会到了我的意思。”
“这正是辞典专用纸应该追求的境界。辞典本身就是厚重的书籍,绝不能给使用者造成额外的负担。”
“实在非常抱歉!”
宫本低头致歉。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从书架上取出《字玄》,反复翻页以确认纸张的手感。他专注的神情散发出非凡的魄力。
岸边在心里嘀咕,不就是纸嘛,用得着这么较真吗……但与此同时,看到既非玄武书房员工、又非辞典编辑部成员的宫本对《大渡海》如此用心,又感到十分欣慰。
宫本停下翻着《字玄》的手,到走廊上用手机打了个电话。结束通话回到编辑部,宫本的第一句话便是:“我们立刻重新制作样品。”说罢又补充道:
“正如马缔先生所说,《字玄》所用的纸张是有滑润感的,而这次的样品中没能体现出来。刚才我跟技术人员确认了缘由。”
根据宫本的说明,问题可能出在新引入的抄纸机上。
“抄纸机?”
又是一个陌生的词语,岸边在脑中搜寻着。
“抄纸机就是过滤纸浆水分并烘干形成纸张的器械。想必两位也知道,为了制造适合不同用途的纸张,原料和药剂用量的配方非常关键。”
听了宫本的说明,马缔点头表示“原来如此”。看他那游刃有余的态度,估计早就对这些了如指掌,不过还是让年轻的宫本表现了一番。岸边心中充满疑问,一般人不可能知道用量的配方这么重要吧?但还是装作了解,点了点头。
马缔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一些,说道:
“也就是说,尽管贵公司基于《字玄》的经验,使用了让纸张具备滑润感的配方,但由于新购抄纸机的缘故,这次没能得到理想的纸质。”
“正是如此,”宫本有些惭愧地说,“每一台抄纸机都各具脾性,即便使用同样的配方,由于器械不同,得出的成品也会多少有些差异。而且,当年负责开发《字玄》专用纸品的技术人员已经退休了。对于滑润感这一概念,是我们的认识太过粗浅。”
岸边暗忖,会注意到滑润感的人,恐怕只有马缔吧。而马缔似乎被宫本诚挚的道歉打动了。
“你能理解我所说的滑润感就足够了。我很期待下次的样品。”
“是!”宫本终于露出了笑容,“我们一定会做出让马缔先生满意的纸!”
将摊开的样品收好抱在怀里,宫本一阵风似的离开了。
“真是个可靠的青年啊!”
马缔满脸悦色地回到座位,也顾不得歇口气,便动笔写了起来。岸边偷瞄了一眼,发现马缔正把“抄纸机”这个词记录到词例收集卡上。
和编辞典扯上关系的人,全是些怪胎。
岸边一方面对他们的满腔热情心生畏惧,一方面又对自己能否跟上他们的步调感到忐忑不安。
姑且先收拾好大桌子吧。岸边拿起《广辞苑》,突然想到先前马缔提到的陌生词汇“酩酊”,便查阅了起来。
【酩酊】烂醉如泥的状态。净琉璃《忠臣藏》:“不将汝等席间助兴之众灌个酩酊大醉誓不罢休。”
原来马缔那番话的意思是“昨天你喝得烂醉如泥”。
兜什么圈子啊,直说呗!
岸边有些恼火。
别的不说,《广辞苑》里援引的例句注明了《忠臣藏》,也就意味着出自《假名手本忠臣藏》。《假名手本忠臣藏》,有没有搞错!那可是古文哦!历史剧哦!在现代日本会有人用“酩酊”这个词吗?从来就没听到过!
马缔是故意用这么难懂的词来试探我的水平吧,岸边心想,明明知道我懂的词汇不多,而且在编纂辞典方面完全是外行人。
刁难人!
既不甘心,又觉得自己没出息,岸边难过得差点落泪。可是败给马缔的刁难而哭鼻子让人更不甘心,于是岸边强忍住泪水,继续打扫编辑部。
马缔依旧没给岸边指派任何工作,只是面对办公桌奋笔疾书。说不定早就把岸边忘到九霄云外了。不管岸边哭鼻子还是打喷嚏,说不定对他而言都无所谓。
岸边在主楼的员工餐厅孤零零地吃了午饭。今天A套餐的主菜是炸竹荚鱼。
本想找人倾诉,去餐厅的时候顺道瞄了眼资料室。可佐佐木不在,或许是去外面吃饭了。这种时候,偏偏员工餐厅里也找不到熟悉的面孔。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和年纪相差一大把的人共事。
岸边默默吃着饭,爱吃的炸竹荚鱼也味同嚼蜡。
在<i>Northern Black</i>编辑部的时候,周围多是年纪相仿的编辑和撰稿人。尤其是编辑,除总编以外全是女性。当然不能说同事之间没有竞争,但基本上都会互帮互助、彼此协商,共同完成繁重的工作。工作间歇,大家会在一起谈论美食、衣服和恋爱,为一些芝麻绿豆般的小事而开怀大笑。
这些帮自己排解了多少压力,调动后的第二天岸边已经深有感触了。
辞典编辑部里基本就马缔一个人。只是没有共同语言也就罢了,偏偏他还总说些莫名其妙的古文,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应对。
岸边回忆起新学年开学时的心情,心中充满了不安和紧张,害怕自己无法融入新班级。在班主任召开班会、宣布座次之前,找最不显眼的座位坐下,并将那里当作临时的容身之所。
可是与开学不同的是,岸边丝毫没有对“即将拉开序幕的新生活”抱有期待。虽说公司的工作不是义务,但与校园生活带来的新鲜和兴奋相去甚远。
或许人类的精神构造就不允许仅仅为了赚钱而工作。岸边深深叹息。公司的意向、根植于体内的习惯和惰性,生活中需要妥协的事情本来就已经够多了,现在连职场的人际关系也了无乐趣,叫我拿什么当精神支柱继续工作下去呢?我快要迷失方向了。
但是想归想,以自己的个性,又不可能轻易辞掉辛辛苦苦找到的工作。岸边吃光套餐,把餐具放到回收口。没办法,现在姑且以年终奖金为动力,在辞典编辑部奋斗一下吧。上个月刚拿到的夏季奖金,几乎都花在了鞋子和衣服上。
啊——
岸边的叹息在回到副楼的瞬间变成了喷嚏。真是诸事不顺,岸边心想。
整理编辑部的工程终于在岸边调来的第三天宣告结束。飘浮在空中的尘埃似乎也少了很多。
岸边摘下口罩,在自己的座位上放松。喝着在茶水间泡好的咖啡,翻开一本蓝色封面的档案。
去茶水间之前,岸边顺便问了马缔:“需要帮您冲杯咖啡吗?”然而他却含混不清地“呼”了一声,叫人摸不着头脑。马缔头也不抬地死死盯着一本像是资料的线装书,岸边索性不管他了。
现在岸边翻阅中的档案,原本摆在书架相当醒目的位置,封面上却写着“机密仅供辞典编辑部内部阅览”几个大字。
这个机密还真是招摇。
岸边不由得扑哧笑了,被这份自称“机密”的档案勾起了好奇心,于是拿在手上翻看了起来。
档案内容是关于《大渡海》执笔者的情报,以大学教授和研究者居多。不仅有每个人的专业领域、主要论文的概要,甚至连家庭构成、对食物的喜好,以及发生问题时的应对方法都一一记录在案。看样子是以前在这里工作的编辑为了接任者而准备的交接资料。
但是,情报也太陈旧了。在执笔者名单里,岸边发现了几年前辞世的著名心理学家。她交叉着双臂,思考起来,这份交接资料究竟是什么时候做的呢?纸张都有些泛黄了。
一页页翻阅着文件,岸边在最后发现了这样一段文字:
马缔不太擅长对外交涉。所以,加入辞典编辑部的你!请参考这份档案,协助马缔完成《大渡海》吧!谨祝勇往直前!
玄武书房的辞典编辑部十多年来一直都翘首期盼《大渡海》问世,并为此孜孜不倦地准备至今。听说这期间,除了马缔,公司根本没有为编辑部补足人手。
也就是说,这份档案是专门为我所写的交接资料咯?
制作这份档案的一定是和马缔同时期在编辑部工作的同事。在调离编辑部之前,为了协助马缔,特意留下对外交涉的重要情报。以这种形式,将未来托付给一个不知何时到来、并且不曾谋面的新人。
忽然觉得好沉重。岸边心里打起了退堂鼓。难道被调派到辞典编辑部,就必须喜欢上辞典吗?必须带着感情和热忱投入到辞典编纂之中吗?如果能做到这些自然是最为理想,但对我而言或许太过勉强了。我没有信心和马缔顺利沟通,也肩负不起这位前辈对辞典编辑部的将来的一番心意。
究竟该怎么办才好?翻到最后一页,岸边毫不费力地得知了文件制作人的名字。
编辞典累坏了!想要尽情放松!身心俱疲的编辑部成员,请速速联络西冈正志。masanishi@genbushobo.co.jp
西冈?岸边在记忆中搜寻着。记得是广告宣传部还是营业部有一位姓西冈的,与马缔年纪相仿。虽然没讲过话,但记得长相,打扮得吊儿郎当的,经常在主楼的走廊上碰到。不过听传闻说,与他轻浮的外表完全相反,他不但有四个小孩,还疼爱有加。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或许岸边没资格喊累,毕竟她来辞典编辑部才三天。但是,她的确“想要放松”,想找人倾诉心中的困惑与不安。曾经在辞典编辑部工作的西冈,一定能帮我出谋划策吧?
满怀着期待和希望,岸边毅然决然地给西冈发了邮件。
西冈正志先生,
您好!初次致信,我是刚刚调派到辞典编辑部的岸边绿。辞典对我而言完全是未知的世界,我想从现在开始一点点学习。我拜读了西冈先生制作的“机密档案”,非常感谢,我会以此为参考做好工作。如果可以的话,是否能在您方便的时候当面详谈呢?若能得到指点自是十分庆幸。
岸边绿敬上
西冈似乎恰好在公司,岸边续了一杯咖啡回到座位的时候,已经收到了回信。
哟呵!谢谢你的来信!
连文字都吊儿郎当。
不过呢,我没法和你面谈。因为呀,你会迷恋上我哦!开玩笑啦!说实话,在编辞典方面我真没什么可以指点你的。你不必客气尽管问马缔就好了。Ciao[20]!
四十多岁大叔竟然写出如此白痴的邮件,这世界还正常吗?读完邮件,不只鼻子,全身上下都痒痒的,岸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又及。去查看书架上的书立吧,保证你能开心起来。说不定能解决你心中的烦恼哦!那么,这回真的要说adiós[21]啦!
直到最后一个字都吊儿郎当,简直就是轻浮一词的真实写照。不过,岸边还是决定找找看。
编辑部里书架林立,书立也四处可见。西冈所说的究竟是哪一个啊?岸边移开书拿出书立,一个一个地检查起来。这期间,马缔依然读着那本线装书,对岸边的行动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冬眠中的松鼠一样安静。
在杂学类书籍的书架上,岸边找到了西冈所说的书立。就是它了吧?这是个很常见的金属制灰色书立,底部贴着只白色的信封。透明胶带已经变成了茶色,基本上已经没有黏性了。
看样子,这只信封历经了漫长岁月,从未被人发现,一直静静躺在书立底下。
一定是西冈特意藏在这里的,不过里面到底是什么呢?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岸边站在书架前打开了信封。里面装着厚厚一叠信纸,准确地说,应该是信的复印件。
谨启,寒风宣告着严冬的临近,今日此时此刻,敬祝阁下健康平安。
这究竟是谁写给谁的信呢?岸边担心擅自阅读不太好,决定先确认信件末尾的署名。实际一翻才发现这封信竟长达十五页,作为一封信,可谓长篇大作。
第十五页的末尾写着:
二〇××年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