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2 / 2)

编舟记 三浦紫苑 14608 字 2024-02-19

要论打听消息的能力,西冈可不输给别人。他很清楚教授刚才吃的并不是爱妻便当,而是情人便当。

关键时刻即使以此威胁也要拿到稿件。西冈做出了新的决定。

都怪那个外表绅士、骨子里却唯利是图的教授,西冈心情糟透了,回家后竟然泡在浴缸里就睡了过去。清醒过来的时候,快要凉透的洗澡水刚刚没过鼻子。

“我泡了那么久,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西冈向待在客厅的丽美抱怨,“我差点就淹死了!”

“哎呀呀,好险!对不起啦,”丽美的眼睛死死盯着电视,说道,“我也觉得有点奇怪啦,不过实在忙不过来就没去顾着你咯。”

电视屏幕上,搞笑艺人正满腔热情地谈论着自己喜欢的家电产品。西冈一直都觉得这档节目很奇妙,但又忍不住看起来。他们激动地讲述着自己中意的人或物品,那模样既烦人又滑稽,却并不令人生厌。原本只是当作消遣,而看到最后,却不由得心生佩服,对节目也有了兴趣。也许,与马缔他们近距离接触后的心情便类似于此。

节目结束后,西冈和丽美坐在沙发上喝着热茶。

“你觉得辞典怎么样?”

西冈随口问道。就像在空出来的地方摆上观赏植物一样,只是随便找了个话题。

“什么怎么样?”

“哎,就是问你喜欢什么样的辞典啦,或是学生时代用的是什么辞典?”

“啥?!”仿佛突然听到从灵界传来的声音一般,丽美瞪大了眼睛,“辞典也有喜好之分?”

对啊,说来也是,这才是正常的反应嘛。

不知不觉间,西冈也染上了辞典编辑部的颜色。虽然对这样的自己有一丝不安,但想到马缔他们花费好几个小时谈论心爱的辞典,那才叫不合常情,便又放心下来。

“这个嘛,对于一部分人来说是有的。”

“呵,还有这种事。用过的辞典叫什么名字,我早就不记得了,”丽美把茶杯搁到茶几上,在沙发上抱膝而坐,“不过,说起来我初中的时候……”

“嗯。”

“英语教科书上有个生词‘fish&chips’,当时不懂是什么意思。”

“对啊,你说过你出生在连个小酒馆都没有的偏僻乡下呢。”

“你真烦!我那时还是初中生,就算有酒馆也不能去吧!”轻轻踹向西冈的膝盖,丽美继续说,“总之,我拿辞典查了‘fish&chips’,结果解释里只是用片假名写着它的音译外来语,我还是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西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这算什么解释啊!”

“对吧!实在太糟糕了,”丽美也笑了,以臀部为支点前后摇晃着身体,“阿正,要编一本好辞典哦。”

一股热流以让人感到疼痛的速度,缓缓涌上西冈的喉头。

无法离开丽美,一直藕断丝连直至现在,是因为喜欢她。有时她比这世上任何人都令我气恼,可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放手,也不愿放手。我喜欢丽美,虽然是个丑女却令人爱怜。

西冈本想开口坦诚内心,但传到耳中的沙哑声音,却表达着完全不同的意思。

“不可能了。”

岂止是喉咙,连眼睑都开始发烫了。西冈埋下头说:“我就要离开辞典编辑部,调去广告宣传部了。”

我竟会说这种泄气话,真是好丢人,好不甘心!懊恼和窝囊仿佛冰冷又坚硬的小石头,深深地嵌入心中。但现在总算能将这些积郁一吐为快了。

丽美一动不动地沉默了片刻,随后一语不发地将西冈的头搂到胸前。

动作温柔得宛如要掬起掉落水面的漂亮花儿一般。

吃情人便当的教授发来稿件,是在二月末。西冈点开电子邮件的附件,读过原稿后叹了口气:“这可伤脑筋了。”

教授执笔的部分是与日本中世文学相关的词汇,以及有关代表性作家和作品的百科条目。尽管委托的时候就附上了《撰稿要领》和文稿范例,然而教授发来的稿件不仅超出了规定字数,文章也掺杂了过多的个人感情。

就拿“西行”这个词条为例,教授这样写道:

【西行】(1118—1190)活跃于平安时代末期至镰仓时代初期的歌人、僧侣。俗名佐藤义清。曾是侍奉鸟羽上皇的宫廷侍卫,二十三岁之际心有所悟,毅然抛下洒泪挽留的幼子,削发出家。之后云游诸国,吟咏多首和歌。如“愿在春日花下死,如月之夜月圆时”,至今依然脍炙人口。作为日本人,无论谁都会感动于西行所描写的情景,并希望自己也能如此。西行巧妙地吟咏自然与内心,创立了以无常观为底蕴的独特歌风。卒于河内的弘川寺。

我也是日本人,可是教授列举的著名和歌并未带给我什么感动。西冈带着困惑,姑且把稿件打印了出来。辞典文稿讲究准确,像这样轻易断言“无论谁都会感动”妥当吗?若是和我一样未受感动的人投诉起来要怎么办?

或许,教授当时心想,二月也到头了啊,二月又称如月,嗯,说起来玄武书房委托我给辞典写稿呢,那就从“西行”这个词条开始吧。然后大笔一挥。这份稿子从头到尾流露出敷衍了事的气息,让西冈非常气愤。

“马缔,你觉得这稿子怎样?”

西冈把打印出来的文稿递给正用小刀削着红铅笔的马缔。马缔应了句:“那就拜读了。”毕恭毕敬地把稿纸竖在面前读了起来,如同朗读国语教科书的新生。

削到一半的红铅笔躺在马缔的桌子上。刚才见他一脸认真地拿小刀削着,可铅笔芯依旧钝钝的,笔杆部分也被削得凹凸不平,马缔似乎只是拿着小刀胡乱切削而已。这家伙手真拙,西冈边想边替马缔削起红铅笔来。

专心阅读着文稿的马缔身边,西冈默默地挥动着小刀。时值上午,兼职学生还没来上班,编辑部里只有西冈和马缔两人,鸦雀无声。

削去干巴巴的木杆,把红色笔芯削得尖尖的。西冈很喜欢用小刀或美工刀削铅笔,让人联想到骨髓从骨头里溢出来的光景,感觉到秘密和生命力倾泻而出。记得小学的时候,他经常用刚刚削好、还散发着木香的铅笔,在自由簿,即内页空白的笔记本上描画机器人和怪盗。总觉得手工削出来的铅笔能画得更好,所以他从来不用卷笔刀。

真怀念啊。时隔二十年,居然想起了“自由簿”这个词。西冈举起红铅笔,确认了一下削好的笔芯,尖端细得仿佛要融化在空气中一样。西冈对自己削铅笔的技术没有退步十分满意,同时又想,马缔还是买个卷笔刀比较好,我调走以后,马缔难保不会用小刀削掉自己的手指,太令人担心了。

“嗯……”

马缔哼哼着把稿子放到桌上,左手挠着头发,右手在桌上游走,似乎在寻找什么。西冈把红铅笔塞进马缔手里,于是他抬起头来。

“谢谢!西冈,这篇文稿看来需要大幅修改才行。”

“果然是这样。”

“执笔的教授同意我们修订稿子吗?”

“当然了。委托的时候就跟他说过‘我方可能会做修改’。不过,那教授挺难缠的,”西冈盯着文稿说,“保险起见,还是告诉他具体要怎么修改比较好。”

马缔点头赞同,用红铅笔修改起文稿来。

“首先,冗赘的语句太多。辞典的文稿不需要执笔者的主观意见,只需列举事实。其次,教授的稿子中没有出现旧假名,引用的和歌也都用现代假名标注,没有忠实于原典。”

“不说别的,这首和歌有必要引用吗?”

“这点需要进一步商榷,现阶段姑且省略吧。”

【西行】(1118—1190)平安末期·镰仓初期的歌人、僧侣。法名圆位,俗名佐藤义清。

“西行这个名字,不是他当了和尚之后才取的吗?”

“西行是法号,作为僧侣,他的名字叫作圆位。”

“呵。不过,这样一改文章就简洁多了。接下来要怎么改?‘心有所悟……削发出家’这句,槽点也太多了。”

“对啊。关于西行出家的理由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是因朋友的离世而感到世事无常,也有说是因为失恋,一直没有定论。”

“当然了。我觉得就算是本人,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出家吧。”

听到西冈的话,马缔淡然一笑。

“人的内心,有时对自己而言都是个谜。”

“还有那句‘毅然抛下洒泪挽留的幼子’,我真想问问到底有谁看到了。”

“这部分写得太含糊了,全部删去吧。其余部分还需要进一步推敲,目前改成这样如何?”

曾作为宫廷侍卫侍奉鸟羽上皇,二十三岁出家。之后云游诸国,吟咏自然与心境,创立了独特的歌风。《新古今和歌集》收录其九十四首和歌,居收录数量之首。著有个人和歌集《山家集》等。卒于河内的弘川寺。

的确,这样就颇有辞典的味道了。看着紧凑了许多的修正稿,西冈满心佩服,但马缔似乎还不满意。

“只是,对辞典而言,‘西行’这个词条仅有人物说明还远远不够。”

“除了人名以外还有其他的意思吗?”

“记得还有‘不死之身’的意思。”

“为什么?”

“据说‘旅途中的西行眺望富士山’曾经作为绘画题材风靡一时。由西行远眺富士山的‘富士见’[18]一词衍生出了‘西行即不死之身’这个说法。”

“原来是大叔式俏皮话啊。”

“是文字游戏啦。”

西冈感到无力。为什么会有人争先恐后地画“远眺富士山的西行”呢?实在让人无法理解。画和尚有什么意思?

“另外还有……”

“还有别的意思?”

“是的。由于西行云游诸国,所以也用‘西行’一词表现‘周游四方的人’以及‘流浪者’。”

西冈从书架上抽出《日本国语大辞典》的其中一册,找到“西行”这个词条。一如马缔所说,释义中不仅有对人名的解说,还包括了从西行这个人物派生出来的各种含义。这便是西行法师为人们所熟悉,直至今日也依然与日常生活息息相关的证明吧。

“其他还有什么意思?”

西冈故意试探马缔,一边偷偷翻看《日本国语大辞典》一边继续发问。

“记得田螺也被叫作‘西行’吧;能乐里有一出剧名叫《西行樱》;还有,把斗笠扣在后脑勺上的戴法称为‘西行笠’;把包袱斜着背在身后称为‘西行包’。此外,可能还需加上‘西行忌’的解释。”

不光查了《日本国语大辞典》,西冈还搬出《广辞苑》和《大辞林》来验证马缔的回答。这已经超越“厉害”的等级,西冈不由得有几分毛骨悚然。

“……难不成,这些辞典的内容你全都记得?”

“要是真能记住就好了,”马缔一脸抱歉地蜷缩起身体,“另外,考虑到版面,没法把‘西行’的所有解释都收录进去。西冈你认为《大渡海》里选择哪些义项比较好呢?”

“‘周游四方的人、流浪者’和‘不死之身’。”

“……为什么呢?”马缔平静地问。

西冈抱起双臂仰望天花板。纯粹是出于直觉的回答,被他这么一问反而为难起来。

“硬要说的话,是因为现在已经没什么人用斗笠和包袱皮了。假设我斜背着包袱在路上走,突然遇到朋友,他对我说:‘你这是西行包的背法呀。’”

“我觉得出现这种状况的几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毕竟是假设嘛。然后听了朋友的话,我马上就能明白过来什么叫‘西行包’。我们再假设这种情况:一天,公司发来通知‘从明天开始,请本公司员工背西行包上班’。”

“这种情况发生的概率连亿分之一都不到吧。”

“我都说了只是假设嘛!收到通知,我一定会问:‘什么叫西行包呢?’这时,只要加以说明,我马上就能理解。也就是说,结合上下文很容易推断出‘西行笠’和‘西行包’的意思。如果有懂得意思的人加以说明,也很容易想象。”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特意翻辞典查‘西行笠’和‘西行包’的必要性不高,对吧?”

“对。《西行樱》也是,听到或看到这个词就联想到能乐剧目的概率很高。因为一般不会在没有任何铺陈的情况下,突兀地谈到或写到《西行樱》。只要能推断出这个词与能乐有关,之后查查《能乐事典》一类的书籍就能解决。”

“‘西行忌’也很容易从字面上猜到是指西行的忌日。不过,将田螺称为‘西行’的情况又如何呢?这个很难推测出意思。”

“首先,现代人才不会把田螺叫作‘西行’。如果真有人这么叫,只需要问他一句:‘你说啥?’不就得了。”

“真是简单粗暴。”

马缔似乎很愉快,西冈也毫无顾忌地发表着他的见解。

“不过啊,我觉得‘西行’有‘不死之身’这层意思有必要写进辞典,连带‘眺望富士山的西行’这个说明一起。比如,在文章中读到‘我乃是西行,哈哈哈哈’这样的句子,如果不知道‘西行即不死之身’,就完全看不懂。”

“那你觉得应该收录‘周游四方的人、流浪者’这个义项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吗?”

“当然也有那个因素……”西冈稍稍犹豫片刻,补充说,“你想象一下,假如一个流浪汉,在图书馆之类的地方随手翻开辞典,发现‘西行’这个词条里写着‘(由西行云游诸国而衍生)周游四方的人、流浪者’这样的释义,会怎么想?他一定会觉得备受鼓舞,‘原来,西行法师也和我一样。原来,古代也有一心想要浪迹天涯的人啊’。”

西冈的脸颊感受到炽热的视线,低头看向邻桌。马缔不知何时转动了椅子,正面朝向西冈。

“我从来没这样想过。”马缔的语调带着热度。

西冈忽然害臊起来,慌忙补充道:“不过,这太不靠谱,不能作为辞典选录词条的标准啦。”

“不对,”马缔保持着认真的表情,摇了摇头,“西冈,对于你要调走这件事,我真的打从心底感到遗憾。为了让《大渡海》成为有生命力的辞典,西冈对于辞典编辑部是不可或缺的人才。”

“笨——蛋!”

西冈毫不客气地回了一句,从马缔手中抢过稿子,参照红铅笔标注的修正草案,开始给教授发邮件。

西冈死盯着电脑屏幕,尽量避免眨眼,生怕一放松眼泪就会滚落下来。

好高兴。这番话如果出自马缔以外的人,只会当作同情或言不由衷的安慰,听听就罢。西冈明白,马缔这番话是真情实感。

西冈一直觉得马缔是辞典天才,但笨拙又迟钝,是个和自己完全没有共通之处的怪胎。即使现在也这么认为。就算学生时代和马缔在同一个班,也绝对不可能成为朋友。

而正是这样的马缔说出的那番话才拯救了西冈。笨手笨脚,又不会撒谎、不会溜须拍马,除了对辞典一本正经以外别无所长。正是这样的马缔,他的一言一语才让人信服。

大家需要我。我绝不是“辞典编辑部的无用之人”。

认识到这个事实,西冈喜出望外,自豪感涌上心头。

马缔做梦也没想到自己拯救了西冈。他转身面向桌子,一边用左手挠着头发,一边用红铅笔修改起其他稿件来。除了率直地说出心里话,马缔不懂得其他的表达方式。对他来讲,刚才的一席话也没什么好害臊的。但西冈就不同了,开心的同时又很难为情,不禁闹起别扭来。

马缔实在是所向无敌。

——西冈深切地体会到这点。

收到教授的回信,西冈来到大学的研究室。不出所料,教授又在吃情人便当。

“西冈啊,到底怎么回事?”

“您是指什么呢?”

西冈站在门口,既恭敬又慎重地问道。

“昨天你发给我的邮件呀。竟然擅自改动我的文稿,到底怎么回事?”

“委托您撰稿的时候,我应该说明过可能会进行修改……”

“有吗?”

当然啦!西冈彬彬有礼地微笑着,沉默不语。

“就算有这回事,但你也没说会那么大幅度地改动啊。”

既然不想被改动,就给我认真点写啊!写成那样的稿子怎么可能采用?你没查过辞典吗,死老头!西冈保持着微笑,开口说道:

“实在是非常抱歉。但是,辞典必须统一文体……所以还希望您能谅解。”

“那份修订稿是西冈你写的吗?”

“不是……”西冈略微犹豫,但还是决定以实相告,“是我请编辑部的同事马缔帮忙看的。”

“那,干脆让那个叫‘认真’的包揽所有稿子好了,我就此退出。改成那样,根本就不能算是我写的稿子了。”

“老师!”西冈不由自主地快步站到教授身边,“请您千万别这么说!马缔是个值得信赖的人。我调走之后,就由马缔全心全意地与老师联络。这次多亏了老师您执笔,我们只需要统一下文体就行了,对此马缔和我都衷心感谢。”

实际上,与其说是修改文体,不如说基本重写了全文。但和马缔不同,若是情况所需,西冈能毫不在乎地讲出连篇的谎话。

“悄悄告诉您,其他老师的稿子基本都得大刀阔斧地修正呢。”

西冈故意压低声音给老师戴高帽子,教授的态度稍稍软化了一些。

“是吗?”斜眼瞟向保持着低姿态的西冈,教授用大方巾包好情人便当的盒子,“就算是这样,自己的稿子被改动,心里总是不舒服。”

你把自己当成大文豪吗?虽然心里这样想着,西冈却俨然化身为微笑的雕塑,默默承受教授的不满。倘若教授真的退出就伤脑筋了。

辞典并不是光靠豪言壮语就能堆砌起来的。既然是商品,作为品质保障的名人效应必不可少。封面上以主编的身份打出松本老师的名号,就是品质的证明。松本老师的的确确参与着《大渡海》的编纂,但有些主编仅借出自己的名气,实际上根本就不与编纂工作沾边。

文稿的执笔者也是从各专业领域中严格挑选出的、有信誉的学者。因为执笔者的名字都刊登在辞典的卷末,懂行的人一看就能明白人选是否恰当。执笔者的阵容也能反映出辞典的精准度和格调。

至于眼前这位教授,看来是选错了人,西冈闷闷地想。话虽如此,但教授身为中世文学权威也是不争的事实,能利用他的名气就再好不过了。提高文稿准确度的工作交给马缔一定错不了。

“也罢,如果能诚恳地向我道歉,我也不是不愿意接受修订,”教授啜了一口餐后茶,“虽然不至于要求你下跪赔罪……”

“下跪,是吗?”

“哎呀呀,我这不是说不会要求到那个地步吗。”

教授的嘴角浮起无法抑制的笑意。明知以西冈的立场无法表现得太强硬,教授却故意百般刁难,还乐在其中。

性格真恶劣。西冈看了一眼尘埃遍布的地板,今天的西装可是刚从干洗店取回来的。不过也罢,只要教授能消气,跪多少次都无所谓。

西冈无奈地正想屈膝,牵动肌肉运动的瞬间,理性的指令仿若一道闪电贯穿了身体,西冈顿住了。

且慢!难道《大渡海》是如此无足轻重的辞典吗?

丝毫不带感情的下跪究竟有什么意义?马缔、荒木和松本老师倾注灵魂编纂的辞典,才不会被我是否下跪左右。当然也不是拿来让教授发泄压力的出气筒。

谁要跪啊!简直愚蠢透顶。我可没有哄教授开心的义务。

西冈打消了下跪的念头,伸出一只手搭在教授的桌子上,挨着便当盒,略微弯下腰,将脸凑到教授耳边。

“老师,您真会开玩笑。”

“说、说什么呢!”

西冈突然靠近,让教授不由得有几分畏缩,连人带椅子向后退去。而西冈却不给他逃走的机会,伸出另一只手扶住椅子的靠背,把教授固定在了原位。

“我可清楚得很,老师您才不是那种试探对方诚意的人。故意暗示我下跪,其实是在开玩笑,对吧?”

似乎察觉到了空气中的火药味,教授含含糊糊地嘟哝道:“对啊……”

“不过呢,我不喜欢这类玩笑。我从来都不愿意去试探别人。”试探马缔关于西行的知识这件事,现在姑且不提。西冈尽量用饱含威慑力的嗓音继续说道:“打个比方,假设老师您有个情人。”

“什么?”

教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假设而已啦。”

抓住别人的把柄百般刁难,实在令人愉悦。沉睡中的嗜虐心受到刺激,西冈扬起嘴角,露出十足的坏笑。

“您在紧张什么?”西冈抬起搭在桌上的手,若无其事地触碰着便当盒,“我知道您有情人。她究竟是谁,是怎样把老师服侍得妥妥帖帖的,所有的一切,我都一清二楚。”

“为什么……”

“编辞典需要许许多多的人出力,为了统率众人,收集信息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西冈并不是漫无目的地跑来大学闲逛。他拜访各所大学的教授时,也顺道去助手们聚集的休息室露面,而且常常带着点心前去犒劳。这便是他努力的成果。

“不过,我不会拿这当把柄来要挟老师,要您承认修订稿。我和老师一样,深知什么叫品格,”西冈把手从便当盒上拿开,挺直脊背,彬彬有礼地问道,“不知能否得到您的谅解呢?”

教授一语不发地不住点头。

“非常感谢。那么,我们就照这个修订方案继续了。”

已经不会再来这里了。西冈转身,绕开堆积成山的书本,向研究室门口走去。抓住门把手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什么,回头说道:

“老师。”

教授闻声,仿佛可怜巴巴的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回头看向西冈。

“我们编辑部的马缔一定能编出一本经久不衰、值得信赖的辞典。老师的名字会刊登在辞典的执笔者一览里。虽然,实际上写稿子的是马缔。”

教授到底咽不下这口气。尽管被戳穿了事实而脸色煞白,声音也因为受到冒犯而颤抖不已,但他好歹挤出一句话:

“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名与实之间,老师您选择了名,这是非常明智的判断。那么我就此告辞。”

西冈反手关上门,迈步走在昏暗的走廊上。虽然自己也觉得说得有些过头,但走着走着,笑意却油然而生。

啊,快哉快哉!就算之后教授闹上门也好,叫嚣要退出也好,鬼才管呢!

《大渡海》这本辞典,才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动摇。着手编纂的马缔等人的决心,比地心更坚实,比岩浆更炽热,即使和教授之间出现问题,他们也一定不为所动,向着完成《大渡海》而勇往直前。

反正我春天就要调走了。如果出现问题,只能拜托马缔来处理了。实在抱歉,不过加油吧,马缔。

一边不负责地想着,西冈一边在心里暗暗决定。

比起名,我要选择实。

荒木常说:“辞典是团队协作的结晶。”这句话的意义,我到现在才终于真正懂了。

我不会像教授那样,对工作敷衍了事,在辞典上徒留虚名。无论我去了哪个部门,也要为了《大渡海》而竭尽所能。留不留名无所谓。即使我在编辑部待过的痕迹被抹除,即使有一天从马缔嘴里听到:“西冈?说起来是有过这样一个人。”我也不在乎。

重要的是编出一本好辞典。作为公司的同事,使出浑身力量去支持这群为编纂辞典赌上一切的人。

西冈走下楼梯,出了研究大楼。冬日午后乳白色的阳光洒在校园里。树叶已经掉光的银杏枝条仿佛裂纹,把天空分割成一块一块。

用热情去回报他人的热情。

西冈一直因为害臊而回避至今,一旦下定决心去做,竟超乎想象地令人心情舒畅,胸中欢欣雀跃。

回到编辑部,向马缔报告了与教授之间发生的不愉快。马缔停下手中的工作,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向西冈投去尊敬的目光。

“西冈你真厉害!简直就像在恐吓一样。”

马缔的表情和发言之间的落差让西冈有些不知所措。

“呃……这就是你对这件事的感想?”

“是。换作我的话,恐怕不是惊慌失措就是老老实实下跪赔罪了。不管怎样,我的反应都只会正中教授下怀。”

马缔不具备讽刺或挖苦的技能,看来是发自内心地称赞着西冈。

“我说啊,马缔。”

“是。”

西冈将转椅回旋了九十度,和面朝自己的马缔促膝相向。转动时,系在椅子上的坐垫有些错位,西冈出乎意料地神经质,连忙起身调整坐垫。马缔则一直乖乖地等着西冈发话。

总算在坐垫上安稳下来,西冈真切地说:

“我是想告诉你,因为我的应对不够妥当,教授可能会来抗议。”

“应该没关系的,”马缔的表情仿佛在说,原来你在担心这种小事,“正如西冈所说,比起实绩,教授会选择名誉。”

“如果他坚持要退出怎么办?”

“那就让他退出好了。”

马缔的口吻果断得近乎冷漠,西冈不由得吃了一惊。马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尖锐,苦笑着补充:

“对不起。我总是不经意间就会要求对方和我一样或者更认真,这是我的坏毛病。”

不。西冈有些含糊地摇了摇头。一旦对某件事倾注心力,期望值必然会随之升高。就像所有人都会期待自己所爱的人有所回应。

同时,西冈也意识到在马缔心中涌动的感情,不管是密度还是浓度都非同一般。持续不断地回应马缔的期待和要求,是件相当困难的事。

你呀,看起来如此单薄,可灵魂的卡路里却高得吓人。西冈轻轻叹了口气。要和这样的马缔交往,香具矢也真是够呛。将来如果有新人进到辞典编辑部,一定也会吃不少苦头吧。

放松点儿吧,马缔。否则有一天,你周围的人会被压得喘不过气来。过度的期待和要求是一剂毒药。连你自己也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筋疲力尽,最后因疲惫而放弃,从此不依靠任何人,孤身奋战。

西冈陷入沉思的当儿,下班时间到了。马缔一反平日的慢条斯理,迅速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怎么,你这就回去了?”

“听说店里第一次让香具矢单独掌厨一道炖菜,所以想去‘梅实’吃吃看,”马缔满面春风地把一大叠资料和稿件塞进包里,“西冈也一起去如何?”

被马缔那把爱的热火炙烤一下,炖菜都会变成黑炭吧。

“我就免了。”

西冈举起一只手挥了挥,轰走马缔。马缔对全体兼职学生说了句:“今天我就先行告辞了。”然后像会点头的红木牛似的,规规矩矩地一一鞠躬告辞。

马缔终于走出编辑部。西冈面对办公桌,决定制作交接用的资料。

不知何时才会有接替西冈的人调入辞典编辑部,搞不好正式员工只有马缔一人的状态会一直持续下去。

不过,保险起见,伴随着兼职学生们专注工作时的细微响动,西冈振奋起精神。再遇到今天这样教授无理取闹的情况,马缔一定应付不来,绝对需要一位在对外交涉方面协助马缔的人才。为了将来加入编辑部的新成员,西冈想把自己掌握的一切全盘托出,留存在编辑部。

西冈把迄今为止收集到的所有情报——众多执笔者的怪癖、嗜好、弱点、在工作单位的立场以及私生活,一一输入电脑。尽量详细地模拟可能会发生的问题,以及应当采取的处理方式,并记录下来。

将写好的文件打印出来,收进蓝色封面的文件夹里。为避免流传出去造成麻烦,西冈删除了电脑里的记录,用油性马克笔在文件夹上写下几个大字:

机密 仅供辞典编辑部内部阅览

倒是做出了一份颇有看头的档案,不过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西冈思考片刻,突然灵光一闪,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了马缔写的情书。马缔来讨建议的时候,精明的西冈就复印了一份存档。

西冈凝视着这部十五页信笺纸的大作,无论读多少次都令人捧腹。

一个兼职学生诧异地望着猛烈抖动着肩膀的西冈。西冈慌忙绷紧面部肌肉,思考起该把情书藏匿在什么地方。

书架无疑是最适合的地方,但若是夹在书本之间,很快就会被发现。装出查找书本的样子,西冈仔细斟酌着藏匿点。最后,他找到摆放《书信写作指南》《红白喜事常识》等杂学类书籍的书架,决定把情书贴到书立[19]下面。

藏好情书,回到自己的座位,西冈在文件夹的透明袋里追加了一页新的内容。纸面上这样写道:

编辞典累坏了!想要尽情放松!身心俱疲的编辑部成员,请速速联络西冈正志。masanishi@genbushobo.co.jp

大功告成!西冈把机密文件放到书架上醒目的地方。

伸了个懒腰,拿起提包。不知不觉时针已经走过晚上九点,学生们也走得差不多了,西冈向剩下的两个学生招呼道:

“今天就到这里为止,回家路上顺便请你们吃饭吧。”

“太好了!我想吃中餐。”

“我觉得烤肉比较好。”

两个男学生兴高采烈地打卡下班。

“你们想把我吃破产吗?客气点儿啊!要么拉面,要么牛肉盖饭。”

“呃……”

“抠门!”

学生们嘴上抱怨着,脸上却绽放出笑容。西冈检查过燃气和电源后,熄掉辞典编辑部的灯。编辑部的大门已经被卸掉,只需要锁好隔壁资料室的门。

大量词汇正等待着人们整理归类,它们的气息在夜晚的走廊里流动。

“编辞典的工作,做起来开心吗?”

西冈边发问,边和学生们并肩走向副楼的出口。

“很开心。对吧?”

“嗯。刚开始还觉得这工作太不起眼,可一旦做起来就会忘记时间。”

是啊,我也一样,西冈默默地在心里赞同。

生命有限的人类,在浩瀚深邃的语言之海上齐心协力,划桨前行。虽然忐忑不安,却也十分快乐。不想停下,为了更加迫近真理,希望一直乘着这艘船航行下去。

学生们刚走到大路上,就开始猜起拳来,以决定吃拉面还是牛肉盖饭。西冈笑盈盈地注视着胜负的走向。

忽然,他心中萌生了一个念头——向丽美求婚吧。

虽然完全无法预测丽美会怎么想、怎么回应,不管怎样,他决定不再回避自己心中的热情。

西冈不想再自欺欺人下去了。其实,他老早就觉得没必要和丽美以外的女人睡,今后这个想法恐怕也不会改变,想把这份心情传达给她。

晚饭决定吃拉面。虽然带着大蒜味的口气求婚太煞风景,不过事到如今,丽美也不会在意。西冈马上掏出手机发了短信。

工作辛苦了。现在在哪儿?如果在我家,别走等我回来。如果在你家,我可以过去找你吗?吃完晚饭马上就过去。

走到神保町的十字路口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着告知收到回信。

你也辛苦了。今天我在自己家。不用急,欢迎随时过来。我等你。

西冈脸上泛起微笑,读了两遍短信。没有一个表情符号。丽美的文字一如既往,出乎意料地硬派。即便如此,耳边仿佛响起了丽美的声音,一股暖流随之传来。

文字和词汇真是不可思议。

“好嘞!为了造势,你们可以加个鸡蛋哦。”

“怎么突然大方了?给什么造势啊?”

“西冈哥,可以加份叉烧吗?”

“批准。”

把手机放回兜里,西冈催促着学生们,意气风发地钻过拉面店的布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