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2 / 2)

帕尔马修道院 司汤达 6205 字 2024-02-18

“请帕尔马的人喝水,”公爵夫人也笑着说,“要是他们砍法布利斯的脑袋,要塞前面的那条林荫大道上会挤满了人……人人都叫他‘要犯’……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件事要办得巧妙,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大水是你造成的,命令是我下的。法布利斯,甚至连伯爵都不应该知道这个荒唐的玩笑。可是,我把萨卡的那些穷苦人给忘了。你去写一封信给我的管家,写好拿来给我签字。你告诉他,为了我的主保圣女的节日,他要散一百个赛干给萨卡的穷苦人,凡是与灯彩、焰火和葡萄酒有关的事,他都要遵照你的话办,还有最要紧的是,到第二天我的地窖里不许剩下一瓶酒。”

“夫人的管家只有一件事会感到为难:在夫人买下这座城堡的五年里,夫人已经使萨卡剩下不到十个穷苦人了。”

“请帕尔马的人喝水!”公爵夫人又唱歌似的叫起来,“你怎样开这个玩笑?”

“我已经计划好了:九点钟左右,我离开萨卡,十点半我的马就到达通往卡萨-马乔列和我的黎恰尔达田地的大路上的三傻子客店跟前。十一点钟我就到了府邸我的房间里,十一点一刻请帕尔马的人喝水,而且他们尽量喝还喝不完,让他们为要犯的健康喝个痛快。十分钟以后,我从通往博洛尼亚的大路出城。我顺路还要向要塞深深地鞠上一个躬,主教大人的勇敢和夫人的智慧刚使它丢尽了脸。我走一条熟悉的田野间的小路,然后就进入黎恰尔达。”

路多维克抬起眼睛来朝公爵夫人一看,吓了一跳。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离她六步远的、光秃秃的墙壁,应该承认,她的目光是凶狠的。“啊!我那可怜的田地呀!”路多维克想,“她确实疯了。”公爵夫人朝他看看,猜中了他的心思。

“啊!伟大的诗人路多维克先生,您希望得到一份书面的赠与契约。快去给我找一张纸来。”路多维克没有等她吩咐第二遍,就把纸找来,公爵夫人亲手写了一个很长的收据,日期填的是一年以前,上面说她收到路多维克·桑米凯里现金八万法郎,把黎恰尔达的田地作为抵押。倘使在一年期满以后,公爵夫人没有把上述的八万法郎归还路多维克,黎恰尔达的田地就归他所有。

“做得真漂亮,”公爵夫人心里说,“把将近三分之一的留给自己的财产给了一个忠实的仆人。”

“听好!”公爵夫人对路多维克说,“用蓄水池开了玩笑以后,我只给你两天的时间在卡萨-马乔列玩玩。为了使这个契约生效,你就说这是一年多以前的事。两天后赶回到贝尔吉拉特来见我,一刻也不要耽搁。法布利斯也许要到英国去,你得跟他去。”

第二天一大早公爵夫人和法布利斯就到了贝尔吉拉特。

他们在这个风光明媚的村子里住了下来。不过,在这美丽的湖畔却有一件使公爵夫人非常伤心的事等着她。法布利斯完全变了;他逃出来以后,陷在近乎昏迷的睡眠中;他刚从这场睡眠中醒过来,公爵夫人就发现他心里正在起着不平常的变化。他用尽心计掩饰的是一种相当奇怪的、深刻的感情,原来他出了监狱反而感到了绝望。他竭力避免说出他忧愁的原因,免得引起许多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

“怎么!”公爵夫人惊讶地对他说,“监狱厨房里供应的那些叫人恶心的饭菜,你为了不至于饿死,不得不吃的时候的那种可怕感觉:‘在这份饭菜里有没有什么怪味道?我会不会在现在中毒?’那种感觉,难道它不使你害怕吗?”

“我想到过死,”法布利斯回答,“就像我料想士兵们想到死那样:这是一件可能的事,不过我指望凭着自己的本事躲开它。”

因此,公爵夫人是多么焦虑,多么痛苦啊!这个受着热爱、与众不同、生气勃勃、个性独特的人,如今在她眼前却陷在深沉的梦想里,不能摆脱。他情愿孤独,不愿意享受跟他世上最好的朋友开怀畅谈的乐趣。他对公爵夫人还是那么亲切、关心、感激;他会和从前一样为她牺牲一百次生命。但是,他的心不在这儿。他们常常在这个景色秀丽的湖上坐四五法里的船,一句话也不谈。说话,冷静地交换思想,从今以后在他们之间可能了,换了旁人也许还会觉着很愉快呢。但是他们,特别是公爵夫人,还记得在跟吉莱蒂那场不幸的格斗把他们分开以前,他们的谈话是怎么一回事。法布利斯在一个可怕的监狱里过了九个月,按理应该把经过情形讲给公爵夫人听。但是他除了几句短短的、有头没尾的话以外,关于这一段时期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这是迟早要发生的,”公爵夫人悲伤地对自己说,“忧愁使我衰老了,要不然就是他真的爱上了别人,我在他心里仅仅占第二位。”这种莫大的忧愁使得公爵夫人变得心地卑劣,意志消沉,甚至有时候对自己说:“如果上天愿意让费朗特变得完全疯了或者丧失了勇气,我看我也不会这么不幸了。”公爵夫人一向尊重自己的性格,现在这种近乎悔恨的心情破坏了她对自己性格的尊重。“这么说,”公爵夫人辛酸地对自己说,“我是对我自己做出的一个决定感到后悔了。因此我再也算不上一个台尔·唐戈家的人了!”

“这是天意,”她又接着这样对自己说,“法布利斯在恋爱,我有什么权利希望他不恋爱呢?在我们之间什么时候曾经交换过一句情话呢?”

这个想法,尽管合情合理,却使她辗转不能成眠。总之,这说明了在一场辉煌的复仇成功在望的同时,肉体的衰老和心灵的衰弱也降临到了她身上,她在贝尔吉拉特的不幸比在帕尔马超过一百倍。至于谁使得法布利斯陷在奇怪的梦想里,那是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怀疑的。克莱莉娅,那个如此虔敬的姑娘,她背叛了她的父亲,因为她同意把卫兵们灌醉;而法布利斯却从来没有谈起过克莱莉娅!“可是,”公爵夫人绝望地捶着自己的胸口说,“要不是卫兵们都被灌醉,我的全部计划,我的全部心血,都没有用。这么说来,救他的是她!”

公爵夫人好不容易才从法布利斯那里得到了那天夜里的一些详细情况。“换了在从前,”公爵夫人对自己说,“我们俩就会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谈个没完!在那些幸福的日子里,我想到一件极小的事,只要把它提出来,他就会谈上一整天,而且越谈越有劲,越谈越快活。”

为了预防万一,公爵夫人把法布利斯安顿在马乔列湖尽头的瑞士城市罗加诺港口。每天她都去带了他乘着小船在湖上游荡很久。可是,有一次她想到了到他楼上的房里去,她看见墙上挂着许多帕尔马城的风景画,这是他打发人从米兰,甚至从帕尔马这个他应该厌恶的地方去买来的。他那间不大的客厅变成了画室,里面摆满了画水彩画的全套用具。她发现他快要完成第三幅法尔耐斯塔和要塞司令官邸的风景画了。

“你只差凭着记忆给那个一心想毒死你的、可爱的要塞司令画一幅肖像了,”公爵夫人生气地说,“不过,我倒想起来一件事,”她继续说,“你还应该为了你擅自逃走,给他的要塞招来嘲笑,写一封信向他道歉。”

这个可怜的女人却没有想到被她完全说中了。法布利斯刚一到达安全地点,头一个念头就是给法比奥·康梯将军写一封十分客气的,在某种意义上却是非常可笑的信。他请求法比奥·康梯将军原谅他逃走,借口是,他有理由相信,监狱里的某一个下级人员奉到命令给他下毒。信里写些什么,法布利斯是无所谓的,他希望克莱莉娅会亲眼看见这封信,他写的时候,脸上挂满了眼泪。他用这样一句非常有趣的话作为结束:他冒昧地说,他虽然得到了自由,但是常常怀念法尔耐斯塔里的他那间小房间。这是他信里的主要意思,他希望克莱莉娅会了解。法布利斯越写越有兴致,而且始终存着被某一个人看见的希望,于是又向唐·恺撒,这位曾经借给他一些神学书籍的、善良的忏悔师表示感谢。过了几天,法布利斯托罗加诺的小书商到米兰去了一趟。这个书商是爱书如命的雷纳的朋友,唐·恺撒借给法布利斯的那些书籍,凡是他在米兰能够找到的最豪华的版本,他都替法布利斯买了来。善良的忏悔师接到这些书和一封文笔优美的信,信里说,一个可怜的犯人有时候感到不耐烦,也许是可以原谅的,他在这样的时刻里,在那些书的页边上做了许多荒唐的笔记,因此他怀着无限感谢的心情冒昧地赠送这几本书,请忏悔师用来替换他原来的藏书。

法布利斯曾经在一本对开本的圣哲罗姆的集子的页边空白处潦草地写了许多文字,他把那些文字简单地称为笔记是太谦虚了。他当时希望他能够把这本书还给善良的忏悔师,另外借一本别的,所以在页边上按日把他在监狱中的一切遭遇详细地记下来。那些重大的事件其实就是“神圣的爱”带来的莫大喜悦(“神圣的”这个词儿是用来代替另外一个不敢写的词儿)。有时候这种神圣的爱使犯人陷入深深的绝望,有时候一种从空中传来的声音又给他带来一线希望,从而感到无上的幸福。幸亏这一切都是用一种由葡萄酒、巧克力和煤烟制成的监狱墨水写的,唐·恺撒仅仅望了一眼,就把这本圣哲罗姆的作品放回到书架上。如果他仔细地看一看那些页边,他就会看到,有一天,以为自己中了毒的犯人,为了能死在离他世上所爱的对象不到四十步远的地方而感到庆幸。可是,在他逃走以后,另外一个人,而不是善良的忏悔师,看见了这一页。“死在所爱的对象附近”这个美好的想法用种种不同的方式表达了以后,接下来还有一首十四行诗,诗里可以看到:那个灵魂受尽种种残酷的磨难以后,脱离了寄居过二十三年的、脆弱的肉体;它一旦获得了自由,即使它的罪孽经过可怕的审判得到赦免,在一切有过生命之物都具有的、追求幸福的本能驱使下,也不会立刻升到天上,去加入天神们的行列;它感到死后比生前更为幸福的是,能够离开它曾经关在其中呻吟了那么久的监狱,到几步以外的地方,去和它在世上所爱的对象整个结合在一起。十四行诗的最末一行说:“这样,我将在尘世上找到我的天堂。”

虽然帕尔马要塞里的人谈到法布利斯,总是把他当作一个违背了最神圣的义务的、声名狼藉的叛逆分子,但是善良的教士唐·恺撒看见了不知是谁送给他的那些精美的书籍,还是感到高兴,原来法布利斯怕唐·恺撒一看到他的名字,会愤怒地把整个包裹退回来,所以他很谨慎地在书送出以后,过了几天才写信。唐·恺撒没有把这番情意告诉他那个一听见法布利斯的名字就大发雷霆的哥哥。但是法布利斯逃走以后,唐·恺撒和他可爱的侄女又恢复了从前的亲密关系;他从前教过她一些拉丁文,所以他让她看了看他收到的那些精美的书籍。这正是那个旅人的希望。忽然克莱莉娅的脸红得非常厉害,她认出了法布利斯的笔迹。书里有许多地方夹着狭长的黄纸条代替书签。我们完全可以这么说,在我们的生活中充满了俗不可耐的金钱关系和冷酷无情的庸俗念头,因而就好像有一位慈悲为怀的神灵在用手指引似的,那些在真正的热情鼓舞下干出来的行为极少不产生效果,克莱莉娅被本能和她在世上唯一念念不忘的事情支配着,请求叔父让她把原来那本圣哲罗姆作品和他刚收到的一本对一对。法布利斯走了以后,她一直陷在忧郁中,愁眉不展,如今她在原来的一本圣哲罗姆作品的页边上,找到了我们提到过的那首十四行诗,还有按日写下的对她的爱情的记载,她那份快乐怎样能够形容呢!

当天她就把十四行诗背熟了。她常常靠在自己的窗口,对着那扇窗子,吟唱着这首诗,从前她经常看见那扇窗子的窗板上有一个打开的小洞,如今窗内没有人了。窗板已经拆下来,放在法庭的办公桌上,作为拉西正在审理的一件可笑案件的物证,法布利斯被控告犯了越狱罪,或者像总检察长本人笑着说的那样,犯了逃避一位宽宏大量的君主的恩典的罪。

克莱莉娅对她自己采取过的每一个步骤,都感到强烈的内疚。自从她陷在不幸中以后,她的内疚越发强烈了。为了缓和对自己的责备,她想着那个“永远不再见法布利斯”的愿心,这是她在将军几乎中毒的时候对圣母许下的,后来她每天都要重复一遍。

她的父亲因为法布利斯的越狱生病了,而且差一点丢了差事,亲王盛怒之下把法尔耐斯塔的狱吏全都撤职,当成犯人送进市内监狱。将军之所以得到保全,多少是靠了莫斯卡伯爵说情。莫斯卡伯爵宁愿看见他被关在要塞顶上,不愿意看见他在宫廷的社交圈子里成为一个积极活动、玩弄阴谋的对手。

法比奥·康梯将军真的病了,而且有半个月不知道自己是否会被撤职,在这期间,克莱莉娅鼓起勇气来进行她曾经向法布利斯宣布过的自我牺牲。举行盛大庆祝的那一天,读者也许记得,也就是犯人逃走的那一天,她聪明地生了病。第二天她又病了一天,总之,她应付得那么巧妙,除了负责看守法布利斯的狱吏格里罗以外,没有一个人疑心到她是同谋,而格里罗又一声不响。

但是,克莱莉娅在这方面不再担心以后,那有充分理由的内疚就立刻开始更加残酷地折磨她了。“一个做女儿的背叛了父亲,”她对自己说,“世界上还有什么理由能够减轻她的罪恶呢?”

有一天,她几乎整个白天都是在教堂里流着眼泪度过的,到了晚上她请她的叔叔唐·恺撒陪她去见将军。现在将军发起怒来,她越发感到害怕了,因为他一发怒,总要顺带着咒骂几句那个万恶的叛逆分子法布利斯。

到了父亲面前,她鼓起勇气对他说,她过去一直拒绝克里申齐侯爵的求婚,那是因为她一点都不喜欢他,她相信从这桩婚姻中得不到丝毫幸福。将军听见这些话勃然大怒,克莱莉娅好不容易才能够接着说下去。她说,如果她父亲贪图侯爵的巨大财产,认为自己应该明确地吩咐她嫁给克里申齐侯爵,她准备服从。将军怎么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一个结论,他先是大大地吃了一惊,不过最后还是高兴起来。“这么说,”他对他弟弟说,“如果法布利斯那个混蛋的恶劣行为,害得我丢了差事,我也不会落到去住三层楼的地步了。”

莫斯卡伯爵对法布利斯这个坏蛋的越狱,不免也表示极大的愤懑,他一有机会就重复拉西想出来的那句形容这个没出息的年轻人的下贱行为的话,说他逃避了亲王的恩典。受到上流社会赞赏的这句俏皮话,在老百姓中间却行不通。他们根据自己健全的判断力,虽然完全认为法布利斯有罪,却钦佩他从这么高的一堵墙上跳下来所需要的决心。宫廷上却没有一个人钦佩这种勇敢。至于警察局,因为这次失职而丢尽了脸,正式宣称公爵夫人,这个叫人提起来只会叹气的、忘恩负义到极点的女人,花钱收买了一队士兵,人数有二十来个,他们供给法布利斯四张扎在一起的梯子,每一张有四十五尺长。法布利斯放下一根绳子,他们把它拴在梯子上,他不过是把梯子拉上去罢了,这一手本领也平常得很。有几个以言行不谨慎出名的自由党人,其中包括直接由亲王豢养的密探C***医生,还冒着有损自己名誉的危险,补充说,这个残暴的警察局竟惨无人道地把那些帮助忘恩负义的法布利斯逃走的、不幸的士兵枪毙了八名。因此连那些真正的自由党人都谴责他了,因为他的轻率行为害得那八名可怜的士兵丧了命。这些小小的专制政府就是这样把舆论糟蹋得一钱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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