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布利斯在白天里,有好几次不由自主地陷入严肃而不愉快的沉思,但是他听着一次次报时的钟声,离着行动的时刻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觉着自己精神抖擞、心情愉快。公爵夫人曾经在信上对他说,遇到新鲜空气他会受不了,刚一出牢房可能连路都不会走。在这种情况下,最好还是冒被抓回去的危险,免得从一百八十尺的高墙上摔下去。“要是碰上这种不幸,”法布利斯说,“我就躺在栏杆边上,睡上一个钟头,然后重新开始。既然我已经对克莱莉娅发过誓,我宁愿从不管多高的围墙上掉下去,也不愿意老是考虑我吃的面包是什么味道。一个人中了毒,他那临终前的痛苦该有多么可怕啊!法比奥·康梯将军是不会客气的,他会把要塞里药老鼠的砒霜给我吃。”
将近午夜,一场白茫茫的浓雾升起来了,这种雾在波河两岸是常有的,它先在城市上空蔓延开来,接着扩展到围绕着要塞的大塔楼的空地和那些棱堡上。一百八十尺的高墙脚下有士兵们开辟的一片片菜园子。法布利斯估计,从平台的栏杆那里朝下看,已经看不见围着那些菜园子的小刺槐树。“这真是太妙了。”他想。
十二点半的钟声刚打过不久,作为信号的小灯出现在鸟房的窗口。法布利斯已经准备好,可以行动了,他画了一个十字,然后把一根短绳子缚在他的床上,他准备用这根绳子爬到相隔三十五尺的、下面官邸所在的那片平台上去。他毫无阻碍地到了警卫室的房顶上,我们说过,有两百名增援的士兵,从前一天起就住在警卫室里。虽然已经十二点三刻了,不幸的是那些士兵还没有睡。法布利斯悄悄地在房顶的弧形大瓦上走着,听见他们说魔鬼在他们的房顶上,应该开一枪试试,是不是能把他打死。有几个人认为这个想法对鬼神太不虔敬。还有人说,要是放一枪什么也没有打到,要塞司令就会因为他们无故惊动整个防区,把他们全都关进监牢。法布利斯听到这一切有趣的谈论,尽可能快地越过房顶,而且发出了很大的响声。事实上,他挂在绳子上,在窗外经过的时候,那些窗子里有许多刺刀伸在外面,幸好屋顶向前突出,刺刀离开他还有四五尺。有些人后来说,法布利斯一向无法无天,想起了扮演魔鬼的念头,而且朝这些兵扔了一把赛干。可以肯定的是,他在他房间里撒过一些赛干,他在平台上,从法尔耐斯塔到栏杆的一段路上也撒过一些赛干,因为万一有士兵追赶他,这样一来,就可能使他们分心。
他到了平台上,周围都是哨兵,他们照例每隔一刻钟喊出一句完整的话:“我的岗位周围一切正常。”他一步步朝西面的栏杆走去,寻找那块新石头。
沿着栏杆布岗的那些哨兵没有看见法布利斯,没有把他抓起来,这一点似乎令人难以置信,要不是有全城的人可以证明越狱成功,也许还有人会怀疑这不是事实呢。其实,我们上面说过的那场大雾正在开始往上升,法布利斯后来说,他在平台上的时候,雾好像已经升到法尔耐斯塔的半腰上了。不过雾并不浓,他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哨兵,其中有几个在踱来踱去。他接着说,好像有一股神奇的力量推动着,他大胆地走过去,站在两个靠得相当近的哨兵中间。他不慌不忙地把围在身上的那根长绳子解下来,绳子乱了两次,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理好,摊在栏杆上。他听见四下里都有士兵在说话,他下定决心,要把头一个朝他走过来的士兵用刀子攮死。“我当时一点也不慌,”他还说,“我觉得我就像是在举行一个仪式。”
他终于理好绳子;栏杆上有一个用来排水的缺口,他把绳子拴在缺口上。他爬上了这道栏杆,热诚地向天主祷告,然后又像骑士时代的英雄那样,把克莱莉娅想了片刻。“我和九个月以前来到此地的那个轻浮放荡的法布利斯多么不同啊!”他对自己说。最后,他开始从这个高得惊人的地方爬下去。据他自己说,他机械地动着,而且就像是在大白天,为了打赌,当着朋友们往下爬那样。下降到半当中,他忽然感到两只胳臂失去了力量,他甚至认为有一刹那间他曾经松了手,不过他立刻又抓住了绳子。他说,也许是他被灌木丛挂住了,当时他正靠着灌木丛往下滑,而且被擦伤了几处。他不时感到背上有一阵剧烈的疼痛,甚至痛得喘不过气来。绳子讨厌地晃动着,他不断地被送回到灌木上。好几只相当大的鸟被他惊得飞起来,擦着他的身子飞走。起先,他还以为有人从要塞上照他的办法追下来,抓住了他,他准备抵抗了。最后,他到了大塔楼的下部,除了一双手都是血以外,并没有感到别的不便。他后来说,从塔楼的半腰起,塔楼的斜度对他非常有利。他贴着墙往下滑,石头缝里长的植物给他借了很大的劲。他落到下面士兵们的菜园子里,掉在一棵刺槐树上,从上面向下看,这棵树好像只有四五尺高,实际上却有十五尺到二十尺高。一个正在那儿睡觉的醉鬼把他当成小偷。从这棵树上摔下来,法布利斯左臂几乎摔得脱了臼。他开始朝围墙那边逃。不过据他自己说,他两条腿软得像棉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他顾不得危险,坐下来,喝了一点剩下的烧酒。他迷迷糊糊睡了几分钟,甚至连自己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醒来以后,他弄不懂怎么会在自己的房间里看见了树木。最后,可怕的现实回到他的记忆里。他立刻朝围墙走去,从一道大石梯爬上围墙。守在梯旁的那个哨兵,正在岗亭里打鼾。他看见草丛里倒着一尊大炮,于是把第三根绳子拴在大炮上。绳子太短了一点,他掉在一条烂泥沟里,沟里的水约莫有一尺深。他爬起来,想认一认方向,忽然觉着有两个人抓住他。他顿时害怕起来,但是立刻听见耳边有很低的声音说:“啊!主教大人!主教大人!”他迷迷糊糊地知道了他们是公爵夫人的人,紧接着他就完全失去了知觉。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有人抬着他,悄悄地、很快地走着。接着他们突然停住,使他非常担心。可是他既没有力气说话,也没有力气睁开眼睛。他觉着有人抱住他,突然间他辨出了公爵夫人衣服上的香气。这香气使他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睛,说出这样一句话:“啊!亲爱的朋友!”接着他又昏过去了。
忠心的布鲁诺带着一小队忠于伯爵的警察,在两百步以外做后备。伯爵本人躲在一所小房子里,这所小房子离公爵夫人等候的地方很近。在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和他的好朋友,几个退休的军官拔出剑来。他认为救法布利斯的生命是义不容辞的,他觉着法布利斯的生命遭到很大的危险,而且要不是他,莫斯卡,干了一件愚蠢的事,想让亲王避免签署一个愚蠢的文件,法布利斯早就得到亲王签署的赦免书了。
从午夜起,公爵夫人由许多全副武装的人保护着,一直在要塞的围墙前面默不作声地走来走去。她没法沉住气,她想,为了救法布利斯,也许她会和追他的人打起来。她凭着热烈的想象力想出上百个轻率得难以令人置信的预防办法,要是在这儿详细地一一讲出来,那就未免太啰唆了。有人估计,那天夜里有八十多个人没有睡,准备着为一件不寻常的事战斗。幸好有费朗特和路多维克在主持这一切,而警务大臣又不反对。不过伯爵自己注意到,没有一个人背叛公爵夫人,而身为警务大臣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公爵夫人一看见法布利斯,不知怎么才好。她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接着看见自己身上都是血,心里感到了绝望。这是法布利斯手上的血。她以为他受的伤有性命危险。她由她手下的一个人帮着脱他的衣服,想要包扎伤口,这时候幸好路多维克在跟前,他自作主张地把公爵夫人和法布利斯推进一辆小马车。原来在城门附近的一个园子里早就藏好几辆小马车。他们飞快地出发,赶到萨卡附近去过波河。费朗特带着二十个武器精良的人断后,他拿他的脑袋发过誓,保证截住追赶的人。伯爵在两个钟头以后,看见什么动静也没有,这才一个人徒步离开了要塞附近。“我这是犯了叛国大罪!”他对自己说,几乎快活得发疯。
路多维克想出了一个极好的主意,让公爵夫人家里的一个年轻外科大夫坐上一辆马车,他的模样很像法布利斯。
“您朝博洛尼亚那个方向逃走,”路多维克对他说,“装得越笨越好,设法让人把您逮捕。回答的话要自相矛盾,最后承认您是法布利斯·台尔·唐戈。最要紧的是拖延时间。使出您的一切鬼聪明来装笨,顶多不过坐上一个月的牢,夫人会给您五十个赛干。”
“难道替夫人办事还想到钱吗?”
他走了,几小时以后就被逮捕。这使法比奥·康梯将军和拉西高兴得不得了;拉西高兴,是因为他看到如果法布利斯脱险,他的男爵爵位就会跟着不翼而飞了。
早上六点钟,要塞里才发现越狱,到十点钟他们才敢报告亲王。法布利斯睡得很熟,公爵夫人以为那是有生命危险的昏迷,所以三次吩咐停车,可是她手下的人照料得那么周到,在钟敲四点的时候,她已经乘着一条小船横渡波河了。河对岸停着接替的马匹,他们又以极快的速度赶了两法里路,然后为了检查护照停了一个多钟头。公爵夫人为她自己和法布利斯准备了各种各样的护照,可是这一天,她神志不清,竟然想到给奥地利警官十个拿破仑,还抓住他的手哭起来。那个警官吓了一跳,重新又把护照检查了一遍。他们坐上驿车,公爵夫人付起钱来阔气得异乎寻常,在这个凡是外国人都被当作可疑分子的地方,她到处都引起了怀疑。路多维克又来帮她忙了。他说,公爵夫人因为帕尔马首相的儿子小莫斯卡一直发烧,悲痛得发了狂,她正带着他到帕维亚去看医生。
过了波河十法里,犯人才完全醒过来。他一只肩膀脱了臼,还擦伤了许多地方。公爵夫人的手面还是那么阔气得令人吃惊,他们在一个乡村客店里吃饭的时候,店主人竟以为他接待的是一位皇族的公主,打算对她表示他认为符合她身份的敬意。路多维克对他说,要是他敢去叫人打钟,公主一定会把他关到监狱里去。
终于在下午六点钟,他们到了皮埃蒙特境内。在那里法布利斯才算完全安全了。他们把他带到一个远离大路的小村子里,有人把他的手包扎好以后,他又睡了几个钟头。
就在这个村子里,公爵夫人任性地采取了一个行动,这个行动不仅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是可怕的,而且对她在以后日子里的内心安宁也是个致命伤。在法布利斯越狱的前几个星期,有一天全帕尔马的人都到要塞门口去,希望看看院子里为他搭起来的行刑台,公爵夫人就在这一天里教给已经变成她家里的总管的路多维克一个秘密方法。用这个方法,可以把桑塞维利纳府内的蓄水池,我们提到过的那座十三世纪砌的、很有名的蓄水池的池底的一块石头从一个隐藏得非常巧妙的小铁框子里取出来。法布利斯在这个小村子的饭店里睡觉的时候,公爵夫人把路多维克叫来。他以为她发疯了,因为她向他投射过来的眼光是那么古怪。
“您一定指望我会给您几千法郎,”她对他说,“嘿!我才不呢。我是知道您的,您是个诗人,您很快就会把这笔钱花光。我把离开卡萨-马乔列一法里远,叫黎恰尔达的那一小块地给您。”路多维克高兴得发了疯,他拜倒在她脚旁,用诚挚的口吻表示,他出力救法布利斯主教大人,决不是为了钱;自从当上夫人的第三号马车夫,有幸给法布利斯主教大人赶过一次车以后,他就一直怀着一种特殊的情感爱他了。这个心地确实诚挚的人,觉着他不该再占去这样高贵的一位夫人的时间,就向她告辞。但是她目光炯炯地对他说:
“等一等!”
她在饭店的这间房间里走来走去,一句话也不说,不时用一种奇怪的眼光望望路多维克。他见她一直这样奇怪地走个没完,最后觉着自己应该对他的女主人开口了。
“我荣幸地尽了微薄的力量,夫人许了我一份过高的重赏,这远远地超过了我这样一个可怜的人所能想象的,特别是大大超出了我的效劳,因此我的良心上觉着我不应该接受黎恰尔达的那块土地。我有幸把它还给夫人,请求夫人赏给我四百法郎的年金。”
“在您这一生中您有几次,”她带着极不愉快的高傲态度对他说,“您有几次听说过我打定了主意再反悔的呢?”
说过这句话,公爵夫人又来回走了几分钟。接着她突然停住,嚷道:
“法布利斯的生命得救,是碰巧的事情,因为他得到了那个小姑娘的欢心!如果他不是这么讨人喜欢,就难免遭到毒手。难道您能够否认这一点吗?”她一边说,一边朝路多维克走过来,眼睛里冒出极其阴沉的怒火。路多维克倒退几步,以为她真的疯了,这使他非常担心到底能不能得到黎恰尔达的那块地。
“好吧!”公爵夫人一下子换成了最温和、最快活的声调接着说,“我希望我那些可爱的萨卡居民能够有一个难忘的狂欢的日子。您这就回到萨卡去,您不反对吧?您想您会有什么危险吗?”
“没什么,夫人。萨卡的居民决不会说出我是侍候法布利斯主教大人的。除此以外,如果我可以冒昧地对夫人这样说,我还急着想看看黎恰尔达的我的那块地呢。我觉着做地主倒挺好玩的呢!”
“看到你快乐,我感到高兴。黎恰尔达的佃户大概欠着我三四年的租金。我把他欠我的送给他一半,其余的一半欠租都给你吧,不过有一个条件:你到萨卡去,就说后天是我的一个主保圣女的节日,而且在你到达的当天晚上,就叫人把我的城堡布置得灯火辉煌,极尽豪华。别图省钱,也别图省事,要记住,这关系到我一生中最大的幸福。我早就在为这次张灯结彩做准备了。三个多月以来,凡是这个了不起的节日用得上的东西我都已经收集起来,放在城堡的地窖里。我把一场彩色缤纷的焰火所必需的全部花炮交给园丁保管,你要让人在朝着波河的平台上放。我有八十九大桶葡萄酒在地窖里,你要让人在我的园子里设上八十九个酒柜。如果第二天还剩下一瓶酒没有喝掉,我就要说你不爱法布利斯。等到酒柜、灯彩和焰火都进行得非常顺利的时候,你就小心地溜走,因为可能这些出色的事情在帕尔马会被认为是无礼的行为,而且我也希望如此。”
“不仅是可能,而是一定如此。主教大人的判决书是总检察长拉西签字的,他也准会气死。还有……”路多维克胆怯地接着说下去,“如果夫人愿意在赏给黎恰尔达的一半欠租以外,叫您可怜的仆人更加高兴高兴,那么您就答应我向这个拉西开一个小小的玩笑……”
“你是一个勇敢的人!”公爵夫人兴奋地叫道,“不过我绝对禁止你对拉西有任何举动。我打算以后让他当众给绞死。至于你,别让人在萨卡把你逮住,如果我失掉你,那么一切就都糟了。”
“我吗,夫人!只要我说了我是庆祝夫人的一个主保圣女的节日,哪怕警察局派三十个宪兵来捣乱,您也只管放心,他们到不了村中心的那个红十字架,就一个也不会在马背上了。萨卡的居民可不是好惹的,个个都是地道的走私贩,而且敬爱夫人。”
“唔,”公爵夫人接着说,口气随便得令人奇怪,“如果我给我那些萨卡的好人葡萄酒喝,我要用水淹一淹帕尔马的居民。我的城堡张灯结彩的当天晚上,你就骑着我的马厩里最好的马,奔到帕尔马我的府邸去,把蓄水池打开。”
“啊!夫人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路多维克嚷道,他笑得像个疯子,“请萨卡的好人们喝酒,请帕尔马的市民喝水,这些坏蛋,他们一心以为,法布利斯会像可怜的L……一样给毒死的。”
路多维克笑个不停。公爵夫人满意地望着他发疯般地笑着。他不停地说:“请萨卡的人喝酒,请帕尔马的人喝水!夫人当然比我知道得更清楚,二十年以前有人不小心把蓄水池里的水放光了,帕尔马有好几条街上的水足足有一尺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