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下毫无疑问是才气横溢的,我们能看到这个国家治理得这么好,也多亏了您的英明。可是,我亲爱的伯爵,有了这般辉煌的成就,难免不招人嫉妒。因此我十分担心,如果以阁下的英明,竟然没有觉察到,某一位美少年已经有幸,也许是出之无心,引起了一种极为奇特的爱情,恐怕会有人笑话您。据说这位幸运儿才二十三岁,而亲爱的伯爵,您和我年龄却远远地超过这个年龄的一倍以上,问题的复杂也就在于此。晚上,远远地瞧,伯爵可以说是英姿飒爽,神采奕奕,聪明机智,极其和蔼可亲;可是早上,在亲密的环境中,平心而论,新来的这一位也许要中看得多了。我们妇道人家,非常看重这种青春的朝气,过了三十岁以后尤其如此。不是已经有人谈起要给这可爱的青年谋一个体面的差事,留在我们宫廷里吗?在阁下面前经常提这件事的人又是谁呢?
亲王把信拿过来,给了那个兵两个埃居。
“这是额外赏给您的,”亲王沉着脸对他说,“无论跟谁也不准说起这件事,不然就把您送到要塞中最潮湿的地牢里去。”亲王的办公桌里有一套写好了姓名地址的信封,宫廷里大部分人的姓名地址都在其中。这些信封也是那个兵写的,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写字,甚至连他自己的警职报告他也从来不自己写。亲王拣出了他需要用的那个信封。
几个钟头以后,莫斯卡伯爵收到从邮局寄来的一封信。这封信什么时候送到是已经算准了的,那个邮差拿着一个小信封走进首相府,刚一出来,马上就有人去通知莫斯卡,殿下召见他。这位宠臣还从来没有显得这样垂头丧气过。亲王为了可以尽兴地戏弄他一番,一见他就连忙嚷道:
“我需要的是跟朋友聊聊天,解解闷,不是跟首相谈公事。我今天晚上头疼得厉害,而且心里很烦。”
首相莫斯卡·台拉·罗维累伯爵在终于能够辞别他至尊的主人的时候,心境有多么恶劣,还用得着去说它吗?腊努斯-艾尔耐斯特四世折磨人心的手段实在高明,在这一点上即使把他比作爱耍弄捕获物的猛虎,也不至于太过分。
伯爵在回家的路上吩咐把马车赶得飞快,一进门就嚷着说,谁也不准放到楼上来,还叫人告诉值班的近侍,他放了他的假(知道在能听见他声音的地方有人,他就觉得厌烦),然后他跑进大画廊,把门一关。在那里,他总算可以尽情发泄他那满腔的怒火了。他在画廊里待了一个晚上,也不点灯,像个精神失常的人似的走来走去。他力图静下心来,好集中全部的注意力盘算应该采取什么行动。他陷入即便是他的死对头见了也会同情的痛苦之中,他对自己说:“我讨厌的那个人就住在公爵夫人家里,和她形影不离。是不是把她的女用人找一个来问问?再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了。她那么和善,手头又大方!她受到她们的崇拜!(老天爷,可谁又不崇拜她呢!)问题在这儿,”他愤怒地接着说:
“应该让她看出那折磨着我的嫉妒呢,还是什么也不提?
“我要是一声不响,他们就什么也不会瞒着我。我是知道吉娜的,这是个全凭一时冲动办事的女人。她的行动连她自己也无从预料;要是她想事先打个谱儿,她就会不知如何是好。她总是在临到行动的那一刻,一时心血来潮,想出一个主意,兴冲冲地照着去做,仿佛这就是天下最好的主意,结果却把什么都弄糟了。
“要是不谈我心里的痛苦,他们就什么也不会瞒我,不管发生什么事情,我都能知道了……
“对,可是我要是说出来呢,就会产生另外的情况:我可以促使他们考虑,我可以防范可能发生的许多可怕的事情……说不定还会把他打发走(伯爵舒了一口气),那时候我就差不多是胜利者了。即使她一时闹点儿小脾气,我也会把它平息下去……其实,闹点儿小脾气,不也是很自然的吗?……十五年来,她一直把他当成儿子似的爱着。我的全部希望就寄托在这上面了;当成儿子似的……但是在他匆匆奔往滑铁卢以后,她就没有再见过他,而他从那不勒斯回来的时候,完全成了另外一个人,对她来说,尤其如此。另外一个人!”他愤怒地又说了一遍,“而且这个人很有魅力,特别是他那股子天真、温柔的表情,还有那含笑的眼神,能给人带来多少幸福哟!公爵夫人在我们的宫廷里可不容易见到这样的眼睛!……这儿的人眼光不是阴郁的,就是讥嘲的。我自己呢,公务缠身,仅仅靠了我能影响一个总想叫我出乖露丑的人,才能当权,我的眼睛平常会是什么样子呢?啊!不管我怎样当心,我身上特别见老的,怕还是我的眼睛吧!我快活的样子不总是近乎讥嘲吗?……更进一步说吧,在这儿应该诚实坦白,我那快活的神情,不是可以叫人窥见与之十分近似的专制权力……和阴险毒辣吗?我不是有时候,特别是在人家惹恼了我的时候,对自己说‘我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吗?甚至我还添上这么一句愚蠢的话‘我应该比别人快乐,因为我拥有别人所没有的决定大部分事务的最高权力’……好,公正地说吧。习惯于这样的想法,是必然要损害我的笑容的……必然叫我带着一种自私自利……踌躇满志的神气……而他呢,他的笑容是多么迷人啊!它散发着青春时代的从容自在的快乐,而且使别人也快乐起来。”
对伯爵来说,不幸的是这天晚上偏偏天气又热又闷,预示着暴风雨就要到来。总而言之,在那些国家里,这是那种叫人走极端的天气。在漫长的三个小时内,苦苦折磨着这个热情的人的所有那些推理和他对自己遭遇的看法,可怎么叙述得出来呢?最后,慎重的想法占了上风,不过仅仅是出于这样一番思考:“我多半是疯了。我以为是在冷静地考虑,其实并不是在考虑;我不过是在反复地寻求一种不是那么难堪的处境罢了,我一定是把一种可以做出决定的道理忽略过去了。既然过分的痛苦已经叫我看不清道理,那就按着一切明智的人都赞许的、被人称为慎重的这条规则去做吧。
“再说,一旦我说出嫉妒这两个致命的字儿,我要演的角色就从此决定了。反过来呢,我今天不说什么,明天却还是可以说,主动权操在我手里。”感情波动得太厉害,如果再继续下去,伯爵是会发疯的。他心里平静了几分钟,注意力转移到那封匿名信上。信是谁写的呢?他想出了许多人名,一个一个地研究,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苦痛。最后,伯爵想起接见快要结束时从主上眼里射出的一道恶意的光芒,那时主上居然说了下面这番话:“是呀,亲爱的朋友,我们应该同意:最称心如意的雄心大志,甚至于至高无上的权力,它们给人的快乐和忧虑,比起从柔情蜜意的往还中得到的出自内心的幸福,实在算不了什么。我首先是个男人,然后才是个君主;当我有幸谈情说爱的时候,我的情妇是和一个男人而不是和一位君主在交往。”伯爵把亲王这刹那间的恶意的快活心情和信里的一句话联系起来:“我们能看到这个国家治理得这么好,也多亏了您的英明。”“这一句是亲王的话!”他叫道,“换了一个廷臣写出这样的句子,那可未免太不谨慎了。信是殿下写的。”
这个问题解决以后,法布利斯的动人的风采又浮现在伯爵脑海里,于是,由于猜中实情而感到的那一点儿快乐,马上被这残酷无情的形象磨灭了。就好似有千钧重负又压上了这个不幸的人的心头。“匿名信是谁写的有什么关系!”他怒气冲冲地叫道,“它向我揭露的事难道就因此而不真实了?她一时的任性可以改变我的一生,”他像是替自己这样发疯辩解似的说,“如果她是以某种方式爱着他,那她随时会跟他动身到贝尔吉拉特,到瑞士,到世界上任何地方去。她有钱,其实即使她每年靠几个路易生活,她也不会在乎呀!不到一个星期以前,她不是还对我说,她那座精心布置的富丽堂皇的府邸已经使她厌倦了吗?这个如此年轻的心灵需要的是新奇!而这个新奇的幸福又来得多么自然啊!她还没有来得及想到危险,想到怜恤我,就会被它卷走了!而我却是多么不幸啊!”伯爵涕泗滂沱地叫起来。
他发过誓,这天晚上不到公爵夫人家里去,可是他又无法坚持到底。他的眼睛从来不曾像现在这样渴望看见她。夜半时分,他来到她家,发现她单独和侄子在一起。她在十点钟送走了所有的客人,并且吩咐关上大门。
一见这两个人亲密的情形和公爵夫人真诚的快乐样子,伯爵面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可怕的难题!他在画廊里考虑了那么久,竟然没想到怎样掩盖自己的嫉妒!
他不知道采取什么借口才好,只得推说他觉得亲王这天晚上对他特别反感,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反对。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叫他最难受的是,公爵夫人几乎不在听他说话,其中有些情节,换了在两天以前,她还会没完没了地和他讨论,而现在却丝毫不加注意。伯爵望了望法布利斯。这张伦巴第型的漂亮面孔,在他看来,比以往任何时候显得更朴实,更高尚了!对于他所说的那些不称心的事情,法布利斯倒比公爵夫人关心。
“真的,”他心里说,“他的脸是极其善良的,同时又带着那么一种叫人不由得不喜爱的、天真温柔的快乐表情。它仿佛在说:‘世上只有爱情和爱情带来的幸福才是值得认真对待的。’可是,谈话一接触到什么需要动脑筋的琐碎小事儿,他的眼睛就立刻闪出了光芒,使您感到惊奇,目瞪口呆。
“在他眼里,一切都很简单,因为他是居高临下地看待一切的。我的天啊!怎样来跟这么个敌人交手呢?说到临了,失去吉娜的爱情,生活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她听着这个如此年轻,而且在女人眼里,大概还是世上独一无二的才气横溢的人说的那些有趣的俏皮话,看上去有多么快活啊!”
一个凶狠的念头就像痉挛似的支配住了伯爵:“当着她的面攮死他,然后自杀?”
他在屋里走了一转,两条腿简直快站不住了,但是一只手却死死地攥住他的匕首。那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会有什么举动。他说有件事要去吩咐他的跟班,他们甚至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公爵夫人刚听了法布利斯跟她说的一句话,正温和地笑着。伯爵走到第一间客厅里的一盏灯前,看了看匕首的刀尖是不是锋利。“对这个年轻人应该态度和蔼,应该礼貌周到。”他回到他们跟前时心里想着。
他简直疯了;他仿佛看见他们俯下身子,当着他的面在那儿接吻。“当着我的面,这是不可能的,”他心里说,“我的头脑昏乱了。得定定心;要是我举止一粗鲁,公爵夫人仅仅因为自尊心受到伤害,就会跟着他到贝尔吉拉特去的。在那儿,或者就在旅途中,偶然一句话就会点明他们俩心照不宣的感情,转眼之间就会产生一切后果。
“只有他们俩在一起,那一句话将起决定性的作用。再说,一旦公爵夫人走了,我又将如何呢?即使克服了来自亲王方面的重重困难,让我这张苍老的、忧心忡忡的脸在贝尔吉拉特出现,我在这两个幸福得发了狂的人当中,又将扮演什么角色呢?
“即使在这里,我也不过是一个terzo incomodo(这种优美的意大利语言,简直就是为了爱情创造的!)。Terzo incomodo(惹人讨厌的第三者)!一个有头脑的人感到自己正在扮演这种该死的角色,可是还狠不下心站起来滚蛋,这可有多么痛苦啊!”
伯爵眼看就要发作了,至少就要因为脸色失常而泄露出他的痛苦。他在客厅里兜着圈子,可巧走近房门口,于是和气而又亲热地叫了一声“再见吧,二位!”就逃了出去。“应该避免流血。”他对自己说。
伯爵一会儿琢磨法布利斯的优点,一会儿陷在难以忍受的无情的妒火中,度过了这可怕的一夜,第二天,他心生一念,叫人把他的一个年轻的亲随找来。这个人正在追求公爵夫人的得宠的侍女,一个名叫谢奇娜的女孩子。正巧这个年轻仆人老成可靠,而且有点贪财,还一心想在帕尔马的公益机构谋个门房的差事。伯爵命令他马上去把他的情妇谢奇娜找来。他立刻遵命去办。一个小时以后,伯爵突然来到那女孩子和她情人相会的房间里。伯爵先拿大把大把的金币赏给他们,把他们俩都吓坏了,然后他盯着浑身哆嗦的谢奇娜的两眼,没头没脑地问道:
“公爵夫人和主教大人爱上了吗?”
“没有,”那女孩子沉默了一会儿,才拿定主意说,“……没有,还没有,不过他常常吻夫人的手,固然是笑着,可是很激动。”
接着她又一一回答了伯爵气冲冲提出来的上百个问题,方才说完了她的证词。他那充满不安的热情,使这两个可怜的人好不容易地挣到他掷给他们的那笔钱。最后他相信了她的话,心里不那么难过了。“如果公爵夫人知道了这次谈话,”他对谢奇娜说,“我就把您的情人送进要塞,关他二十年,等他头发白了,您才能再见到他。”
几天过去了。法布利斯在这几天里也失去了欢乐的心情。
“我敢说,”他跟公爵夫人说,“莫斯卡伯爵对我有点反感。”
“那就该他阁下倒霉了。”她带着点不高兴的神气说。
使得法布利斯心中不安,从而丧失了快乐心情的真正原因,并不在这里。“命运替我安排的这个处境是不长久的,”他对自己说,“我相信她决不会说出口来,一句太露骨的话是会和乱伦行为一样使她感到深恶痛绝。可是,如果哪天晚上,在度过一个轻率、疯狂的白天以后,她扪心自问,如果她认为我或许已经猜透了她似乎对我抱有的感情,那么我在她眼里将是个什么人物呢?一个不折不扣的casto Giuseppe(意大利的说法,指的是约瑟在宦官波提乏的妻子面前扮演的那个可笑角色)。
“开诚布公地告诉她,我是个不可能认真恋爱的人吗?说出这个事实,而又不能显得莽撞失礼,我可没有这份儿聪明。唯一的办法只有说我在那不勒斯还有一段情缘未了,因此需要回去一天一夜。这个主意倒不错,可是值得吗?还有在帕尔马干一件低三下四的风流事儿,这可能惹得她不痛快,但是,任什么也比处身在装糊涂的可怕境况中强。后面这个办法,说实话,是会损害我的前途的;得靠谨慎小心,花钱塞住人家的嘴,才能减少危险。”在所有这些考虑中,最残酷的一点是,法布利斯实在是爱着公爵夫人,而且远远超过他爱世界上任何一个人。他气恼地对自己说:“我一定是太笨了,才会担心这样真实的情况也不能说得她相信!”他没有摆脱这处境的本领,于是变得阴郁愁闷起来。“天啊!要是我跟我唯一爱着的人闹翻了,会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呢?”另一方面,法布利斯又下不了决心用一句粗鲁的话把这样美好的幸福破坏掉。他的生活充满着魅力!和一个如此可爱、如此美丽的女人的亲密感情是多么甜美啊!从生活中最庸俗的观点来看,由于她的保护,他在宫廷里得到了一个非常愉快的地位。那些宫廷上的阴谋倾轧经她一解释,使他觉得跟喜剧一样有趣!“可是我随时都会被一声霹雷惊醒!”他对自己说,“和这样一个迷人的女人几乎是单独在一起消磨的这些夜晚,是多么快乐,多么温柔啊,假使再向前发展一步呢,她就不免会把我看成一个情人,她就会期待我热情勃发,干出傻事来,而我能够给她的只是最强烈的,可是没有爱情的感情。我生性就缺少这种高度的狂热。我为了这个缘故曾经受过多少责难啊!A……公爵夫人的话如今还留在我耳边,可我当时并没把那位公爵夫人放在眼里!她也会认为我对她缺乏爱情,其实是我这个人根本就没有爱情;她永远不会谅解我的。她给我讲解宫廷上的逸事,世上只有她才能讲得那么风趣,那么淋漓尽致,再说这些逸事对我也是很有教益的,常常在她讲完一段之后,我就吻她的手,有时候还吻她的脸。假使她那只手以某种方式紧握住我的手,那将会发生什么结果呢?”
法布利斯每天都要在帕尔马那些最有声望而最乏味的人家露面。在公爵夫人贤明的指教下,他巧妙地趋奉着亲王父子,克拉拉-宝利娜王妃和大主教大人。他做得很成功,但是这并没有减轻他生怕和公爵夫人闹翻的恐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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