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2)

帕尔马修道院 司汤达 5294 字 2024-02-18

因此,法布利斯来到宫廷里还不满一个月,就把一个廷臣所能尝到的烦恼都尝遍了,而成为他生活中幸福的那种亲密友情也遭到了破坏。一天晚上,他饱受着他那些心事的折磨,走出公爵夫人的客厅。在那里他太像个正在得宠的情人了。他在城里随便溜达,路过一家戏院,看见灯亮着,于是就走了进去。对他这样身份的人说来,这可是个毫无理由的轻率举动,而且他曾经下过决心,在帕尔马不干这种事,因为帕尔马毕竟只是个四万人口的小城。事实上,他刚到了没有几天,就已经脱下主教服;到了晚上,只要不到十分高贵的社交场合里去,他总是单单穿一身普通的黑衣服,像个戴孝的人一样。

在戏院里,为了免得让人看见,他挑了一个第三层包厢。上演的是哥尔多尼的《女店主》。他观看场内的建筑,眼睛简直就没有往台上瞧。但是,那许许多多的观众时刻不停地大声笑着。法布利斯朝扮演女店主的年轻演员看了一眼,认为她挺滑稽,再仔细看看,又觉得她十分可爱,尤其是她态度一点也不做作。这是个天真的姑娘,哥尔多尼借她的嘴说出来的那些妙语,首先把她自己逗乐了,而且她说的时候还带着一副惊奇的神情。他打听她的姓名,有人告诉他,她叫玛丽埃塔·瓦尔赛拉。

“咦!”他想,“她跟我同姓,真是怪事!”他改变主意,一直到散戏才离开戏院。第二天他又来了,三天以后,他便知道了玛丽埃塔·瓦尔赛拉的住址。

就在他费了不少周折才把这个住址弄到手的那天晚上,他注意到伯爵对他很亲切。这个可怜的嫉妒的情人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做出冒失的事来;他曾经派暗探盯梢,对年轻人偷偷上戏院这件事感到很高兴。伯爵在勉强殷勤对待法布利斯的第二天,听说法布利斯真的稍微化装了一下,穿上一件长长的、蓝色的常礼服,登上戏院背后一所老房子的五楼,到玛丽埃塔·瓦尔赛拉的寒酸的家里去,他这时的快活叫我怎样描绘才好呢?接着他又听说法布利斯是用假名字去的,居然还引起了一个叫吉莱蒂的流氓的嫉妒,就越发快活了。吉莱蒂在戏里扮演起码的仆役角色,到了乡下就表演走钢丝。玛丽埃塔的这个高贵的情人大骂法布利斯,还说要宰了他。

歌剧团通常是由一个经理组织起来的,他东拼西凑,把一些他能雇得起的或是闲着没事干的角色拉在一起。这种胡乱凑成的剧团只维持一季,至多不过两季。喜剧班子可就不同了。它们尽管从一个城市跑到另外一个城市,隔上三两个月就要换个地方,但仍旧好像是一个家庭,演员们像一家人那样,有的相亲相爱,有的彼此仇恨。在这些班子里,往往有些已经成双作对的男女,即使戏班子到城里去演出的时候,那些城里的花花公子要想拆散他们,有时也是十分困难的。我们的主人公碰到的正是这种情况。小玛丽埃塔相当喜欢他,可是她怕吉莱蒂怕得厉害。吉莱蒂把她看作是他一个人的,对她监视得很严。他到处宣扬,要杀死主教大人,因为他盯过法布利斯的梢,发现了法布利斯的真名实姓。这个吉莱蒂实在是奇丑无比,根本没有资格谈情说爱。他高得出奇,又瘦得怕人,一脸大麻子,还有点斜视。不过,他干他那一行倒干得挺出色,平常进入同事们聚集着的后台时,不是一连串地翻筋斗,就是耍一套什么其他有趣的把戏。他的拿手活儿是扮演那种应该用面粉涂白了脸上场的角色,不是挨人家无数下棍子,就是打人家无数下棍子。法布利斯的这个可敬的情敌每月挣三十二法郎的薪金,却自以为非常阔气。

莫斯卡伯爵的眼线向他详详细细地报告了这一切以后,他就像是一个快进坟墓的人又得了救一般。他的和蔼的性情又恢复了。在公爵夫人的客厅里,他仿佛比以往更愉快,更随和。他小心谨慎,根本不跟公爵夫人提起那桩使他得救的小小风流事件。他甚至还采取措施,使已经发生的事尽可能晚些传到她耳朵里。最后,他有了勇气听从理智的劝告。一个月来,理智一直在徒然地向他叫喊:每逢一个情人的身价降低的时候,这个情人就应该出门去旅行。

他为了一件重要的事到博洛尼亚去了。内阁信使每天两次给他送去各部公事。同时给他送去的还有有关小玛丽埃塔的恋爱、可怕的吉莱蒂的狂怒以及法布利斯的追求的消息;跟这些消息相比,各部公事要少得多了。

在伯爵的一个密探要求下,一连上演了好几场吉莱蒂的拿手好戏之一:《骨瘦如柴的阿勒甘和馅饼》(正在他的情敌布里盖拉切开馅饼的时候,他从馅饼里跳出来,被棍子狠狠揍了一顿)。这是个借口,为的是好送给他一百法郎。吉莱蒂债台高筑,当然不会把这笔外快告诉别人,可是态度却变得傲慢到令人吃惊的地步。

法布利斯原来只是一时任性,现在却觉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在他这个年纪上,忧虑已经使得他任性起来了)!虚荣心促使他去看戏,那个小姑娘演得非常认真,他看得很高兴;出了戏院,他总有一个钟头对她充满爱情。伯爵得到消息,法布利斯就要遭到真正的危险,于是赶快回到帕尔马。吉莱蒂在拿破仑的精锐的龙骑兵团里当过兵,他认真地说要杀死法布利斯,而且在做着事后逃往罗玛尼阿诺去的准备。读者如果年纪很轻,就一定会因为我们钦佩伯爵这件高尚的行为而感到愤慨。然而,就伯爵方面说,他从博洛尼亚回来,可是件非同小可的英雄行为。因为说到头来,他早上常常脸色憔悴,而法布利斯却是那么朝气蓬勃,那么泰然自若!法布利斯如果死在伯爵出门的时候,而且是因为这样一件荒唐事,谁会想到去责备伯爵呢?不过他是世上少有的那样一种人:如果有件高尚的行为能够做而没有做到,就会悔恨终生。况且,他也不忍心看到公爵夫人伤心,更不用说是由于他的过失了。

他回来后,发现她沉默而愁闷。原来是出了这么回事:小侍女谢奇娜因为接受了那么大一笔钱,所以她认为自己犯的错误一定很严重,悔恨交集,终于病倒了。公爵夫人很喜欢她,有天晚上上楼,到她房间里去看她。年轻的姑娘经不起这份亲切的对待,哭了起来;她得到的那笔钱还没有用完,她想把它全交给女主人,最后她鼓起勇气,把伯爵所问的和她所答的统统说了出来。公爵夫人跑过去把灯吹灭,然后对小谢奇娜说,她饶恕她,不过有个条件:不管跟谁也别谈起这件怪事。“可怜的伯爵怕人笑话,”她用平淡的口吻又补说了一句,“所有的男人都是这样的。”

公爵夫人赶忙下楼,回到自己房里。她刚关上门,眼泪就涌出来了。法布利斯是她亲眼看着生下来的;和他发生爱情,这种想法本身她就觉着有点可怕。可是她的行为又是什么意思呢?

伯爵发现她心情忧郁,不能自拔,主要的原因就在这儿。在他回来以后,她时常对他感到厌烦,对法布利斯几乎也是如此。她真恨不得跟他们两个都不再见面。她不满意法布利斯在小玛丽埃塔跟前扮演的角色,在她看来那是荒唐可笑的。原来伯爵把一切都告诉了她,一个真诚的情人是没法儿保守秘密的。她忍受不了这种不幸:她的偶像竟然有了缺陷。最后,她在和伯爵推诚相见的那一刻,要他给她出个主意;对他说来,这真是个美妙的时刻,足以报答促使他回到帕尔马来的那种高尚的感情。

“还有比这更简单的吗?”伯爵笑着说,“年轻人总是见一个女人就爱一个女人,到了第二天就会把她们忘得干干净净。他不是应该到贝尔吉拉特去见台尔·唐戈侯爵夫人吗?叫他去吧!趁他不在,我让那个戏班子到别处去卖艺就是了,路费由我来出。不过,用不了多久,他只要碰上任何一个好看的女人,就又会爱上她的。这是合乎常情的,说实话,我倒也不指望看见他不是这样……要是有必要,就请侯爵夫人写封信来吧。”

他用十分冷淡的口气提出来的这个主意,却一下子提醒了公爵夫人。她怕吉莱蒂。当天晚上,伯爵好像是偶然提到,有个到维也纳去的信差,要路过米兰。三天以后,法布利斯就接到他母亲的一封信。他十分气恼地走了,因为小玛丽埃塔已经通过一个mammacia、充当她母亲的老妇人,向他表示了深切的情意,可是由于吉莱蒂的嫉妒,他还没来得及领受呢。

法布利斯在贝尔吉拉特见到他母亲和一个姐姐。贝尔吉拉特是皮埃蒙特境内的一个大村庄,在马乔列湖右岸。湖左岸归米兰管辖,因此也就是属于奥地利。这个湖和科摩湖平行,坐落在更偏向西边二十多法里的地方,而且也是从北往南流的。法布利斯见到美丽的马乔列湖,不禁想起了他在那儿度过了童年的另外一个湖。山区的空气,庄严幽静的湖景,这一切把他近乎愤怒的苦恼心情化成了甜蜜的忧郁。现在,他怀着无限的温情想念着公爵夫人。他觉得,远远离开她,反而对她有了他对任何女人都不曾有过的那种爱情;再没有比和她永远分离更叫他难受的事了;在他怀着这种心情的时候,公爵夫人如果肯稍微卖弄一下风情,譬如说,替他树立一个情敌,就可以征服他的心。可是,她非但没有采取像这样的决定性步骤,反而在发觉自己的心始终拴在那个年轻的出门人身上以后,还狠狠地责备自己。她至今还把这种念头称为胡思乱想,她为了这种念头责备自己,就像这是件极其可怕的事似的。她对伯爵越发关切体贴,百般温存,使他心醉神迷,虽然清醒的理智建议他再到博洛尼亚去一次,可是他再也不肯听从了。

台尔·唐戈侯爵夫人把大女儿嫁给米兰的一位公爵,正忙着筹办喜事,只能抽出三天的时间和爱子相聚。她从来没有发现他对她有过这样温柔的感情。法布利斯的心情越来越忧郁,在忧郁中,他忽然动了一个古怪的,甚至可以说是可笑的念头,而且立刻就照着做了。我们怎么想得到他要去请教布拉奈斯神父呢?一颗心受着种种力量几乎相等的、孩子气的激情折磨,会有怎样的烦恼,这位可敬的老人是根本无法理解的;何况法布利斯在帕尔马必须考虑到的那种种利害关系,单单使他明白个大概,也得有一个星期的时间才行呢。可是一想到去请教他,法布利斯十六岁时的那些感受又活生生地呈现在心头了。会不会有人相信呢?法布利斯不光是把他当作一个明智的人,当作一个十分忠诚的朋友,才去找他谈的。这趟奔波的目的,以及在途中五十个小时内激动着我们主人公的种种情感,全都非常荒谬,为了不至于影响这个故事,最好还是略过不提。我担心法布利斯轻信的态度会使他失去读者的好感;不过,他事实上就是如此,为什么要特别去美化他一个人呢?我既没有美化过莫斯卡伯爵,也没有美化过亲王啊。

既然有什么就应该说什么,好,那就说吧,法布利斯把母亲一直送到马乔列湖左岸,奥地利境内的拉维诺港,她在晚上八点钟左右下了船。(这座湖算是中立地带,只要不上岸,就不查护照。)可是天刚一黑下来,他也在奥地利境内,伸入湖中的一片小树林里上了岸。他租了一辆sediola,一种速度很快的乡下双轮马车;因此他就能够隔着五百步距离,跟在他母亲的马车后面。他打扮成台尔·唐戈府的仆人,警察局和关卡的那许多人员就没有一个想到跟他要护照。侯爵夫人母女要在科摩过夜。法布利斯在离科摩还有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拐到左边的一条小道上。这条小道绕过维柯镇,然后通到紧靠湖边新修的小路。这时已经是午夜,法布利斯可以放心,不会再遇到宪兵了。小路在一片片树丛中穿进穿出,星星闪烁、薄雾笼罩的天空上勾勒出那些树叶的黑沉沉的轮廓。湖水和天空平静极了。法布利斯的心被这庄严的美景迷住了。他停下来,然后坐在一块突出在湖中,宛如一个小岬角的岩石上。万籁俱寂,只有那拍着沙滩的微波每隔一定时间发出一阵响声。法布利斯有一颗意大利人的心;我得请读者原谅他。使他显得不是那么可爱的这个缺陷,主要表现在这儿:他的虚荣心只是偶尔发作一下,一看见崇高的美景,他就动了感情,而他的那些忧愁烦恼也就不怎么强烈和难以忍受了。他坐在那块孤零零的岩石上,不用再提防警察,在黑夜和无边寂静的庇护下,温柔的眼泪浸湿了他的眼睛。在那里,他毫不费力地又找到了久未享受到的无比幸福的时刻。

他决定永远不跟公爵夫人说谎话。正因为在这个时刻他爱她爱到了崇拜的地步,所以他才发誓永远不跟她说他爱她。既然这种被人称为爱情的热情,在他的心里从来不曾有过,那他就永远不在她面前说爱情这两个字。对慷慨和道德的向往,在这一刹那里使他感到无上幸福,他下了决心,一有机会就把一切都告诉她:他的心从来还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一旦做出这个英勇的决定,他就觉着像是放下了一个重负。“她也许会提到小玛丽埃塔。好吧!那我就从此不再跟小玛丽埃塔见面!”他高高兴兴地回答自己。

在清晨微风的吹拂下,头一天压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闷热开始消退了。黎明已经用一线微弱的白光勾画出矗立在科摩湖北边和东边的阿尔卑斯山脉的高峰。这些在六月份也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大山,凸现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在这样高的地方,天色总是明净如洗。阿尔卑斯山脉的一条支脉向南伸向幸福的意大利,从中隔开了科摩湖和加尔达湖的坡岸。法布利斯纵目向这条雄伟山脉的各个支脉望去,曙光越来越明亮,照亮了峡谷里升起来的薄雾,使那些山谷都一一显露出来。

这时候法布利斯已经重新赶路,走了有一会儿了。他越过形成杜里尼半岛的那座山丘,格里昂塔村的教堂钟楼终于出现在他眼前。他从前时常和布拉奈斯神父一起在那座钟楼上观察星象。“那时候我多么无知啊!”他对自己说,“甚至连我老师翻阅的那些占星术论文里的可笑的拉丁文,我都不懂。我相信,我当时敬重它们,主要是因为我仅仅认识个别的几个字,而这几个字通过我的想象,就有了一个完整的意思,而且是最离奇不过的意思。”

他的思路渐渐转入了另外一个方向。“在这门学问里,究竟有没有什么真实的东西呢?它为什么跟别的学问不同呢?有那么一些蠢货和狡猾的人串通一气,说他们懂得,譬如说,墨西哥文;他们就凭这个资格来欺骗社会和政府,而社会就尊敬他们,政府也就给他们钱。他们大受优待,恰恰是因为他们毫无才气,当局不用担心他们会利用高尚的情感来煽动老百姓和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说。就拿巴利神父来说吧,他补全了一首希腊酒神歌里的十九行诗句,艾尔耐斯特四世最近就赐给他四千法郎的年金,而且还颁给他帕尔马十字勋章!

“可是,老天爷!我有资格认为这种事情可笑吗?难道我可以发牢骚吗?”他突然站住,对自己说,“不久以前,给我那位那不勒斯的导师的,不正是这种勋章吗?”法布利斯感到很不自在。刚刚还在使他的心怦怦跳动的那种向往道德的美好热情,现在却变成了分到一大笔赃物的卑劣的快感了。“好吧!”最后,他对自己说,像一个对自己不满意的人似的,眼睛里失去了光彩,“既然我的出身给了我利用这些弊端的权利,我要不去取得我的那一份,才成了个大傻瓜呢。不过,那我就决不应该公开抨击它们。”这种想法并不是没有道理的;但是法布利斯却从一小时以前他所达到的那无上幸福的高峰上,狠狠地跌了下来。那棵被人称为幸福的、总是那么娇嫩的植物,一遇到特权思想,就枯萎了。

“如果不应该相信占星术,”他想岔开这些念头,于是又想,“如果这门学问像数学以外的大多数科学一样,是一些狂热的傻瓜和受人雇用的、狡猾的伪君子合着制造出来的,那么为什么我经常怀着激动的心情想起那件不吉祥的事情呢?从前我从B……城监狱里逃出来,可是衣服和路条都是一个由于正当理由而被监禁的士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