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2 / 2)

他说:“我一直在想一件事情。”

我告诉他我也是,不过他可以先说。

他说,他一直在想爱丽丝上周说过的话,他现在认定爱丽丝的话是百分之百正确的。

噢,爱丽丝。

爱丽丝坐在沙发上,看着多米尼克,他正在用氦气罐给蓝色和银色的气球充气。他和贾斯伯终于因为吸入氦气变得怪怪的,说话的声音活像金花鼠。多米尼克吱吱地唱着“飞越彩虹”,贾斯伯笑得不行,爱丽丝都有点担心他会笑得闭过气去。

现在他在后院里,用一台遥控装置很专业地操控一架直升机模型。

“他真可爱。”爱丽丝说着,看了看正在玩耍的贾斯伯。她已经了解到,贾斯伯和奥丽薇亚在一个班。奥丽薇亚是她的女儿,就是照片里那个梳着金色浓密的猪尾辫的女孩。

“他没有变成疯狂小怪兽的时候,还是挺可爱的。”多米尼克说。

爱丽丝笑了。可能笑得太过头了点。她并不能抓住这个亲子幽默的笑点。说不定他真的是个疯狂小怪兽呢?那可就不好玩了。

“那个,”她说:“我俩,呃,约会多久了?”

多米尼克快速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又避开她的视线。他系上气球,望着它飘到天花板上。

他没有看爱丽丝,说:“差不多一个月。”

爱丽丝已经告诉多米尼克,医生说她的失忆只是暂时的。他看起来吓坏了,与她说话又温柔又小心,好像她有轻度智障似的。当然,这也有可能就是他平常与她说话的方式。

“还有,我们,啊,相处得好吗?”爱丽丝大胆地问。感觉怪怪的。她亲吻过他?和他上过床?他个头很高,也不是不帅,就是太陌生了。想到这里,爱丽丝既反感,又有点被挑逗起来的感觉。这让她想起了少年时代那些让人咯咯直笑的对话。噢,天哪,想象一下和他做爱的样子。

“好。”多米尼克说。他正忙着用嘴巴做某种有趣而紧张的事情。他是那种笨拙的极客类型。

他又捡起一个气球,把它挂在氦气罐的喷口处。他正视着爱丽丝的脸,表情认真到近乎严肃。“那个,我觉得挺好的。”事实上,他并非没有魅力。

“噢。”爱丽丝慌了神,感觉自己暴露了,“呃,那就好。”

她渴望尼克现在坐在她身边,将温暖的手放在她的腿上。认领她。这样她就可以用合适而安全的方式与这个好男人谈话,甚至调情。

“你好像变了。”多米尼克说。

“哪方面变了?”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没再说别的。很明显,他不是尼克那样健谈的人。她也不知道自己看上他什么了。她真的有那么喜欢他吗?他看起来有点闷。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她问。标准的约会问题。这样就能大概了解他的性格类型,虽然这样判断不太公平。

“我是一个会计师。”他说。

厉害。“噢,挺好。”

他笑了。“我只是想测试一下你是不是真的失忆了。我是一个杂货商。卖水果蔬菜的。”

“真的?”她想到了免费芒果和菠萝。

“当然不是啦!”

噢,天哪,这个男人真讨厌。

“我是学校校长。”

“怎么会。”

“我现在没开玩笑,我是学校校长。”

“什么学校?”

“你孩子的学校啊。我们就是那样认识的。”

校长。直达校长室!

“那你今晚会来?参加这次的派对?”

“是啊。我差不多有双重身份,因为贾斯伯在这所幼儿园,而这个聚会又是为幼儿园孩子的家长们举办的。所以我得来……”

他有说话说一半的习惯。越说到后面,声音会变得越来越小,仿佛他认为句子的结尾再明显不过了,所以没必要大声把它说出来。

“我为什么要办这个活动呢?”爱丽丝问。它似乎很不寻常。她为什么会想去做这种事情呢?

多米尼克眉毛一扬。“呃,因为你和你的朋友凯特·哈珀是班级代表妈妈。”

“类似于优秀妈妈的意思?”

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班级代表妈妈为班上所有学生的妈妈安排社交活动,与老师沟通,组织阅读花名册,还有类似的事情……”

噢,天哪。听起来好可怕。难道她成了那种积极参与公共事务的人?她可能真的很骄傲自大,她知道自己总是有沾沾自喜的倾向。她可以想象自己穿着漂亮衣服四处显摆的样子。

“你为学校做了很多事情,”多米尼克说,“我们很庆幸有你这样优秀的家长。说到这个,大日子就要到了。哇哦!我希望你到时候可以准备好迎接它!”

那天在健身房,跑步机上的那个男人也提到了“大日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爱丽丝有种不祥的预感。

“你要带领我们创造吉尼斯世界纪录。”

她笑了,为他的下一个笑话做好了心理准备。

“别笑,我说真的呢。你一点也记不起来了?你要在母亲节烤制世界上最大的柠檬蛋白派。这是大事。这次活动募集到的资金有一半会捐给学校,另一半会捐给乳腺癌研究中心。”

爱丽丝想起自己曾经梦见过那个巨型擀面杖。

“那么大一个柠檬蛋白派?”她慌了神,“就我来烤?”

“不是,不是。有一百位妈妈和你一起烤。”多米尼克说,“到时候会非常精彩的。”他又在给气球的气孔打结。爱丽丝抬起头,看着天花板,发现上面已经布满了蓝色和银色的气球。

今晚她要举办一个派对,下个星期她要打破世界纪录。天哪,她变成什么样的人了?

她回过头来,发现多米尼克正盯着她。

“我搞明白了,”他说,“我知道你哪里变了。”

他在爱丽丝身边坐下。坐得太近了。爱丽丝试着悄悄地挪开一点,但是由于她坐在咯吱作响的皮革沙发上,想不弄出声响,实在是太难了。所以,她像女学生一样被动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当然,多米尼克的儿子就在几米开外,他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坐得那么近,爱丽丝都能看见他腮上的细小黑色胡须,还能闻到牙膏和洗衣粉的味道。(尼克身上一般有咖啡味、须后水味和昨晚残留下来的大蒜味。)

靠近一看,多米尼克的眼睛和他儿子一样,都是巧克力似的褐色。(尼克的眼睛要么是淡褐色,要么是绿色,这得看光线情况,他的虹膜边是金色的,睫毛颜色很淡,在阳光底下看起来就是白色的。)

多米尼克靠近了一些。噢,天哪,学校校长要亲吻她了,扇他耳光是不行的,因为之前她可能已经吻过他了。

不。他将拇指按在她的眉心。这是在干吗?是中年人的某种怪礼仪吗?她也要回礼吗?

“你的眉间纹不见了。”他说,“以前,你这里总是有一点眉间纹,感觉你像是在注意,或者操心着什么事情,就连你高兴的时候也有。现在,它……”

他拿开了大拇指。爱丽丝松了一口气。她说:“我不知道男人应不应该告诉女人她有永久的眉间纹。”这句话说出来,听着像是在调情。

“不管有没有眉间纹,你都是那么漂亮。”他说着,就用自己的手抚摸着爱丽丝的头,然后吻了她。

感觉并不坏。

“我看见啦!”

贾斯伯站在他们面前,拎着直升机螺旋桨,直升机晃悠着。他的眼睛睁得老大,看起来很高兴。

爱丽丝用手指捂住嘴巴,她刚亲了另一个男人。她刚才不仅让多米尼克吻了她,而且她还回吻了。其实只是出于感兴趣罢了,更确切地说是礼貌。(也许有那么一丁点的吸引。)罪恶之花在她的身体里像烧心痛一样开放着。

贾斯伯哈哈大笑。“我要告诉奥丽薇亚,我爸爸亲了她妈妈!”他原地跳起了舞,往空中挥着拳头,小脸蛋扭曲着,流露出狂喜和恶心的表情。“我爸爸亲了她妈妈!我爸爸亲了她妈妈!”

天哪。爱丽丝自己的孩子会是这样吗?有点……精神错乱?

多米尼克轻轻地、尊重地碰了一下爱丽丝的胳膊,站了起来。他抓起贾斯伯的脚踝,把他头朝下拎着。贾斯伯尖叫着大声狂笑,手里的直升机都落在地上了。

爱丽丝望着他们,心中有种奇怪的疏离感。她刚才真的亲吻了那个男人?那个害羞的校长?那个快乐的爸爸?

也许她是因为头部受创才会做出这种事情。是的,她有病。她不是她自己。

然后,爱丽丝想到,她不必为此感到内疚,因为尼克和那个叫吉娜的女人有婚外情。对的。现在他们俩算是扯平了。

贾斯伯注意到他的直升机摔坏了一部分。他大声叫喊着,身体扭来扭去,仿佛遭受了巨大的痛苦。多米尼克说:“什么?出什么事了,小伙计?”然后把他翻过来,放在地上。

爱丽丝的头又痛了。

伊丽莎白什么时候回来呢?她需要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在开车回爱丽丝家的路上,我想起了吉娜。我现在经常想起她。她身上有种神秘的光环。我曾一度觉得她挺烦人的。

我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那么讨厌她。也许仅仅因为她、迈克尔、爱丽丝和尼克显然组成了一个快乐的四人组。他们过去总是经常自由进出各家的房子。连门都不用敲。他们分享很多私密的笑话,互相喂养彼此的孩子。吉娜会穿着泳装,直接从她家走过来——不穿T恤衫,胳肢窝下面也不夹块毛巾,就这么大大咧咧地跑来跑去。她的皮肤呈摩卡色,身体柔软、圆润。一对漂亮撩人的乳房能让男人们盯得目不转睛。我想我记得个故事,一个夏天的晚上,他们几个都喝醉了,在游泳池里裸泳,很有七十年代性解放时代的遗风。

她和爱丽丝都是那种开朗、爱笑的人,就像是纵情喷洒的香槟。我就像是由一块硬纸板切割出来的,僵硬而没有生气,我强颜欢笑。很快,吉娜就变得比我还了解我的妹妹。

吉娜的孩子也是试管婴儿。她问了很多通常只有专业人士才感兴趣的问题。她会同情地揉着我的手,(摸起来非常有感觉,软软的,每次你见到她时,她都会在你的脸颊上留下甜甜的吻;有一次,我听罗杰对她说:“噢,我就是喜欢你们这些欧洲女人见面时行吻礼的方式!”)她告诉我,她完全明白我的感受。她可能确实明白,可是这些事情对她来说已经是过去时了。我能感觉到,她的回忆是玫瑰色的,因为结局皆大欢喜。你可能会觉得我会受到她的鼓舞——她就是个成功的例子。她穿越了不孕的雷场,安全到达了对岸。但是我发现,她总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一旦人可以安全地观看其他人在雷场里被炸飞的样子,他们就会很轻易地认为雷区其实没有表面上那么危险。我觉得我不能对爱丽丝抱怨,因为吉娜可能已经和她说过悄悄话了。她借着成功的经历,会说做试管婴儿没有那么糟糕,我只不过是在喋喋不休地抱怨,大惊小怪罢了。

有一天晚上,我给爱丽丝打电话,告诉她我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那次怀孕,我孕吐非常厉害,每次刷牙的时候都会反胃。看电影的时候,因为旁边一个女人身上的香水(鸦片香水(1))味,加上她手里的爆米花味,我干呕不止,被迫跑出了电影院。我当时确信,这是个好兆头,这个孩子将是位幸运儿。呵呵,结果它照样什么都不是。

当我给爱丽丝打电话时,她笑着接了电话。吉娜好像也在,我能从电话里听到,她在那边大声说话,说着什么菠萝之类的。她们在为学校的活动准备创意鸡尾酒。当然,我告诉她消息后,她就不笑了,声音也变得悲伤,但是她也不能一下子打消全部的笑意。我感觉自己就像个无聊的姐姐,又一次无聊的流产,用我那稍微有点恶心的妇产科坏消息,把爱丽丝的美好时光全给毁了。爱丽丝肯定示意过吉娜了,因为吉娜的笑声也停住了,就好像某个开关被关掉了一样。

我告诉她不用担心,我们可以过段时间再谈,于是就匆匆挂掉了电话。然后,我猛地把电话扔到房间另一头,砸坏了一只漂亮的花瓶。那花瓶是我二十岁时从意大利买回来的。我躺在沙发上,头埋在一只靠枕里大声哭号。我现在想起那只花瓶就心疼。

爱丽丝第二天没有给我打电话。第三天的时候,麦迪逊的锁骨断了。所以我们光顾着在医院里担心麦迪逊的伤势,我自己的流产就在吉娜做的鸡尾酒和麦迪逊的事故间被遗忘了。爱丽丝甚至从未提起过这件事。我怀疑她是不是都把它给忘了。

我想,爱丽丝和我就是从那时起开始生分的。

是的,我知道。我斤斤计较,孩子气,但是问题都是这么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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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鸦片香水(Opium)由法国伊夫·圣·罗兰(Yves Saint Laurent)公司于1977年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