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剩下爱丽丝一个人了。
大家曾经激烈地争论,吃完午饭后,该不该留下爱丽丝一个人。巴尔布和罗杰星期六下午要上一堂高级萨尔萨舞课。他们说,就缺这么一次课很“容易”,尽管这堂课特别重要,因为弗兰妮的养老村要举行家庭才艺晚会,他们得准备排练,但是,如果爱丽丝需要他们留下来,他们绝对不会推辞,千真万确。弗兰妮在养老村也有一个重要的会议要参加——与圣诞节有关。她是这次会议的主持人,但是她也可以“轻易”地给贝夫或是多拉打个电话,请她们代劳,不过这二位都不擅长演讲,容易紧张。弗兰妮虽然是养老村的新人,但支使起别人来毫不含糊,这是性格使然。贝夫和多拉可能会被迫接受她的请求,但这不会是世界末日,她的孙女还是要摆在第一位的。
“我不会有事的,”爱丽丝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我都快四十岁了!”她故作轻松地补充道。但是她说这话的方式肯定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因为大家都愣在那儿盯着她看,过了一会又开始新一轮的主动请缨。
“伊丽莎白过不了多久就回来了。”爱丽丝告诉他们,把他们轰出了厨房、过道、家门,“你们都走吧!我不会有事的!”
几分钟后,他们都挤进了罗杰铮亮的小汽车,消失在车道上,只留下了飞扬的尘土。
“我不会有事的。”爱丽丝默默地对自己复述道。
她看见隔壁上了年纪的贝尔根太太走出家门,戴了顶大号墨西哥帽,手里拿着一把园丁剪。爱丽丝喜欢贝尔根太太,她的园艺知识都是贝尔根太太教的。她给爱丽丝出过许多主意,来解决柠檬树的栽培问题(她建议尼克应该经常给柠檬树施一点“农家肥”,尼克照做了,可是他做得太过头了,弄得花园里挺恶心的)。贝尔根太太还经常从自家花园里拿些园艺工具给爱丽丝用,还会礼貌地指出哪里需要浇水,哪里需要修剪,哪里需要除草,等等。贝尔根太太不怎么喜欢下厨,所以作为回报,爱丽丝会用特百惠塑料保鲜盒,装些家里吃不完的砂锅菜,还有乳蛋饼和胡萝卜蛋糕,给贝尔根太太送去。贝尔根太太给爱丽丝的宝宝织过三双毛线靴,现在又开始织婴儿短外套和童帽了。
但是,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爱丽丝举手示好,但是贝尔根太太低下头,转身向她的杜鹃花走去。
她没有看错。贝尔根太太不想理她。
如果爱丽丝主动走上前去打招呼,那位慈眉善目、体形丰满的贝尔根太太会不会像尼克那样,冲着她大吼大叫,恶语相向?刚才贝尔根太太的表现和电影《驱魔人》里的那个小姑娘扭头时很像。
爱丽丝快速回到屋里,关上门。奇怪的是,她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或许贝尔根太太已经老了,再也不认识爱丽丝了。这样的解释再合理不过了。是的,这样说得通。至少现在如此。等她恢复了记忆,一切都会回归正轨。到那时候,她会说,噢,当然是这样!
好吧。接下来该做什么?
爱丽丝不知道,每逢周末,轮到“尼克负责带孩子”的时候,她自己都会做些什么。她喜欢这种分居生活吗?她会孤单吗?她会渴望孩子们回到自己身边吗?
现在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探索这间屋子,找找自己生活的线索。这样的话,等到明天晚上尼克回来的时候,她就可以做好准备了。她可能还会准备做一番很有说服力的说辞:我们不应该离婚的十大理由。
也许,她还会找到一些与吉娜有关的东西。给尼克的情书?但是尼克搬走的时候,应该已经把这些东西拿走了。
又或者,她应该去准备一下晚上的派对?但是,做些什么好呢?很奇怪,这次派对似乎没她什么事。
其实,她根本就不想待在这间屋子里。她蛋挞吃多了,肚子不舒服。“你还要一块?”她妈妈说这话的时候,既高兴又惊讶。爱丽丝猜想,自己以前肯定很少这样。
她想出去散散步。这样也好清醒一下头脑。今天天气很好,为什么非要待在屋子里呢?
她走上楼梯,在过道里停了下来,看着另外三间卧室的门。这现在应该就是孩子们睡觉的地方。她和尼克以前把它们留作空房,以备将来有一天,它们会被用作育婴房。他们会花很多时间待在这几间屋子里,盘腿坐在地板上,计划和畅想未来。他们将油漆的颜色选为海蓝色。就算孩子的性别出乎了他们的预料,是个女孩(她确实怀的是个女孩),这种颜色也可以用。
爱丽丝试探性地推开了育婴室的门。好吧。她在期待些什么呢?当然,那里没有白色的婴儿床或是换尿布的小桌,也没有摇椅。这个房间现在根本不是育婴室。
相反,房间里有一张单人床,被子没叠,上面摊着几件衣服。书架上堆满了书、空的旧香水瓶和玻璃罐。墙上几乎糊满了神秘欧洲城市的黑白海报。爱丽丝看见两张海报之间有一小块蓝色的墙面。她走过去,伸出手指。是海蓝色。
靠墙的地方摆着一张书桌。她看见书桌上有一本活页笔记簿,上面写着麦迪逊·洛夫。笔迹很熟悉,像是爱丽丝上小学时候的字体。她注意到,有一本打开的菜谱面朝下,反扣在桌上。她拿起来,原来是意大利千层面菜谱。麦迪逊要烧饭的话,是不是年纪太小了一点?这么小的孩子,也不会看欧洲城市的海报吧?爱丽丝在这个年纪还在玩洋娃娃呢。她的女儿让九岁时的她相形见绌。
她小心地将菜谱面朝下,放回桌上,蹑手蹑脚离开了屋子。
隔壁卧室的门关着,门上钉了张字条:
走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
女生禁止进入。
违反者死。
天哪。爱丽丝放开门把手,往后退。毕竟,她也是女生。这肯定是汤姆的房间了。也许他还设置了诡雷呢。小男孩,太吓人了。
下一间卧室的氛围较为友善。爱丽丝得掀起门口的珠帘,才能进门。进门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女孩的梦想之床:带有四根床柱和紫色的薄纱床帐。墙上的一个钩子挂着精灵的翅膀。屋子里摆设着一些口袋蛋糕形状的玻璃小饰品、十几个毛绒玩具、一面饰有小灯泡的化妆镜、多个发卡和发带、一个音乐盒、几个亮晶晶的手镯和长串念珠,一台粉色的手提式音响、一个塞满衣服的换装盒。爱丽丝蹲下来,翻弄着换装盒。她抽出一条熟悉的绿色夏裙,拿在面前。这是当年她为了自己的蜜月专门置办的。这是她最贵的裙子之一。现在这条裙子的领口已经有了棕色的渍斑,裙摆处有锯齿状的剪痕。爱丽丝放下裙子,脑袋有点迷糊。室内空气中的甜香像是草莓味的润唇膏,闻起来有点恶心。新鲜空气,她肯定是需要呼吸新鲜空气了。
爱丽丝回到自己的卧室,很快从五斗橱里找出短裤和T恤衫。运动鞋和太阳镜还放在她从医院带回来的背包里。她急匆匆地跑下楼,从衣帽架上取下一顶棒球帽。帽边写着“费城”。
她离开家,锁上了门。她注意到贝尔根太太已经回屋了,这让她松了一口气。
该往哪个方向走呢?她转道向左,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前走。一个女人推着辆婴儿车从另一个方向靠近,婴儿面无表情,直着身子,很严肃地坐着。爱丽丝逐渐走近,婴儿对她皱起了眉头,同时女人微笑着说道:“今天不跑步吗?”
“今天不跑。”爱丽丝微笑着回应,继续前行。
跑步?老天爷啊。她最讨厌跑步了。她还记得自己上高中时,她和朋友苏菲经常在椭圆形运动场的跑道上拖着脚步痛苦前进,两个人一边抱怨,一边相互搀扶,而吉莱斯皮老师还在大喊:“哎哟,看在上帝的分上,你们这两个小姑娘能不能跑快点啊!”
对了!苏菲!爱丽丝到家时就想给苏菲打个电话。如果她失忆前没有把自己和尼克的事情告诉伊丽莎白,那么苏菲或许对他们的事情更了解一些。
爱丽丝继续向前走。她发现越向前走,街边的房屋越大,就像是经过烤箱的蛋糕似的。房型由红砖小屋变成了线条光滑的蘑菇色豪宅,这些豪宅带有廊柱和塔楼。
事实上,有意思的是,随着她脚步越来越快,开始在人行道上连走带跳,她发现,跑步这个主意似乎一点也不愚蠢。似乎有点……乐趣。
头部受伤以后,跑步真的好吗?或许很不好。但是,说不定跑步可以帮助她恢复所有的记忆。
她开始奔跑了。
她的胳膊和双腿进入了一种协调的节奏,她开始慢速地深呼吸,鼻子进气,嘴巴呼气。噢,真舒服,就是这个感觉。她好像经常跑步。
她在劳森街左转,加快了速度。枫香树的肥大的红色叶片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一辆白色的小汽车上载满了半大的孩子,伴着音乐猛地刹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声音。她经过一条车道,车道上有一群孩子正嬉笑尖叫着挥舞水枪打水仗。有人开动了一台除草机。
那辆载着小孩的白色小汽车在前面的国王街街角停了下来。
一阵恐慌感猛烈袭来。这种感觉以前有过,上次伊丽莎白开车把她从医院送回家的路上就出现过。她的腿夸张地发着抖,她不得不蹲在人行道上,等待这种不知所谓的感觉消散。恐惧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如果她喊出来的话,就太丢脸了。
她环视四周,双手撑着地维持平衡,胸口起伏。她看见拿水枪的那些孩子还在跑来跑去,仿佛世界并没有变得黑暗和邪恶。她回头看了看国王街的街角,那辆白色的小汽车正等待着加入车流中。
这阵恐慌感和停在街角的那辆小汽车有关。
她既觉得冷,又觉得热,仿佛得了流感。天哪,难道她又要呕吐?到时候会把中午吃下去的蛋挞吐得满地都是。孩子们可以用他们的水枪把呕吐物清理干净。她听到一声汽车喇叭响。“爱丽丝?”
爱丽丝睁开眼睛。
一辆小汽车正停在马路对面,一名男子探出车窗。他打开车门,快步穿过马路,向她走来。
“出什么事了?”
他站在爱丽丝面前,把阳光给挡住了。爱丽丝没有说话,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着。她看不见他的面部特征。他看起来特别高。
他弯下腰,拉着爱丽丝的胳膊。
“你晕倒了吗?”
她现在能看见他的脸了。这是一张普通中年人的脸,和蔼,瘦削。他看起来就像那种可以和你闲聊天气的卖报纸大叔,友好而不招摇。
“加油。站起来,”他说着,就抓住爱丽丝的手肘,把她扶了起来,这样爱丽丝就能直着站住脚了,“我们把你送回去。”
他领着爱丽丝来到马路对面那辆小汽车前,让她坐在副驾驶座上。爱丽丝不知道该说什么,所以她什么话也没说。后座传来了一个声音:“你摔伤了?”
爱丽丝回过头,看见一个小男孩,男孩清澈的褐色眼睛正焦急地盯着她。
她说:“我没事。我只是有点不舒服。”
男子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我们正在去你家的路上,贾斯伯看到你了。你是准备去跑步的?”
“是的。”爱丽丝说。车子在劳森街和国王街的转角处停泊了片刻。这一次,她什么都没感觉到。
“我早上在IGA超市看见尼尔·莫里斯了,”男子说,“他说,他昨天看见你躺在担架上,被人抬出了健身房!我好几次给你留言,但是我没有……”
他的话音越来越小,最后听不见了。
“我上舞步课的时候摔倒了,撞到了头。”爱丽丝说,“我今天没事了,但是我原本不该跑步的。我真傻。”
后座上那个叫贾斯伯的小男孩咯咯地笑了。“你不傻!有时候我爸爸才傻呢。就说今天吧,他有三样东西忘了拿,害得我们不得不总是折返回去。第一样东西是钱包,第二样东西是手机,第三样东西——呃,对了,第三样东西——老爸,你忘了拿的第三样东西是什么?”
汽车开进了爱丽丝家的车道。他们停下车,小男孩也不再纠结于第三样东西是什么了,他推开车门,跑向门廊。
男人拉上手刹,转头看着爱丽丝,目光里满是温柔的关切。他把手搭在爱丽丝的肩上。“我想,你最好先休息放松一下,我和贾斯伯来搞定那些气球。”
气球。应该是为派对准备的吧。
“我觉得有点怪。”爱丽丝开口了。
男人微笑着。他的微笑很可爱。他说:“你指的是什么?”
爱丽丝说:“我完全不知道你是谁。”
(不过,老实说,他微笑的样子已经透露出了一些信息,他的手搭在她肩上的感觉也让爱丽丝大概知道他是谁了。)
男人的手像皮筋一样,从她的肩膀上弹开了。
“爱丽丝!”他说,“是我,多米尼克。”
老奶奶的老心思!
简单说两句。因为有好多人一直发邮件询问爱丽丝的病情。我很难过地说,爱丽丝现在肯定不是她自己!她对自己的朋友吉娜没有一点印象(关于那些可怕的往事,我专门发过一篇博文,文章在这里)。她的情况有点吓人。
吉娜在爱丽丝的生活中扮演过那么重要的角色,两个人相处的时间又那么长。(爱丽丝确实有轻微的英雄崇拜倾向。)我记得吉娜有一年在孩子的生日派对上评价爱丽丝的衣着。差不多是这样说的:“你穿那件短上衣和这条裙子配在一起更好看。”她属于那种对所有事情都有明确意见的人。结果爱丽丝直接回到楼上,把身上的衬衫换掉了。虽然是件小事,但是我记得尼克似乎对此很不高兴。
评论
时尚俏夕阳:
我曾经也有一位霸道的朋友。我老公也不喜欢她!我真心希望爱丽丝能找一位好医生看看。
来自达拉斯的多丽丝:
我确信爱丽丝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有没有关于X先生的新动态?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我与不孕的朋友吃完午饭回家时,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呵呵,其实也不算是有趣,就是愚蠢而搞笑,带有讽刺意味。
午饭后,我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一直在想“放弃”。这个念头在我的脑海里越变越大。突然间,这对我似乎是个明显的提示。我不能再经历一次流产了。我不能。我受够了。我不知道我受够了,但事实证明,我确实受够了。
我们以前总是订立截止日期。不能超过我四十岁生日。不能超过圣诞节。但是每次我们都想,好吧,但是我们还能做什么?我们出去旅游过,我们参加过许多聚会,看过许多场电影,听过许多场音乐会,我们也曾经睡过头。带小孩的人特别想做的事情,我们都做过了。而我们不想再做那些事情了,就想要一个宝宝。
还记得以前,每次想到妈妈为了救孩子,会不惜冲进熊熊烈火中的大楼,我就觉得,我应该再坚持久一点,为了给我的宝宝赋予生命,而再忍受一段时间的痛苦和不便。但是现在,我意识到,我是个疯婆子,我想冲进火场救孩子,可是我的孩子根本就不存在。我的孩子永远不会存在。他们总是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这就是整件事情最令我难堪的地方。每次我为失去的宝宝哭泣时,感觉就像是在悼念一段原本就不存在的恋情。我的宝宝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宝宝。他们只不过是显微镜下一群细胞,那么小,都还没有成型,而且他们永远也不会变成别的东西。他们仅仅是我自己因绝望而产生的希望罢了。梦想中的宝宝。
人不得不放弃梦想。拥有远大抱负的芭蕾舞演员不得不接受他们的身体并不适合跳芭蕾的现实,甚至没有人为他们感到难过。那么好吧,这些演员只能考虑寻找别的工作。我的身体不适合生孩子,运气太差。
在人行横道上,我看到一个怀孕的女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还有一个拉着孩子小手的女人。霍奇斯医生,其实我什么感觉都没有。什么都没有!这可是件大事,一个不孕症患者,看到怀孕的女人,什么感觉都没有。没有心如刀绞的苦涩。没有扭曲脸孔的丑陋嫉妒。
这就是我想说的那件搞笑的事情。
我回到家里。这一次,本并没有在车库里摆弄他的汽车。他坐在厨房的桌边。桌上摊开了许多文件,我注意到他的眼睛有点红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