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和伊丽莎白走上门廊,门廊的布置又美观,又炫酷。爱丽丝看见一套配有蓝色靠垫的藤椅(她很喜欢蓝色),还有不知谁剩下的半杯果汁放在一张马赛克台面的圆桌上。她自动地走上前去,拿起杯子,把背包搭在肩膀的一边;她的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黑白相间的足球。足球滚到边上,碰到了一辆儿童滑板车的轮子。滑板车的手把上还系有闪亮的彩带。
“噢,”爱丽丝突然慌了神,“孩子们?孩子们现在在屋里吗?”
“他们现在跟尼克的妈妈在一起,周末是他带孩子。尼克明天早上就从葡萄牙回来了,所以他会像往常一样,星期天晚上把孩子给你送回来。”
“像往常一样。”爱丽丝无力地复述道。
“很明显,这是你们惯常的安排。”伊丽莎白抱歉地说。
“好吧。”爱丽丝说。
爱丽丝任由伊丽莎白从她手里接过了橙汁杯。“我们能进去吗?你可能需要躺一会,你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太好。”
爱丽丝环顾四周,感觉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乔治和米尔德里德呢?”
“我不知道乔治和米尔德里德是谁。”伊丽莎白轻声细语地说,仿佛当爱丽丝是疯子。
“这是我们给那对石狮起的名字。”爱丽丝指了指门廊上那块空空如也的地方,“那是上一任房主留给我们的,我们很喜欢。”
“噢,原来是这样,我想起来了。我估计你把它们扔了,它们跟你的形象不太搭,爱丽丝。”
爱丽丝没听懂这话的意思。她和尼克绝对不会把石狮丢掉的。“我们去趟商店,乔治和米尔德里德,”他们在离开家的时候会对两只石狮说,“现在你俩要好好看家。”
尼克应该知道石狮去哪儿了,她会去问问。爱丽丝转过身,准备把钥匙插进锁孔里,眼前的门锁她没有见过。这是一把看起来很结实的金色单闩锁,但是她的手指很快就找到了正确的钥匙,她将门把手向下一扳,同时肩膀往门上一挤,将门打开了。整套动作就像是反复练习过似的。神奇的是,她的身体知道该做什么——打手机,化妆,开锁——而不需要思考自己以前有没有做过。她想要把这件事情跟伊丽莎白讲讲,但是,这时候她看见了门厅,吃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好吧,你听我说,因为我是一个预言家。”尼克曾经站在阴暗而弥漫着霉味的门厅里说。当时,他们刚搬进新家才一周,还没有习惯它的破败程度。(尼克的妈妈第一次看到房子的时候,都哭了。)“想象一下,我们在这儿、这儿,还有这儿都开一扇天窗,阳光就会洒进这座门厅;想象一下,我们撤掉所有这些墙纸,把墙面粉刷成浅绿色之类的颜色;想象一下,这条地毯消失得无影无踪,地板重新上漆后,在阳光下光洁锃亮的样子;想象一下,大厅的桌上摆着一个银盘,里面有鲜花和书籍——你懂的,就好像是被管家忘在了那里似的——还有伞架和衣帽架;想象一下,我们把孩子们的照片都用相框裱好,沿着门厅挂起来——不是那些恐怖的特写镜头,都是他们真实的生活场景,比如在海滨或是其他什么地方拍的照片,或者就是挖鼻屎的照片也可以。”
爱丽丝试着去想象他所描述的画面,但是她得了重感冒,半边鼻子刺痛得厉害,眼泪都流出来了。他们的银行账户里只剩下211澳元。二十分钟前,他们刚刚发现房间需要安装一套全新的热水系统。她只能说:“我们肯定是疯了。”尼克的脸色陡变,绝望地说:“别这样,爱丽丝。”
现在,展现在爱丽丝眼前的门厅和尼克当初的描述一模一样:阳光、大厅里的桌子、金光锃亮的地板。屋角里甚至还有一个搞笑的旧古董衣帽架,上面还挂着草帽、棒球帽和几条耷拉着的沙滩浴巾。
爱丽丝沿着门厅慢慢地走,没有停步,只是用指尖轻柔地抚摸这些家具。她的目光掠过挂在墙上的带框相片:一个胖乎乎的婴儿在草地上爬,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镜头;一个蹒跚学步的金发小孩无法控制地狂笑着,旁边站了个穿着蜘蛛人套服、双手叉腰的小女孩;一个瘦弱的黑皮肤小男孩穿着湿透了的肥大冲浪短裤腾空而起,镜头捕捉到了他在半空中欣喜若狂的神态,背景是蓝色的天空,他的四肢向各个方向舒展着,在他落水时,镜头被他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蒙上了点点水珠。每一幅照片讲述的故事都不属于现在的爱丽丝。
门厅的尽头以前是个小起居室,老奶奶当初就是在那里用茶点招待了爱丽丝和尼克。后来他们打算敲掉这里屋的三面墙——这是爱丽丝的主意;她在达美乐比萨餐厅的餐巾纸上绘制了原始草图——这样就可以拓出一大片空间,你在厨房烧饭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院子角落的蓝花楹树。“你可不是咱家唯一的预言家。”她曾这样告诉尼克。现在眼前的房屋格局和她在餐巾纸上画出来的图样基本一致,甚至更加出色。她能看到厨房里那张狭长而光洁锃亮的花岗岩工作台、一个超大的不锈钢冰箱,还有其他各种复杂的厨具。
伊丽莎白走进厨房——好像它就是一间普通厨房似的——把杯中剩下的橙汁倒进了洗手池。
爱丽丝把背包丢在地上,所谓的“离婚”肯定不是真的。有了这么漂亮的别墅,他们不好好在这里过日子,还能做什么呢?
“我真是不敢相信,”她对伊丽莎白说道,“噢,你看!我就知道白色的百叶窗跟那扇后窗是绝配,尼克想用木质的。不过,在贴面砖的问题上,看来还是他赢了。但是我不得不承认,他的眼光是对的。噢,我们还想办法搞定了这个奇怪的角落!太棒了!简直是一绝!噢,我不知道那些窗帘是怎么回事。”
“爱丽丝,”伊丽莎白说,“你的记忆真的就一点也没有恢复吗?”
“噢,我的天哪!那是个水池吗?是游泳池?地面游泳池?丽碧,我们家是不是很有钱啊?是不是这样?我们中彩票了?”
“你在医院里是怎么跟医生说的?”
“你看到那台电视机的尺寸了吗?简直就跟电影院的银幕一样。”
她知道自己现在唧唧喳喳的,太失态了,但是她似乎停不下来。
“爱丽丝。”伊丽莎白说。
爱丽丝感觉自己的双腿站不住了。她走过去,在电视机对面的棕色真皮长沙发上坐了下来(这个长沙发看着就很贵)。有什么东西绊到了她的腿,她掏出来一看,原来是个塑料小玩具:一个凶神恶煞的小人手里端着一挺机关枪。她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到了咖啡桌上。
伊丽莎白走过来,坐到了她身边,递给爱丽丝一张折起来的纸。“你知道这是谁写给你的吗?”
这是一张手工制作的卡片,正面粘着金粉,卡片上绘了一幅简笔画,画上有一位女士,嘴角向下,前额上贴着张创可贴。爱丽丝打开卡片,里面写着:“亲爱的好妈咪,快点好起来吧,奥丽薇亚爱你!”
“这当然是奥丽薇亚做的。”爱丽丝说着,手指拨弄着金粉。
“那你还记得奥丽薇亚吗?”
“有点印象。”
她根本不记得什么“奥丽薇亚”,但是这个人似乎确实存在,而且无可争辩。
“那你在医院里是怎么跟医生说的?”
爱丽丝用手按了按脑后那块依然疼痛的地方。她说:“我跟医生说,有些事情我印象有点模糊,但是大部分事情我都记得。他们推荐我去看一位神经病学家,还说我要是一直有严重的问题,就去预约瞧瞧。他们说,我应该一周之内就可以完全康复。不管怎么说,我想我确实记得那么一点零零碎碎的事情。”
“零零碎碎的事情?”
这时候,门铃响了。
“噢!”爱丽丝说,“真好听!我讨厌以前那个门铃!”
伊丽莎白扬了扬眉毛。“我去开门。”她顿了一下,“就看你让不让我去了。”
爱丽丝盯着伊丽莎白,为什么她会不让伊丽莎白去开门?“没事,你去吧。”
伊丽莎白消失在门厅里,爱丽丝将头枕着长沙发,闭上了眼睛。她试着想象尼克明天晚上带孩子过来时的情景。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冲上去抱住尼克,每次尼克外出回来后,她都会这样。(爱丽丝明显地感觉到,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好像他一直在出差似的。)可是万一尼克只是站在那里,不回应她的拥抱,那该怎么办?万一尼克轻轻把她推开了,那该怎么办?万一他狠狠地把她推开了呢?他一定不会这样做的,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到时候“孩子们”也都来了,他们会在屋子里到处跑,做一些小孩子都爱做的事情。
爱丽丝轻声默念着他们的名字:
麦迪逊。
汤姆。
奥丽薇亚。
奥丽薇亚这名字真好听。
她要告诉他们吗?“对不起,我知道你们的长相,就是不太想得起名字。”可是这种事情她做不来。孩子们要是听说妈妈不记得自己了,那该有多难过。她得假装自己记得,然后等着记忆完全恢复,她肯定会恢复记忆的,很快就会了。
她得尽量用自然的语调跟他们说话,不能学别人,装出一副甜甜的嗓音来哄孩子。小孩子都很聪明,他们会一眼把她看穿的。噢,天哪。要是被看穿了,她该怎么说啊?感觉这比参加尼克的公司派对还要恐怖,每次去参加尼克的公司派对之前,她总得绞尽脑汁地想一些合适的话题。
她听到门厅那头传来了说话声。
伊丽莎白身后跟着一个伙计,他推着一辆手推车,车里装着三个纸板箱。
“很明显,里面都是玻璃杯,”伊丽莎白说,“晚上要用。”
“你想把它们搁哪儿?”伙计嘟哝道。
“呃。”爱丽丝说。晚上用?
“我想,放在厨房里就可以了。”伊丽莎白说。伙计搬起纸板箱,摞到了厨房的工作台上。
“在这儿签字吧。”他说。伊丽莎白签了字。他扯下一张纸递给伊丽莎白,简单打量了下房间。“房子不错啊。”他评论道。
“谢谢你!”爱丽丝眉开眼笑地说。
门厅那头又传来了招呼声:“酒送来了!”
“爱丽丝,”伊丽莎白说,“我估计你不记得今晚要举办派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