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1 / 2)

爱丽丝琢磨着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很明显,她可以问:“你有没有试过再要孩子?”但是那样问就好像是在告诉人家:“那还等什么!赶紧再要一个吧!”

爱丽丝看了一眼伊丽莎白。她戴着太阳镜,所以爱丽丝看不见她的眼睛,她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则不自觉地摩挲着脸上的什么东西。

爱丽丝向窗外望去,发现她们此时离家只有一个街区的距离了。她和尼克以前傍晚散步时经常从这里经过,他俩会驻足观察其他人家的房子,以便“剽窃”一些装修灵感。那真的是十年前的事情吗?感觉不太可能。这段记忆太清晰,太寻常了,感觉就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一样。尼克总是先向路过的邻居们打招呼。“今晚天色不错哦!”他会很随和地打声招呼,然后停下脚步和对方攀谈起来,好像那些人都是他的老朋友似的。而爱丽丝则会站在旁边拘谨地笑着,心里想着,我们干吗非得跟这些陌生人打交道?但是她对尼克无拘无束的交际能力很是自豪,他可以径直走进一大堆陌生人当中,向其中一个陌生人伸出手去,说道:“我叫尼克,这是我太太,爱丽丝。”感觉他就像具备一种神奇的技能,这就好比弹奏一件复杂的乐器,而这种技能爱丽丝永远也学不来。最美妙的是,只要有尼克伴随左右,爱丽丝就可以安全、自由地穿梭于任何社交场合,参加派对再也不是一种折磨,而是一种多姿多彩、充满欢乐的体验,爱丽丝的转变如此巨大,以至于她甚至怀疑自己以往是不是真的有那么害羞。即使某一时刻尼克并不在她的身边,她也知道,就算面前和她谈话的人走开了,她也不会陷在人群中茫然无助,她可以去找尼克,只要给他一个眼色,尼克就会一把搂过爱丽丝,不露声色地把她拉入一个新的交际圈当中。

她现在是不是又要一个人去参加派对了?

她记起了以前失恋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一连几个月,她都像是掉了一层皮似的。如果和那些一无是处的男人分手后都会这样,那么和尼克分手会是什么样的感受呢?她一直沉醉于柔情蜜意的温柔乡里,她原以为自己可以永远沉溺其中。

爱丽丝原本低头把玩着手镯,她抬起头,发现车子正在转入劳森街。她看着路边一长排郁郁葱葱的枫香树,前面的车打上了右转信号灯,转入国王街。爱丽丝突然感到一阵恐惧,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好像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喉咙,并且越掐越紧,强烈的恐惧使她牢牢地定在座位上。

爱丽丝伸出手,想要触碰伊丽莎白的胳膊,好让她知道自己可能快要死了,可是身体却不听使唤,动弹不得。伊丽莎白刹住车,左顾右盼地驶进了国王街。爱丽丝就在她身边突发心脏病,而伊丽莎白竟然浑然不知。

车子开过街角,爱丽丝的心跳开始放缓。她又可以呼吸了。空气重新充满了她的肺部,爱丽丝重重地嘘了口气。

伊丽莎白看了爱丽丝一眼。“你还好吧?”

爱丽丝尖声说道:“我刚才有一阵子感觉非常、非常怪。”

“头晕了?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直接开车送你回医院。别担心。”

“不,不,现在已经好了。刚才只是——没什么,真的。”

恐惧消失了,爱丽丝感到虚弱,身体打着战,仿佛刚从游乐场的骑乘设备上下来一样。这阵突如其来的感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先是无以名状的悲伤,现在又是恐惧。

她们驾着车,沿着爱丽丝和尼克所居住的那条街往前开,爱丽丝看见自家对门的房子贴上了“此房出售”的标牌。“噢,普里切特家的房子要卖掉了?”她问道。

伊丽莎白瞟了一眼标牌,脸上浮现出一副难以捉摸的奇怪表情。“呃,我想他们家卖房子都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现在卖房子的是他们的下家。好吧,不管怎么说——”她把车转到爱丽丝和尼克家的车道上,拉上手刹,“还是自己家最好。”

爱丽丝望着窗外自家的房子,捂着嘴,她打开车门跳了出来,鞋子踩在光滑的白砾石车道上咯吱作响。白砾石!“噢!”她欣喜若狂地说道,“看看我们都做了些什么!”

他们第一次看到这座房子,是在七月份的一个阴天。

“噢,天哪。”两人将车子停靠在房前时,异口同声地说道。接着,等他们坐在车里,盯着房子看了几秒钟以后,两个人又同时冒了一句:“嗯哼?”言下之意就是:“不过,说不定它有什么独特之处?”

这是一座破败的联邦风格两层别墅。屋顶已经下陷。窗户上挂的不是窗帘,而是毯子。草坪无人打理,已经长满野草,简直就是个垃圾场。整套房子看起来风雨飘摇,年久失修,但是如果你眯着眼睛,仔细打量一番,你就能看出,它从前也风光过。

“此房出售”的标牌前面还写着“接受议价”,人人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需要装修的地方太多了。”尼克说。

“确实太多了。”爱丽丝表示同意,两个人斜着眼,相互交换了一下狐疑的眼神。

他们下了车,站在寒风凛冽的街上,等待着房地产经纪人的到来。屋子的前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来一位驼背的老奶奶。她上身穿着一件男式针织衫,下身穿着格子裙、长袜和旅游鞋。只见她拖着步子,沿步道往信箱走去。

“噢,天哪。”爱丽丝苦闷地说。看着一对中年业主夫妇火急火燎地赶在你踏进房门、炮轰他们的地毯品位之前夺门而出,坐上汽车逃之夭夭的时候,你心里就已经够难受的了。他们为了推销自己的房子而费尽了心思,这让爱丽丝触景伤情——屋子里摆上了鲜花,刚刚使劲擦过的厨房板凳上还遗留着水渍,起居室的桌子上特意摆放着一套咖啡滤压壶和杯子,以便营造家的氛围。如果有人在浴室里点熏香蜡烛,造成一副他们一直是这样生活的假象,尼克通常会嗤之以鼻,不过爱丽丝却总是被他们的希冀所打动。“别花那么多的心思来取悦我。”爱丽丝很想告诉他们。现在,眼前这位是个上了年纪、颤颤巍巍的老奶奶。这么冷的天,他们进去看房子的时候,老奶奶要去哪里呢?为了招待他们预约看房,她是不是忍着关节炎的痛苦,专门擦亮了地板,而完全没有想到他们可能根本不会买下这套房子呢?

“你好啊!”尼克喊了一声,爱丽丝躲在他身后忙不迭地阻止道:“嘘!”他一把将爱丽丝从背后拉到前面,因为爱丽丝也不想在公共场合与尼克来一场摔跤比赛,所以她别无选择,只能顺从地与尼克并排走向那位老奶奶。

“我们过会儿要在这里和房地产经纪人见面。”尼克解释道。

老奶奶没有笑。“你们看房得等到三点钟。”

“啊,不会吧。”爱丽丝说。这样的情形似曾相识,她和尼克经常把这种事情弄错。(“你俩要是有了孩子怎么得了。”尼克的妈妈曾经这样对他们说过。)

“不好意思,”尼克说,“我们会开车在附近转一圈,这房子看起来很漂亮。”

“你们不妨现在就进屋吧,”老奶奶说,“我来带你们看房,总比让那个狡猾的马屁精来带你们看房要好。”

还没等尼克和爱丽丝回答,老奶奶就径直转身,向屋子蹒跚走去。

尼克在爱丽丝的耳边轻声说道:“她会把我们关在笼子里,然后喂得胖乎乎的,最后吃掉。”

“留下一堆残渣。”爱丽丝轻声回应道。

两人一边顺从地跟着老人进屋,一边憋着不笑出声,身子都打战了。

门廊的台阶顶上,有两尊威武的砂岩石狮。尼克和爱丽丝经过的时候,石狮的目光似乎也在跟着他们。

“啊呜!”尼克对着爱丽丝耳语,还把他的手装成爪子的模样。爱丽丝嗔怪道:“嘘。”

屋子里的情形与他俩先前预想的有差距,有好的方面,也有坏的方面。室内设有挑高的吊顶、雕花的檐口、天花板灯线盒,还有别具一格的大理石壁炉。尼克悄悄地踢起磨坏的老地毯一角,让爱丽丝看看下面的地板是什么样子。与此同时,屋子里有一股潮湿而清冷的味道,让人鼻子发痒;墙上的灰泥剥落了很多;浴室已经很有年头了,墙上长了霉;厨房里铺着20世纪50年代的油毡布,炉灶看起来更像是博物馆的展品。

老奶奶招呼他们坐在一台只有一根发热管的取暖器前,端来茶水和一碟牛油手指饼干。爱丽丝非常想帮忙,但是老奶奶摆摆手,拒绝了。看着她走路实在是太揪心了。最后,她抱来一本积满了灰尘的旧相册,坐了下来。

“这房子五十年前是这样子的。”她说。

照片是黑白的,都很小,但是你还是能从中看出,这套房子曾经光鲜无比,完全不是现在这副行将就木的干瘪骷髅模样。

老奶奶用一根发黄的手指,指着一张年轻姑娘的照片。这位姑娘站在屋前的花园里,张开了双臂。“那是我,我们刚搬进来的时候照的。”

“您真漂亮。”爱丽丝说。

“是啊,”老奶奶说,“当然,我当时不知道。就像你现在也不知道自己长得多漂亮。”

“是啊,她不知道。”尼克表示赞同,他已经连着吃了三块手指饼干了。虽然饼干受了潮,但他的吃相就像一个月没吃饼干了似的。

“我本来是要把房子留给儿孙的,”老奶奶说,“但是我女儿三十岁的时候就死了,我儿子不肯理我了,所以我只好把房子拿到市场上卖掉。我想卖20万澳元。”

尼克听了这话,差点没被饼干噎死。广告上这套房子的定价超过了30万。

“房地产经纪人跟你们说,我的要价远远不止这个数,但是我实话告诉你们,如果你们能出20万,我会接受的。我知道,我可能会从投机商那里得到更多的钱,他会把房子简单翻修下,然后卖给下家,但是我一直希望能有一对年轻夫妇把房子买下来,花点时间,花点心思,把房子好好修整修整,带回那些美好的回忆。我们在这里有很多美好的回忆,只不过你们可能感觉不到,它们确实在这里。”

她说出“美好的回忆”时,带着些许厌恶。

“它可以装修得很漂亮。”老奶奶接着说,语气好像是在训斥他们似的,“它本来就应该很漂亮。只要吐点口水,再擦擦就可以了。”

后来,两人回到车里,静静地看着这栋房子。

“只要吐点口水,再擦擦就可以了。”爱丽丝说。

尼克笑了。“是啊,也就吐个几十加仑口水,再用上几车砂纸罢了。”

“那你怎么看?”爱丽丝问,“要不就不考虑了?我们应该干脆就不考虑了,对不对?”

“你先说,你怎么看?”

“不要,我要你先说。”

“女士优先。”

“好了,我先说。”爱丽丝说。她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房子,想象崭新的油漆,修剪好的草坪,刚会走路的小婴儿绕着跑圈。这当然太疯狂了。他们得花上几年的工夫,才能把房子完全修缮好。他们没有那么多钱,而且两个人都是全职的上班族。他们曾经明确约定,不会买待修缮的房子,只买精装房。

她说:“我想买这套房子。”

尼克说:“我也想。”

爱丽丝仿佛置身在极乐世界。目光所及之处都是那么的新鲜美妙。门廊前铺着一块块大号的方形砂岩台阶(这是尼克的主意);光亮的白色木窗框搭配着影影绰绰的奶白色窗帘;粉色的九重葛爬满了门廊边的格子棚(她发誓,这个想法是前几天才冒出来的——“我们以后要在那里吃早餐,假装我们就在一座希腊小岛上。”当时她对尼克说);天哪,连前门都改头换面了——他们肯定是哪天把它拆了下来,好好粉刷了一遍。

“我们有份清单,”她对伊丽莎白说,“你还记得我们的清单吗?有三页信纸那么多,上面写的全是我们要对房子做的修缮工作,总共有93项任务。清单的名字叫‘不可能完成的梦想’,上面写的最后一项任务是‘白色石子车道’。”她弯下腰,捡起一粒光滑的白色石子,托在掌心上,拿给伊丽莎白看。他们最后是不是把清单上的事项都划掉了呢?这几乎可以称得上奇迹了。他们最后完成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梦想”。

伊丽莎白疲惫地笑了笑。“你们装修了一个漂亮的家——回头你看看屋里是什么样子吧。我估计你的钥匙应该在背包里。”

爱丽丝想都不需要想,直接弯腰拉开背包侧袋的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大串丁零当啷的钥匙。钥匙圈是个小小的沙漏,她知道钥匙放在哪里,但是她以前从未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