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2 / 2)

到了四十岁以后。

噢。

爱丽丝把一只手伸向后脑勺。她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头发已经被扎成了马尾辫;她没有意识到,它实际上更像猪尾辫。她扯下发圈,用手指捋着头发。她现在的头发甚至比拍证件照的时候更短。也不知道尼克喜不喜欢。用不了多久,她就必须鼓起勇气,面对镜子里的自己了。

当然,她现在还是顾不上。不急。

她把驾照放回去,开始翻钱包里的东西。钱包里放着各种各样的信用卡、提款卡,这些卡的正面都刻有她的名字,包括一张美国运通金卡。美国运通金卡是不是只有开宝马的那种人才会有的身份象征?钱包里还有借书证、NRMA车险卡、健康公积金卡。

她找到一张纯白色的名片,上面写着迈克尔·博伊尔,注册理疗师。地址是在墨尔本。她把名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有几行手写的留言。

爱丽丝:

我们都安顿下来了,一切都好。我常常想起你,想起我们的快乐时光。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

迈克尔

她把名片丢到腿上。这个迈克尔·博伊尔所说的“快乐时光”究竟是什么意思?真是不知廉耻。她可不想和墨尔本的一个理疗师有什么快乐时光。他说的话让人毛骨悚然。她想象出了一个手部柔软、嘴唇湿润、大腹便便的秃顶男。

尼克这家伙究竟跑到哪里去了?

或许,简忘了给他打电话。她今天在健身房里一直表现得那么奇怪。爱丽丝应该干脆自己打电话给尼克,告诉他,她现在情况很严重,真的很需要他马上放下工作,过来陪她。为什么她之前没有想到这一点?

突然之间,她极度渴望给自己找一部电话,听一听尼克那可爱而熟悉的声音。她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已经很多年没有跟他说过话了。

她心急如焚地看了看小房间的四周,果不其然,这里没有手机。屋子里根本什么也没有,除了洗手池、镜子,以及教人如何正确洗手的标牌。

手机!这正是她所需要的。她最近才得到自己的第一部手机。这是尼克的老爸淘汰不用的旧手机,它还能用,只不过前后盖必须通过橡皮筋绑在一起。她隐隐感觉到,自己现在说不定已经拥有一部更贵重的手机了。当她拉开背包正面口袋的拉链时,她的直觉应验了:一部线条光滑、银光闪闪的手机就放在里面,仿佛她早知道会是如此。(真的是这样吗?她也不知道。)

口袋里还有一本皮革装订的日程安排,爱丽丝迅速翻开本子,只是为了确认今年的确是2008年。她惊惧地发现,本子上全是自己的字迹。每一页的页首都写着2008年,2008年,2008年。白纸黑字,不容置疑。她不再翻页,而是拿起亮闪闪的手机,呼吸急促,仿佛有一根巨大的金属条已经刺穿胸部。

这部奇怪的手机她真的会用吗?她一向笨手笨脚,不擅长使用新设备,但是她那做过美甲的纤纤玉指似乎知道该怎么做,她按下了手机两侧的银色按键,啪的一声打开了机盖。

她拨打了尼克的直达专线,将手机放到耳边。等待铃声响了起来。求求你接电话。求求你接电话。她觉得,只要听到他的声音,她就会感到巨大的宽慰,以至于呜咽起来。

“您好,销售部!”

这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语气中透出开玩笑的口吻。背景里传来哄堂大笑的声音。

爱丽丝说:“尼克现在在吗?就是尼克·洛夫?”

对方沉默了一小会儿。等到女子再次开口时,她的口气完全变了,仿佛刚刚被人严厉训斥了一番。背景中的笑声戛然而止。

“对不起,您打错分机了,但是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可以帮您转接到洛夫先生的个人助理?”

爱丽丝犹豫了片刻,没想到尼克还有一个“个人助理”。真是酷毙了。

女子又开口了,仿佛爱丽丝刚才反驳了她。“其实,洛夫先生这个星期都在葡萄牙,所以,您现在最好是找他的个人助理。”

葡萄牙!她说:“他去葡萄牙做什么?”

“好像是去开什么国际会议吧,我想,”女子带着不确定的语气说,“但是,要是可以帮您转接过去的话——”

去了葡萄牙,还有个人助理。他一定是升职了。他们一定要喝杯香槟庆祝一下!

爱丽丝(狡猾地)说:“嗯,可不可以提醒我一下,洛夫先生在公司的职位?”

“他是我们的总经理。”女子用一副“地球人都知道”的口气说。

简直不敢相信。

尼克现在已经当上了“万恶的威震天”。

这何止是官升一级,简直就是在公司岗位阶梯上的超级飞跃。一想到尼克在办公室里对着下属指手画脚,爱丽丝就自豪得心花怒放。不会有人笑话他吗?

“我现在帮您转接他的个人助理。”女子坚定地说。

只听手机里咔哒一声,等待铃声又响了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又一位女士流利的声音:“这里是洛夫先生的办公室,我是安娜贝尔,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哦,”爱丽丝说,“我是尼克的妻子,啊,洛夫先生的妻子。我有事跟他联系,但是,呃……”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无比犀利:“你好,爱丽丝。你今天过得好吗?”

“嗯,其实——”

“你也知道,尼克星期天早上才会回悉尼。显然,要是实在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可以试着联络他,但是,我真的不想去打扰他。他的时间安排特别紧张。”

为什么这个女人这么不讲情面呢?她显然认识爱丽丝。爱丽丝究竟哪里得罪过她呢?

“那么,你的事情可以缓一缓吗,爱丽丝?”

这并不是她在胡思乱想,这个女人的话里传达出来的,是活生生的仇恨。爱丽丝的头痛更剧烈了。她恨不得对这个女人说:“嘿,小姐,我现在在医院里。我是被救护车送过来的!”

“我希望你不要让别人踩在你头上。”伊丽莎白总是这样对她说。有时候,事情已经过去了很久,爱丽丝早就忘了,但是伊丽莎白还记得,她会说:“我昨晚一直在想药房里那个女的对你说过的话。我真不敢相信你竟然忍了——你真是个没有脊梁骨的人!”于是爱丽丝就会瘫倒在地上,以显示她没有脊梁骨。伊丽莎白见此情形,就会说:“噢,真是受不了你。”

问题是,爱丽丝需要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才能表现得强硬起来。这种情况来得太突然了。她需要很长的时间来瞻前顾后。对方是不是真的在抬杠?会不会只是她太敏感了?会不会是因为对方今天早上发现自己得了绝症,所以才态度恶劣?

她正打算低声下气地恳求尼克的个人助理,结果身体却不听使唤,而是条件反射地做出了一系列让她陌生的反应。她抬起头,挺起胸,收起腹部,明明开了口,但是却认不出自己的声音。她的声音严肃,尖利,果决,傲慢。“不行,缓不了了,”她说,“情况紧急,出事了。麻烦你让尼克尽快给我打电话。”

爱丽丝对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惊愕不已,这就像连续做了三个后空翻一样神奇。

女人叹了口气。“好吧,爱丽丝,我看看我能做些什么。”她语气中的轻蔑依然显而易见。

“那就太感谢了。”

爱丽丝挂了电话,咒骂道:“浑蛋。婊子。贱人。”这几个词就像毒药丸一样,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她吞了一口唾沫。这句脏话甚至比刚才的对峙更令人惊异:她一下子觉得自己像个文身女孩,喜欢偶尔跟人斗气。

这时候,手里的电话响了,把她吓了一跳。

肯定是尼克,她想到这里,心里一阵宽慰。这一次,她的手指依然知道该怎么操作。她按下了标有绿色手机符号的按钮,说道:“尼克?”

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孩子不高兴的声音:“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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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澳大利亚时装品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