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透过乔治身后的救护车窗口,看着外面一闪而过的广告牌、写字楼和天上的云彩。
好吧,也就是说,这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傻事。眼前的一切之所以让人觉得怪怪的,纯粹是因为“脑袋被撞了”。这种感觉就好比你在节假日里一觉醒来,却想不起自己身在何处,只不过当下的体验更加漫长,更加紧张罢了。没有必要恐慌。这很有意思!她只需要集中注意力就好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她果断地问乔治。
“快到中午了。”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表。
好吧,现在是中午,星期五的中午。
她说:“你刚才为什么要问我早餐吃的是什么?”
“一般有人头部受伤的时候,我们就会问这种问题,目的就是为了确认你的精神状态。”
也就是说,要是她能想起今天早餐吃了什么,那么其他的事情也会逐渐明朗。
早餐,今天早上。噢,快点想起来吧。她肯定记得的。
平日里吃早餐是什么情形,她心里很清楚。烤面包机里通常会一前一后地弹出两片吐司,电热水壶里热气腾腾地烧着水。晨光斜射在厨房的地板上,照亮了油毡上那一大块棕色的污渍,这块污渍看起来仿佛瞬间就可以擦洗干净,但事实上肯定不能。墙上挂着一面铁路时钟,那是尼克的妈妈送给他们的乔迁礼物。每次抬起头来看时钟,她总是会热切地希望时间比自己想象的要早(结果总是事与愿违)。屋子里回荡着ABC早间电台清脆的播音——电台主持人带着担忧、紧张的口气,播报着世界新闻。尼克听着电台的新闻,时不时就会说些“不会吧,开什么玩笑”这样的话,爱丽丝任凭自己沐浴在声浪当中,假装还在睡觉。
她和尼克都不是习惯早起的人。他们喜欢彼此这一点,两个人都曾与热爱早起、精力充沛到不可理喻的人交往过。他们用简明扼要的语句交谈,有时候这是恶作剧,目的是为了夸大内心的不爽,有时候并非如此,但是这也没有关系,因为他们知道,等到晚上下班之后,他们就会回归真实的自我。
她试图唤醒具体某一天的早餐记忆。
那是一个清冷的早晨,厨房里还没有上完漆。外面下着滂沱大雨,室内的油漆味浓烈刺鼻。他们就着花生酱,默默地吃着烤吐司。两个人都席地而坐,因为所有的家具上都还盖着防尘布。爱丽丝依然穿着睡衣,只不过她在外面披了件开襟羊毛衫,脚上还套着尼克的及膝旧足球袜。尼克刮好了胡子,换上了正装,就差打领带了。前一天晚上,他已告诉爱丽丝,今天他得同时在“光头锃亮的傻逼”“万恶的威震天”和“大教主”面前,做一个非常重要,也非常可怕的演示报告。爱丽丝本来就害怕公共演讲,一听到这个消息,她胃里一紧,深感同情。那天早晨,尼克抿了一口茶,放下马克杯,张开嘴,准备咬一口吐司,结果一失手,吐司掉到了他最喜欢的蓝色条纹衬衫上。它刚好粘在了衬衫的正面。两个人惊愕得面面相觑。尼克慢慢地揭下吐司,露出一大块方形的花生酱污渍。他开口了,语气仿若刚刚受了致命的枪伤一般。“我就剩下这么一件干净的衬衫了。”接着,他举起手里的吐司,使劲儿拍到了脑门上。
爱丽丝说:“没有啊,不止这一件。你昨晚打壁球的时候,我拿了一大堆衣服出去洗。”他们那个时候还没有买洗衣机,平常都是把脏衣服送去街角的洗衣店。尼克把那片被砸扁的吐司从脸上揭下来,说道:“你没骗我吧。”她说:“没有。”他越过一罐罐油漆,爬了过来,双手捧着她的脸,给了她一个良久的、温柔的带着花生酱味的吻。
但是,这不是今天早上的事。它发生在几个月前,或者几个星期前,反正不在今天。现在厨房已经装修好了。况且,那个时候她也没有怀孕,还没有忌喝咖啡。
有一段时间,他们一连好些天都在追求健康的饮食方式,早餐就吃酸奶和水果。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这种健康的饮食方式并没有保持太久,虽然他们一开始热情很高。
有时候,尼克出差了,爱丽丝一个人吃早餐。每到这时,她就会坐在床上,一边咀嚼着吐司,一边细细品味着思念他的浪漫情怀,仿佛他是一名水手或者军人,而她在深闺等待良人归来。这就好比你在等着吃大餐的时候,享受忍饥挨饿的感觉。
有一次吃早餐时,他们吵了一架——两个人都面目狰狞,眼睛好像在喷火,砰砰地摔门——就是因为家里没有牛奶了。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肯定不是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她还记得他们是怎么和好的。当天晚上,他们去看了尼克的小妹妹在一部又臭又长的后现代戏剧里饰演的一个小角色。他们都看不懂这部戏剧想要表达什么。“顺便说一句,我原谅你了。”尼克斜靠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她小声回应道:“搞没搞错,是我原谅你好不好。”坐在前面的一个女人转过身来,轻声抗议道:“嘘!你们两个!”那神情俨然一个愤怒的教师。他们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两个人笑得太厉害,最后不得不狼狈地跨过邻座观众的膝盖,离开了剧院,以至于后来因为这事儿跟尼克的妹妹闹僵了。)
有一次吃早餐时,她没好气地念着宝宝起名手册中的名字,而他则没好气地给予肯定或者否定的答复。这样很好,因为他们那天早上的不爽肯定都是装出来的。“真不敢相信,他们竟然让我们给一个人起名字,”尼克说,“感觉这像是只有皇帝才应该做的事情。”
“或者皇后。”爱丽丝说。
“噢,他们从来没有让女人给别人起过名字,”尼克说,“这是很显然的。”
这是今天早上的事吗?不对,它发生在……某一天。不是今天早上。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今天早餐吃了什么。
她对乔治·克鲁尼坦白了:“我之前说我今天早上吃了花生酱抹吐司面包,是因为我平常一般都吃这个。我其实对今天的早餐完全没有印象了。”
“没关系,爱丽丝,”他回答,“我觉得我自己都不一定想得起早餐吃了什么。”
好吧,他现在倒是没有心思确认她的精神状态了!乔治真的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说不定你也有脑震荡。”爱丽丝说。乔治很配合地笑了起来,他似乎失去了对她的兴趣。也许,他是希望下一个患者能够更有趣一点。说不定他喜欢用心脏除颤器这种东西。爱丽丝要是医护人员的话,就会这样。
记得有个星期天,尼克宿醉未消,她试图说服他去海边,而他闭着眼睛,躺在沙发上不理她。她说:“噢,不,他的心电图已经平了!”说着,便煞有介事地拿起两把抹刀(当作电极),摩擦了一下,然后往他的胸部按,同时喊道:“所有的人都让开!”尼克装模作样地抽搐了一下。他还是不动,直到她大喊:“他没有呼吸了!我们得给他插管,快!”然后拿着一根吸管,试图塞进他的喉咙里。
救护车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了下来,爱丽丝稍微挪了挪身子。她感到浑身不适。一种无法抗拒的倦怠感深入骨髓,与此同时,一阵坐立不安的躁动感让她恨不得支起身子,做点什么。这肯定是怀孕所致。大家都说,怀孕的时候,你总是会感觉到身体不对劲,不像是自己的。
她低下头,再次看了看身上那件陌生的湿衣服。它甚至都不像是她平常会挑选的衣服。她从来不穿黄色上衣或者无袖运动衫。恐慌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她扭过头去,又开始看着救护车的车顶。
问题是,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她也不记得了。
一点印象也没有。就连舌尖上,也没有残留熟悉的味道。
是不是吃了她素来喜爱的金枪鱼豆子沙拉?还是尼克最爱的咖喱羊肉?她也说不上来。
当然,平日里的事情总是会缠在一起,难以厘清。她可以试着回想上个星期做过什么事情。
来自一个个周末的纷乱记忆如同洗衣篮里的脏衣服一样,一股脑地倒进了脑海里。坐在公园的草地上看报纸,野餐,逛花市、讨论植物,布置房屋,没完没了地布置房屋,看电影,吃晚餐,与伊丽莎白喝咖啡,在星期天的早晨做爱,然后沉入睡眠,醒来之后去一家越南面包房里买羊角面包,为朋友庆祝生日,偶尔参加婚礼,出门旅行,与尼克的家人打交道。
冥冥之中,她知道,这些事情都不是上个周末发生的。她也不知道它们具体发生在何时,是在不久之前还是很久以前。总之它们发生过。
问题是,她无法给自己定位“今天”“昨天”甚至“上个星期”。她感觉自己就像一只断了线的气球,无助地飘浮在日历的上空。
她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画面:阴云密布的天空中,到处都飘浮着粉色的气球,它们用白色的丝带扎在一起,就像一捧捧花束。气球花束被一阵怒风猛烈地鞭打着,她感到一阵无比揪心的巨大哀伤。
这种哀伤就像偶发的恶心感,过了一阵,就消失不见了。
我的天哪。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渴望见到尼克。他在的话,就能把一切都打理好。他可以准确地告诉她,他们昨天晚饭吃了些什么,上个星期做了些什么。
但愿他已经在医院里等她了。说不定,他还给她买了花。或许他真的买了。她希望他没有,因为这样做太夸张了。
当然,她其实希望他买了。毕竟她上了一趟救护车,有鲜花的安慰也是理所应当。
她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这一次,画面中出现了一大捧长茎红玫瑰和满天星,这些花儿插在尼克的表亲赠送给他们作为新婚礼物的水晶花瓶里。为什么她会想象这些?尼克从来没有给她送过玫瑰。他知道,她只喜欢生长在花园里的玫瑰。花店里买来的玫瑰没有香味,而且出于某种原因,花店总是会让爱丽丝联想到连环杀手。
救护车停了下来,乔治一跃而起,佝偻着身子,以免撞到车顶。
“我们到了,爱丽丝。你感觉怎么样?刚才你好像一直在沉思。”
他推动手柄,打开了救护车的后门,阳光一瞬间倾泻进来,弄得她睁不开眼睛。
“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呢。”爱丽丝说。
“凯文。”乔治带着歉意回答道,仿佛他知道这个答案会令人失望。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霍奇斯医生,事实上,由于工作性质的缘故,我有时候会变得有些急躁,我很不好意思地承认这一点。所谓急躁,也不是火急火燎的那种,但是整个人会像打了鸡血一样,肾上腺素直线上升。当灯光暗去,台下的学员安静下来以后,只有我一个人独自站在台上,莱拉会非常严肃地给我一个“准备好了”的信号,仿佛我们是在NASA准备航天发射。聚光灯就像阳光一样,照在我的脸上。我能听到的,只有玻璃水杯的叮当声,其中或许还夹杂着一两声出于礼貌而尽量压低的咳嗽声。我喜欢置身于酒店的多功能大厅,感受这种干净清爽、严肃认真的氛围,以及扑面而来的空调冷气。它能让我的头脑变清醒。当我说话的时候,麦克风能使我的声音变平顺,给人以权威的感觉。
但是话又说回来,有些时候,我走上讲台,感觉脖子后面就像是有沉重的压力,压得我垂头驼背,就像个丑陋干瘪的老太婆一样。我恨不得把嘴巴凑近麦克风,对大家说:“女士们、先生们,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你们看起来都像是心地善良的人,所以行行好吧,告诉我,你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其实,我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们这样做的意义,是在帮助我们偿还房贷。他们每个人都在为我们的食品杂货、水电、信用卡做贡献。正因为他们支付了高额的学费,我才能来医院接受注射,你们才能穿上肥大难看的白大褂,上次那位麻醉师才会带着无辜的小眼神看着我,拉着我的手说:“睡吧,亲爱的。”好吧,我跑题了。是你叫我跑题的。你要我想到什么就写什么。我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得我很无聊。你看起来总是彬彬有礼,善于倾听,但是说不定有些时候,你也会迷茫,你看见我走进你的办公室,一副无助的样子,迫不及待地想跟你倾诉我生活中的所有可悲之处,你会恨不得想把手肘支在办公桌上,托着下巴说:“伊丽莎白,你对我说这些,有意义吗?”然后你就会想起,我这样做,是在帮忙支付你的信用卡、房贷、食品杂货账单……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
前几天,你提到,虚无感是抑郁症的表现,但是你看,我没有抑郁症,因为我确实看得到人生的意义。金钱就是意义。
我挂掉简的电话以后,手机立马又响了起来(估计是她吧,她可能以为通话是不小心断掉的)。铃声还没停,我就直接关机了。一个男人从我身边经过,他说:“有的时候,你真的会好奇,要是没有这些狗屁玩意,我们的生活会不会更好!”我说:“太他妈对了!”(我以前从来没有说过“太他妈对了”,这句话不知怎的就脱口而出了。我觉得挺好的。下次就诊的时候,我可能会说这句话,看看会不会吓你一跳。)他说:“顺便,恭喜你。这类研习班我上过很多次,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讲得像你这么好。”
他这是在跟我调情。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肯定是因为麦克风和明亮的灯光对我的个人形象起到了美化效果。这很有意思,因为我一直觉得,对于任何男人来说,我早已年老色衰。我感觉自己就像一颗干杏仁。对,没错。霍奇斯医生,我是一颗干杏仁。不是那种软嫩多汁的鲜果,而是坚硬无比、干瘪无味的干杏仁,吃起来会硌得你下巴疼。
我深吸了几口醒脑的空调冷气,将麦克风重新别到夹克上。眼看着就要回到讲台上,我兴奋不已,以至于真的颤抖了起来。霍奇斯医生,我感觉自己今天下午精神错乱了一小会儿。我们可以在下一次就诊时讨论这个问题。
或许,暂时的精神错乱只是一个借口,目的就是为了给不可原谅的行为开脱。或许我太羞于告诉你,有人好心打电话给我,说我唯一的妹妹出了事,可是我的反应却是挂断了她的电话。我对自己的形象做了包装,以便展示给你看。我想表现出精神不健全的样子,以便你对症下药。但是与此同时,霍奇斯医生,我想让你觉得我是个好人。一个精神不健全的好人。
我就像摇滚明星一样,大踏步地走上了讲台——我开始激情澎湃地谈论“展望未来”的话题。我让整个课堂充满了欢笑,我让学员们争先恐后地大声回答问题。但是在我们展望未来的过程中,我始终在想我的妹妹。
当时我琢磨着,头部受伤可能会很严重。我寻思着,尼克走了,照顾爱丽丝确实不应该是简的责任。
最后我想到了:1998年,爱丽丝还怀着麦迪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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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枯草热又称花粉症,是一种因吸入外界花粉抗原而引起的春夏季过敏性疾病,在欧美等发达国家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