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告诉爱丽丝,按道理说,她当然应该跟着去医院,可是她两点钟还要上法庭。
“你去法庭做什么?”爱丽丝问道。简不陪她一起去医院,爱丽丝心里一百个同意。和简在一起待一天,实在是太久了点。邀请她参加四十岁的生日派对。她这样说到底是什么意思?
简笑得不大自然,也没有回答爱丽丝关于法庭的问题。“我会打电话安排某人在医院等你的。”
“别某人了,是尼克吧?”爱丽丝看着医护人员为她准备了一张担架,担架似乎不大稳当。
“是的,当然啦。我会给尼克打电话的。”简说话时吐字很小心,好像在表演儿童话剧一样。
“其实,我很确定我可以自己走路。”爱丽丝对乔治·克鲁尼说。她一点也不喜欢被人抬着走,即使是尼克这样的壮汉来抬她,也不行。她担心自己可能太胖了。万一这些医护人员抬担架的时候,又是嘟囔抱怨又是做鬼脸的,好似搬家具的工人一般,那该怎么办?“我感觉很好,就是头有些不舒服。”
“你的脑震荡挺严重的,”乔治说,“头部创伤可不能马虎大意啊。”
爱丽丝仰卧着,以便两位医护人员把她抬到担架上去。她翻身侧卧的时候,疼痛让她感觉到一阵眩晕。
“哎,那是她的包。”简从墙边拿起了一个背包,把它压在爱丽丝的身边。
“那不是我的。”爱丽丝说。
“是你的。”
爱丽丝盯着这个红色的帆布包。包上有三张亮晶晶的恐龙贴纸粘成一排。她的衬衫此时正塞在帆布包盖的下面,衬衫上有张贴纸和包上的非常相似。爱丽丝觉得她要晕过去了。
医护人员抬起了担架。看起来,他们抬担架完全不会有问题。爱丽丝猜测,这可能和工作性质有关,本来他们就是要用担架抬起各种体型的人。
“上班!”爱丽丝突然惊慌失措,“你最好赶紧给我单位打个电话。如果今天是星期五,我们怎么没有上班呢?”
“呃,好吧,我其实也不知道!我们怎么没有上班?”简用滑稽的语调重复了一遍,“但是你大可不必担心。我会给‘尼克’打电话,也会给‘单位’打电话。我猜你说的单位是指,呃,ABR Bricks公司?”
“是的,简,你说得对。”爱丽丝小心地说。她俩在ABR公司已经做了三年的同事。这可怜的姑娘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是不是脑袋出问题了?
爱丽丝说:“你最好告诉苏,我今天不会去上班了。”
“苏?”简一板一眼地复述道,“苏,我猜你说的是苏·梅森。”
“是啊,简。苏·梅森。”(怎么都是车轱辘话呢?)
苏·梅森是她们的老板,也是个老古板。她要求手下员工要守时,要经常体检,上班穿着不能随意。爱丽丝已经等不及要休产假了,好逃离那个满是条条框框的办公室。
躺在担架上的爱丽丝发现简目送他们离开。简用手指捏着自己的下唇,满腹狐疑的样子。
“早日康复哦!”“舞步狂”从房间前面的舞台上向爱丽丝打招呼,声音被她头上戴的麦克风放大了。担架抬到门口时,屋子里复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节奏音乐。爱丽丝回过头,看到“舞步狂”正在一块矮塑料台边快速地跳上跳下。刚才还围在爱丽丝身边的那些女人又回到了她们各自的塑料台边,接着模仿“舞步狂”的动作。“加油啊!女士们!先来个基础点的,腿后腱弯曲,然后,牛仔舞步!”女人们横跨着步子,在头顶舞动着一根想象中的套索。
我的老天爷啊。爱丽丝一定要把今天的每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然后全部告诉尼克。她必须把那个“牛仔舞步”演示给尼克看。他肯定会觉得那玩意儿超级搞笑。是啊,今天简直就像是闹剧一般。
(只是,她今天究竟为什么会和简·特纳一起跑到健身房呢?还参加了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想来真是有点可怕。)
他们穿过一道玻璃门,走进了一个超市般大小的长条形大房间。爱丽丝什么印象也没有。
屋子里陈列着一排又一排看起来挺复杂的机器,男男女女借助这些机器,使劲地推举、拖拉着一些分量远比他们自身体重更沉的东西。整个房间的氛围就像一家图书馆,大家都在里面寡言少语,刻苦努力。担架经过身边的时候,人们不会停下手里的活,只是用眼睛打量着她,好像是在看电视新闻似的。
“爱丽丝!”
一个男人从跑步机上跳了下来,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你怎么了?”
他那红扑扑的脸上挂着点点汗珠,只是爱丽丝一头雾水。她直直地盯着这个男人,想着该说些什么客套话。躺在担架上和一个陌生人交谈,有点超现实的感觉。她感觉像是在梦里一样,穿着睡衣参加鸡尾酒会。
“脑袋被撞了。”乔治·克鲁尼替爱丽丝答道,听起来一点儿也不像是医学专业人士的回答。
“不会吧!”男人用毛巾擦了擦额头,“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大日子就快到了啊!”
听到大日子即将来临的消息,爱丽丝试着装出一副悲伤的表情。也许他是尼克的同事,这个“大日子”应该是一个她早就知晓的事情。
“好吧,这也是给你个教训,天天往健身房里跑就容易出事嘛,对不对,爱丽丝?”
“嚯。”爱丽丝说。她其实不确定自己想说什么,不过还是吐出一个“嚯”。
医护人员抬着她,继续往前走,那个人又回到了跑步机上开始跑步。他朝爱丽丝喊道:“多保重啊,爱丽丝!我会给玛吉打电话的!”说着还在耳边比画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爱丽丝闭上双眼,感觉到腹中一阵翻江倒海。
“爱丽丝,你现在还好吗?”乔治·克鲁尼问道。
爱丽丝睁开眼睛。“我有点难受。”
“没事的。这很正常。”
他们在电梯前停了下来。
“我真的不知道我现在在什么地方。”她提醒乔治。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澄清一下。
“现在就不用为这些事情操心啦。”乔治安慰道。
电梯门哗一声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个披着光洁波波头的女人。“爱丽丝!你没事吧?出什么事了?”这个女人字正腔圆得像是在说绕口令,“真巧啊!我刚才还在想你呢!我正想打电话跟你说——啊,学校里的那起——小事件,克洛伊跟我说了,真是可怜哪!噢,天哪,真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明晚怎么办,而且大日子就要到了!”
她说个不停,医护人员已经把担架抬进了电梯,按下了去一楼的按钮。电梯门缓缓关闭,爱丽丝看到她也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和跑步机上那个男人一模一样。这时候,门外另一个声音喊道:“刚才那个躺在担架上的是爱丽丝·洛夫吗?”
乔治说:“你认识的人还真不少啊。”
“没有,”爱丽丝说,“没有,我真的不认识他们。”
她想起简刚才说的话:“事实上,我刚刚收到她40岁生日派对的邀请函。”
爱丽丝俯下身子,吐得一塌糊涂。乔治·克鲁尼那双光洁锃亮的黑色鞋子不幸遭了殃。
伊丽莎白给霍奇斯医生的家庭作业
今天午休快结束的时候,我接到了电话。当时我只剩下五分钟的时间,就要回到工作岗位上了,这会儿本来应该在洗手间里检查牙缝之间有没有留下食物残渣。来电话的人是个女的,她说:“伊丽莎白?哦,嗨,这是简,我这里出了点问题。”好像全世界只有一个简似的(你会觉得,一般名字叫做简的人,在自报家门的时候,应该报上自己的姓氏才对)。于是我就开始琢磨,简,简,遇到问题的简,然后我意识到,她是简·特纳。爱丽丝认识的那个简。
她说,爱丽丝在健身房里上舞步课的时候跌倒了。
我当时还得去面对143个学生呢,他们一个个都坐在桌子后面,喝着冰水,嚼着薄荷糖,拿着笔,满怀期待地看着讲台。他们每个人都支付了2950美元,或者2500美元(这是早报名的优惠),就是为了看着我说话。为了让我教他们如何撰写成功的直邮传单,他们就是愿意支付这个数额的学费。我知道!外面那个污浊不堪的商业世界,对你来说完全是陌生的,对不对,霍奇斯医生?我看出来了,当我向你解释我的工作时,你只是出于礼貌,所以才对我点头。我敢肯定,你从来没有想过,你邮箱里收到的那些信件和小册子,其实是由真人写的,是由我这样的人写的。我敢打赌,你肯定在信箱上贴了一张“垃圾邮件勿扰”的纸条。不用担心,我不会因为这个而记仇的。
总之,这个时间点对我来说不太方便,我不能因为妹妹在健身房里发生了意外,就急急忙忙地丢下眼前的事情,跑出去看她(我们当中,有些人是有工作的,哪有时间大白天的跑去健身房里消遣)。况且,自从发生了香蕉松饼事件之后,我还是不想理她。我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们谈了很久,我应该试着以更加“理性的视角”来看待她的行为,但我还是不想跟她说话。(当然,她其实不知道我不想理她,但是请允许我保留一点幼稚的满足感。)
我对简说(我承认,当时说话的口气是有点暴躁、自以为是):“严重吗?”我总觉得,这能有什么大不了的。
简说:“她以为现在是1998年,她才29岁,我们还在ABR Bricks上班,所以可以肯定的是,这件事情很不可思议。”
接着,她说:“噢,我估计你知道她怀孕了吧?”
我对自己当时的反应深感惭愧。霍奇斯医生,我只能跟你说,我的脾气就像是枯草热(1)患者想打一个大喷嚏一样,难以自持,势不可当。
这是一种气得发抖的感觉,怒火从我的胃里嗖的一声蹿到了头上,我说:“对不起,简,我没时间跟你说了。”于是就挂断了电话。
乔治·克鲁尼人很好,不介意自己的鞋子被弄脏。爱丽丝吓坏了,她试图从担架上下来,以便帮他把鞋子擦干净——要是手头有纸巾就好了,说不定那个陌生的帆布包里有纸巾——但是两位医护人员严肃了起来,执意让她好好躺着。
等到担架抬进救护车的后车厢后,她的胃里好受多了。周遭都是白净、厚重的塑料制品,这让她的内心十分安稳;一切都让人觉得妥帖、无菌。
感觉这次去医院的路途很安稳,就跟平常搭车一样。据爱丽丝观察,他们的救护车并没有闪着警灯、鸣着警笛一路狂奔,招摇过市。
“也就是说,我不会死了?”她问乔治。另一位医护人员正在驾驶,乔治·克鲁尼陪着爱丽丝坐在后车厢。她注意到,他生着一对毛茸茸的眉毛。尼克的眉毛也很浓。有一天深夜,爱丽丝曾试图帮他拔眉毛,结果他疼得大呼小叫,搞得她很担心隔壁的贝尔根太太会以为她家里出了什么事,进而打电话报警。
“你很快就可以回健身房了。”乔治回答道。
“我不去健身房,”爱丽丝说,“我不相信去健身房锻炼会有什么效果。”
“我和你一样。”乔治微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