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2 / 2)

健身房?爱丽丝没有去健身房的习惯。难道她醉倒在了健身房里?

“你失去了平衡,”一个尖利而欣喜的声音说道,“你摔得可真叫惨啊!我们都吓到了,你这头笨猪!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所以你不用担心,专业的医护人员马上就要来了!”

跪在简旁边的,是一个咖色皮肤的瘦削女子。她扎着马尾辫,头发漂成了白金色,穿着一条色泽闪亮的莱卡面料短裤、一件红色露脐上装,衣服上饰着一行大字“舞步狂”。爱丽丝立刻对她产生了反感。她不喜欢别人叫她笨猪,这样的称呼很伤自尊。按照姐姐伊丽莎白的说法,爱丽丝倾向于把自己看得太重,这是她的缺点之一。

“我是昏过去的?”爱丽丝心中燃起了希望。孕妇昏倒是很正常的。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有昏倒过。只不过上四年级的时候,她花了大部分时间来练习,希望自己也能像那些幸运的女孩一样,在做礼拜期间当众昏倒,这样就能瘫在体育老师吉莱斯皮先生那壮实的臂弯里,被护送出去了。

“我只是怀孕了。”她说。让那个家伙看看她说的笨猪是什么人吧。

简吃惊地张大了嘴:“天哪,爱丽丝,不会吧!”

“舞步狂”噘起了嘴,仿佛爱丽丝做了什么捣蛋的事情,被她逮了个正着。“噢,天哪。亲爱的,我在一开始上课的时候就问过,有没有怀孕的学员。你当时不应该不好意思说的。要不然我就会推荐你做一些调整过的舞蹈动作了。”

爱丽丝头痛欲裂。她们说的话,她一个字也听不懂。

“怀孕了,”简说道,“偏偏是在这个时候。真是造孽。”

“才不是呢。”爱丽丝用手护着肚子,以免“小葡萄干”听了简的话,会受委屈。她家的经济状况跟简没有关系。一个人宣布自己怀孕了之后,周围的人应该高兴才对。

“我的意思是,你打算怎么办?”简问道。

怎么说话的!“怎么办?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我要有孩子了呀。”说着,她用鼻子吸了口气。“你身上有熏衣草味。我就知道刚才闻到的是熏衣草味。”因为怀着孩子,她的嗅觉已经变得格外灵敏。

“那是因为我身上擦了除臭剂。”

“你没事吧,简?”

简嗤了一声。“我怎么会有事。关心一下你自己吧,小姐。怀着孩子摔倒的人是你。”

糟糕,肚子里的孩子!她光顾着自己头痛了,完全没有为可怜的“小葡萄干”着想。她无法想象自己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母亲。

她说:“我希望刚才摔倒时,没有伤到孩子。”

“噢,孩子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我不会担心这个。”

这是另一个女人的声音。爱丽丝抬起头,她这才注意到,自己身边围着一群面色潮红、身穿运动服的中年女子。有些人向前探着身子,带着好奇的眼神盯着她看,仿佛在围观一起道路交通事故;还有些人叉着腰,彼此有说有笑地聊着天,仿佛在参加一场派对。她们似乎待在一个长长的、亮着荧光灯的房间里。她能听到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音乐声,音乐声中夹杂着叮当作响的金属声,有人突然爆发出了一阵响亮而阳刚的笑声。

“不过你要是怀孕了的话,真的不应该做高强度的运动。”另一个女人插话道。

“但是我从来不运动,”爱丽丝说道,“我应该多运动一下的。”

“亲爱的,你不能再做更多的运动了,你要是还尝试了更多的运动,那就赶紧停下来。”简说道。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些什么。”她环视着周围陌生的面孔,这一切真是……不可理喻。“我不知道我在哪里。”

“她可能脑震荡了,”有个人情绪激动地说,“脑震荡患者通常会眩晕,精神错乱。”

“哇哦,我们来听听医生怎么说!”

“我只是在学校学过急救课程。我记得书上是这么说的,眩晕和精神错乱。你们得看看她有没有脑受压,这很危险。”

“舞步狂”看起来很恐慌,她轻轻地抚摸着爱丽丝的胳膊。“噢,天哪。亲爱的,你可能只是轻微的脑震荡。”

“对,但我觉得她总不至于听不进别人说的话吧。”简干练地说。接着,她压低了声音,把头凑向了爱丽丝。“没事的。你现在在健身房。你到这里来,是为了上星期五的舞步课。这几年你一直想把我拖过来一起上课,还记得吗?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上这个课有什么意思。总之,你在课上狠狠地摔了一跤,撞到了头。你会好起来的。不过,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怀孕了?”

“星期五的舞步课?你在说什么?”爱丽丝问道。

“噢,这可真是不妙。”简激动地说。

“救护车来了!”有个人说。

“舞步狂”松了口气,夸张地跳了起来,像是手里提了把扫帚的家庭主妇一般,神气活现地要把女士们嘘走。“好了好了,姐妹们,给他们留点空间,可以不?”

简依旧跪在爱丽丝身边的地板上,轻拍她的肩膀,以分散她的注意力。没过多久,她就不拍了。“老天爷啊,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爱丽丝扭过头,看见两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帅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还带了急救的设备。她感到很难为情,挣扎着坐直了身子。

“宝贝儿,别乱动。”高个子帅哥喊道。

“他看起来简直就是乔治·克鲁尼啊。”简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爱丽丝也觉得很像,她不禁高兴了许多,感觉自己就像是在电视剧《急诊室的故事》里刚刚苏醒一般。

“你还好吧?”乔治·克鲁尼蹲在两人身边,一双大手按在他的膝盖上,“你叫什么名字?”

“简,”简答道,“噢,她叫爱丽丝。”

“爱丽丝,你全名是什么?”乔治将手轻轻地搭在她的腕上,用两根指头帮她把脉。

“爱丽丝·玛丽·洛夫。”

“摔了一跤?是这样吗?爱丽丝?”

“显然是啊。我都记不起来了。”爱丽丝很想哭,她不喜欢这种特别的感觉,每当她和医院方面的人打交道时,哪怕是个药剂师,她都会这样。爱丽丝把这些都归咎于她的妈妈。当爱丽丝小时候生病时,她的妈妈总是小题大做,一惊一乍的。搞得她和伊丽莎白整天疑神疑鬼,以为自己身上又出了什么毛病。

“你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乔治问道。

“不是很清楚,”爱丽丝回答,“显然我在一间健身房里。”

“她是上舞步课的时候摔倒的。”简调整了一下上衣里的文胸吊带,“我看见她摔跤了,很吓人的,一个后空翻,脑袋直接砸在地板上,至少昏迷了十分钟。”

“舞步狂”又出现了,马尾辫甩来甩去的。爱丽丝盯着她那双光滑的长腿和平坦坚实的小腹。不过小腹看起来像是装出来的。“我认为她当时的注意力没能集中,”“舞步狂”以自信的语调和职业的方式对乔治·克鲁尼说道,“我真的不推荐孕妇来参加这类舞蹈课。我确实询问了有没有人怀孕。”

“爱丽丝,你怀孕几周了?”乔治问道。

爱丽丝刚想回答,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13周,”她顿了一下,“我是说14周。对,14周。”她上次做超声是在怀孕后的第12周,现在距离那次超声至少已经过去了两个星期。当时“小葡萄干”做了个特别的小跳,有点类似迪斯科里的动作,就像有人从背后戳了她一下后自然的反应。后来,尼克和爱丽丝到处给朋友演示那个特殊的动作。大家都礼貌地表示,这个动作真了不起。

她又把手捂在了肚子上,这时候,她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装束。她穿着跑鞋、白短袜、黑短裤、黄色套头运动衫,运动衫上还贴了张亮闪闪的金箔贴纸。贴纸上好像画了个恐龙,嘴里吐出个话框,话框里写着:“酷毙了!”酷毙了?

“我这身衣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埋怨简,“这都不是我的衣服。”

简意味深长地朝乔治扬了扬眉毛。

“我的衬衫上怎么会贴恐龙。”爱丽丝感到恐惧。

“爱丽丝,你知道今天星期几吗?”乔治问道。

“星期五啊。”爱丽丝回答道。她作弊了。因为简之前告诉她,今天上的是“星期五的舞步课”。不管这课名是什么意思,反正今天肯定是星期五。

“还记得你早餐吃了什么吗?”乔治一边说话,一边轻柔地检查爱丽丝的头。另一个医护人员把血压表的袖带系在爱丽丝的上臂,然后开始充气。

“花生酱抹吐司面包?”

她通常拿它当早餐。这样回答比较安全。

“他其实不知道你早餐吃了什么,”简插话道,“他只是想看看你记不记得自己早餐吃了什么。”

血压计的袖带越压越紧。

乔治一屁股坐到地上,问道:“爱丽丝,给我个面子,告诉我咱们国家伟大的首相叫什么名字吧。”

“约翰·霍华德。”爱丽丝顺从地回答。她希望乔治不要再问政治方面的问题了。她不擅长这个领域。政治上的那些事情,没有最丑恶,只有更丑恶。

简立刻就笑疯了。

“噢。啊。那个。但是他应该还是首相吧?难道不是了?”爱丽丝愣住了。以后大家肯定会拿这件事情开她的玩笑。爱丽丝,你怎么能不知道首相的名字!难道她错过了一次大选?“但我确定他还是首相。”

“今年是哪一年?”乔治似乎没有被前面的回答干扰。

“1998年啊。”爱丽丝回答得很快。她对这个答案很自信。明年,也就是1999年,她的宝宝就要出生了。

简惊讶地捂着嘴。乔治想要接着提问,却被简打断了。她把手放在爱丽丝的肩上,紧紧地盯住她的眼睛。简的眼睛睁得很大,神情激动。睫毛膏挂在她的睫毛梢。她身上的熏衣草除臭剂和嘴里散发出来的大蒜味实在让爱丽丝有些受不了。

“爱丽丝,你今年多少岁了?”

“29岁啊,简,怎么了?”爱丽丝被简的夸张语调弄得有些烦躁。她想搞什么?“我和你一样大啊。”

简也坐到地上,得意洋洋地望着乔治·克鲁尼。

她说:“我刚收到她40岁生日派对的邀请函。”

爱丽丝·玛丽·洛夫这一天去了趟健身房,却不小心把自己的生活拨到了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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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isteria,意为紫藤,以18世纪的植物学家卡斯珀·威斯塔(Caspar Wistar)的名字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