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罗尔和特芮丝都婉拒了。卡罗尔看着理查德用折叠小刀打开盒子,特芮丝心里想,她喜欢他的笑容。她喜欢他。这个高瘦的年轻人,未加梳理的金发,又宽阔又结实的肩膀,一双奇特的大脚穿着便鞋。
“请坐。”特芮丝对卡罗尔说。
“不用,我要走了。”卡罗尔回答。
“小芮,我给你一半,然后我也要走了。”他说。
特芮丝看着卡罗尔,卡罗尔因为特芮丝的紧张而露出了笑容,然后在沙发角落里坐下。
“不管怎样,不要因为我而离开。”理查德说。他拿起放着姜饼的纸,放在厨房架子上。
“不会。理查德,你是画家,是吗?”
“对。”他很快把掉下来的糖霜送进嘴巴,然后看着卡罗尔。特芮丝想,他神色自若,因为他不得不如此;他双眼坦白,是因为他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你也是画家?”
“不是,”卡罗尔换上另一副笑容说,“我什么也不是。”
“这是最难的事。”
“是吗?你是个好画家吗?”
“我会是好画家,我可以成为好画家。”理查德一点也没有慌乱的样子。“小芮,你有啤酒吗?我渴死了。”
特芮丝到冰箱拿了两瓶啤酒。理查德也问卡罗尔想不想喝点啤酒,但卡罗尔拒绝了。然后理查德慢慢走过沙发,看着手提箱和包装,特芮丝还以为他要对这个手提箱发表一点意见,但他没说话。
“小芮,我们今晚可以去看电影。想去吗?”
“今晚我不行。我和爱尔德太太有约了。”
“喔。”理查德看着卡罗尔。
卡罗尔熄了香烟站起来。“我得走了。”她对特芮丝笑了笑。“六点左右回电给你。如果你改变心意也没有关系。再见,理查德。”
“再见。”理查德说。
卡罗尔下楼时对她眨了眨眼。“要乖喔。”卡罗尔说。
“手提箱哪来的?”特芮丝回到房间时,理查德问她。
“是礼物。”
“小芮,怎么回事?”
“没有什么事。”
“我打断了什么重要的事吗?她是谁?”
特芮丝拿起卡罗尔用过的空杯子。杯缘有一点口红的痕迹。“她是我在店里认识的人。”
“手提箱是她送的?”
“对。”
“这么贵重的礼物,她很有钱吗?”
特芮丝望着理查德。理查德对有钱人和中产阶级的厌恶是自发的。“有钱?你是说那件貂皮大衣?我不知道。我帮过她一个忙,在店里帮她找到遗失的东西。”
“喔?”他说,“什么东西?你从来没提过。”
她把卡罗尔用过的杯子洗好擦干,放回架上。“她把皮夹忘在柜台上,然后我拿去给她,就这样。”
“喔,真是太棒了。”他皱起眉头。“小芮,这是怎么回事?你还在因为那个笨风筝而生气?”
“不是,当然不是。”她不耐烦地说。她希望他离开,于是把手放在睡袍的口袋里走到房间另一头,站在卡罗尔站过的地方,看着放植物的盒子。“菲尔今天早上把剧本拿来了,我正在读。”
“你就是因为剧本才担心吗?”
“你为什么认为我在担心?”她转头过去。
“你又有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情绪了。”
“我不担心,我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她深呼吸了一下。“真好笑,你对某些情绪太敏感了,对其他的情绪却浑然不觉。”
理查德看着她。“好,小芮。”他耸耸肩说,仿佛让了步。他坐在椅子上,把剩下的啤酒倒进杯子。“你今晚和那女人的约会是怎么回事?”
特芮丝把最后一段口红涂在嘴唇上时,张开的嘴巴呈现出笑容的形状。有好一会儿,她注视着小架子上的眉毛夹,小架子固定在衣柜门的内侧。然后她把口红放到架子上。“有点像鸡尾酒派对,大概是圣诞慈善晚会之类的。她说是在餐厅里办的。”
“嗯,你想去吗?”
“我说我会去。”
理查德喝了啤酒,对着杯子略微皱了眉头。“然后呢?你不在的时候,或许我可以在这里待着读剧本,然后我们再去吃点东西,看电影。”
“派对结束后我想把剧本读完。我应该从礼拜六就开始读了,让脑子里有些想法。”
理查德站了起来。“对。”他漫不经心地说,还叹了口气。
特芮丝看他无所事事地走到沙发那站着,朝下看着剧本手稿,又弯下腰研究封面和演员名单。他看了看他的腕表,然后抬头看她。
“我可以读一读吗?”他问。
“去读吧。”她粗鲁地回答,理查德不是没听到就是不在乎,因为他只是往后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稿开始读。她从架子上取下火柴,心想,只有在他感觉到两人相隔甚远,在他感觉到自己要失去她的时候,他才会明白什么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她突然想起她和理查德上床的时候,想到她当时保持的疏离,以及恋人之间应有的亲密,那种大家都在谈论的两者之间的差距有多大。她想,两人同床共枕的这个事实,让理查德觉得这种疏离没什么。现在这个想法掠过她的脑海,她看见理查德完全沉浸在阅读中,厚实、僵硬的手指抓着一绺头发,头发绕在手指间,然后把头发往下拉直到鼻子,这样的情景她已经看他做过上千次了。现在再次看到,她突然想到,理查德的想法一定是他在特芮丝生命里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他们两人的关系会长长久久,毫无疑问,因为他是第一个和她上床的男人。特芮丝把火柴丢在架子上,有瓶东西倒了下来。
理查德坐正,稍微笑了一下,有点惊讶。“小芮,怎么了?”
“理查德,今天下午我想要独处。你不介意吧。”
他站了起来,惊讶之情还在脸上。“当然不介意。”他把手稿放回沙发上。“好,小芮,这样可能比较好。也许你现在应该读剧本,自己一个人读。”他好像是在争辩似的,仿佛要说服自己一样。他再度看着手表。“我下楼好了,看看能不能跟山姆和琼碰个面。”
她站在那里不动,什么也不想,只想着他马上就要离开了。而理查德用手拂拂头发,弯腰亲吻她。他的手很湿,有点黏。突然间她想起几天前买到的、法国画家德加的书。这本书最近才推出新版,理查德找了好久但一直没买到。她把它从五斗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来。“我找到这本书了,德加的书。”
“喔,太棒了。谢谢。”他用双手拿书。书还包得好好的。“在哪里找到的?”
“法兰根堡百货。踏破铁鞋无觅处。”
“法兰根堡,”理查德笑了,“六块钱是吗?”
“不用了。”
理查德拿出皮夹。“是我要你帮我找的。”
“真的没关系。”
理查德坚持要给她钱,但她还是没有收下。一会儿之后他走了,还说明天五点会打电话给她。他说,他们明天可以见个面。
六点十分,卡罗尔的电话到了,问她想不想去唐人街,特芮丝当然说好。
“我刚和别人喝了点鸡尾酒,”卡罗尔说,“在圣·雷吉斯酒店,你要不要来这里和我碰面?我们一起去看戏,你邀请过我的,记得吗?”
“是那个圣诞慈善鸡尾酒派对?”
卡罗尔笑了。“快点。”
特芮丝飞奔过去。
卡罗尔的朋友叫史丹利·麦克维,高大迷人,年约四十,留着胡子,身边还有一只用皮带拴着的狗。特芮丝抵达时,卡罗尔准备要走了。史丹利和她们一起走出去,送她们进计程车,从窗口把钱拿给司机。
“他是谁?”特芮丝问。
“老朋友。哈吉和我分居后,和他见面的机会比较多。”
特芮丝看着她。今晚卡罗尔的眼睛里有一抹美妙的微笑。“你喜欢他吗?”
“还好,”卡罗尔说,“司机先生,到唐人街。”两人吃晚餐时开始下雨。卡罗尔说,每次她到唐人街就一定会下雨。但下雨也没关系,她们从一家店躲到另一家店,看东西又买东西。特芮丝看到一些她觉得很漂亮的平底凉鞋,很有波斯风,而非中国风,她想要买一双送给卡罗尔,但卡罗尔说琳蒂不会喜欢的。琳蒂很保守,甚至不喜欢她夏天不穿袜子就出门,所以卡罗尔就顺着她的意思。同一家店里还有卖黑色光亮材质的中式套装,搭配朴素的裤子和高领外套,卡罗尔替琳蒂买了一件。卡罗尔在安排送货时间的时候,特芮丝还是为卡罗尔买了凉鞋。她只要用眼睛看看凉鞋,就知道尺码没错。她买下后卡罗尔也很开心。之后她们在一家中国戏院度过了诡异的一小时,里面的演出铿锵声大作,而观众还能睡觉。最后她们去上城的餐厅吃宵夜,餐厅里还有竖琴演奏。那晚非常美好,是个真正动人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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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Parke-Bernet,当时美国的重要艺术品拍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