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1 / 2)

礼拜二是特芮丝在黑猫剧院上班的第五天,她坐在黑猫剧院后面一个空空的小房间里,连天花板也没有。特芮丝等着新导演唐纳修过来审核她做的舞台场景纸板模型。昨天上午,唐纳修才取代柯特斯成为导演,他推翻了她提出的第一个设计概念,撤换了菲尔·麦克艾洛伊在剧中的角色,让菲尔大为光火,掉头离去。特芮丝想,自己实在很幸运,没有被导演连人带场景模型一起扔出去,现在最好乖乖照着唐纳修的指示做事。新的场景设计当中删掉了上一个设计里面的可移动景片和道具,而本来这些设计的目的是要让最后一幕戏里面的客厅迅速转变成大阳台。新导演唐纳修似乎反对一切特殊甚至单调的东西,只把整出戏的场景设定在客厅中,还改掉了最后一幕的很多对话台词,使得戏里面几句最发人深省的对话不见了。她这次设计的新场景里面有个大火炉,大阳台上面还有宽敞的法式窗户,另有两道门、一张沙发、几张扶手椅和一个书架。新场景设计完成后,看起来就像百货公司里面栩栩如生的娃娃屋,连烟灰缸都惟妙惟肖。

特芮丝站起来伸了一下懒腰,把挂在门钉子上的灯芯绒外套拿在手上。这里冷得像个谷仓一样,导演唐纳修说不定要到下午才出现,要不是她一直提醒他,他今天甚至可能不会出现呢。场景的事并不急迫,在整出戏的制作过程中可能是最不重要的事,但她昨晚还是熬到深夜,满腔热忱地制作场景模型。

她又出去站到台侧,看着全体演员站在舞台上,手里拿着剧本。唐纳修不断叫演员从头排演整出戏,他的说法是这样才能找出整出戏的节奏,但今天这么做只是让他们昏昏欲睡。除了汤姆·哈丁外,所有的演员看起来都很慵懒。哈丁是个高大的金发年轻人,担任男主角,而且有点精力过剩。乔治娅·哈洛伦患了鼻窦性头痛,每个小时都必须停下来把药水滴到鼻子里,然后躺着不动几分钟。中年男人杰弗里·安德鲁斯担任女主角父亲一角,他讨厌唐纳修,所以不断在台词与台词间咕哝着。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唐纳修那天早上第十次喊道,叫停所有动作,每个人都放下剧本,每个人都很困惑、生气,却又屈服于他的权威。“从第二十八页再来一次。”

特芮丝看着他挥舞双臂指示谁该说话,或举起手要说话的人停止,低头看着剧本,仿佛在指挥交响乐团一样。汤姆·哈丁对她眨眨眼,把手拉到鼻子下做鬼脸。过了一会儿,特芮丝回到后面演员休息室的小间,这里是她工作的地方,在这里她也比较不会觉得自己毫无用处。她几乎已经把整出戏都背出来了,情节有谢里丹[1]错误喜剧的味道,一对兄弟假装是主仆,希望感动一个千金小姐爱上弟弟。这出戏对话机智,整体而言还不坏,但唐纳修要求的场景太过平板,到最后了无生趣,特芮丝希望他选用的背景颜色能够略加更改。

十二点过后没多久,唐纳修进来了,看着她做的场景,然后拿起来看看底部和两侧,脸上紧张、烦恼的表情还在。“对,还不错,我很喜欢。你看,这样比你之前那个空荡荡的墙面要漂亮多了,不是吗?”

特芮丝放心了,深呼吸了一下。“是。”她说。

“场景是应演员的需求而产生的。贝利维小姐,你设计的不是芭蕾舞布景。”

她点头,同时看着场景,想知道这个新的设计到底是哪里比以前的好,大概更有功能性吧。

“木匠今天下午四点就会过来,到时我们再聊这个场景。”唐纳修走了出去。

特芮丝盯着纸板模型瞧,至少这个场景可以派上用场。至少她和木匠会一起将场景模型化为实际的舞台景象。她走到窗边,往外看着灰色又带着光亮的冬季天空,看着一栋五层楼房后方的防火门。前面有一块小空地,上面有一株小枯树,枯干的树枝交缠,好像混乱的路标柱一样。她真希望现在可以打电话给卡罗尔,邀她一起午餐。但从卡罗尔家开车到这里,要一个半小时。

“你姓贝利维吗?”

特芮丝转头,面向那个站在门口的女孩回答:“有电话吗?”

“电灯旁那只电话。”

“谢谢。”特芮丝快步走去,心里期盼着是卡罗尔打来的电话,但她知道最可能打来的人是理查德。卡罗尔还没有打电话到这里找过她。

“你好,我是艾比。”

“艾比?”特芮丝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跟我说过的啊,还记得吗?我现在想见见你。我就在你附近。吃过午餐没有?”

她们约好在帕勒摩见面,那是一家离黑猫剧院不远的餐厅。

特芮丝一面朝餐厅走,一面哼着歌,高兴得仿佛就要和卡罗尔碰面一样。餐厅地板上有锯木屑,还有几只黑色的小猫在吧台扶手下面玩耍。艾比坐在后面的一张桌子旁。

“嗨。”特芮丝走上前时,艾比对她打招呼。“你看起来精神很好,我差点认不出你了。想喝杯酒吗?”

特芮丝摇摇头。“不,谢谢。”

“你的意思是,现在你不用喝酒就够开心了吗?”艾比问。她一面说,一面带着窃喜的神态咯咯笑着。不知什么原因,艾比这样子也不会引人反感。

特芮丝拿了一支艾比给她的烟。她想,艾比可能知道了。或许艾比也爱着卡罗尔,想到这又让特芮丝对她起了戒心,产生了莫名的敌意,这种莫名的敌意带给特芮丝一种奇特的愉悦,某种胜过艾比的优越感。这种感觉,是特芮丝以往从不知道、从不敢想像的情绪,这些情绪具有极大的意义。所以,她和艾比在餐厅共进午餐这回事,变得几乎和亲眼见到卡罗尔一样重要。

“卡罗尔怎么样?”特芮丝问。她已经三天没见到卡罗尔了。

“她很好。”艾比看着她说。

服务生走过来,艾比问他今天的淡菜和小牛肉片是不是值得推荐。

“小姐,很棒的选择!”他对她堆满笑容,仿佛她是特殊的客人一样。

艾比就是这样,脸上散发着光辉,仿佛每一天对她而言都是特别的假日。特芮丝喜欢艾比这点。她羡慕地看着艾比身上红蓝两色交织的套装,袖口的链扣上有一个漩涡状的字母G,很像银底金银丝装饰的钮扣。艾比问她在黑猫剧院上班的情况,对特芮丝来说虽然是冗长无趣的故事,但艾比听着津津有味。特芮丝想,她打动了艾比,原因是艾比自己无所事事。

“我认识几位在剧场搞制作的人,”艾比说,“我很乐意随时帮你推荐。”

“谢谢。”特芮丝玩弄着桌上装乳酪的小碗。“你认不认识一个名叫安德罗尼奇的人?费城来的。”

“不认识。”艾比说。

唐纳修叫她下礼拜去纽约和安德罗尼奇见面。他在制作一出新戏,预计今年春天在费城开幕,然后在百老汇上演。

“尝尝看淡菜。”艾比津津有味地吃着。“卡罗尔也喜欢。”

“你认识卡罗尔很久了吗?”

“嗯嗯,”艾比点头,用明亮的双眼看着她,眼神中没有透露任何讯息。

“那你当然也认识她丈夫?”

艾比再次沉默地点头。

特芮丝稍微笑了一下。她觉得艾比会问她问题,但又不会透露关于艾比自己或卡罗尔的讯息。

“要不要来些葡萄酒?喜不喜欢吉安地酒?”艾比弹了一下手指叫服务生过来。“请帮我们拿瓶吉安地酒。好一点的,可以促进血液循环的。”她对特芮丝补充道。

主菜上桌了,两名服务生在桌边忙着拔开塞子,替她们斟满酒,又端上新鲜奶油。角落有个像是乳酪盒子、面板有点坏掉的收音机正播放着探戈舞曲,但乐声响起来又像是后面有个弦乐团正应艾比的要求而演奏。特芮丝想,难怪卡罗尔喜欢她,她弥补了卡罗尔的严肃,她可以提醒卡罗尔要经常大笑。

“你一直自己住吗?”艾比问。

“对,从我离开学校开始就自己住,”特芮丝啜饮着葡萄酒,“你也是吗?还是和家人一起住?”

“和家人一起住。但房子的一半是我的。”

“你有上班吗?”特芮丝大胆提问。

“上过班,两三次。卡罗尔没告诉过你我以前开过家具行吗?我们有家店,就在路边,把古董或二手货买进来整理。我这辈子从没这么努力工作过。”艾比愉快地对着她笑,仿佛每个字都是假话。“我有过另一份工作。我是昆虫学家,虽然称不上是真正的专家,但还是可以抓出意大利进口的柠檬箱里面的小虫这种东西。巴哈马百合里都是虫子。”

“我听说过。”特芮丝笑了起来。

“我认为你不太相信我说的话。”

“我当然相信啊。你还在当昆虫学家吗?”

“我只是后备性质而已,紧急时刻才会找我,像复活节这样的假日。”

特芮丝看着艾比用刀子把小牛肉片切成小块,然后才逐一挑起来吃。“你常和卡罗尔一起出去旅行吗?”

“常旅行?没有,怎么了?”艾比问。

“我认为你可以帮助卡罗尔,因为她太严肃了。”特芮丝希望把对话引到问题的核心,但问题的核心是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葡萄酒缓慢而温暖地在她血管内流动,直通到指尖。

“并不是一直这样的。”艾比修正她的说法。在她的声音底下隐藏着笑意,特芮丝和艾比首度见面,第一次听见艾比讲话的时候,就听见了这种笑意。

她脑袋里的葡萄酒可能会化为音乐或诗歌,也可能让她吐露真言,但就在她快要再度开口时又停下来了。特芮丝想不出有哪个合适的问题可以提出来,她心里的问题都这么巨大。

“你怎么认识卡罗尔的?”艾比问。

“卡罗尔没告诉过你吗?”

“她只说她在法兰根堡百货认识你的,你在那里上班。”

“嗯,就是这样。”特芮丝突然感觉自己对艾比有一股厌恶,这股厌恶无可遏抑,一直增加。

“你们就这样开始聊起来了?”艾比笑着问,然后点燃一根香烟。

“我替她服务。”特芮丝说,然后停下来。

艾比也等着,等待特芮丝把两人的相遇做个更详细的描述。但是特芮丝知道,她不会告诉艾比,也不会告诉别人,这是只属于她的经验。她想,卡罗尔一定没告诉过艾比自己寄圣诞卡片的愚蠢故事。她寄圣诞卡片给卡罗尔这件事,或许对卡罗尔来说还不够重要,不足以告诉艾比。

“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们两人是谁先开始的谈话?”

特芮丝突然大笑起来。她伸手把烟点燃,还是在笑着。还好,卡罗尔没有告诉艾比圣诞卡片的事,艾比的问题令她发笑。“我先开口的。”特芮丝说。

“你喜欢她,对不对?”艾比问。

特芮丝带着敌意思索这个问题。不是敌意,是醋意。“对。”

“为什么喜欢她?”

“我为什么喜欢她?你为什么喜欢她?”

艾比的眼睛仍有笑意。“卡罗尔四岁时我就认识她了。”

特芮丝一句话也没说。

“你还年轻,对吧?满二十一岁了吗?”

“还没。”

“你知不知道卡罗尔现在的烦恼很多?”

“知道。”

“而且她现在很寂寞。”艾比补充道,眼睛仍然在观察着。

“所以这是她跟我见面的原因吗?”特芮丝平静地问道,“你是不是想要告诉我,我不应该继续跟她见面?”

艾比坚定的双眼还是眨了两下。“不是,完全不是这样。但是我不希望你受伤,我也不希望你伤害卡罗尔。”

“我绝对不会伤害卡罗尔,”特芮丝说,“你认为我会吗?”

艾比还是带着戒心看着她,目光未曾从她身上移开。“不会,我认为你不会伤害卡罗尔。”艾比回答,仿佛她才刚刚得出这个答案。她现在笑了,好像觉得有什么事让她开心。

但特芮丝不喜欢她的那种笑,也知道她的感觉全写在脸上,所以她低头看着桌子,看着她面前盘子上的一杯热萨巴里安尼[2]。

“特芮丝,今天下午你要不要来参加一个鸡尾酒派对?大概六点钟在上城。我不知道那边会不会有舞台设计师,可是其中一个出面主办的女孩是演员。”

特芮丝捻熄了烟。“卡罗尔会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