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破烂的门口出现一位身材高大、颇显高贵的男人,衣袖上戴着红白色袖章。他走进浓烟,就被猛烈呛住,咳嗽了一阵。
“走吧,先生!”他说,开玩笑似的,“别再点火了!您会把整个营地都烧毁的!您没有听说不准私自做饭的命令吗?怎么办呢?真正的波兰人是不这样做的!Go on!”他用英语大声说,有点不耐烦了。
浑身肮脏的人从火炉上抬起眼睛,用袖子抹了一下脸,向上翻着眼睛瞧了一眼这位高贵的人,于是慢条斯理地刮着铁板上烤得黑糊的马铃薯饼子,说:
“哼,狗东西,要是多给点吃的,谁还这么折腾?你以为这东西好吃吗?嘿,你尝尝吧!”于是把一块冒出腐烂气味的饼子举到他鼻子下面,“瞧见了?尝尝,只要你不抢,我也用不着再做,不用怕。你们用我们的油炸东西吃,却舍不得给我饼子吃吗?”
“先生,请您听着,说话别出口伤人。”那个人回答,“可是,这儿的烟对人有害!到外面吸点新鲜空气不是挺好吗?”
“有人私吞配给的面包,把肉给犹太女人,他们才配品尝新鲜空气。我呢,在这儿挺好。对谁有害,也是自愿的。”
戴袖章的人一把抓住浑身肮脏的人的衣领,从铁炉旁边揪起来,咬牙切齿地说:
“咱们看看,到底什么地方对你好!”
同时,门口又出现了另外一个戴袖章的人,敦实,窄脑门,四方下巴,走进烟雾,一点也不迟疑。
“是个龟儿子。”他自言自语拉着长声儿唱歌似的说。
片刻之后,三个人从烟雾里走出。他们在走廊拐角处消失,留下了没有熄灭的炉火和还没烤熟的饼子。他们一起下了楼梯,可是到了下面却各走各的路。戴袖章的高个子在走廊向左拐,预先通知同事:
“喂,麻烦你把他带到大门那儿去,交给军士长,说他要打警察。我得赶快去弄点香肠和面包来。看样子有投寄外国包裹的表格,得组织几个人防止意外。”
敦实家伙头发理得很短,紧皱眉头,回答说:
“我有办法。您放心吧。喂,你,龟儿子,你甭想跑,瞧我砸不烂你的骨头。”
他拉一下浑身肮脏的人的手背。浑身肮脏的人带脏字骂骂咧咧。他们穿过水泥广场,走到大门口。大门旁边设有单间囚室。囚室前的小广场上,一个站得笔直的士兵升起一面美国国旗。几个士兵郑重行礼,把球棒和接球的橡皮手套扔在地上。这两个人还没有走进囚室,士兵们就又重新打球了。
为纪念独立日指7月4日,美国国庆日。,军士长从禁闭室里放出全部罪犯。浑身肮脏的人第一个得到大赦。他被带进一个单间,禁闭一星期。这个人蹲在石板地面上,仰望着正对院子的狭窄的窗口。天色已近傍晚,树木呈现蓝黑色,天空渐渐昏暗。情侣们在树下散步,那些男的是厨子,用偷出来的饭菜买到姑娘。浑身肮脏的人站了起来,从衣兜里掏出一个铅笔头,在裤子上抹了抹,又用舌尖舔了舔铅芯,在粗糙不平的墙壁上用印刷体字母费尽心思写下:
两次单间禁闭:
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一日—一九四四年九月二十五日:在达豪德国集中营干活怠工。事实:烤马铃薯饼子。
一九四五年七月四日:在达豪集中营美国军队开办的战俘收容所破坏纪律。事实:烤马铃薯饼子。
然后签字,龙飞凤舞体,又用两只胳膊肘支在窗台上,望着窗外的院子,姑娘们和大兵厨子们正在那儿悠闲地散步。
<h2>歌剧,歌剧</h2>
简短的序曲之后,毛茸茸的幕布重又升起。探照灯略带金色的光芒洒在监狱庭院的石头地面上,院子四周是一圈阴沉的胶合板围墙。剧场浅淡的阴影遮盖了各个单间的入口,那些房间传来人行走的杂沓声,乐队调试乐器的声音又强化了嘈杂声。穿黑色燕尾服的指挥侧身对着舞台,从台下面射出的半死不活昏暗的光线为舞台照明。他的脸是黄色的,半张开的嘴和深陷的眼睛是青色的,好像都已干枯。他的双手随着音乐的拍子摆动和颤抖,显得很有诗意,像忽大忽小风中摇曳的树枝。装扮成男人的女歌手躲在监狱墙壁的角落。站在她旁边的监察员披着长到膝部的斗篷,头上罩着假的秃顶,手里拿着一串真实的铁钥匙。
在座椅上我向一侧倾斜,胳膊肘靠着包裹了呢绒的扶手,鼻孔不由自主地抽动。头发带甜味的气息和人们身上刺鼻的气味、脂粉和薰衣草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我觉得脸面近处有股女人呼吸的热气。
“真是美啊。”我轻声自言自语,对于观众、乐队和舞台显示出来的微妙的光与影的自然而然的对比感到惊奇。
“啊,是啊,很美。”原文为德语。这个女人热切回应我。她向我转过头来,温和地微笑了一下。她的牙齿像透亮的珍珠,一只眼睛仿佛蒙上了一层雾气,从而给她的脸带来持久耻辱的阴影。我眯缝着眼睛瞧了瞧她,微微皱了皱眉。
“你大概是坏人吧?”她用德语低声问,突然局促不安起来。她眨了眨眼皮,用手指尖触摸我的手。一排排的人头,女人的、士兵的、文官的头,在我们腿部旁边浮现。在黑色幕布背景上,闪现出军官灰色的脸,眼窝子像黑洞似的。
“为什么?怎么我就是?”我用德语反问,从衣袋里掏出一小盒巧克力,请她吃。她掰下一小块,其余的我又装在衣袋里。巧克力锡箔在手指中间闪光,像撕破的报纸似的。
指挥双手放下,音乐渐渐柔和,几乎静止。地下传来脚步声,伴随池座的回声传遍整个剧院,可以感觉出来场内弥漫着枯燥、恐惧和无聊的气氛。音乐痉挛似的响起,又立即停止。这时候,从潮湿的洞穴中,通过一层的门拥挤着走出人群,像黏稠的浑水一样,到了院子中心的阳光之下。这一团人好像是被一条锁链锁住,又用一大块腐烂的破布遮盖住,他们似乎抬起一张盲目的脸对着太阳,还把几十双裸露的、白得可怕的手也伸出来。突然,他们发出低沉的墓穴中似的细语:“太阳”②原文为德语。,随着乐队的伴奏爆发出巨大的叹息悲泣:“太阳,太阳!”一阵明显的颤抖掠过观众,也攫获了我的全身上下。片刻之后,音乐停止,人们在院子中心为剧院的魅力屏气凝神。女歌手终于演唱了咏叹调,她唱完之后,墙根下面站着的手握钥匙的警卫员惊惶活动起来。这一团人像一条被踩住的虫子一样蠕动起来,在警卫员男低音的催促下,走进幕侧的门,返回池座。
这个女人睁大眼睛望着舞台,向前倾身,手指头抠进座椅扶手。发现了我专注的目光,她微笑一下,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也是邪恶的吧?”②她战战兢兢地细声问,胸部喘息起伏,显眼的低开口上衣在胸部露出一道白色的小深沟。
“哪儿邪恶了!为什么我是邪恶的?”③④原文为德语。我一面回答,一面用两只眼睛扫视她包裹得紧紧的腹部。
舞台上幕布重又落下,军官、士兵、联军的文官、会社的女士、大学生和少女,都对费德里奥《费德里奥》,贝多芬创作的唯一一部歌剧。、囚徒和警卫报以暴风雨般的掌声。指挥深深鞠躬答谢,不断撩起脑门上的长发。幕布重又升起。这个女人看着我穿的党卫队员袖子过长的绿色外套,这是放假时才穿的,那些条纹衣装、粗布衬衫和裤子都交上去了。她的嘴唇嚅动着,可是我没有听清她吐出来的字。于是她清清楚楚地说:“你是邪恶的吗?”③
“不,为什么我是邪恶的?”④我微笑着回答。我把一只手放在她大腿上,往上移动,直到大腿根处,又把手指头狠狠地往下戳,于是这个女人全身挺直,脖子紧靠座椅扶手,她抽搐咧开的嘴唇露出玻璃质感、珍珠似的牙齿,因为剧痛而紧紧咬住的牙齿。
<h2>烧毁的房屋与少女</h2>
我向前靠在廊桥的栏杆上,很好奇,手指紧紧扶住冰冷的铁条,以免挤压胸部。我闭目片刻。空气依然散发出夏天雨水的气息,但是已经随着阳光开始飘散,人行道晒热的石头上升起热气,像呼吸似的吹拂着腿脚的皮肤。河面上飘来清凉的、山毛榉树叶般的微风,时强时弱,细细吹拂,像破碎的波浪,有时,在微风之间,像在水面上闪现的波光一样,又带着几分散发酒气的陈腐树叶的气息。可是,吸气的时候,我还是捏着鼻孔,因为在街道沥青路面上轰隆隆驶过的大卡车冒出呛鼻子的腐烂物臭味,这臭味跟潮湿的尘埃混在一起,不断带出阴沟里那种死水的腐臭,把河面上吹拂的清新气息完全淹没了。
烧毁的房屋,变成铜褐色的红砖,似乎从上端腐烂,却盖满了石灰水的斑点和青色的腐蚀条纹。在空空如也的内部,大火曾一直烧到屋顶,却还残存了烟囱纤细的骨架;墙壁上无端的大洞算是没有必要的门窗——这儿到处都爬满了繁茂的常春藤,它钻进墙缝,沿着墙壁蔓延,把房屋和街道分开的栅栏早就锈迹斑斑,破烂不堪。房屋旁边的一棵桦树似乎患了哮喘病,苍白,被雨水冲洗成了银色,树冠被炮弹打得残缺不全,从廊桥上远眺,它显得细弱,像儿童玩具似的无足轻重。
墙外开阔的田野长满茂盛的、毛茸茸的杂草,却已经褪色,像是原来在被烧毁的房屋内铺设的绿色地毯的反光;草丛中闪烁着碎玻璃生成的细碎彩光。有些地方露出近期变成废墟的红褐色残垣,杂草还来不及覆盖不久前的破砖烂瓦。半圆形的街道围绕着废墟,街道上到处是歪歪扭扭的路灯杆子,虽然破房子的砖瓦被拉走了,但是新的道路还未形成。在水沟旁的坡地上,长着沉重的、在地里深深扎根的树木,枝叶出奇的繁茂;杂草贴在土坡上,亮丽的绿色有些刺眼;树木之间有灌木丛盖住的涂成伪装色的坦克,而狩猎飞机的模型泛出白色。黄沙地上展览着各种口径的大炮。沿着桥面,农民装满砖头和石灰的大车嘎哒嘎哒驶过;房屋上,田野上,斜坡和大车上,天空中孤独地悬挂着卷起的乌云,拖着百合花和玫瑰花色彩的腹部,像缓慢飘浮的花卉在空中开放和凋谢。
在廊桥上,我追忆这样的景色,将信将疑,却又不由自主地几乎是在期待着。等我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长满废墟的杂草,布满朱红色的铁栏杆,展出的坦克、飞机和各种口径的大炮,还有这些大车和无精打采的马匹、车夫、砖瓦、石灰——这一切都随风飘走,无影无踪,而在这里取而代之的则是细嫩的、浓密的灌木丛,到处是树叶的沙沙声响和鸟雀的应答鸣啭,干枯的树木重新呈现绿色,烧毁的房屋里重又住满了人,走了形的、一直摇摇晃晃的门半开着,从并不存在的走廊里迈步走出一位少女,戴着海军蓝的帽子,抬起苍白的、专注的脸,仰望天空。
少女沿着篱笆旁边的小路走去,巧妙地穿过灌木丛,像一只灵活的野兽。到了晚间,天空有星光闪耀,像冰面一样平滑,月光飘洒在她的身体上,或者,摇曳的桦树阴影把她遮掩,伴随她的还有夜晚飘香的罗兰花,或者春天的土地散发的酒气般的芳香,还有,干燥的树叶在她脚下沙沙作响,合着细小冰块的像玻璃似的破裂声。她从街角后面走来——于是,我在桥梁柱子下面蹲下,急切地用羹匙撩起滚烫的汤:在雕刻精美的大石块上喝马铃薯浓汤或甜菜汤,或者吃专门为我准备的晚餐。这位少女的倩影在多少条小路上、街道上,在多少个房间里不断出现;我有多少次感觉到了她鲜艳双唇的清凉,她躯体的温暖;有多少次我在昏暗中凝视着她微黑色的、受到痛苦影响而扭曲的面容。少年的爱情和女性的嫉妒,敏感与执着,分手与和好,幼稚与成熟,街道、人行道、房屋大门、人、天空的画面、喧闹公园里的阴影中浮现出的她的白皙素手,身着艳丽绵布民间服装的表演,雨水、阳光、树木和空气——处处都是她变幻无穷的种种形象;比起绿阴下隐蔽的坦克、涂上白颜色的飞机和在黄沙地面展示的各种不同口径的大炮,这些形象在闭合的眼帘下要深刻得多。
我睁开填满往日风景的眼睛,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沿着被阴沟冒出的尿膻味和臭水味笼罩的石头台阶走下来,一直走到街上的人行道。我望了望赤裸上身的工人,他们在大路旁边的小巷里从废墟堆中挑拣砖头,再用木制滑道滑到地面;又望了望疲惫马匹拉的装载砖块的平板车;我远眺长满荒草的田地,干枯的树木,土坡和土坡上的桦树——这是我以往依恋的景色——最后皱起眉头,迈着坚实的步子,快步走到市中心。走过被烧毁、现在长满常春藤的房屋的时候,田地里吹来一阵风,我鼻孔里也嗅到一股鲜活的从地基深处、从碎砖瓦堆埋没的地窖里渗出来的,正在凋谢的躯体的若有若无的细微的甜味。
然而,嗅觉误导了我,因为有人碰巧告诉我,这位少女是在另外一条街道上,在另外一座房屋中被废墟埋没了,在她死后半年,亲属把她的遗骸挖出,依法埋葬在廉价的市郊墓园。
<h2>一次访问</h2>
我在夜里行走,排在队伍的第五个。燃烧的人体发出的橘黄色的火光在紫色的天空闪烁。
我身后伴随着男人们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我听见了女人们清晰又怯懦的足音(走在他们当中的一个姑娘曾一度属于我)。在这柔和的昏暗中,我一直睁大着眼睛。我流着血的大腿的伤痛正在传遍我的全身,随着我迈出的每一步变得更加疼痛,所以,关于那一夜,除了我亲眼所见,其他的一切都不记得了。
那天夜里,我看见一个半赤裸的男人,汗流浃背,倒在装运牲口的车厢外面的踏板上,那车厢里能把人憋死。他在黑暗中吸了一大口凉爽的空气,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一个陌生人面前,用手臂搂住那个人,喃喃地说:“兄弟啊,兄弟……”
另外一个人,躺在冒着热气的大堆尸体的上面(在塞满了人的火车车厢里,在为了吸到一口空气的争斗中,他一直憋得几近窒息),突然用尽全部力气踢了一个贼一脚,那个人正在拽下他的一双崭新的皮靴,因为,说到底,一个死人是不需要皮靴的。
在以后的几天,我看见在大货车里用鹤嘴锄和铁锹干活的男人们在哭泣。我看见他们搬运沉重的铁轨,大袋的水泥,钢筋混凝土预制板;我看见他们细心铲平土地,从沟里挖出烂泥,建造营房、瞭望塔和焚尸炉。我看到,湿疹、化脓性蜂窝组织炎、伤寒摧毁了他们的身体,看见他们因为饥饿而死去。我还看到其他的人劫取财富——钻石、手表和黄金,安全地将它们埋藏在地下。还有人像玩一样地尽可能多杀人,尽可能多勾引女人。
而且,我还看见女人搬运沉重的原木,拉排子车,推独轮车,建造穿过水池的堤坝;但是,也有其他的女人为了一块面包出卖身体。有人有办法,使用从死人身上盗窃的衣服、黄金和首饰收买一个情妇。我也看见了一个少女(曾一度属于我)身上布满流脓水的大脓包,头发被剃光。
这些被湿疹、化脓性蜂窝组织炎或者伤寒耗尽,或者干脆因为劳役而变得太过虚弱的人们被送往毒气室。他们请求把他们装上开往焚尸炉大卡车的勤务人员记住他们亲眼目睹的情况,要把人类如此的实况告诉未知未闻的一切人。
我眺望被野生蔓藤围绕的窗外,能看见一所被烧毁的房屋,一个有着古老拱顶长廊的废墟,有几根柱子还竖立着,再远处有一棵开满鲜花的高大菩提树,天际线越过河面的斜坡,伸向远处地平线上的废墟的投影。
我坐在另外一位人士的房间内,周围的图书不是我的;我描写天空,描写我看见的男男女女,但是受到一个挥之不去的思想的干扰:我从来没有以同样的方式观察我自己。某个青年诗人,一个象征派现实主义者,曾以轻佻讽刺的口吻说,我还有着某种集中营心态。
很快我就会停笔,思念起我所见过的人们,不知道今天该去访问他们之中的哪一个:是一度脚蹬军官皮靴遭受憋闷的,现在在这个城市当电气工程师的那个人;还是曾几何时对我喃喃细语“兄弟啊,兄弟……”,而现在乃是一家兴隆夜总会老板的那个人?
<h2>奥斯威辛集中营专用词汇表</h2>
本词汇表是博罗夫斯基根据《我们在奥斯威辛集中营》一书的附件编写的。该书由他和另外两人合著,1946年于慕尼黑出版;1958年于华沙再版。本文译自博罗夫斯基《短篇小说选》,Sara出版社,华沙,2000年版。
环境独特性和社会怪异性、多种语言的混合使用和行政用语德语等诸多因素促成集中营特殊语言的形成,这种语言就像密码一样,需要破解。在这里,我们提供奥斯威辛集中营里使用的某些词汇的意义,这些意义也许有助于理解本书某些篇章的含义。
Abgang:视察组。从营房到营房、从集中营到医院巡查的小组,也指单独的个人。“今天,三十个人的大视察组从我们营房出发。”“你那里来了几个视察组?”
Antreten:集合。集中营生活有两个主要部分:囚徒单独行走,或者列队行走。“你没听说,要集合吗?”“我们去集合。”
Arbeitskomando:工作分队。每个囚徒都被分配给某个分队,除了那些关禁闭室或者在医院里躺着的人。“你在新的分队里怎么样?”“我得换个分队,因为经受不住了。”
Blok:营房。在所谓的老奥斯威辛,是指囚徒建造的坚固的两层楼房。在比尔克瑙(布热津卡)则指几乎清一色的木制马厩式兵营。每个囚徒都被分配到某个营房,点名时必须站在近旁。各分队占用各自的营房。能人在自己挑选的满意的营房睡觉。“出营房去参加点名!”“第六营房,灭虱!”
Blokowy:营房长。由囚徒担任,负责营房监督,保持营房秩序,监督食物、邮包的分发等;负责点名以及其他附加的任务:寻找逃犯(在大铁链范围之内)、在当众惩罚的时候决定体罚尺度。常常背负穷凶极恶的臭名(有些人要为数千遇难者负责),有时拥有代表营房向党卫队负责的有利地位,并把自己的部分权力转移给文书和营房区长。比尔克瑙检疫组重要的营房长多为波兰人(例如1825号:弗朗克·卡拉谢维奇)。
Buksa:三人床。指睡眠用的三层床铺。因为营房里缺乏其他设施(也没有空间),所以这是解决囚徒全部生理需要问题(除了大小解)的地方:进餐、灭虱、清除囚服泥污、写家信和“组织交易”的地点。第一层和第二层像平放的抽屉,上下必须趴着。第三层上可以站立、坐着、在横栏上挂衣服,也是所谓“贵客”占用的地方。
Buda:小屋。指营房前建造的小附属间,供营房长和文书使用。一般都十分豪华(奢侈无度)。普通囚徒当然不准进入。“穆斯林,你别喧哗,营房长睡觉呢。”
Bunkier:禁闭室。由计划逃跑的囚徒被迫挖掘建造,也指水泥建造的禁闭室。因为犯罪(做交易、因寒冷而在后背披毯子、尝试逃跑、传递非法信件)而被捕的囚徒站在里面,高度只到颈部,无论白天黑夜,一连禁闭数星期。也指集中营警卫的保护掩体,英国人称之为“地堡”原文为英语。。“就算有禁闭室,也能逃跑。”“特别在集中营周围建造了禁闭室。夜里你怎么穿过去呢?”
Cyganski:吉卜赛人集中营。从欧洲范围抓来监禁在奥斯威辛的吉卜赛人,很快丧失所有权利包括被拘留人士表面的权利,大批地成为饥饿、污秽、疾病和党卫队员及集中营管理人员野蛮虐待的牺牲品。“我去吉卜赛人集中营。”“不行,兄弟,那是不能去的地方。”
Culaga:额外食物。指分发给干活者的额外食物。“今天有额外的吃的,熬到明天午饭时分容易一点。”
Cyclon:塞克隆。指毒气室使用的毒气名称。一九四四年,为了节约而降低了投放量。原来五分钟就能致死,后来延长到了十五到二十分钟——据所谓特工分队的犹太人说。这种毒气是德国的一家私人公司制造的。
DAW:德国拆卸公司。指重活分队,主要从事德国境内被击落的飞机的拆卸工作。是逃跑的理想地点。“警报响了,一定又有人从德国拆卸公司逃跑了。”
Durchfall:腹泻。集中营的常见病,令所有囚徒谈虎色变的疾病。绝大部分病人得不到医治,也治不好。每个人都凭借一己之力全力与腹泻斗争。这种斗争是尚未写出的奥斯威辛故事中的一种。“别喝水,不然你要得腹泻的。”“对付腹泻最好的办法是吃用煤炭烤焦的面包。”
Efekty:仓库。起初指放置囚徒私人物品的仓库,后来也称集中营里的一个特别地段,在这一地段的营房里储藏(和腐烂)着从被发配进焚尸炉的那些人身上掠夺的财物。“你去仓库的时候,给我找一件好汗衫来。”
Funkcja:美差。指集中营里的有利地位(不是在小分队!),也不一定指多高的职位(营房长助理、听差、医院里的护理员等都是)。“小伙子运气好,得了个美差。”
Flegmona:化脓性蜂窝组织炎。奥斯威辛的第二种流行病,像腹泻一样,数年之中患者一向注定要进毒气室。
Fleger:医院护理员,医务员。几乎近似于集中营营房区长的职务。“护理员先生,水!”“医院护理员比医生还重要。”
Fleck:伤寒。奥斯威辛的第三大流行病。在一九四三年四月四日之前,患此病者一律送往毒气室。在许多人的记忆中,伤寒的可怕与岑可泰勒医生不知疲倦地捉拿虱子以及伤寒病人的个性有关,而这些病人常被护理员的朋友隐蔽送往医院里的非伤寒病人区。
Gaskammer:毒气室。指奥斯威辛几间不大的厅,在数年之内,有几百万人走进去,而在出来的时候“却化为烟囱冒出的黑烟”——集中营里是这样嘲讽的。每一个比较大的集中营都有毒气室和焚尸炉,数量之多,可以百计。这是二十世纪的建筑啊!“输送来的一批人全进了毒气室。”“没什么可担心的,早晚你我也都得去。”
Gong:吹号。指干活、点名、睡觉时的号声。“起来吧,贵客们,第二次的号都吹完了。”
Holzhof:著名的穆斯林分队,在木材仓库干活。
Kapo(Capo):组长。指负责管理劳动小组的囚徒。他监督劳动,分发汤水、奖品和——棒打,享有对囚徒的不受限制的权力。衡量分队好坏的标准关键是,组长是否良好,分队的好坏基本上就一目了然了(例如在妇女集中营)。通常,每个组长在田野里都有自己的小屋,这是他休息、睡眠、交易、酗酒和与党卫队员共谋的地点,还是向助手交代事务的地方。“组长说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要告诉组长,说你不想干。”
Kanada:加拿大。集中营财物的象征。也指处理输往集中营或者毒气室的人群的分队。“现在集中营里有加拿大,要想看见他们,得早来。”“加拿大正在去车站。”
Komin:“焚尸炉”。在波兰语中的另外一种拼写方式。
Klamoty:旧衣物。“清理旧衣物!”
Komando:工作分队。队中有组长,有党卫队监督员,专做某种特定的工作,或者在某个特定的地点工作。
Kreca:疥癣。奥斯威辛的第四种常见病。有时受到传染的几座营房的囚徒都被送进毒气室(例如妇女营房)。“你长疥癣了?抹茶水治。”
Krankebau:医院。简称KB。
Lager:营(专指“集中营”)。
Zlagrowany:集中营化的。指从集中营标准来思考的人和按集中营道德行事的人。“你完全集中营化了。”
Leichenhalia:集中营停尸所。在那里按规定次序放置每日收集的尸体(尸体挨着尸体,按层排列,头脚按层相对放置,矮个在高个上面)。每具尸体都有死亡卡。在运往焚尸炉之前,尸体排放在集中营道路上,左手臂上打印的号码必须让党卫队员清楚看到,便于他们验证死者身份。晚间把尸体装上自动装卸卡车,在焚尸炉前自动卸车,接下来便由所谓特殊分队的犹太人操作焚烧程序。
Meldung:报告。指囚徒当中分支广泛的告密系统。一般不涉及披小块毯子、干活时吸烟或者不洗碗之类的小事,虽然这些事也会造成不良后果。主要是涉及对老号码标记者指老资格的囚犯。的清算,一般是有油水的差事,涉及女人和隐匿的金子。
Muzulman:穆斯林。指肉体上和精神上完全被摧毁的人,他们再也没有为生存而继续斗争的力量和意志,通常都患上了腹泻、化脓性蜂窝组织炎或疥癣,沦落到被送往焚尸炉的惨境。难以解释所谓的穆斯林何以受到集中营同伴们的蔑视。就连在集中营自传中喜欢夸耀的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曾几何时“也是”穆斯林。
Organizacja:组织,交易,办货。指获取配给份额之外的维生之物的行为。获取方式或诚实(从党卫队厨房、仓库、车站)或不诚实(克扣同伴的份额)。这一获取行为的组织者,有时拥有大量财物,常常受到集中营人们的十分器重和——嫉恨。
Pasiaki:集中营囚衣。指用特殊材料(有人说是荨麻)缝制的蓝灰条囚服。剪裁得当合体的囚服是使用这件衣服的囚徒生活境遇及自我感觉良好的标志。
Pipel:听差。指为营房长或组长服务的少年。通常是运来的犹太人中的幸存者。女性听差一词是Kalifaktorka。
Post:警卫,党卫队员。亦即监视集中营内部生活的人。他们被派往监视越轨者(做交易者、和妇女有关系者等),有多少抓多少。
Postenketta:链条。指环绕集中营或工作地点的警戒线。小型的警戒线夜间设置在集中营的铁丝网一线。大型的警戒线白天设置(有时为防止逃跑昼夜设置)在几公里范围的地方,包围集中营。
Prominent:“贵客”,“贵人”。指处境好的囚徒,享有营内全部的方便。洁净,文雅,饱食沙丁鱼,“集中营化”。这个词语带有轻微的蔑视含义。谁也不承认自己是“贵客”。
Rollwaga:人力大车。集中营里没有拉车的牛马。运汤水、面包、衣服、秽物,把尸体从集中营运往医院,都使用人力。
Rewir:医院。该词只适用于女营区的口语。
Schutzhaftling:政治犯。意指“受保护”,实行监禁,以防万一。也是集中营里的正式称谓(加上号码)。
Stojka:罚站。即延长点名的时间。奥斯威辛最长的罚站是两天。
Slupek:吊罚。用一条绳子穿过被捆在背后的双手,再穿过柱子上的一个铁环,或直接套在集中营的某处横梁上,吊起囚徒,延续一小时或两小时,直到手部脱臼,筋骨断裂。
Sonderkommando:特工分队。成员全部由犹太人组成,在焚尸炉前毒杀和焚烧尸体。“除了特工分队,谁还能有金子?”
Staynumber:低位号码。指在集中营中待得最久的囚徒。受到其他老号码和新号码的敬重,也受到被称为百万大军的新来者的敬重。他们在集中营工作完成得最好,有超常的集中营生存能力并奉行“集中营爱国主义”。“集中营的事,去请教那些老号码吧。你们,百万大军,知道什么呀!老号码会告诉你,都经历过什么。”
Sztuba:房区。指营房大厅或其中的一部分。“我是在第六营房,三区,上铺。”
Sztubowy:营房区区长。负责分发食物,管理房区卫生。他当然是不去分队的,具有对囚徒的不受限制的权力。
Szpila:足量注射。奥斯威辛集中营早年以注射石炭酸的方法杀死“穆斯林”。“所有的人都注射去了。”
Totenmeldung:死亡卷宗。指医院提供的死亡卷宗,如果死亡是在集中营发生的,则由营房长提供。卷宗必须记录死亡的时间和原因。在被毒死的囚徒卷宗里写的是:“交付特别行动队”。
Truppenlazarett:党卫队医院。位于大范围警戒线的边缘地带。直到集中营终结时,也没有建成。
Unterkunft:集中营内仓库、商店、分队的名称。
Vertreter:副营房长。具有管理营房的实际权力(在营房长代表营房的时期)。
Vernichtungslager:绝灭营。奥斯威辛集中营内的机构名称。
Vorarbeiter:组长助手,队长。即英国人所说的“工头”原文为英语。。
Winkel:彩色三角,标志罪行种类,戴在囚犯左胸部集中营号码上方。“他戴了红三角,比罪犯还坏。”
Wybiorka:挑选穆斯林送往毒气室。大约每两个星期实施一次。虽然在某些时期(例如一九四四年夏天),由于焚尸炉和毒气室延长使用时间,集中营里不再实行这样的挑选。
Waschraum:漱洗室。此处常常用于其他的目的。在奥斯威辛老营区的漱洗室是拳击和其他比赛的观看厅。比尔克瑙的漱洗室是医院里某一时期举办表演的地方,还有,在医院延续存在的全部时间内,也是穆斯林集合的地点;在挑选之后,他们被从医院的各个营房带到漱洗室,晚间有大卡车把他们送到毒气室。
Zauna:洗浴室,除虱室。一般在这里对运来的囚徒之物品实行消毒灭虱,对输送来的成批囚徒也在这里处理,故在洗浴室工作的人能够获得一切,从黄金到图书。在这里,妇女被剃光头发,而消毒都是由男人完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