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坐着,低头看书。书页贴近眼睛,大衣整整齐齐盖在膝盖上。
“啊哈,一本书。什么书啊?”
“《圣经》。”男孩说,没有抬头。
“《圣经》吗?它能帮助你呀,你以为?见鬼去吧。”门下的科杰拉回应他。他迈步行走,从墙根到墙根,两步远,进两步,退两步,原地向后转。
“该谁了?”我从马图拉那里取牌,说,“看牌。”
“想知道今天该把谁从这间屋子里拉走?”施拉耶尔说,“拉走谁,谁就等着枪毙吧。”
“你又来了。”科瓦尔斯基说,口气挺硬。
“再来一次,”盖世太保分子马图拉说,他最后一次征收物资的时候,手枪被没收了,“要想活着,就得冒险。”
纸牌是用包装包裹的硬纸做的,图画是以前被圈在这儿的人用铅笔画的,每张都有标记。
“他没事,”我一面出牌一面说,“在这儿坐几天,他爸爸解开钱包,他妈妈对有关的人笑一笑,这孩子就放出去了。”
“我没有母亲。”看《圣经》的男孩说。那本书更贴近了眼睛。
“是的,是的,”科瓦尔斯基说,把手重重地放在男孩的头上,“谁知道咱们明天还能不能活着?”
“你怎么又来了?”施拉耶尔回应。
“你别着急,”我对男孩说,“要紧的是,别让别人为你着急,那不好。什么时候逮捕你的?”
“没有逮捕我。”男孩回答。
“没把你带到警察局去?”科杰拉问。
“没有。”男孩回答,细心把书合上,放进大衣的衣袋,“他们在街上抓人,抓了我。”
“今天又抓人了?”施拉耶尔问,焦急起来。他们在他那儿搜查出杂志和收据。他有两个女儿,都在地下中学念书。他希望收到家里寄来的食品包裹。
“不太像,”科瓦尔斯基说,“一般抓人都会送来一大堆人,不是送来一个。而且,多少也会听到动静的。”
“那个窟窿外面,不是能够看见大门吗?”我抬一抬下巴,示意天花板下面的窗口,露出厨房屋顶和车间一小块的地方。
我对马图拉出牌。
“十九。”
“得看你是从哪儿观看的。”科杰拉说。他因为运猪油到外省,在边界要地被抓住。他站在门下望着窗户,从门这儿看见的东西多。看守在厨房近处走来走去,还带着一条狗。厨房正在卸马铃薯,明天吃的。
“又完了,”马图拉把牌扔在草垫子上,说,“我运气不好。他们准要来找我。哼,干什么把我弄到这儿来。还是他们弄错了?”
“你以为他们要放你走吗?”科杰拉回答他。他迈步走,从房门到草垫子,循环往复。
“好吧,”马图拉叹息说,“也许我还能补回来。补不回来的话,明天的一份饭给你。”
他开始洗牌。
“如果他们今天就来找你,我明天的饭怎么办?”我伸出手,“出牌。”
“便衣在科吉亚大街抓住我的。”男孩说。
“便衣特务?我也是。”科杰拉说。
“便衣特务。就把我送到这儿来了。”
“直接到大门的?经过犹太人居住区?不对啊。”施拉耶尔说。
“走小路来的。他说天太晚了,用不着去警察局。就把我送到这个大门这儿来了。”男孩说,还向大家笑了一下。
“你有幽默感,”我对男孩说,“肯定你用彩笔在墙上胡写来的。”
“用粉笔。”男孩回答。
“你必须画画儿吧?”科瓦尔斯基问。
“因为你,看守有事干了。但愿我就是你爹。”他抚摸男孩被剃光的头。
“科瓦尔斯基,你干吗在贝德纳尔斯卡大街印报纸?”科杰拉问。他迈步走,从墙根到墙根。
“我没有印报纸,我是去买阿拉伯诗集。”
“可可地是在一个地下印刷所,是吧?糊涂。”我发牌给马图拉。
“‘你去找她,就像一个法国公爵亲吻烟花女的手。’这是莎士比亚的名句。”科瓦尔斯基说。
“再来一次,我一定会扳回来。”马图拉说,开始洗牌。
“够了。两份饭是我的了。”我推开牌。
“我被弄到这儿来,是跟你一样无辜的。”科瓦尔斯基说。
“你很清楚,我不过是去找未婚妻,因为她两天没有回家。”
“去了贼窝吧,啊?”科瓦尔斯基笑了一下。
我向男孩倾了倾身子,手拍了他一下。
“以后借我看看行吗?”
男孩摇了摇头。
“可是我怎么能知道呢?”科瓦尔斯基说,“告示贴在电线杆子上了。”
我们沉默了。天花板下面露出浑浊的白光。我们坐在两张破草垫子上。在角落里,窗户下面,施拉耶尔坐着,头靠在膝盖上,他有两个女儿正在地下中学念书,他的耳朵日益突出。原来干征收的马图拉背靠着门,挡住放在草垫子上面的纸牌。另外一个草垫子上坐着科瓦尔斯基,他在地下印刷厂里卖过阿拉伯诗集。男孩坐在他身边,用粉笔在墙上写字,还读《圣经》。科杰拉在草垫子和房门之间走来走去。
门是黑色的,低矮,刻满了姓名和日期。破窗户上黑铁条外面闪闪发亮的是厨房屋顶的红色局部,还有发亮的紫罗兰色的天空。下面是围墙,围墙上面架着机关枪。
墙外远处,是犹太人隔离区住宅,人去楼空,窗户空荡,破枕头和鸭绒被里的羽毛上下飘飞。
施拉耶尔从膝盖上抬起头来,望着读《圣经》的男孩。
男孩重新读《圣经》,书页靠近眼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盖住了铁皮地板发出的响声。牢房的门开始吱吱地响。
“终于来了,”科瓦尔斯基说,他是和施拉耶尔一起听着门外的动静的,“不知道有多少人。”
“人,有的是。用不着走私,他自己就来。”科杰拉说。
“他们说利大,听说绝对有利可图。”马图拉说。他本来常去干征收,现在却等着死刑判决。
“两个星期以前,你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施拉耶尔说,“你见得多了,有什么新闻?”
“可是我不知道,两个星期以后我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马图拉回答。
“有什么新闻,跟你有什么关系,嗯?这儿也好,那儿也好,不是吗?”科杰拉说。
“如果战争不久就结束,他们大概就不再糟蹋咱们了。”
“你干走私的勾当,波兰法院也要逮住你的。”科瓦尔斯基说。
“因为你买了阿拉伯诗集,要发给你十字勋章。”
牢房门打开。穆瓦夫斯基进来,他是受审去了。他身后的门又吱吱扭扭地关上。
“怎么样,伙计们?”他问,“今天可吓坏我了。我心想,得留在那儿过夜了。又来了一车人。”
“树上都开花了吧,啊?街上人来人往,好像平安无事吧?是不是?”我问,手里还摆弄着纸牌。
“你来的时候没看见吗?都照样活着,照样。”
“你的汤。”科瓦尔斯基把盛着晚餐的碗递给他,“中午的饭这儿的人吃了。”
“午饭给了豌豆和面包。吃得不坏,取暖也挺好。”穆瓦夫斯基说。他站在草垫子旁边,用羹匙搅动那碗汤,汤沉淀得快成了果冻。
“汤勺怎么样呢?你坐下吧。”
“怎么去的那儿?也没什么,坐电车。书记官是个熟人,他跟我父亲在腊多姆做生意。你知道是怎么回事,是吧?”他用汤勺慢慢搅动那碗汤,“我喜欢这个汤。凉是凉了,可是有时候味道不错,跟在家里一样。今天的马铃薯不少。”
“我跟掌勺的说,这是给你的。他从大桶底捞出来的。”我回答。
“书记官说什么?”施拉耶尔问。
“没说什么,”穆瓦夫斯基回答得麻利,他把碗放在大桶旁边,脱下大衣,“因为你这件大衣,我挨了嘴巴。衬里里掉出玻璃来。你不怕划破皮肤?”
“以后小心。”我回答,腋下夹起大衣,去受审的时候他跟我借用的,因为他担心警察局没收他差不多全新的鹿皮外套。穆瓦夫斯基坐在我身边。
“你知道,”他小声说,“他建议我父亲当告密者。你觉得怎么样?”
“你父亲怎么看?”
“他同意了。你说他该怎么办呢?”
我耸了耸肩膀。穆瓦夫斯基转身,对男孩说话。
“新来的?好像我在警察局里见过你。在电车上,你没有跟我坐在一起?”
“没有啊,”男孩抬头回答,“我根本没坐电车。”
“他说,是一个警察在街上抓住他,走小路把他送到监狱来的。”靠着门的科杰拉对穆瓦夫斯基说。
“我敢打赌,在警察局见过你。”穆瓦夫斯基对男孩说,“可是你既然说警察抓了你……奇怪,不过,也许是吧。”
大家都不说话了。在天空和黑色铁窗之间,是春天的夜晚,监狱的灯光在夜空下散发。施拉耶尔坐着,用手捧着脸,手背后面露出的耳朵,因为饥饿更加突出了。科杰拉在房门和草垫子之间往返走动。男孩在读《圣经》。
“玩一局吧?”马图拉问我,“人坐着,都跟木头墩子一样。也许我一定赢的。”
“别再说打牌的事,”施拉耶尔说,没有抬起头来,“弄不好你连你妈都要输掉。人……”
他住了嘴。舔着假牙。
“他答应了。办报纸的知识分子,”马图拉说,“打牌吗?”
“点名,准备好。那个助手马上来了。”科瓦尔斯基说。
我们都站了起来,排成一队,面向房门。
“今天是乌克兰人值勤。但是也许没事。”我低声对穆瓦夫斯基说。他点头。
牢房的门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又胖又矮的党卫队员,长着一张红色的方脸,稀稀落落的黄头发。他的嘴闭得紧紧的,两只罗圈腿穿着锃亮的长筒皮靴,腰上别着手枪,手里拿着皮鞭。他身后站着一个大个子乌克兰人,带着一大把钥匙,黑色的宽边帽紧贴着耳朵,显得不可一世。他身旁站着助手兼文书——一个干瘦矮小的犹太人,犹太人隔离区的律师。他手里拿着文件。
施拉耶尔咕噜咕噜说了几句刚学会的德国话,牢房如何如何,住着多少多少囚徒,全都在场。
红脸警卫扳着手指头细心数数。
“好,”他说,“清楚。文书,谁是这儿的人?”
文书拿起文件细看。
“本尼迪特·马图拉。”他回答,同时扫了我们一眼。
“哎哟上帝啊,伙计们,这回完蛋了!”马图拉大声说。他曾经装扮成盖世太保去征收肥猪。
“走,出去!”警卫吼叫,一只手抓住他的后脖子,把他推出门外到了走廊里。牢房门大开。
走廊远处有全副武装的看守。在昏暗的电灯光线下,他们的钢盔闪着阴沉的青光,腰上都挂着手榴弹。
看守转身对着文书。
“就这样?走吗?”
“不,没完呢,”文书说,他是犹太人,犹太人隔离区的律师。“还有一个。纳莫凯尔。兹比格涅夫·纳莫凯尔。”
“到。”读《圣经》的男孩答应。
他走到草垫子前拿起大衣。在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们大家一眼,但是没有说话,出门到了走廊里。牢房的门在他身后咣咣地关上了。
“点名完毕!又多了一天!又少了两个人!再多一天吧!”科杰拉大声说。
“咱们人还多着呢,”科杰拉说,不动声色,“来了个孩子,孩子又没了。”
他叉开腿站在木桶上面。
“该尿就尿吧,伙计们。咱们把草垫子拉开点,以免踩在别人脑袋上。快,趁着还有亮儿。”
我们动手拉开草垫子。
“可惜没有留下《圣经》,”我对穆瓦夫斯基说,“有本书可以看看多好。”
“那本《圣经》对他已经没用了。可是,今天我在警察局确实是看见他了,我发誓。”穆瓦夫斯基说,“他能干什么呢,那么小?为什么撒谎,说是警察在街上抓住他的?”
“他像犹太人,肯定就是犹太人。”施拉耶尔在窗口下面说。他已经躺在草垫子上,哼哼着用大衣盖上脚。说话吐字也不清楚了,因为摘下了假牙。他从纸卷上撕下一块,把假牙包好,放在衣袋里。
“准是犹太人。不然不会在电线杆子旁边抓住他的。可是那本《圣经》对他到底有什么用呢?”科瓦尔斯基说着,躺在科杰拉旁边,“虽然也带走了马图拉。”
“他是个罪犯,征收东西,见鬼,半夜里拿着手枪拦路,”科杰拉说,“早就该把他逮住。”
我和穆瓦夫斯基躺下了。我们用他的皮外套盖住脚,用我的大衣盖在身上。我把头缩进柔软的毛皮领子里,感觉到了一股舒适的温暖。
窗口吹进阵阵冷风,天空完全黑下来了。天空和横在地平线上的窗户之间的空间,充满淡淡的金色光辉。所有牢房的灯都亮了。透过这些灯光,低垂的、眨眼般的星星在闪烁。
“兄弟,这世界是美丽的,可惜外面已经看不见美丽了。”我轻声对穆瓦夫斯基说。我们互相紧靠,取暖。
“我惦念着,”他轻声对我说,“是不是抓走了我父亲。”
我转身看着他的脸。
“他们今天弄清楚了,他是犹太人,”穆瓦夫斯基说,“那个告密的认出了他。他们在腊多姆犹太人居住区一起做过生意。”
“他们也要带走你的。”我轻声说。
“暂时还不会,因为我是混血儿。我母亲是波兰人。”
“可是你父亲怎么成了告密者?不应该当这个差嘛。”
“唉,不当也罢了。那样多好。”
“半夜了,住嘴吧。”科杰拉在草垫子上半支起身,“都睡觉了,还开什么心?”
我们住口,开始打盹。不远处传来低沉发闷的射击声,接着又是一声。在草垫子上,我们都坐了起来。
“看这样子,没有把他们带到森林里去。就在这儿,监狱附近,执行了。”我压低声音说,接着开始计数,“十四、十五、十六……”
“在大门对面执行的。”穆瓦夫斯基说。他使劲拉紧我的手。
“他一定是犹太人,这个看《圣经》的孩子。哪一声是他的?”科瓦尔斯基说。
“最好还是睡觉吧,”施拉耶尔说,吐字不清,“上帝啊!你们睡吧。”
“得睡了。”我对同伴说。
我们又都躺下,盖上皮外套和大衣。大家互相靠得更紧了。窗口吹来针刺般的、潮湿的冷风。
<h2>
在哈门茨的一天</h2>
一
栗子树的阴影是绿色的,柔软的。阴影在地面上轻轻摇曳,地面还是湿润的,因为不久前刚翻耕过;阴影在头顶上方升起海蓝色的树冠,散发出清晨露水的气息。树木沿着道路形成一条高高的小巷,树冠则消融在天空的蔚蓝色之中。从水池上飘来令人迷醉的沼泽气味。绿草像绒毛一样地闪现着银色,而土地已经在阳光中冒出水汽。炎热的一天开始了。
但是,栗子树的阴影是绿色的,柔软的。在树阴下,我坐在沙子上,用法国大扳手拧紧铁道的鱼尾板。扳手清凉,稳稳地攥在手里。我时时用扳手敲打铁轨。坚实的金属声响彻整个哈门茨,又从远处传回并不熟悉的回声。在我身边,希腊人撑着铁锹把站着。但是,这些来自萨洛尼卡和马其顿葡萄园的人却惧怕阴影。他们站在阳光中,脱下汗衫,露出细瘦无比的肩膀和手臂,上面还布满了伤痕和脓疱。
“你今天干活挺卖力气的,塔代克!你好!你不饿吧?”
“您好,哈奈契卡夫人!一点也不饿呀。而且我还使劲敲打铁轨,因为我们的新领班……对不起,我没有站起来说话,您知道:这是战争,运输,工作……”
哈奈契卡夫人微笑着。
“当然知道啊。要不是看见你,我还真认不出你来。你还记得吧,你吃带皮的马铃薯,我从鸡窝里偷出来的?”
“是吃过呀!哈奈契卡夫人,我是狼吞虎咽!小心,后面有党卫队来了。”
哈奈契卡夫人从篮子里抓了几把谷粒,撒向奔跑到她身旁的鸡,回头看了一眼,不以为然。
“嗨,不过是我们的头儿。我一根小手指头就能对付他。”
“一根小手指头?您真是太能干啦。”于是我使劲抡起扳手,敲打铁轨,为她敲出“女人是靠不住的”的曲调。
“喂,小伙子,别弄这么大的声音!你真的吃了东西吗?我现在去那个院子,给你带点东西来吧。”
“哈奈契卡夫人,衷心感谢。我想,您给我吃的东西够多了,我也是没有办法的……”
“……人倒挺诚实的。”她接着我的话说完,带着几分挖苦的口气。
“……也是最无可奈何的。”我反驳说,“说说无可奈何吧:我给您弄到了两块好看的肥皂,名称是最优美的‘华沙牌’,是……”
“是……照常是偷来的。我一无所有的时候,睡觉是安稳的。现在呢,不管我用细绳和铁丝把包裹捆得多结实,总有人能打开。前两天,他们给我弄来一瓶蜂蜜,现在又有了肥皂。这个盗贼小子,等我抓住他。”
哈奈契卡夫人应声大笑。
“我能想出来那样子。可是别这么孩子气!肥皂嘛,你一点也不用费心了,伊万给了我两块,小巧漂亮。哟,我差点忘了,你把这个小包给伊万吧,一点猪油。”说着,她把一个小包放在树下,“你瞧,这儿呢,多漂亮的肥皂。”
她打开十分熟悉的包装纸。我走近,细看了一眼:两大块肥皂上浮雕似的凸现出两个字,华沙。
我把小包还给了她,没说话。
“是啊,挺漂亮的肥皂。”
我看了看田野里分散成几组的干活的人。在已经靠近马铃薯地的最后一组人里,我瞥见了伊万:他像牧羊犬一样警戒地看守着那一组人,还不断地吼叫,因为远,听不清他嚷嚷什么,他还间或地挥舞一根大木棍子。
“等我逮住这个贼。”我说,却不知道自己是在对着空气说话,因为哈奈契卡夫人已经走远,只是从远处回过头来的一瞬间,说:
“午饭照常,栗子树下。”
“谢谢。”
我又开始用扳手敲打铁轨,拧紧发松的螺钉。
哈奈契卡夫人在希腊人中间人缘不错,因为有时候给他们拿几个马铃薯来。
“哈奈契卡,好,人挺好的。是你的情妇吗?”
“哎呀,什么情妇!”我反驳说,却因为不小心,扳手夹了手指,“是一个熟人,同事,明白了吗,希腊土匪?”
“希腊不土匪,希腊好人多的是。你为什么不吃她的东西呢?马铃薯?”
“我不饿,我有吃的。”
“你这样不好,不好。”一个老希腊人摇着头说,他是萨洛尼卡的脚夫,懂南方的十二种语言,“我们饿,总是饿得很,一直饿得很啊……”
他伸开干瘦的胳膊。在布满伤痕和脓疱的皮肤下面,似乎被单独分离开来的肌肉活动清晰得出奇,微笑使得他紧绷的面容缓和了,但是并没有熄灭他眼睛里持久的炽热。
“既然你们饿得很,就去求她吧,让她给您带来吃的。现在,干活吧,干活,你们让人厌烦。我得走了。”
“塔代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一个老年的犹太人胖子从他们之中走出来,他把铁锹撑在地上,站的地点比我高,拉长声音说,“你也挨过饿呀,所以你应该是理解我们的。让她给我们拿一口袋马铃薯来,费不了你太多的事嘛。”
“一口袋”这个词儿,他津津有味地拿着调儿说出来。
“贝克尔,别跟我高谈阔论的,还是好好锄地干活吧,明白了吗?你得知道,等你死的时候,我还要推你一把的,明白吗?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
“为波兹南。你在波兹南郊区的犹太人集中营里当过组长,也许不是真的?”
“是真的,又怎么样?”
“你随便杀人了吗?因为糊里糊涂偷了一小块人造黄油或者一小块面包,你就把人背着手捆起来吊在木杆子上等死?”
“我吊的是贼。”
“贝克尔,听说,你儿子被检疫隔离了。”
贝克尔双手痉挛地握紧铁锹把,他的目光开始严密打量我的躯体、脖子和脑袋。
“你,撂下那把铁锹,别这么恶狠狠盯着我。因为波兹南那些人,你儿子下令把你杀死,有这个事没有?”
“有。”他阴沉地回答,“在波兹南,我还吊起来第二个儿子,没捆他的手,捆住了脖子,因为他偷了面包。”
“畜生!”我实在忍不住了。
可是贝克尔这个老年犹太人,灰白的头发,显出几分忧郁,已经镇静了下来。他俯瞰了我一眼,几乎带着蔑视:
“你在营里多长时间了?”
“嗯……几个月了。”
“你知道,塔代克,我是挺喜欢你的,”没想到他说出这么一句话,“但是,你确实是不懂得挨饿的滋味,是不是?”
“要看怎么样的挨饿。”
“到了一个人把另外一个人当成可吃的东西的时候,那才是真正的饥饿。我就忍受过这样的饥饿。听明白了?”我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地用扳手敲打铁轨,机械地转身左看看,右看看,提防组长突然到来。他接着说:“我们的营地,在那儿,很小……旁边还有第二个。不少人顺路走过,穿得讲究,那些女人。例如,礼拜天去教堂。还有一对一对的年轻人。远处是农村,极普通的农村。那儿的人要什么有什么,离我们这儿才半公里。我们只有大头菜……伙计,我们饿得快要互相生吃了对方,生吞活剥!怎么样,厨子拿我们的黄油换烧酒,用我们的面包换香烟,我还不该杀死他们?我的儿子偷吃,我也照样杀死他。我是当脚夫的,懂得生死。”
我瞧着他,好奇,好像没见过他似的。
“那你,就只吃你那一份吗?”
“这是另外一回事了。我是营长。”
“注意!干活,干活,快,快快!”我突然大声呼吼,因为铁道拐弯处冒出一个骑自行车的党卫队员。他骑车从我们旁边过去,还一直细心观察我们。干活的人都弯下身子,举起沉重的铁锹,我用扳手使劲敲打铁轨。
党卫队员消失在树林后面,铁锹落地,不动了,希腊人恢复了平时的麻木。
“几点了?”
“不知道。离午饭时间还远着呢。喂,贝克尔,分手了,我得告诉你一件事,今天营里要挑人。希望你跟你一身的脓疱都进大烟囱。”
“挑人?你从哪儿知道的?”
“你吓坏了吗?挑就是挑,没说的。你害怕吗?狼来了……”我幸灾乐祸地微笑,对这个说法很得意,走的时候还哼起流行的探戈舞曲《焚尸炉》。这个犹太人一双眼睛空洞着,内容全部消失,一动不动地直盯着前方。
二
我检查的铁道在一大片地面上纵横交错。有一段的尽头是一大堆烧焦了的骨头,都是大卡车从焚尸炉拉来的,另外一头进了水池,这是最后处置骨头的地方。铁轨又上了沙土斜坡,沙土均匀地撒在地面上,给太潮湿的沼泽地铺上一层干土,铁轨向着长满杂草的沙土坡上延伸。铁轨铺设的方向各不相同,交叉的地方都有巨大的活动铁板,铁板不断活动,变换位置。
“一、二,往上!”我呼叫,为了取得更好的效果,我抬起手来,像乐队指挥似的。这些人往上抬,一次,又一次。有一个人沉重地倒在铁板上,因为双脚站不稳。同伴们拉扯他,他从人群中爬出来,抬起沾满沙子和眼泪的脸,呻吟着:
“太重了,太重了……”他把手掌塞在嘴里,使劲吸吮。
“干活,起来!再来一次!嗨!往上!”
“往上!”人群合声接应,他们把腰尽可能往下弯,露出像鱼的脊背那么干瘦的后背,紧绷起全身每一块肌肉。但是,紧抬着铁板的手,显得松弛而无力。
“往上!”
“往上!”
突然间,猛烈的打击落在这一圈绷紧的后背上、低垂的脖子上、快要靠近地面的头上和松弛无力的手上。铁锹把梆梆梆地打在脑袋、皮下的骨头和肚子上,发出沉闷的声音。人群围绕在铁板周围,突然发出一声猛烈的吼叫,铁板松动,沉重地升起,悬在人群的头顶上,摇晃着,随时可能砸下去。
“你们是一群狗,”组长对周围的人狂吼,“干点活还得我帮忙吗?”
他呼吸沉重,右手不断地抹那布满黄色斑点的橘红色肿胀的脸,他那散漫的没有思想的目光扫过这些人,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他们似的。接着,他对我说:
“你,铁道工,今天热不热?”
“热啊,组长。这块铁板应该放在第三孵化间旁边,对吧?铁轨呢?”
“搬到水沟那边去。”
“可是那边路上有一道土岗子。”
“挖开,中午以前必须完工。到晚上你得给我做好四副担架,也许得把几个尸体抬回营里去。今天天气热,对吧?”
“热啊。可是,营长……把铁板搬走吧,搬到第三间房子那儿。组长您看!”
“铁道工,给我一个柠檬。”
“请组长派个伙计来。我现在衣袋里没有。”
他连连点头,一瘸一瘸地走了。他去营地要吃的东西。但是我知道,那儿谁也不会给他一点东西——因为他动辄棒打囚徒。我们放下了铁板。费尽最大的力气把铁轨放在上面,排好位置,硬是用手指头拧紧了螺丝帽。饥肠辘辘的发烧的囚徒躺在地上,疲惫不堪,浑身血污。太阳快到中天,酷热难当,越来越厉害。
“喂,几点了?”
“十点。”我回答,眼睛还瞧着铁轨。
“上帝,上帝啊,离午饭还有两个钟头啊。说今天要挑人,我们得去焚尸炉,是真的吗?”
挑人的事,所有的人都知道了。他们都悄悄地查看自己身上的伤痕,想办法让它看着干净些,小一点。他们撕下绷带,按摩肌肉,洒上水,到了晚上好显得清新一点,灵活一点。为了求生,他们沉重地英雄般地斗争。有些人听天由命。他们走动,是为了避免挨打;他们吞噬杂草和黏土,来抑制饥饿感;他们模模糊糊漫步,是名副其实的活尸。
“我们,都进焚尸炉。所有的德国人,都被打败。战争结束,所有的德国人,都进焚尸炉。所有的,女人、小孩。听明白了?”
我挖掘土岗。铁锹又轻又好使,真是“得心应手”。一锹一锹潮湿的泥土铲起来轻松而柔软,在空中飞舞。干干活儿很好啊,尤其是午饭刚刚吃了熏制咸肉、面包,还配上了大蒜瓣,而且外加一听浓缩牛奶呢。
集中营指挥官凑在砖砌孵化间的一丁点儿阴影里乘凉。这个矮小干瘦的党卫队分子敞开了衣衫纽扣,在掘地的人群中视察得累了。他有发狠抽皮鞭的本事,昨天就抽了我后背两鞭子。
“搬铁板子的,听到了什么新闻?”
我挥起铁锹,铲了一锹上面的土。
“在奥勒尔城下,死了三十万布尔什维克。”
“这是好,还是不好呢?你怎么看?”
“肯定是好嘛。因为那儿也死了三十万德国人。就这样进展下去,一年以后,布尔什维克就会到这儿来。”
“你看是这样?”他苦笑一下,重复礼节性的问题,“离午饭时间还长吧?”
我拿出表来,银质的老旧的东西,上面是可笑的罗马数字。这个表我很喜欢,因为它很像我父亲的一个表。我是用一包无花果换来的。
“十一点。”
这个德国人从墙根站起来,从我手里一把抓走表,不动声色。
“给我。我很喜欢。”
“不行,是我自己的,家里带来的。”
“不行?不行就不行吧。”
他抡圆了胳膊,使劲把表扔在砖墙上。然后又坐在阴影里,还盘起腿来。“今天就是热,是吗?”
我一声不响,拾起表,开始故意吹口哨。先吹的是狐步舞曲《快乐的约安娜》,然后是老探戈曲《莱贝卡》,然后是《华沙曲》和《红旗颂》《华沙曲》《红旗颂》是两支极为著名的波兰革命歌曲。,最后是左派保留节目歌曲。
接着,我吹出《国际歌》,脑子里重复着歌词:“这是最后的斗争,团结起来到明天”——突然,一个高大的影子出现在我面前,一只沉重的手掌落在我的脖子上。我抬起头来,吓得呆若木鸡。一张巨大、通红、肥胖的脸盘展现在我上方,一个铁锹把在空中晃悠,不祥之兆。清晰的白条带囚衣,在远处树木的背景衬托下越加清晰。一小块红色三角形的布缝在胸前,红布上的数字“3277”在我眼睛里奇怪地摇动,涨大。
“你吹的什么调子?”组长问,直直地瞧着我的眼睛。
“一个国际上流行的口号,组长先生。”
“你知道这个口号?”
“嗯……一点……从各处听来的。”我警惕起来,说。
“这个歌,你知道吗?”
于是他用沙哑的嗓子开始唱《红旗颂》。他丢下铁锹把,眼睛里闪现出不安的神情。他又突然住口,捡起木棍,连连摇头,一半是蔑视,一半是怜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