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2 / 2)

同情者 阮清越 7072 字 2024-02-18

“两万美元?”代表两道眉毛呈优雅的瑜伽造型,向上高高拱起,拱得让人直担心两道眉毛会否折断。“啊,你要像我,了解一分一厘的精细赔偿标准,就不会提这样的要求!两万美元呐,至少得损失一根手指头,最好损失大一点的看得见的身体部位。如果换成不太明显的身体部位,得是要紧的器官。当然,可以是你五官里任何一官。”

即便如此,我也符合条件。我从爆炸中清醒后,有样东西一直让我不得安宁,可我说不清它。它像痒,可又非身体的痒。此刻,我知道它是什么了,就是我忘记的某样东西。但是,忘记的某样东西又是什么,我不知道。忘记分三种,我的忘记是最糟糕的一种。知道忘记了什么,稀松平常,比如某些历史日期、数学公式、人的姓名。确实忘记了什么,但忘记忘记了什么,这也许更稀松平常,或者并不多见,这种忘记不啻为天主恩惠,因为在这种情形下,一个人意识不到自己丢失了什么。问题是,明知忘记了什么,可又不知那个“什么”究竟是什么,我为此极度不安。“我确实忘记了某样东西。”我说道,心里充满痛苦,声音也听得出痛苦,“我忘记了某些思想。”

瓦奥莱特与代表面面相觑。“对不起,我不明白您的意思。”代表说道。

“就是部分记忆。”我说道,“爆炸彻底炸没了我的部分记忆,到现在还没恢复。”

“不幸的是,您可能很难证明这点。”

怎么向别人证明,自己忘记了某样东西,或者,自己曾知道某样东西,可如今不再知道它了呢?即便无法证明也不要紧,就跟代表软磨硬泡。纵使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我也不会失去骨子里的本能。如卷烟卷或发卷舌颤音,撒谎是一种技能、一种习惯,不易忘记。其实,代表何尝不谎话连篇?他骨子里也同样好使撒谎伎俩,我一眼便看出他这点。讨价还价,同于审讯,不仅允许撒谎且常采取撒谎手段。讨价还价的事情很多,但撒谎一以贯之,为的是得到双方都能接受的不是谎言的东西。于是,我与代表讨价还价,最终敲定了双方都能接受的数目:一万美元。这笔钱比我要求的少了一半,但终归比第一次给我的多出一倍。代表新写了张支票,我签了字。瓦奥莱特和代表离开前,我们相互说了些跟没名气的棒球运动员的卡片一样一文不值的客套话。临出门,瓦奥莱特止住脚,一手攥着门把,回头望着我——这姿势,哪怕由她这种女人摆出来,也够风情万种,无与伦比——说道,“你知道吗?没有你,我们还真拍不出这么一部影片。”

我若信她,无异于信红颜祸水的女人,信拉选票上位的官员,信外太空有小绿人,信警察宅心仁厚,信我父亲之类的神职人员。父亲不仅袜子有不少破洞,灵魂某处也有一个破洞。(2)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愿信她的话。信她小小的没有恶意的假话,又有何妨?丝毫无损。他们走后,我又一个人呆在病房。除了脑袋里轰轰乱响,就是面前的绿色支票。支票证明,我还是一个人,是一个死了比活着更值钱的人。我为这张支票付出的代价,除非他们骗我,其实不大,不过是头上鼓起的一个包、损失了部分记忆。至于记忆,我已太多。既然这么想,为什么我还疑心医院在我不清醒时给我动了什么手术,让我有一种比痛更烦躁不安的麻木迟钝呢?为什么我的记忆里总有一条幻肢,一段我总想倚住实际并不存在的记忆呢?

我带着这些未解的问题回到了加州。我将支票兑换成现金,一半钱存到我之前空空的银行户头上。上将军和夫人餐馆那天,我将另半钱用信封装好,带在身上。当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开车去了郊区的蒙市。约了和酒仙少校的遗孀见面。那地方像豆腐一样软塌单调。我承认,这笔钱本可用于更有革命意义的事情。可是,还有什么比资助敌人与敌人的亲人更有革命意义呢?还有什么比宽恕更革命的呢?当然,不是酒仙少校而是我需要宽恕,需要他宽恕我对他做的事情。他家楼前小车停泊处没留下任何我杀他的痕迹。两层小楼周围也很平静,没他飘忽不散的阴魂。要知道,我不信有天主,但信有鬼魂。之所以信世上有鬼魂,因为我没怕过天主,但提起鬼魂,我就心惊肉跳。再者,天主将永远不会在我眼前现身,可酒仙少校就有过显灵。他家门开时,我生怕握着门把的手是他的手,紧张得气不敢出。谢天谢地,开门迎我的是他的遗孀。丧夫之痛并没让这个可怜女人的身子变得单薄,反倒厚实了许多。

“上尉!见到你太好了!”她引我进屋,请我坐到碎花沙发上。沙发盖着透明的塑料布,每每挪动身子,屁股底下的塑料布便叽叽哧哧。为了招待我,她已在咖啡桌上备好一壶中国茶、一碟手指饼干。“来,吃点饼干。”她边招呼边拿起饼干塞到我手里。我认识这个牌子,它的生产者正是生产我小时候最爱吃的牛奶巧克力饼干的法国公司。让一种食品既美味又成为罪孽的媒介,也只有法国人才有这种本事。母亲最喜欢吃父亲给的手指饼干。它是父亲的“诱饵”,不过我十几岁时,她每说起父亲给的饼干,都用“礼物”两个字。我还算清醒,知道一个神父随身带着给女孩的手指饼干,是何企图。母亲只是个十三岁的女孩,在父亲用饼干讨好她时。当今或过去,在某些地方,十三岁女孩满可以和人上床、结婚、生儿育女了,或者有时候,这三样东西只发生两样。但是,在同时代的法国或越南,不允许这样。不是我不理解父亲。他做我父亲时,比此刻嘴里含着化着饼干的我大不了几岁。毕竟,眼前放着一个已满十三岁的女孩呀——我承认,有时见特别成熟的美国女孩,我想入非非。一些十三岁美国女孩,比起越南女大学生,更高大丰满哩。但我只想想而已,没有行动。假若连思想都被定罪,所有人都该下地狱。

“再吃块。”酒仙少校遗孀殷勤招呼道。她拿起一块饼干,身子前倾,冲着我的脸伸了过来。若非我截住她的手,接过饼干,她非得母性盈盈地连带她甜甜的手指喂到我嘴里。“好吃,绝对好吃。”我说道,“先让我喝一小口茶。”听我这话,这位贤妻良母眼泪陡地落了下来。“没什么事吧?”我问道。“你刚说的那些话,也正是他喜欢说的。”她说道。我听她这话,毛骨悚然,感觉仿佛酒仙少校此刻就躲在那块像隔开阴阳两界的帘布后面,操控着我的言行。

“我好想他!”她哭道。我将屁股朝她挪过去,盖沙发的塑料布因此又叽叽哧哧响了起来。她哭声减弱,变为啜泣。我轻轻拍拍她的肩。此刻,不管我愿意与否,酒仙少校,以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模样,不知是否显灵,真真切切出现在我眼前:躺在地上;两眼圆睁,空洞;额上弹孔如第三只眼睛。天主若不存在,也就不存在天惩。但是,这种逻辑不适用于鬼魂。鬼魂无需依仗天主,可施以惩罚。我不用在自己不信的天主面前坦白以求宽恕,但我确实需要安抚宁息酒仙少校的魂灵。此刻,他的脸出现在条桌上供奉牌龛之处,他的眼睛盯着我。那是他年轻时读军校的全身戎装照。如果将他照片里的下巴比作父亲的话,这个下巴做梦都想不到会生出个孙子,亦即第三个下巴。在我安慰他的遗孀时,他眼神幽幽地看着我。供给他在冥世吃的、他不能选择的食品是,一枚发霉长毛的脐橙,一罐积满灰尘的斯帕姆午餐肉(3),一条“救生圈”品牌的糖果。供品依次摆放在他的照片前。他的妻子绕牌龛挂了一串圣诞节用的灯泡,一闪一闪,照着祭品,与气氛不大协调。即使在冥世,不平等也是不二法则。有钱人仍可尽情享用在阳世的后人敬奉的一盘盘堆如山的鲜果,一瓶瓶香槟酒,一听听肉酱。一些真正的孝子贤孙还烧上纸祭品,不仅有常见的纸车纸房,而且有《花花公子》裸体女郎插页。在冥世的男人日子凄冷幽长,需有身材丰满柔软火辣的女人相伴。我暗暗向酒仙少校发誓,一定为他祭奉一个风情万种的充气六月女郎。

对酒仙少校遗孀,我说的是另一番话。“我向你丈夫做了保证,一旦有需要,我会尽全力帮助你和孩子。”除了这番话,我跟她说的话句句是真。我说了在菲律宾遇到的意外和得到的赔偿金。我将装在信封里的一半赔偿金硬塞给她。起先,她不卑不亢,予以婉拒,听我说“总得为孩子考虑”,这才收下钱。该做的做了,挨不过她的执拗,我去卧室看孩子。双胞胎孩子,一如其他小孩,这个时间还在睡觉。“我的快乐就是两个孩子了。”我俩低头端详孩子时,她柔声细语说道,“这些日子实在难过,我能挺过来,就是因为有他们,上尉。想着他们,也就没那么想着自己,想着我亲爱的丈夫了。”我说道:“俩孩子长得漂亮。”这话亦真亦假。这俩孩子,在我眼里,其实并不漂亮。但在她眼里,当然是一对漂亮宝贝。实话实说,我不是那种喜欢孩子的人,打小嫌恶跟自己同龄的孩子,也嫌恶自己。与很多人不同,我不打算刻意也不想不小心留下自己的种,照顾我自己已经够饿了。眼前这俩孩子,才一岁,还不知道拖累了大人。我看着睡眠中的两个孩子陌生的脸,如看着两个刚从另个星球流放到地球的赤条条、草木皆兵的外星人。

小时的我与这两个孩子比,要说强,也就强一点,亦即我有个教导我什么是罪的父亲。他们就没有我这“福分”。父亲给在他教区的孩子们传教布道时,母亲非叫我听不可。从他那里,我了解了《圣经》、天父的历史、我高卢祖先的故事、天主教教义。那段时间,在我年龄用两手指头算得过来的那些日子,我天真幼稚,不知道这个穿黑披风似的衣服的神父,这个穿着怪异、淌着汗要将我们从热带地区的罪恶中拯救出来的神职男人,竟然是我父亲。一旦了解真相,我便重新思考他教我的东西。首先就是他教的最基本信条。这个是我父亲也是神父的男人向我们这群孩子灌输这条教义时,在我们面前走来踱去,听我们嗡嗡唪诵,观察我们的嘴唇。

问:何谓吾辈承于元始先祖之罪?

答:吾辈承于元始先祖之罪,乃原罪。

于我而言,真正重要也是一直压在我心头上的“问题”正与这个“原罪”有关。找到答案时,我已十一岁。这得归功于发生的一件事情。一次礼拜日教义课结束后,我们这群孩子聚在教堂旁一块泥地上。那是专属于我们的地方。在那里,我们演绎许多《圣经》所不齿的恶行。当时,一只母狗趴在一棵桉树树荫里。只见她的同伴,我父亲那头从国外带来的斗牛犬,吐着舌头在她身边蹿蹦,底下大得出奇气球似的粉红色阴囊晃来荡去,令人目眩。母狗龇牙咧嘴,呜呜怒鸣。我们上着生动的性教育课哩,这时,一个比我们见多识广的孩子主动为我们补充性知识。“公狗母狗,就是这样,很自然的。不过,他——”说到这,他转过头,满眼鄙夷地指着我——“他就像是猫和狗操出来的。”所有人盯着我。我站在那儿,好似站在一条船上,船在漂移、离岸越来越远,他们站在岸上袖手旁观。他们的眼神告诉我,我是非狗、非猫、非人、非任何其他畜生的动物。

“狗和猫,”小丑冲我继续道,“狗和猫——”

我一拳砸向小丑鼻子,血顿时从他的鼻孔里流了出来,但他没出声,而是怔在原地,两只眼睛拼命想看清鼻子受伤的地方,成了对眼。接着,我又一拳砸在他鼻子上,这回,血喷了出来。小丑嚎啕大哭。我拳头连续不断砸向他耳部、脸部、心窝、拱起的双肩。他被砸倒在地,蜷曲着拼命护住身体,我扑了上去压住他。其他孩子围着我俩,喊叫哄笑。我不停地揍他,一直揍到拳头骨节生疼。没一个孩子挺身而出阻止我,让我住手的还是小丑。他原本呜呜地哭,渐渐地,发出像听了好笑得不能再好笑的笑话而笑得背过气去的声音。我立起身。喊叫声、哄笑声,弱了下去。从周围看热闹的这群小妖的可爱脸上,我看到一样东西,不敢说是对我的敬佩,至少是对我的畏惧。回家路上,我脑子很乱,一直想着一个问题:小丑说的话究竟什么意思。我无法说清楚,眼前只有一幅淫秽画面:一条狗骑在一只母猫身上,母猫脸变幻成人脸,人脸正是母亲的脸。我难受极了,到了家、见到母亲,忍不住大哭,边哭边将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孩子,我的孩子,你不是个怪种。”妈妈将我紧紧搂在怀里,说道。我不停抽噎,脸贴住她丰满柔软的胸脯。她的胸脯散发出她才有的浓浓的麝香气味。“你是天主送给我的礼物。没什么、没谁比你更自然的了。来,听好了,孩子。”我抬起头,泪眼迷蒙,望着她的眼睛,她也在流泪。“你一直想知道谁是你父亲。我跟你说过,你知道谁是你父亲那天,不再是孩子,而是一个男人了。你一定要知道谁是你父亲吗?”

当母亲问儿子是否做好做个男人的准备时,儿子除了说“准备好了”,还能说什么呢?我点点头。下颏抵住她的一只乳房,一边脸颊靠在她的锁骨上,两只手臂紧紧箍住她的腰。

“不许把我要告诉你的事情跟任何人说。你父亲是……”

她说出了他的名字。我两眼困惑。见我这样,她说道:“我为他做饭洗衣时,年纪很小。他总是对我很好,我很想报答他。父母供不起我上学,他就用自己国家的语言教我识字算数。我俩每晚在一起呆很长时间,他给我讲法国故事,讲他小时候的故事。我看得出,他好孤独。他这样的人,村里找不出第二个;我这样的人,村里好像也找不出第二个。”

我从母亲怀里脱出身,双手捂住耳朵,不想往下听。可是,我说不出话来。母亲继续说着。我不愿看到的情景,即便我闭上双眼,依旧一幕幕浮现于眼前。“他教我天主箴言。”母亲说道,“我跟他读《圣经》,背《十诫》,用这方式学习识字、算数。我俩读书时,伴着油灯,肩并肩坐在他的桌旁。后来,有天晚上……不说了。明白了吗?所以说,你不是不自然的,孩子。是天主送你到这个世界。天主自有安排。他为你做好了安排,不然绝不会让你父亲和我之间有那事的。我信这点,你也得信这点。你有你的命。记住,耶稣为抹大拉的马利亚洗过脚,接纳过麻风病人,反对过法利赛人和权贵。耶稣将这个世界给了他顺从的羔羊,孩子,你就是一只顺从的羔羊。”

假设母亲见我在此俯望酒仙少校的孩子,她还会说,我是顺从的羔羊吗?睡着的双胞胎意识不到自己与生俱来的罪恶、意识不到自己注定犯下各种恶行,这种状态会持续多久?有无这个可能:他俩你拱我挤争吮母亲奶头时,小小心里,哪怕瞬间,已有希望对方从自己眼前消失的恶念?酒仙少校遗孀站在我身旁,欣赏着她子宫孕育出来的奇迹,不会想听我暗忖的问题的答案,而是等着我像洒圣水般给双胞胎洒上空洞的赞美之词。我虽不情愿,但还是给了双胞胎这不可或缺的洗礼。她很是开心,说什么都要我吃了她做的晚饭再走。其实,无需多劝。要知道,我平时一日三餐,除了冷冻食品,还是冷冻食品。很快,我明白了,为什么本就胖的酒仙少校,在她的爱护下胖上加胖。她做的煎炸牛肉块无与伦比,她做的清炒牵牛花与母亲做的一样美味,她做的冬瓜汤纾解了我受罪孽煎熬的心,她做的米饭也比我平常吃的松软合口。这种感觉像在合成纤维板上睡了多年后,突然有天睡到了鹅绒垫上。“多吃点!多吃点!多吃点!”她不停大声劝菜,我禁不住想起母亲要我多吃的声音,即便我们每顿饭菜都少得可怜。就这样,我不停地吃,直到吃撑,这才放下碗筷。接着,她要我吃完盘里剩余的手指饼干。

离开酒仙少校遗孀后,我开车去了附近一家专卖酒的店子。店主是一个印度锡克教徒,也是移民,面无表情,留着一部让人过目难忘两边翘翘的大胡子。我这张脸一辈子别指望长出这样的胡子。我买了一本《花花公子》、一条万宝路、一瓶纯净到不见丝毫杂质、漂亮到教人喝了心疼的红牌伏特加。红牌伏特加英文是stolichnaya,包含有列宁(Lenin)、斯大林(Stalin)、卡拉什尼科夫(Kalashinikov)(4)三个人名字中的音节。喝酒是资产阶级享乐,不喝牌子有这三人名字音节在里面的酒,让我少些负罪感。苏联有三样东西适合出口,政治流放犯不算,有武器、小说、伏特加酒。我推崇苏联武器,是职业所致。伏特加酒和俄罗斯小说可谓绝配,我由衷热爱。品伏特加酒,读俄罗斯小说,酒喝得名正言顺;读俄罗斯小说,品伏特加酒,厚书似可读薄。我已出了店子,店里若有俄罗斯小说,我会折回买上一本。可惜啊,没有《卡拉马佐夫兄弟》,只有《洛克军士》幽默系列小说。

我站在停车场里,怕打烂宝贝似的抱着纸袋,一时不知下步该做什么。这时,我瞅见一个付费电话亭。心痒痒地,止不住想给索菲亚·莫利打电话。之前,想过打电话给她,但出于某种乖张心理,偏不让她轻易得到我(恐怕她压根没想过我等着她要我哩),迟迟没给她打电话。这回,照旧没浪费钢镚打电话给她,而是跳上了车,开着它穿过偌大洛杉矶,驶往莫利女士家。给了酒仙少校遗孀一半拿命换来的钱,我多少感到心安。晚饭后,公路上车辆稀少。我开得飞快。一路上,酒仙少校的鬼魂在我耳边笑个不停。到了莫利女士住处,见楼前街边没有空位,我把车停到了远处。我从纸袋里拿出《花花公子》,翻到登有六月小姐照的插页。六月小姐仅蹬一双女式牛仔靴,脖上系一条丝巾,身体舒展,招魂摄魄地躺在一堆麦秸上。我将杂志就这样留在车后座上,好让酒仙少校的鬼魂过足眼瘾,然后带上装有烟酒宝贝的纸袋,下了车。

莫利女士的住地周边,还是记忆中的样子:独门独院的房子依旧淡棕色;房子周边草地像是快要掉完的假发;公寓楼依旧灰不溜秋,单调沉闷如军营。她家窗户拉起了猩红色帘子,透出的灯光温暖柔和。她开门时,我最先注意到她的头发:已留至披肩,原本的烫发变直了。这让她看起来比我记忆中的年轻了许多。黑色T恤,蓝色牛仔裤,简约清爽,又为她减去了几岁。“原来是你呀!”她惊呼,向我张开双手。我俩抱在一起时,我又感觉到了过去的感觉:她身上依旧散发出婴儿爽身粉而非香水的气味;她的体温依旧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她的乳房依旧小而柔软,只不过以前让厚实得足可保护任何易碎物品的文胸罩着,今晚则去掉了这种约束。“怎么不先打个电话?快进来。”她拉我进到房里。房里依旧是我熟悉的样子。装饰摆设极为简单,符合甘于简朴乃至艰苦的革命者的精神。轻车简从的切·格瓦拉、胡志明伯伯之类人物是这种精神的化身,莫利女士敬佩这种精神。最大件家具是客厅里一张可折叠的蒲团,她的黑母猫常坐在上面。过去,黑猫一直跟我保持距离,既非惧我,也非敬我。我每次与莫利女士做爱,它蹲在床头柜上,瞪着两只满是鄙夷的绿眼睛,裁判似的看我表演,时不时张开掌、分开爪,在光光的爪缝间舔来舐去。此刻,黑猫依旧在房里,不过没有直接坐在蒲团上,而是趴在桑尼的大腿上。桑尼光脚趺坐,见到我,先是歉疚笑笑。不过,歉疚归歉疚,他将黑猫赶下大腿,立起身。一连串动作,看似很像主人。“很高兴又见到你,老朋友。”他说着话,伸过手来。“索菲亚和我常说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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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是all white。“我”本想说“all right”(还可以),但故意装得吐词不清气若游丝地说话,将right发音成white。另外,前面讲过“我”的房间全是白色(all white)。以上皆为作者的幽默。

(2) 神职人员(holy men),holy也可理解为“有洞的”,文字游戏。

(3) SPAM,美军二战军用口粮,有“灵肉”之称,由明尼苏达州奥斯汀市荷美尔食品公司(Hormel Fc)生产。

(4) 米哈伊尔·季莫费耶维奇·卡拉什尼科夫,苏俄著名的枪械设计师,以设计AK-47突击步枪而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