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 2)

同情者 阮清越 7809 字 2024-02-18

“什么意思?”

高个子中士叹了口气。“我实在不想这么快提这事,上尉。来,先喝一杯。至少你还能喝上这家伙送的马尿。”

“马尿也没关系,我来点。”矮个子说道。

“给每人倒一杯。”我吩咐道,“你说‘至少你还能’,什么意思?”

高个子中士一定要我先喝酒。尊尼获加调和威士忌,大众酒,色亮、味甜、暖身,如长相平平但对自己男人贴心贴肺的太太,一口下去,让人感觉舒爽。“传言说,昨天的事是意外。”高个子中士说道,“可这意外也太他妈凑巧了不是?你跟导演吵了架——没错,谁都听说了这事——结果,谁都没事,偏偏你挨炸了。我是没证据。可这事也太他妈凑巧了。”

他给我又倒了杯威士忌。我没表态,望着矮个子。“你怎么看?”

“我看,美国人什么事都干得出。他们连我们的总统都敢干掉,是吧?怎么就不能干掉你呢?”

我的内心像条小狗,陡地警觉起来,嗅着一切可疑气味,听着一切可疑动静。不过,我哈哈一笑,说道:“你们几个疑神疑鬼了。”

“疑神疑鬼的人至少会对一次。”高个子中士说道,“那就是他会死。”

“信不信由你。”矮个子说道,“啊,对了,我们几个今天来,不只是为说这事,还想说声谢谢,上尉,谢谢你拍片期间为我们做的一切。你处处照顾我们,为我们争取更多报酬,为我们跟导演争吵,真是尽力了。”

“说的是,来,让我们用那个杂种送你的酒敬你,上尉。”高个子中士说道。

不管怎样,他们将我当自己人、敬我酒,我的眼睛噙满泪水。我没想到,自己还有要人认可接纳的需求。转念一想,自己突然变得这样脆弱,可能是此次劫后余生留下的后遗症。敏早就告诫我,我们做地下工作,别期望获得勋章、晋升或招摇过市。我也早将这些东西置之度外。因此,他们的赞美,于我确实突兀。他们走后,我回味着他们的话,不用杯子,而直接对着酒瓶喝着尊尼获加,说不出有多舒畅。可晚上,具体何时记不大清楚,喝完酒瓶里的酒,我又倍感孤独。房间里,除了自己,只有乱七八糟的思想。这些思想如诡诈的出租车司机,载着我去到了我厌恶的地方。病房黢黑一片,我看到了另一间全白房间。那也是我曾呆过的房间,在西贡国家审讯中心大楼里。在那个房间,在克劳德监督指导下,我做第一次作业。那时不像现在,我不是病人。病人,贴切说,应该称犯人,他的长相烙在我记忆里,至今清晰。他被关的房间,每个角落安装了摄像头。通过摄像头,我常常细细观察研究他。房间墙面一寸不落被涂成白色。床架、桌、椅、桶,房间里仅有的几件摆设,被漆成白色。连盛饭菜的盘碟、喝水的杯子、一块肥皂也是白色。他只被允许穿白色T恤、白色大短裤。除门外,唯一有口之处是排污口,墙角一个很小的黑孔。

建房刷漆,我都在场。房间全白,是克劳德的主意。在房间安装空调,将室温恒定在十八摄氏度,也是克劳德的主意。十八摄氏度,西方人都觉凉,对犯人而言,则是寒冷。“这是一个试验。”克劳德说道,“目的是观察犯人心理在这种环境里是否失去抵抗力。”所谓“这种环境”,除前述设施外,包括头顶长明的日光灯。犯人只看到日光灯的光,因为看不到阳光,他不知道时间。因为全白,他失去空间感。两者可谓完美结合。最后,在房间墙上安装几个漆成白色的音箱,它们时刻放选定的音乐。“我们该放什么音乐?”克劳德问道,“得是他受不了的音乐。”

克劳德望着我,等我回答,准备给我打分。我很想帮助犯人,可无能为力。就算我不选,克劳德最终也会发现他受不了什么音乐。再说,我若不拿主意,我这个好学生的光环会失去些许亮色。最后,犯人要从目前处境中脱身,唯一真正的希望不在于我,而在于整个南越得到解放。于是,我说道:“选美国乡村音乐吧。越南老百姓受不了这种音乐。那种南方口音,那种稀奇古怪的节奏,唱词写的那些闻所未闻的故事——反正,听乡村音乐让我们有点抓狂。”

“好极了。”克劳德赞道,“那么,选哪首歌呢?”

我做了一些研究之后,去到西贡一家很受白种军人欢迎的酒吧,从自动点唱机上弄到一张唱片,家喻户晓的汉克·威廉姆斯的《嗨,美人儿》。汉克·威廉姆斯是偶像级乡村音乐歌手,鼻音浓重,至少在越南人听来,让乡村音乐听起来十足白人味。连受过美国文化熏陶的人,如我,听他这张因频繁播放而嘶嘶沙沙的唱片都难免不寒而栗。在美国,白人可以演奏爵士乐,黑人可以演唱歌剧,但乡村音乐是种族隔离色彩最浓的音乐。一群白人将黑人捆绑起来,动用私刑时,估计很喜欢乡村音乐。不是说乡村音乐一定就是白人对黑人施加私刑时爱听的,但实在想不出,还有别的什么音乐可为私刑助兴。正如贝多芬《第九交响乐》是集中营纳粹军官们,还可能是杜鲁门总统考虑是否用原子弹轰炸广岛时爱听的音乐,因为,古典音乐精妙高雅,恰好适合有精妙高雅思想的人在灭除粗俗野蛮的群氓时听。美国内陆的白种男人野性嗜血,比较而言,属低俗之类,乡村音乐正合他们。在西贡,因为害怕白种军人和着乡村音乐节奏狠揍他们,黑种军人绝不会去到白种战友光顾的酒吧。在那些酒吧,白种军人让自动点唱机不停播放汉克·威廉姆斯之类的乡村歌曲。充满磁性的歌声传达着:黑鬼勿入。

了解了汉克·威廉姆斯的乡村音乐,我自然自信地选定了他的《嗨,美人儿》。这首歌曲,除了我在犯人房间里,其余时间里通过扩音器不停向犯人播放。克劳德指定我做主审,任务是让犯人崩溃。这其实是我在克劳德审讯训练班的毕业考试。犯人先关在房间一周。一周里,房间一直亮着灯,响着音乐。门上窄口一天被拉开三次,把饭菜送进去,除此之外,没任何事情分散犯人注意力。一日三餐无变化:一碗米饭,一百克煮青豆,五十克煮肉,十二盎司水。我们告诉他,他表现如果让我们满意,就有机会选择想吃的东西。一周里,我甚至没看他一眼。一周后,才通过监控视频观察他。我看他吃饭,看他蹲在墙角排污口上排便,看他用桶里水洗漱,看他来回踱步,看他用小臂遮眼躺在床上,看他俯卧撑、仰卧起坐,看他拿手指堵住耳朵。他用手指塞住耳朵时,因为克劳德站在我旁边,我不得不有所反应,于是调高音箱音量。他手指移开耳朵时,我则将音量调低。犯人会抬头盯住一个摄像头,用英语破口大骂:“操你妈的,美国佬!”克劳德呵呵笑道。“至少他开口了。真正头疼的是那些一句话不说的人。”

犯人是代号为Z-99制恐分队中C-7小组的组长。Z-99制恐分队据点在平阳省一个秘密地区。他们策划了数百起手雷、地雷、炸弹或迫击炮袭击与暗杀事件,导致数千人丧生,西贡因此人心惶惶。Z-99制恐分队惯于采用连续两次炸弹袭击的手段,第二次炸弹袭击的目的是,炸死营救第一次遇袭者的人员。将手表改造成自制炸弹的触发装置,是犯人专长。去掉手表秒针、时针,经石英晶体小孔插入连接电池的电线,将分针设定所需延时,转动的分针一旦触及电线,炸弹随即爆炸。不少炸弹由地雷改造而成,要么盗自美军军用物资,要么购于黑市。也有用TNT炸药制造的炸弹。TNT炸药,藏在挖空的菠萝、法式长棍面包甚至女人胸罩里,一点点偷运进西贡。政治保安处为此编了数不胜数的笑话。我们知道,Z-99制恐分队有个表匠,在不确切知道他的情况前,我们称他守夜人。(4)如今,在我看来,他还真就像个守夜人。

我第一次,亦即他接受“治疗”一周后,进入他的房间。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我,我没料到他这种表情。“嗨,美人儿。”他用英语说道。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床上。他又瘦又小;身子微抖;头发浓密,又粗又硬;肤色在全白的房间里格外显黑。“谢谢这么给我上英文课。”他讽笑道,“继续播啊!我爱死这音乐了!”他当然不会爱死播放的音乐。他的一只眼睛闪过丁点亮光,转瞬即逝,但我注意到透出的痛苦。也许,是我误读吧。毕竟,他是西贡大学哲学研究生,是有声望的天主教家庭的长子,因为从事革命活动和家里断绝了关系。做正经手表制作生意——成为制恐分子前,他确是表匠——纯粹是赚钱过日子。他在我俩第一次对话时这么说道。这种对话只是引子,相互探探底细。虽东聊西扯,但从话里听得出,我俩心里明白各自角色:他是犯人,我是审讯者。我知道,克劳德通过监控视频在观察我们,这让作为审讯者的我愈加不安。幸亏有空调,不然,我这么绞尽脑汁想如何在守夜人面前亦敌亦友,早就汗水淋淋了。

我列出对他的指控,有颠覆罪,有阴谋叛乱罪,有谋杀罪。不过,我强调说,在没证明他有罪之前,他是无罪的。他哈哈大笑。“你们这些傀儡的主子美国人爱说这话。可这话说得没点脑子。”他嘲讽道,“无论从历史、人道还是从宗教角度看,这场战争的启示正好相反,每个人,在被证明是无罪前,都是有罪的。美国人就这么看我们。不然,他们为何认定我们每个人是越共?他们为何先开枪再问话?因为,他们认为所有黄种人,在被证明是无罪前,都是有罪的。美国人脑子实际很乱,他们无法承认这种矛盾。一方面,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由神决断对错的世界,神认定,人类是有罪的;另一方面,他们相信,这个世界是由世俗者决断对错的世界,世俗者假定,人类是无罪的。可怎么能两者兼得。你知道,他们如何处理这种矛盾?他们不管做过多少有罪的事情,总自欺欺人,认为自己永远无罪。坚持自己永远无罪的人认定,他们做的都是公正的。我们这些认为自己有罪的人,至少在做见不得阳光的事情时,懂得把握分寸。”

他这番关于美国文化与美国人心理的剖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但是,我不能形之于色。我问道:“这么说,你愿被假定是有罪的?”

“你的主子已认定我有罪,也把我当罪人对待,你连这点都没明白,实在不是你自以为的那么精明。也不奇怪。毕竟,你是杂种。跟所有杂交东西一样,你有缺陷。”

现在回想起来,我认为他倒不是存心羞辱我。像多数哲学研究者,只是不擅社交罢了。话糙,不过他用糙言说出了他以及很多人认为符合科学的事实。可我得承认,当时被激怒了。假设愿意,我完全可装作设法找出他的弱点,没玩没了地问他其实根本没答案的问题,把审讯拖得很长很长,保住他性命。可我当时一心要证明,我不但自以为精明,而且确实精明,比他精明;我俩之间,只能一个是主子,另一个须是奴隶。

我怎么向他证明呢?一天晚上,我呆在住处,先前的火气已冷却,心也平静下来。顿悟似的,我,他口里的杂种,感觉一下子对他这个哲学家了如指掌。一个人强大之处往往是其软弱之处,反之亦然。一个人软弱之处其实暴露在那里,关键是你能否看见。就守夜人而言,为了革命甘愿抛弃对越南人以及天主教信徒最为重要的家庭。对信奉天主教的家来说,唯一可以接受的牺牲是为天主做出的牺牲。他的强大之处是做出的牺牲,它必须予以摧毁。我一秒没耽搁,坐到桌前替他写了一份检讨书。翌日上午,他读着我替他写的检讨书,一脸错愕,又读了一遍,之后瞪着我。“你说我搞鸡奸?”“同性恋。”我纠正道。“你要给我泼脏水?”他诘问道,“你想编故事?我从不搞鸡奸,想都没想过。这——这太龌龊了。”他越说声越大,脸涨得通红。“说我承认,因为爱某个男人才参加革命?说我承认,因为鸡奸才与家庭脱离关系?说我承认,因为鸡奸才爱哲学?说我承认,因为鸡奸才要破坏社会?说我承认,背叛革命是为了救落在你们手里的我爱的男人?鬼才相信你写的东西!”

“那好吧,我们会把这份检讨书,连同你男情人的检讨书、你俩的私密亲热照,登到报上。到时,没人管它们真假。”

“你永远别想拍到我这种照片。”

“美国中情局有的是本领齐天的人,懂怎么催眠用药。”他陷入沉默。我继续道:“等报纸登出它们,你就知道,恨你骂你的可不仅仅是你的革命战友。你回家的路也永远被堵死。你的家人兴许能接纳经过我们教化的革命者;就是你革命胜利了,他们兴许也能接纳你。可不管这个国家怎么改朝换代,他们也绝不会接纳同性恋。到时,你就成了牺牲了一切却毫无价值的人。你的战友,你的家人,想都不会想起你。你如果愿意和我说点什么,那么至少这份检讨书不会见报。你的名声,直到战争打完,也不会受损。”我站起身,“好好想想。”他沉默不语,一动不动,只是盯着检讨书。走到门口,我止住脚。“还认为我是杂种吗?”

“不。”他冷冷道,“你是个狗操的。”

我为何那么做?在医院这间也是全白的房间里,我除了有时间,没任何可以支配的东西,来反思这件已被我在脑子里粉饰掉的往事,我在坦白的事情。守夜人先前的诡辩让我恼火,我因此采取了不理智的行动。假设我当时真正做了间谍该做的事,他也不会那么说话。我坦白,当时只图自己开心,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就想做到克劳德要求的,“将他审讯到崩溃”。后来在监控室,克劳德放了一遍我与守夜人的录像。我目不转睛地看。录像里,我盯着守夜人,他则盯着假造的检讨书。他知道,没多少时间可以选择。情形就像他是克劳德制片我导演的影片中的角色,他不能代表自己,我代表他。

“干得漂亮。”克劳德赞道,“这家伙被你击垮了。”

我是个好学生,清楚老师要什么。不止于此,牺牲守夜人这个坏学生,赢得克劳德赞许,我很开心。难道守夜人不是坏学生?他也跟美国人学过,但横竖不接受美国人教的东西。与他不同,我与美国人思想产生共鸣。我坦白,在摧垮守夜人过程中,禁不住当自己是美国人。他威胁美国人,因此一定程度上,就是威胁我。不过,我牺牲他而获得的满足感没持续多久。最终,他让每个人看到,坏学生能做出什么事情。他的所为证明,一个人不拥有生产资料,但可以破坏生产资料;一个人不能代表自己,但可以毁灭自己。他用毁灭自己的方式证明比我精明。在我给他看检讨书一周后的早晨,他做出了决绝之举。当时,我在军官楼,突然接到监控室守卫电话。我赶到国家审讯中心时,克劳德已经到了。守夜人蜷曲在白床上,脸冲白墙,着白短裤白T恤。我们将他翻转身来,发现他脸色酱紫,双眼鼓凸,嘴大张,喉管深处卡着一团白色物体。“我只是上了趟厕所。”守卫嗫嚅道,“当时,他在吃早餐。也就两分钟,他能干什么?”可是,守夜人干出了事情,刻意噎死了自己。过去一周,他表现良好。作为奖赏,我们允许他自选早餐。“我喜欢吃煮蛋。”他要求。他先剥了两个蛋吃了,接着,把第三个没剥壳的蛋囫囵吞进喉管。“嗨,美人儿——”

“关掉该死的音乐。”克劳德冲守卫道。

对于守夜人,时间就此戛然而止。我躺在医院白房间里醒来时才发现,其实,对于我,时间同样戛然而止。我从医院白房间里能看到那间白房间,透过角落里的摄像头看到克劳德与我站在守夜人尸体旁。“这不是你的错。”克劳德说道,“连我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做。”他拍拍我的肩,安慰道。我什么话也没说,房里的硫黄气味仿佛将我脑子里的所有思想熏了出去,只留一个声音:我不是杂种,我不是杂种,才不是,就不是,绝对不是,除非从某种角度,我的确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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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Operation Arc Light,越战期间,美军B-52轰炸机执行的轰炸行动。

(2) dumb bomb,美国俚语,无极端精确制导系统的导弹或炸弹。

(3) MD意思是医学博士(medical doctorate),PhD意思是哲学博士(philosophy doctorate)。MD也可戏指Manila doctor(马尼拉大夫),PhD也可戏指Philippine doctor(菲律宾大夫)。说话者故意幽默利用MD和PhD的庄谐二意。

(4) 表匠(watchmaker)与守夜人(watchman)的文字游戏。